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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以复仇女神之名 作者:华玫 晋江VIP2015-03-06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176019   总书评数:160 当前被收藏数:870 文章积分:15,033,665 文案 林俐遭到了丈夫的背叛,悲伤愤怒之余,林俐………跳了楼。 林俐的父母经受不住痛失爱女的打击,一个中了风,一个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因为生前未曾离婚,林俐的丈夫以未亡人的身份住进了林俐娘家出钱买的房子里,过得别提多滋润。 父母的惨景,丈夫的得意,让林俐的魂魄痛悔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这时,三个女人出现了。 “我们是复仇女神,愿意成为我们的使者,帮我们去惩治恶人吗?”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让你的父母恢复健康,让你获得重生,让你的丈夫受到惩罚。” “好!成交!” 注意:本文无空间、无系统、无金手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时代奇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俐 ┃ 配角:杨学宁,任军,张佳佳,一堆古今中外渣男、渣女、渣老、渣少 ┃ 其它:快穿,穿书,复仇,虐渣 ==================   ☆、第1章 自杀 林俐跳楼了,从22楼飞身而下。 死了。 死得很难看,全身关节尽碎,血肉模糊。 林俐的名字很不错,属于难得的三好名字——好认,好读,好寓意。姓是二声的,名是四声的,一扬一挫,读起来朗朗上口。一些in,ing不分之人,偶尔会把她的名字读成“伶俐”。这也是当年她父母为她起名时的考量之一:往“伶俐”的谐音上靠,想让自家姑娘聪明又伶俐。 在遇到杨学宁之前,林俐也的确如父母所愿,人如其名,聪明伶俐。上幼儿园时,林俐是大班班长。上小学时,林俐是班里学习委员。上中学时,林俐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中学生英语大赛,得了第一名。上大学时,林俐是系学生会主席,文艺部长,经常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散文。工作后,林俐工作能力出色,深受领导器重。 如果没有遇到杨学宁,而是另外一个男人,也许林俐就不会死,也许她会过得很幸福。即便不幸福,最起码也能过着平淡的日子。怀孕,生子,周六周日拉家带口去父母家,公婆家蹭顿饭,或是去饭店小搓一顿。吃完饭,再和老公逛逛街,看场电影,或者陪孩子去肯德基,麦当劳。等孩子再大点儿,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陪他去各种辅导班。 然而这所有的假设,在一个初冬的深夜戛然而止——因为杨学宁。 杨学宁是林俐的丈夫,一个出轨的男人,一个出轨的凤凰男。 事发前两个多月,一个周六的上午,杨学宁接了领导一个紧急电话,匆匆离去。林俐洗完了澡从浴室出来,想上QQ和朋友聊会天。林俐以为电脑是关着的,结果发现只是待机。敲开电脑,联上网络,林俐发现杨学宁的QQ没下。也许是走的太匆忙忘了下,也许是没想到她会用他的电脑,所以压根就没下。 林俐和杨学宁各有各的电脑,基本上谁也不用谁的。只是昨天林俐把电脑拿到单位去,忘了拿回来。今天又是周末,无论坐地铁还是自驾,都是一种折磨。前者挤,后者堵。反正家里就有现在的电脑,再说,她也没什么大事,犯不着去取。 正当林俐要上自己QQ的时候,杨学宁的QQ头像闪了起来,有人在敲他。林俐盯着那个闪动的头像看了很久:点开,还是无视?这是个问题。 她想无视,也想点开。无视,是出于对杨学宁的尊重;点开,是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心。最后,好奇心占了上峰。然后,她懵了。 敲杨学宁的,是个女人。 女人给杨学宁发了两张照片,全是二人的搂脖抱腰照,看样子是在夜店里拍的。照片光线黑暗,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表情很high,像是喝了不少酒。女人穿着吊带背心,搂着杨学宁的脖子,杨学宁搂着女人的腰。 林俐的心突突地跳着,她颤抖着手,翻开了二人的聊天记录。不看不知道,一看……她的心一阵阵地发冷,一阵阵地绞着疼。 全是肉麻的对话,肉麻到不堪入目。除了不堪入目的话,还有不堪入目的照片,有女人单人的,也有二人在一起的。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她看到了泰国的大皇宫和奈良的鹿。大皇宫和鹿都是背景,主体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亲密得仿若新婚,亲密得仿若亲两口子。 林俐的目光像被微风吹碎在湖面上的波光,不停地微微闪烁。闪烁之间,她下载了所有图片,截下了若干聊天记录。 杨学宁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到晚上五点多回来,将近七个小时的时间里,林俐不吃不喝,盘腿坐在床上,凝然直视前方,回想着自己和杨学宁的过往。 林俐比杨学宁大两岁,大三的时候,遇见了入学不久的杨学宁。那时,林俐是系学生会主席,杨学宁是新加入学生会的干事。所谓干事者,其实就是学生会里听支使的:吹气球,挂拉花,去校园各外张贴活动海报,上学校打印社打印传单……总而言之,“干事”就是干事的,打杂的。 林俐所在的中文系活动特别多,她和“杨干事”的接触,也因为这些活动,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慢慢地,林俐喜欢上了杨学宁。 杨学宁是个才貌双全的人。学习好,几乎年年拿系里的奖学金。长得好,一米八三的大个儿,白皮肤,大长腿。有才华,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填得一手好古诗词。每次林俐交派给他的任务,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极其圆满的完成。 杨学宁是近乎完美的,然而世上终究无完人——他是个寒门子,家庭条件非常不好。 来自某个边远省份边远农村的他,是他们村建村以来第二个大学生,也是他们村建村以来,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他们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考取的只是本省的师范学院。不像杨学宁,考取的是教育部直属的重点综合大学。 杨学宁来学校的车费和第一年的住宿费,是他妈在村里抬钱抬来的。入学后,他申请了助学贷款。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每天晚上,他都出去作家教。寒暑假也不回家,到市里的大型超市当临时促销员。 林俐的家庭条件和杨学宁截然不同。不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吧,但怎么也能差出去好几百里地。 林俐她爸是她所在大学的德语教授,她妈是该校校史馆副馆长。她爸她妈都是该校毕业的老毕业生,同校不同系的师兄妹。她有个姐姐,本科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不过硕士是在海外念的,学成归国后,在另一座城市的外企工作。 林俐家的三亲六顾不是知识分子,就是大厂分厂的厂长,设计院的高工,虽不是特别有头有脸,起码正派体面还是名符其实的。 大三下学期,林俐和杨学宁恋爱了,她追的杨学宁。一开始,杨学宁还不干,说自己穷配不上林俐。林俐说,你能穷一辈子吗?毕业之后有了工作,凭你的能耐还能总穷吗?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说,我不死缠滥打。听了林俐的话,杨学宁同意了。 从那开始,到杨学宁大学毕业,林俐把杨学宁“承包”了。 杨学宁生活费少,买不起贵菜,林俐心疼,不时往杨学宁的饭卡里充钱,哪回都不少充。杨学宁穿得寒酸,林俐心疼,偷偷网购了不少好衣好裤好鞋,不是特别贵,可也都是款式新颖,质量靠谱的正牌货。杨学宁的手机是二手的古董机,林俐用自己的稿费,给杨学宁买了一部当时最新款最时尚的手机。 杨学宁毕业不久,二人结了婚。他俩的婚房是林家拿的首付,出的装修费。每月的房贷是林俐一个人在还。杨学宁的钱一分不动,全都存起来,他想买车。林俐的工资每月除了还房贷,还要支付家用。 傍晚,杨学宁进了家门。 林俐问他,“忧伤的大苹果是谁?” 杨学宁一愣,“你偷看我电脑?” 林俐静静地看着他,“对,看了。看得很清楚,很仔细。” “你这是侵犯人权,你知不知道?”杨学宁像只被激怒的公鸡,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林俐看着他,难过得心直打颤,然而脸上却是笑得风清云淡,“我的人权呢?我的人权谁来保护?” 简短截说,这件事后,二人冷战了一段时间。林俐搬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三个月,杨学宁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在这期间,林俐找了私家侦探,发现杨学宁和忧伤的大苹果一直有来往,二人甚至还在外面租了房子。 通过私家侦探,林俐终于知道了忧伤的大苹果的底细——杨学宁的同事兼同类,一个凤凰女。二人同在一家文史出版社当编辑。 当年她“包*养”了杨学宁,现在换杨学宁来包*养别人。也许用“包*养”一词并不确切,用“援*交”更准确些——各取所需。杨学宁用钱换大苹果的青春和肉*体,大苹果用青春和肉*体换杨学宁的人民币。 林俐拿着私家侦探给她的照片找杨学宁谈判,要杨学宁净身出户。杨学宁如果不干,她就起诉。杨学宁一听,当场跪在林俐脚下,抱着林俐的小腿,痛哭流涕。边哭边抽自己耳光,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说自己一定迷途知返,求林俐务必再给他一次机会。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深深爱着林俐的。 可能杨学宁真的是林俐的劫吧。林俐心软了,原谅了他。一段时间里,杨学宁也的确表现得像个模范丈夫,家里家外,床上床下,无微不至。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林俐发现杨学宁又出轨了。或者说,他从未停止过出轨。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所表现出来的忏悔、愧疚,温柔,体贴全都是烟雾弹,他依然和忧伤的大苹果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林俐彻底失望,彻底愤怒了。这次,她向法院起诉,要杨学宁净身出户。见林俐的态度完全没有转圜余地,杨学宁也变了嘴脸。一改一年来的温柔体贴,跟林俐耍起了臭无赖,他说产权证上有他的名字,他绝对不会净身出户。 林俐和杨学宁打起了官司。 打官司期间,杨学宁上林俐的单位和她娘家大闹。说林俐恶人先告状,其实是林俐出轨在先,他为了报复林俐才在外面找女人的。最可气的是,他乘林俐搬回娘家住的期间,找来锁匠换了门锁。林俐偶然回家拿个人物品时,才发现进不去家门了。 当晚,林俐回到娘家,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她憋气,她想不通,大学时代的那个杨学宁哪儿去了?所幸发现得及时,抢救了回来。从那以后,她爸她妈外加她姨家一个表妹,三个人轮班看着她。 一个多月后,林俐跳楼的当天夜里,表妹陪林俐在客厅看电视。厨房的水开了,表妹去厨房关火,林俐乘着这个时候,迅速地拉开客厅的窗户,奔上阳台,从22楼跳了下去。 她要用死来报复杨学宁。   ☆、第一个任务(1) 从阳台上跳下去的一刹那,林俐想,杨学宁我要让你后悔,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我要让你一辈子背负沉重的心理包袱,让你一辈子良心难安。 然而,事实证明,难安的不是杨学宁,而是她自己。 出事后,因为二人尚未离婚,杨学宁以未亡人的身份外加房产证上的姓名,顺利地取得了林家出钱林俐还款的那套房子。得到房子的第二天,他就让凤凰女搬了进来。一周之后,又把凤凰女的妈从边远农村接来,他自己的爸妈倒是没接。 林俐的父亲因为经受不住痛失爱女的打击,一下子中了风,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她妈更惨,上街买菜时精神恍惚,让车撞成了植物人。因为双亲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她在外地工作的姐姐,不得不辞掉了前程大好的工作,回到本市照顾父母。 林俐很后悔,后悔不该自杀。如果不自杀,父母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惨相。如果不自杀,杨学宁就得不到她的房子。她以为她的死,可以震撼到杨学宁,让他难过,让他后悔,让他心伤。 结果人家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比蜜还甜。她想找杨学宁和凤凰女算帐,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魄,穿过杨学宁和凤凰女的身体,而无能为力。 深夜,林俐的魂魄在父母的小区游荡。忽然,她的眼前亮起了一团白色的光雾。光雾越来越大,林俐吃惊地看着。很快,三个形容狰狞的女人,从光雾中走了出来。 女人们的身材很高,目测能有一米八0左右,又高又壮。她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头上长的不是发丝,而是一条条扭曲的小蛇,活的,咝咝地吐着信子。每人背后各长了一双巨大的黑色蝙蝠翅膀,每人手里各执了一条由三条花蛇拧成的鞭子。 一刹的怔愣后,林俐认出了她们。她是学中文的,当然认得她们。即便她不是学中文的,也认得她们——她们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小学时,林俐就读完了希腊神话故事,从那里,她知道了复仇三女神的外貌和她们的故事。 复仇三女神分别是阿勒克图、墨纪拉和提希丰,她们追捕并惩治犯下严重罪行的人,无论罪人在哪儿。只要这世上有罪恶,有不公,她们就会存在,就会出手。 “你叫林俐?”三女神之一问林俐。 “对,我是。”林俐有些惊异,希腊女神竟然会说汉语。 “我们想让你帮个忙。”另一位女神抬手托了托头上的蛇发。 “什么忙?”林俐想不出自己能帮上女神什么忙。 “作为我们的代表,去惩治那些有罪的人!”第三个,也是三个当中身材最为高硕的一个开了口。说话时,她眼中的红光大盛。 林俐盯着女神放光的红眼睛,心中一动,惩治罪人?那对凤凰算不算罪人?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她问。 第一个开口的女神像是看穿了林俐的心思,微微一笑,“当然有好处。让你的父母恢复健康,让你重生,让那对phenix……”另一个女神纠正她,“是凤凰。” “哦,对,让那对凤凰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样?” 林俐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找上我?” 最高硕的女神膛音十足地告诉她,“因为你身上有怨气,很大的怨气。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没有怨气的人,是不可能圆满完成任务的。我们是追求完美的人。”说着,她也抬手托了托她的蛇发。 最终,林俐和复仇女神们达成协议,答应作为她们的复仇代表,去惩治那些应该受到惩罚的人。 每完成一次任务,复仇女神们会视任务完成的圆满度,给予林俐相应的奖励。这些奖励会施与她的家人,她自身,以及那对凤凰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任务?”林俐问女神。 “现在可以吗?”第一个和林俐说话的女神说。 “没问题。” 话音刚落,最高硕的那名女神拿起蛇鞭朝林俐一甩,林俐顿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林俐悠悠醒来。醒来的下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自左太阳穴传来,她忍无可忍地呻*吟了一声。 “佳佳!”紧随着她的呻*吟声响起的,是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一个中年妇人的脸,与这声呼唤同时闯进了林俐不甚清晰的视野。 半睁着眼,林俐漠然地望着神情憔悴的中年妇人,一大段信息有如自动滚屏,在她脑中呈现出来。林俐没理妇人,缓缓合上眼,仿似力不能支。一任妇人奔出房去,大呼小叫地去喊大夫,她自己则是默默地看着脑中的资料。 复仇女神说了,她们的代表不止她一个。世界上的罪人太多,需要惩罚的人太多,若是只有她一个代表,根本忙不过来。她们在世界各地有很多代表,根据每个代表的特点,安排复仇任务。 鉴于林俐生前是一家大型文学出版社的编辑,而且她本人也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小说,所以她们决定安排林俐专门惩治小说中的罪人。 这些小说有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有通俗文学,有严肃文学,甚至还有手抄本。 现在的她,穿到了一篇现代*小说里。是个同妻,同性恋的妻子。 林俐知道*小说,也看过几本。各大网络论坛上,不时会出现同妻现身说法,大将特讲自己被“死gay”骗婚的经历。当时,她只当天方夜谭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一名同妻,虽然只是临时客串的。 客串的妻也是妻,她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演好了,不辜负女神们惩治恶人的期望。最主要的,她要通过完成任务,一步步达成自己的心愿——惩治那对凤凰男女。 脑中的信息告诉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张佳佳,25岁,在海外念的高中,大学,硕士。回国后,应聘到一所不错的大学任教,认识了同在本校当讲师的男主,任军。 巧得很,和杨学宁一样,任军也是个来自于边远山村的凤凰男。和杨学宁不同的是,任军是他们村儿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而且,杨学宁是异性恋,而任军喜欢的则是男人。 林俐发现不但杨学宁和任军有很多相似之处,自己和任军的妻子,也就是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张佳佳,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和张佳佳都是土生土长的都市女孩,二人的家庭条件都属于中产阶级。她家是书香门第,张佳佳的母亲是歌剧演员,父亲在银行系统工作。当初,是她主动追的杨学宁。在这本小说里,也是张佳佳主动追的任军。她们都遭遇了第三者插足婚姻,只不过,杨学宁的darling是女人,任军的sweetheart是个男的。 林俐闭着眼,全神贯注地熟悉着自己即将出演的角色。 小说里,张佳佳27岁,任军比她大5岁,32岁。任军的甜心叫邓志超是个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的男人,比任军小3岁。在任军和张佳佳任教大学的浴池发廊当小工。 任军从本科直到博士毕业,都是在后来留校任教的这所大学念的。书中设定,任军大二时,邓志超来到这所大学打工和任军相遇,相识,相恋。 小说里,任军因为性*取*向问题,一直回避找女朋友,结婚的问题。同学给他介绍不要,同事给他介绍不要,有几个女的大胆表白,更是被他一口拒绝。大家还道他保守腼腆,以为他一心扑在学业上,学习学傻了。岂知早从大三开始,任军已经和邓志超在邓志超的校外廉租房里,过起了床下兄弟,床上夫妻的逍遥生活。 打任军一上大学开始,他妈就催他找女朋友,然而直到他博士毕业留校当了老师,女朋友还是连根毛儿都没有,任军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他不着急,他妈可是急得火上房。 三天两头地催他,开始是好言相劝,给他大讲特讲有媳妇的好处。后来看他没反应,他妈改变了战术,痛诉革*命家史,说自己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身体也不好,还能再活几年。她就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孙子。不然,将来她死了,到了地下,都没脸见任军的爹,没脸见任家的列祖列宗。 任军他妈甚至问他,儿子你是不是那块儿毛病?有毛病也不怕,你跟妈说,妈有偏方。 任军让他妈逼得焦头烂额,正这么个时候,张佳佳自投罗网来了。张佳佳对任军的感情跟自己对杨学宁的感情差不多:爱才,爱貌,爱人品。觉得对方除了家庭条件不太好,没别的毛病。 任军一想,左右也得结婚,否则过不了他妈这关。左右媳妇娶进门就是个摆设,娶谁都一样。张佳佳愿意自投罗网,那就别怪他收网了。 任军和张佳佳的婚事,遭到了张佳佳父母的强烈反对。张佳佳父母的理由很简单: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婚姻要门当户对。 不是他们势利眼,嫌任军他家穷。问题是,任军的成长环境和她的成长环境完全不一样,由此导致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行为方式肯定也是不一样的。这些在谈恋爱搞对象的时候,可能显露不出来。可是结婚不是过家家,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戏不得。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再发现两个人不合适,要离婚,孩子怎么办?归谁?归父亲,你能不惦记吗?归你,你带着个孩子怎么再婚?这些都是问题。 任凭张佳佳的父母说破了嘴,张佳佳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和任军结婚。并且,她在父母面前放出豪言:爸,妈,你们就睁大眼睛,等着看女儿幸福吧! 林俐闭着眼睛,看着脑中的资料,边看边在心中冷笑。笑张佳佳,也笑她自己。 幸福?才怪! 要是幸福,她也不会来附张佳佳的身,张佳佳的身也不会被她来附! 事实证明:张佳佳和自己一样,全都看错了人。并且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是自杀,张佳佳嘛,说误杀也行,说他杀也没什么不可以。 整个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张佳佳和任军婚后,任军的妈妈从老家过来,跟小两口一起住。开始说是小住,结果一住下就不走了。然后,张佳佳父母的预言,开始一点一点地应验了。 张佳佳和任军算是闪婚一族,从处对象到领证,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书里写了张佳佳的心态,张佳佳觉得“自己对任军已经足够了解了,知道他的出身,家庭条件,学历,工作情况,健康情况,知道他是单身,知道他是好人,也就够了。还需要了解什么呢?难道连他有没有痔疮,有没有蛀牙也要了解吗?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眼睛。” 结果婚后不久,张佳佳就发现,她和任军还有任军他妈,无论从生活习惯上,还是思维方式上,差异不是一星半点的大。差异导致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张佳佳与任军母子的矛盾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这还不算,婚后,任军极少履行丈夫的义务,张佳佳对此极为不满。她把自己的苦恼在网上和远在英国的朋友说,朋友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她极有可能作了同妻而不自知。 书中写道,张佳佳因此犯了疑,冷眼旁观外加盯梢跟踪,终于发现在任军和邓志超的断背关系。她在痛哭几场后,要跟任军离婚。任军不离,发誓会跟邓志超断,会作一名合格的好丈夫,求张佳佳别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别让他妈知道。 张佳佳没说离,也没说不离。二人在任母和外人面前维持着虚假的恩爱形象,回到家关上房门,二人相背而眠,中间空得能再睡一个人。 张佳佳发现任军是同性恋后没多久,一天,她因为生育问题和任母吵了起来。任母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你和小军结婚都快一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想到将近一年的无性生活,想到丈夫是同性恋,想到婆婆对自己的挑剔,想到平日里自己与丈夫,婆婆在诸多琐事上的矛盾与不和,张佳佳在听到任母指责的下一刻爆发了:“问你儿子去!” 任母一看张佳佳居然敢跟自己顶嘴,火更大了,“女人生不出孩子来问男人干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吵着吵着,任母出奇不意地给了张佳佳一个大耳光。从小到大,张佳佳的父母从没打过她。婆婆虽然是长辈,虽然应该尊敬,但是由于在气头上,也由于这个婆婆实在是太烦人太讨人厌了,张佳佳在挨了一个耳光后,和任母撕打起来。 书中暗表,任军他妈正经有把子好力气。丈夫死得早,全凭她一个人拉扯两女一男,几十年如一日的挑水劈柴,下地种田,打草背柴,没力气也锻炼出力气来了。张佳佳虽说不至手无缚鸡之力吧,但和任军他妈比,战斗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几个拉扯过后,任军他妈在又狠甩了张佳佳一个大耳光后,一把将张佳佳推了出去。张佳佳的太阳穴重重撞到实木茶几的角上,昏死过去,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死了。 书中交待,任军他妈因为过失杀人罪,判刑进了监狱,三年后,保外就医。任军在张佳佳死后半年,在婚恋网站上又找了个对象。 女方离异未育,所以也就不挑任军是死过老婆的。又过了小半年,二人结婚。一年后,女人给任军生了个大胖小子。后来,女人也忍受不了任军的“性*冷淡”,离婚而去。自此,任军再未结婚,儿子由他妈带着。他妈因为有了孙子,也不再催他再婚。 从此,任军和邓志超过上了幸福甜蜜的日子。而张佳佳的双亲因为独女猝然离世,终日以泪洗面。 林俐看完了全部资料,闭目躺在病床上作了个深呼吸。骗婚的渣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一个任务(2) 林俐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了。 前几天张佳佳出事时,张父恰在外地出差,张母没把张佳佳出事的事告诉他。林俐出院的那天早上,他出差回来。张母才在电话里,把女儿受伤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听,急了,忙三火四地从飞机场直接来了医院,连家都没回。他就张佳佳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当眼珠子疼。张佳佳受伤,比他自己受伤都难过。 到了医院没多大一会儿,任军也到了。自己来的,他妈没来。林俐住院这两天,任军上完课就来医院陪她。不是爱来,是他怕不来,张家父母打上门去。 “爸,你回来了。妈,我来接佳佳出院。”看样儿,任军是一上完课就匆匆赶来。 客观来讲,任军长得不难看。不过,没杨学宁好看。虽然比杨学宁差了点,但是任军有任军的打人之处。他的眼睛很大,眼毛很长很密,看你的时候,总像是含情脉脉。林俐估计,张佳佳极有可能是被这双眼睛迷惑了。 张佳佳的爸爸是副行长,平常极为注意公众形象。在公众场合绝对风度翩翩,文质彬彬。这回一见任军,他眼睛都红了。青筋暴跳地冲过去,抡圆了胳膊照着任军的脸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任军一边的脸,顿时现出了五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王八蛋!”张父一边挣扎着要从张佳佳母女手中挣脱出去,一边横眉怒目地高声喝骂任军,“我当心肝宝贝养大的女儿,是给你们家打着玩儿的呀?啊?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妈凭什么打她?凭什么!行,你妈打我女儿,我就打她儿子!” 张父撕撕扒扒地够了半天,又打了任军两撇子。后来,他看手实在不给力,干脆上脚吧。一抬腿,他狠狠地踹了任军一脚,踹得任军向后一趔趄。 张父继续痛骂,“回你家?让你妈接着打她?!上次是我佳佳命大,拣回一条命来。不然,我们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任军忍着脸疼腿疼,不住地点头哈腰赔不是,“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佳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而且……上次只是个意外,我妈她不是存心的。” 张父气得咻咻直喘,油光锃亮的背头,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垂下一绺头发来。抬手把那绺头发往回一捋,同时一甩头,紧接着他作了个住口的动作,“你少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说什么我也不能再让我女儿往火坑里跳了!”双手插腰,喘了几口,张父恨恨道,“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答应你们的婚事!农村人素质就是差!” 对于张父的“农村人素质就是差”,林俐是不能认同的。农村人也好,城里人也罢,哪儿都有好人,哪儿都有坏人。哪儿都有素质高的人,哪儿都有素质差的人。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现在张父既把任军的脸打了,又把任军的“短”揭了。从书中的信息里,林俐获知,任军对自己的农村出身很是自卑。 书中写道,工作之后,任军开始全面倒饬自己,穿衣戴帽力求往洋气上靠,往气质上靠。再也不肯穿他妈给他织的手工毛衣,他穿的毛衣都是大商场里的名牌羊绒衫。不止羊绒衫,任军从头到脚都是大商场里的名牌货,哪怕不是最高档,多少也有点名气。 林俐所在的单间病房的门是开着的,不时有医生护士和患者家属从门外经过。张父的大声咆哮招来了许多人的侧目,甚至驻足。 张母本来也很生气,这两天一直没给任军好脸。然而,见丈夫对女婿又打又骂,特别是骂出了那句堪称打脸,甚至比打脸还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她觉着丈夫有点过了。 眼瞅着任军面红耳赤一声不吭,张母拉了拉张父的衣角,让他注意下言辞。 张父急赤白脸地一扭身子,不理张母的拉扯,激愤地用手指着张佳佳太阳穴上的淤青,“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妈干的好事!你妈懂不懂法?知不知道杀人要偿命?这次是我佳佳命大,我告诉你,佳佳这次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妈一命抵一命!” 张父怒吼咆哮时,张佳佳,不,林俐,坐在病床上静静地观察着任军。 凤凰男,骗婚的同性恋,人家女儿好端端的人生让你给毁了,好端端的一条性命丧在你妈手里。还不许人家爸爸打两下,骂两句? 打两下,骂两句只是个开始,更狠的招术在后头呢,等着接招吧。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张父痛骂任军,林俐捂着受伤的太阳穴,声弱气促地开了口,“爸,别说了。”这一句话让她说有气无力,十分招人怜惜。 果然,张父闻言立时把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身上,“佳佳,佳佳你哪儿难受,跟爸说。医……”他刚要喊医生,林俐抓着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爸……别骂他了。婆婆不是存心的,再说我也有错,不该跟老人顶嘴。这次只是个意外……别骂他了。” 为了增加煽情效果,说话间,林俐掉下了两颗眼泪。上大学时,她是学校话剧社的主力社员,演过四凤,演过陈白露,演过朱丽叶,演过小美人鱼,演技正经不差。 书中介绍,张父平生有两怕,第一怕老婆,第二怕女儿。怕老婆瞪眼,怕女儿难过。有时女儿的地位会超越老婆,成为第一怕。见宝贝女儿落了泪,张父一把把林俐搂进怀里,又拍又抚,“不哭不哭,佳佳不哭。” “爸,我想跟他回去。”林俐在张父怀里闷声闷地说。只有跟任军回去,她才能设手段,才有机会惩罚任军,才能设法完成任务。 “佳佳,你撞傻了?那样的婆婆,你还要回去?接着等她撞你呀?不行,爸爸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跟他回去!”张父坚决不同意。 “爸,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对婆婆态度不好,把婆婆惹生气了,她才动手推我的。过日子勺子难免碰锅沿,婆媳有矛盾也是难免的,毕竟婆婆不是妈。再说,就算是我妈,小时候还打过我呢。我和任军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不想离婚。爸,求你答应我,让我回去好不好?”这一番话让林俐说得断断续续,听上去让人心痛又心酸。 “唉——”听完林俐的话,张父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母也面色凝重地沉默着。任军也是沉默。 张父的怀抱又宽厚又温暖,让林俐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因为自己自杀,脑中风,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别说动,连话都不出来。自己一定要尽快完成这项任务,给张佳佳报仇。女神说过,会视每次任务完成情况,给予自己相关奖励。她希望这次任务完成后,能让父母的身体的状况有所改善。 林俐跟着任军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林俐问任军,他妈是在他们家呢,还是回了老家? 任军沉默了一下,“还在咱家呢。”他的语气很冷漠,不复面对张父张母时的谦卑。人也不看林俐。 林俐抬手轻轻按了按受伤的太阳穴,“嗯,这次的事,我也有错。回家我会跟妈道歉,以后再也不和妈顶嘴了。” 任军扭过脸来看着林俐,表情惊讶。张佳佳和他妈一向不和,时常口角,哪回也没自我检讨过,更别说给他妈赔礼道歉了。真把脑子撞坏了? 林俐浅浅一笑,“你觉着我脑子撞坏了?” 任军没吱声。林俐看着他,一伸手,出奇不意地拉起了他的手,捂在双手之中,“傻瓜,我脑子没坏。在医院这两天,我想明白了。我爱你,就要包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出身,你的父母,还有……你的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把那个毛病改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会装异性恋骗婚,我也曾是学校话剧社的骨干。 说话时,林俐观察着任军的反映。在自己说话时,任军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后是目光闪烁,眼神飘乎,最后自己的话说完了,他似乎是下了决心。目光不再飘乎,眼神也不再闪躲。 她看见任军正视了自己,随即又听任军说到:“好。” 林俐对任军温柔微笑。与此同时,她心里也笑了一下。张佳佳和你们母子硬碰硬,最后硬丢了性命,这回我和你们换种玩法。   ☆、第一个任务(3) 二人到家时,张佳佳的婆婆不在。直到一个小时后,眼瞅着晌午了,她才姗姗归来。 “妈,你上哪儿去了?”任军有点生气。他下午有课,他妈居然到现在还没作饭。看样儿,他又得出去对付一口了。 任母用挑衅地眼神横了林俐一眼,“打麻将去了!” 他们所住的小区不远,有家隐蔽式经营的麻将馆,通宵营业。任母既不认字也不爱看电视,闲来无事到外乱逛,不知怎么就逛到这家麻将馆里去了。开始,她只是看热闹,看着看着就加入了战斗。不久,便迅速成长为一名铁杆麻友。 因为她打麻将上了瘾,没黑天没白天地打,屋子也不收拾了,饭也不作了。以至张佳佳和任军在教学科研之余,不得不担负起繁琐的家事。 任军虽是寒门子,但因为是老儿子,从小被他妈娇生惯养,养成了他横草不拿,竖草不动的恶习。他妈迷上麻将后,家事说是他和张佳佳共同分担,其实大部分都是张佳佳在作。 张佳佳是独生女,还是家庭生活优越的独生女。一出生,家里就有保姆伺候。她想雇个保姆或者请个钟点工,结果惹来了任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责骂。 骂她不会过日子,骂她败家。由着不会过日子和败家,进而又扯到了怀孕问题。 “我养只鸡,过一年还会下蛋呢。你连个鸡都不如!”正是这句话,深深激怒了张佳佳,导致她和任母发生口角、撕打,以至最后受伤,死亡。 “妈,回来了。”林俐上前,温声跟任母打招呼。按说,她刚出院,而且还是因为任母住的院,本该任母跟她打招呼才对。退一步讲,任母不跟她打招呼,换作以前的张佳佳,可以一甩脸子,回自己的房间了事。 但是,现在这副躯壳的主人不再是张佳佳,而是她林俐。林俐自有林俐的打算。她要跟这对母子搞好关系,她要麻痹他们,她要他们对她放松警惕。然后,她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任母的表情跟她儿子差不多,也是一副地球打西边出来的表情,“嗯,回来了。” 重重“嗯”过一声后,她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林俐受伤的太阳穴,然后收回目光,耷拉下眼皮,拉着脸开始脱鞋。 林俐极有眼色地蹲下*身,从鞋架上给她拿出一副拖鞋,放在她的脚前。等她换上拖鞋后,又把她脱下来的鞋放到鞋架上。 任母更诧异了,默默地和任军交换了个眼色,意思是说,你媳妇脑子让茶几撞坏了?任军用眼神外带一个轻微的耸肩回复他妈,我也不知道。 因为受伤,林俐请了两个月的事假,对外就说腿骨折了。在这一个月里,林俐用精湛的演技彻底征服了任军母子,取得了母子二人的完全信任与欢心。 林俐领着任军他妈上街,给他妈买羊绒衫,买化妆品等等。不光给他妈买,还给她的临时丈夫,临时大姑子、二姑子,临时大姑姐夫、二姑姐夫、大姑子的一儿一女,二姑子的双胞胎女儿买,给任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买。只要任军他妈露出想买的意思,不管给谁买,林俐二话不说就买单。 逛完了街再领任军他妈去吃饭。任军他妈嫌大饭店贵,林俐就领他妈去街边小饭馆。红烧排骨,红烧猪爪了,五香酱牛肉,酱肘子了,他妈得意什么上什么。 一个月下来,任军他妈在小区里逢人就夸自家儿媳妇好,天上难找,地上难寻,一等一的好。 对于任军,林俐告诉他,让他一下和邓志超断了,不近人情。她给他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等他和邓志超断干净了,他们马上开始造人行动,争取给他们老任家,生个白白胖胖带把儿的。 任军痛快地答应了,表示一定和邓志超作个彻底了断,不然就让他不得好死。林俐看着任军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心中不住冷笑。 任军能不能得好死,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她一定不会给任军机会再去欺骗第二个女人。 第二个月的月初,林俐带着任军他妈去泰国旅游去了。第一个月的时候,林俐对任军他妈说,总玩麻将没什么意思。现在流行看泰剧,还是跟她一起看泰剧吧,很好看的:奢华豪宅,碧海蓝天,俊男美女,剧情跌宕曲折,特别有意思。 为增强说服力,林俐特地调出一部高分热门泰剧给任母看。这一看不要紧,任母马上被泰剧狗血的剧情吸引住了。从那以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任母没黑没白地看,一共看了差不多能有十多部,平均三天一部。 这十多部泰剧看过去后,林俐乘热打铁,问任军他妈想不想去泰国旅旅游,亲眼看看曼谷,大皇宫,清迈,华欣等地,亲口尝一下又是肥鱼又是大虾的泰餐。 任军他妈的心思被林俐说活动了,不过有些嫌费钱。林俐跟她说,去泰国钱,她全包了,不用花任军一分一厘钱。她的一个科研项目得了国家二等奖,有奖金,用这笔奖金去泰国富富有余。游玩之际,还能给老家的大姑子、二姑子,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买点泰国土特产。泰国的化妆品又便宜又好,泰国的丝绸也不错。拿出去送礼,倍儿有面子。 一听非但不用她儿子花钱,而且还能给女儿和老家的亲戚买礼物,任军他妈痛快地点了头。 林俐带着任军他妈出了国。出国前,她温柔地叮嘱任军,“军,我和妈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千万别对付。” 任军的表情和她不分伯仲,“我会的。你和妈在外国要注意饮食卫生,注意人身安全。” “我知道了,放心吧。”林俐笑得温雅贤淑。 二十多天后,林俐带着任军妈大包小裹地回来了。又过了几天,她突然向法院提起告诉,要和任军离婚,要任军净身出户。   ☆、第一个任务(4) 任军看着手里的法院传票傻了眼。晴空霹雳一样,压根儿没想到的事! 一周前,林俐和他妈刚从泰国回来。回来的时候,乐乐呵呵的毫无异常,还给他带了瓶泰国椰子油,说他写论文费脑子容易脱发,用这个抹头发能养发固发。 三天前,林俐说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说这研讨会且要开一阵子,而且还是在山上,所以得多带点衣服。所以,当林俐提着一个比平常出差要大上许多的箱子出门时,任军并未在意。 任军给林俐打电话,林俐的电话关机。往张佳佳娘家打,电话倒是接通了,但是一直无人接听。 任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起了张佳佳出院后的种种表现。当时,他觉得张佳佳的脑子让茶几撞出毛病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但是让他把张佳佳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和这张突然而至的法院传票联系起来,他又找不出有什么必然联系。 无论如何,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出事。而且,要出大事,绝不仅仅是要他净身出户这么简单。 开庭当日,任军早早来到了法庭,他在法庭外的走廊上看到了林俐。 “佳佳,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任军想要靠近林俐,不料却被站在林俐身边的壮年男子搡了一把,“离佳佳远点儿!”该男子长得牛高马大,瞅着就孔武有力,实际上也是孔武有力。 任军认识那名男子,是张佳佳的堂哥。他和张佳佳结婚时,这位堂哥也来了。他记得当初自己给这位堂哥敬酒时,这位堂哥半真半假地告诫他,“好好对我妹妹。要是让我知道你惹我妹妹伤心了,我饶不了你!” 与激动的堂哥相反,林俐的表情显得十分平静。平静到近乎事不关己,“待会儿到了法庭上,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对任军说。 过了一会儿,轮到审理二人的案件了。 任军、林俐,还有张佳佳的堂哥,还有林俐请的律师一起进了审判厅。 法庭上,林俐声音适中,吐字清晰,面色平静地向法官讲出了离婚理由:她的丈夫任军是个同性恋。二人结婚一年多来,夫妻生活屈指可数。这还不算,近日,她发现丈夫在外面有情人。陈述间,她向法官递交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法官接到信封后,将里面的内容物抽了出来,那是一沓照片。法官沉着脸,一张张看了起来。 法官看照片的时候,林俐继续讲述。作为一名性取向正常的女子,她不能容忍无性婚姻。作为一名要求婚姻忠诚的女子,她不能容忍丈夫婚内出轨,哪怕丈夫的出轨对象是个男的。可是不管男女,都是丈夫对婚姻不忠的表现,她都不能容忍。 基于以上两点,她要和任军离婚,要任军净身出户,要任军给她精神赔偿费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林俐的话,已经让任军如遭雷击,再看法官让人送过来的照片,他的脑袋“嗡”的一声,顿感天旋地转。厚厚的一沓照片上,全是他和邓志超:咖啡馆中的他和邓志超,商场中的他和邓志超,饭馆中的他和邓志超,超市中的他和邓志超,乃至床上的他和邓志超。 床上的他和邓志超精着身子,一*丝*不*挂,有同盖一床被搂抱而眠的,有无遮无拦各种姿势操练的,还有紧紧相拥,热烈亲嘴儿的。这些精身亲密照,除了卧室,家里其它地方的也有:厨房、客厅、浴室,都有。 在这些精身亲密照里,他和邓志超的关键部位,均作了高强度马赛克处理:二人的关键部位马赛克堆叠,模糊一片,连根毛儿都没露。饶是如此,这些照片看上去,依旧能达到让人虎躯一震,眼珠子一凸的效果。 铁证如山,想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都不行了。 任军的手哆嗦起来,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被偷拍了,暴露了,脸丢大了。他妈会不会知道?学校会不会知道?同事会不会知道?学生会不会知道?知道后,他要怎么面对他们?他会不会被停职?会不会被开除?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法官问任军,“被告,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护的?” 任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脑筋稍微清醒一点后,他死死地盯着林俐,盯得力度十足,一眼不眨。目光里是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恨意。 法官最后宣判: 一、准予二人离婚。 二、由于任军为婚姻过错方,准予女主所请,任军净身出户。 三、男方给女方八万元精神赔偿费。 对于法官的裁决,任军当庭表示不服,法官宣布下次开庭再议。 退庭后,林俐和堂哥往法院外走,任军在身后叫住了她。林俐应声回头,静静地看着满脸怒色的任军急急而来。 “你想干什么?”任军的脸都青了。 林俐扭头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笑了一下,“你不都看见了吗?想跟你离婚。” 任军摇头,“不对,不止这么简单,你想报复我!” 林俐又笑了一下,“真聪明。” 任军的胸剧烈起伏,“你要离婚就离婚,干嘛拿我……”他似乎有些说不出口,最后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干嘛拿我性取向说事?干嘛偷拍?!” 林俐不笑了,目光冷厉,“你活该。明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要找我结婚。结婚之后你不对我履行作丈夫的义务,自己却在外面逍遥快活。你想过我吗?万一哪天你得了脏病,想没想过有可能传染给我?我说你没想过,从来没想过。既然你没想过我,我又何必考虑你?” 任军用手点指林俐,“行!张佳佳算你狠,算你有本事!我告诉你,想让我净身出户?门儿都没有!还有那八万块狗屁精神赔偿金,想都别想!” 说到激动处,他似乎是冲上来给林俐一撇子。他的脚刚往前挪了一步,一直站在林俐身旁的堂哥,紧跟着也往前挪了一步,铁塔样把林俐挡在了身后。 望着张家横眉怒目的舅哥,任军有些底气不足地咽了口唾沫。他一米七五,张家舅哥一米八四,差了一大截呢。不但个头儿差,身板儿也差。张家舅哥平常爱练健美,久而久之地,练出了一身虬结的疙瘩肉。给一杵子,不是闹着玩儿的。 任军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他妈看了他这副倒霉模样就问,“军啊,咋的了,出啥事儿了?” 任军说:“妈,张佳佳上法院把我告了,要跟我离婚。这还不算,她还让我净身出户。让我……” “啥?她把你告了?”任军他妈糊涂了,“她不是出差了吗?咋把你告了呢?她为啥要跟你离婚?啥叫净身出户?” 任军吭哧了半天,没脸说出张佳佳要和自己离婚的真正原因,但是不说又不行,他妈在一边连声催问,得不到答案决不罢休。 末了,任军含含混混地告诉他妈,张佳佳嫌自己不经常跟她那个,觉得自己守活寡了,耐不住寂寞了,所以要跟他离婚。 所谓“净身出户”就是等他和张佳佳离了婚,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就不能再住下去了。房里的东西,他也一样不能拿。任军见他妈没问精神赔偿费的事,也就没提。要是让他妈知道还有精神赔偿费这一说,他妈非得当场爆血管不可。 听了任军的解释,任军他妈顿时炸了,“这个不要脸的骚*货!我二十八岁守寡到现在,也没寻思着再走一步,一心给你爸守着。她年轻轻的,老爷们还活着呢,一个月咋的不得有个两三次的,她还不知足。她去当婊*子得了呗!当婊*子天天让人操,她指定乐意!让你净身出户?我看她才应该净身出户!儿子别怕,有妈呢!有妈在,看谁敢让你净身出户!”   ☆、第一个任务(5) 第二天,任军他妈去张佳佳所在的学院找张佳佳。最初,她想去张佳佳的娘家来着。转念一想,她打消了去张佳佳娘家的念头。打了车,直奔张佳佳和任军所在的大学。 去娘家管什么用?顶天也就是让对门邻居,楼上楼下,或是一个小区的人,知道她的儿媳妇是个不要脸的骚*货。儿子和骚*货的学校人多,连老师带学生,好几万人呢,影响范围够广,打击面儿够大。 她要把骚*货的丑事在学校里好好张扬张扬,看看到时候丢脸的是谁! 任母到达张佳佳所在的学院时,偏巧林俐正在给学生上课。真正的张佳佳在外国学的是平面设计,林俐穿附在张佳佳身上后,居然也能一张嘴就冒出一大堆平面设计专业的术语来。 任母来到学院办公室,打听到了林俐授课的教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有脸站在这儿上课?配吗你?”任母冲到讲台上,手指林俐对讲台下的学生大声喊,“我是她婆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是个什么玩意?” 林俐想到了任母会闹,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没想到她居然会跑到课堂上来。还真是着急要丢这份脸啊。 对于突然冲进来的任母,学生们先是莫名奇妙,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和对林俐的评价,学生们的莫名奇妙变成了兴致勃勃地好奇。 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们,交流接耳,教室里嗡嗡地乱成一片。 任母大声喊,“别吵吵,都听我说!” 这一嗓子用的劲挺大,几乎带了破音。然而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教室在下一秒“刷”地一下静了下来。 任母对这一效果深感满意。 用手点指林俐,她的眼睛瞅着下面的学生们,“她!你们的张老师,把我儿子告了,要和我儿子离婚!为啥呢?” 学生们伸长了耳朵。 任母轻蔑地撇了林俐一眼,“因为我儿子不常跟她那个,”怕学生听不懂,她近一步解释说明,“就是你们爸妈在家干的那个事。她就上法院把我儿子告了,还要我儿子净身出户。知道什么是净身出户吧?就是我儿子现在和她住的房子,我儿子和她离婚以后,一点儿也没我儿子的份儿!”说着,任母转脸面向林俐,眯起眼目光怨恨,“你好狠的心啊!潘金莲都没你狠!” 她说前面那些话时,下面很静,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听到最后“潘金莲都没你狠”,教室里哄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等林俐说话,学院里的教务秘书和几个办公室人员赶来了,“这位大婶,有什么事等张老师下课了到办公室去谈。这里是课堂,不要影响学生们上课。”说着,教务秘书一手作了个请的姿势,一手不轻不重地去拉任母,想要把她“请”出教室。 任母一甩胳膊,一瞪眼,“别碰我!我告诉你们,我有心脏病,把我碰犯病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言罢,她转脸面向林俐,“不要脸的骚*货,想让男人捅想疯了,我们老任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找你!你还当老师,你怎么有脸当老师,就你这种人品,你配当老师吗?” 任母越说越动情,越说越气愤,说到最后,她深深地被自己的叙述所感染。嘴上说着脑子里想着,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能说吗?我要是当老师,管保比他们谁都能说。 动情到了一定程度,她甩手给了林俐一个震天雷样的大耳刮子。这个大耳刮子打出去,震呆了教室里所有的人,震麻了她自己的手。 林俐被任母打得倒退了两步,捂着被打得脸,她稍作酝酿,眼中很快滚下两行热泪来。 “任军是这么跟你说的?”林俐颤声问。声音里的委屈任谁都听得出来。 如果她还是当初的林俐,她不会忍。如果不是大庭广众,她也不会忍。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哪怕任军他妈再怎样对她拳脚相加,她也不会还一下手。为什么?她要塑造出一个被侮辱被欺凌的受害者形象。 伤心欲死地笑了一下,又笑掉了两串眼泪后,林俐哽着嗓子开了口,“妈,我敬你是长辈,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去吧,去问问任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到底是我对不起他,还是他对不起我?” 任母让林俐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一梗脖子,“我儿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不就是你总想干那个事儿,我儿子没满足你吗?” 教务秘书觉得老太太的语言实在太那个了,也不管她是不是真有心脏病,牢牢地扯住她的胳膊使劲往教室外面拉,“老太太消消气,消消气,有什么话到办公室去说。走吧走吧,到办公室去说。” 男人的力气毕竟比女人大,更别说教务秘书还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任母骂骂啦啦地被教务秘书和几个办公室男女职员,连拉带推地弄了出去。 林俐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捂脸的手,五道红色的指印,鲜明地显现在她脸上。整个教室安静极了,静得连学生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面对讲台下二十多名学生,林俐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巴掌。头回被骂潘金莲。”她深吸了一口气,作出极力克制隐忍的模样,“我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因为我的私事打扰到了同学们的学业,我为此深感抱歉。还有,事情并不像我婆婆说的那样。人在作,天在看,我问心无愧。” 小说里交待,张佳佳是个性情开朗活泼的人,和她的学生们年龄相差不大,上课时是老师,下课后是朋友,师生关系极其融洽。 眼见亲爱的小老师让人掴了个大嘴巴子,又被人说得如此不堪,再见小老师含悲带泪的柔弱形象,学生们的同情心呼呼地翻涌起来。 “老师,我们相信你!”有个男生在后面喊。他这一喊,几声差不多的话从教室的不同方位响了起来,“老师,别难过,清者自清,我们相信你!” 对着声援她的学生,林俐含泪微笑,一副欣慰又感动的模样,表情十分到位,“谢谢!谢谢!” 第二天,任军和邓志超的精身照亲密照,出现在了校领导和任军所在学院院领导的电子邮箱里。   ☆、第一个任务(6) 除了校领导、院领导,林俐把任军和邓志超的打码艳*照分别发给了任军的一些同事。任军所在学院的网页上,几乎每位老师的简介里,都有一个电子邮箱。凡是留电子邮箱的,林俐都发了。 她要让这些人看看,他们的下属,他们的同事是个什么货色。表面上为人师表,道貌岸然,站在三尺讲台上侃侃而谈。背地里,乘老婆不在家,把情夫领回家中鬼混。 是的,先前,她向任军和任军他妈示好,全都是有目的的。 只有和任军他妈搞好关系了,她才有可能带着任军他妈去泰国旅游,才能给任军和邓志超创造甜蜜同居的机会。只有对任军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才能让任军放下对她的戒备,她才有机会在家里每个房间,包括卫生间、厨房安装上隐形摄像机,才有机会拍下任军和邓志超的丑态。 如果,她还和这副身体的原主张佳佳一样,一味地和任军母子硬碰硬,对着干,她极有可能再死一回。 怕在家里捕捉不到任军出轨的证据,她还雇了个私家侦探,跟踪任军。只要看到任军和邓志超在一起,甭管在哪儿,一律拍下来。如果能拍到他俩的高清亲密照更好。 私家侦探很好找,随便找根电线杆子就行——现在的电线杆子,十根里能有五六根上贴着专查小三的小广告,价钱还算公道。 私家侦探不认识邓志超,林俐让私家侦探去他们学校的浴池理个发,告诉他,那个顶发上染了一撮黄毛,瘦得跟根麻杆儿似的男人就是邓志超。 从泰国回来的当天,林俐去见了私家侦探,从私家侦探手里拿到了任邓二人的亲密照。第二天,她乘任军上课,任军他妈下楼晒太阳的时候,取下了各个房间里的摄像机。当晚,任军和他妈睡熟之后,她在书房里把照片导了出来存进电脑,然后打了一份离婚起诉书。 第二天上完课,林俐在办公室把离婚起诉书打印出来,带着起诉书去法院提起诉讼。第三天,她对任军母子说要去外地出差,简单地拿了些随身物品,回到了张佳佳的娘家。 林俐对张佳佳的父母说,她要和任军离婚。而且还是起诉离婚,让任军净身出户。 张家父母问,为什么? 林俐没说话,把任邓二人亲密照拿了出来。张家夫妇一看照片,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看过十多张照片后,张父捏着照片问林俐。 林俐很平静,“任军是同性恋。” 张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个月。上回跟他妈吵驾,就为这事儿。”林俐替张佳佳说出了上次吵架时的心理活动——张佳佳听任母说自己不如下蛋的鸡,想到自己迟迟没有身孕,乃是因为任军几乎不与自己同房,而任军不与自己同房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你跟他回家就是为了取证?”张母紧按着胸口,强压着一阵阵强烈的反胃——那些照片虽然打了码,不过对她的视觉冲击依然强劲,强劲到引起了胃部不适。 “嗯。”林俐点头,“我不想便宜了他。”她也想吐,照片上二人实在太不堪入目。 张母一边按着胸口,一边掉下了眼泪,“这叫什么事儿啊?真是的,哪辈子缺德摊上这么个物儿!” 张父欠身从茶几上抽了几张面巾纸,塞给妻子,匆匆安慰道,“别哭了,闺女心里本来就不好受,别哭了。”安慰完妻子,他重新转向了林俐,拍了拍林俐的膝盖,“闺女,作得对!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太他妈缺德了!你他妈不喜欢女的,你找女的结婚干什么?这不存心坑人吗?爸支持你!”鲜少在老婆女儿面前粗口的张父,这回实在忍不住了。 林俐坐等任军出丑。 为了防止任军对她打击报复,她在包里放了一把水果刀。每次去学校上课前,都背着。 然而,直到一周后,无论是学校还是任军所在的学院,全都风平浪静。经过打听,她听说任军照常上课,并没有停课或是被解聘。 她去找了任军所在学院的院长。 院长是个五十初头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左右,不过人很精神,听说以前在日本呆过两年。乍一见这位院长,林俐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日本人。 院长一头花白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向两边柔顺倒去。剪裁合体的银色西装里,是黑色的套头高领衫,下面穿了一条米黄色的休闲裤。 日本院长的眼睛很亮,声音很好听,笑容也很慈祥。院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亲切地接见了林俐。 林俐坐下后,直截了当地问院长收没收到自己发的电子邮件? 院长犹豫了一下说,收到了。 林俐又问,院里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院长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又清了下嗓子说,这是老师的私事,只要不影响正常教学,学院不好插手。 听闻此言,林俐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打扰您了。”校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再多说只是浪费时间,浪费唇舌。 林俐没再去找校长,她估计校长的态度和院长的态度是一样的。不然一周了,要处理早有动静了。 不管就不管,你们不管,我也照样有办法治他! 林俐心中憋了一股子气。 任军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他和邓志超的艳照像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在他头顶开花,把他炸得面目全非。 校长和院长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找他谈了话。原则上,学校不管私人事,但是绝不允许教职员工的私事,影响到学校的教学秩序和声誉。校长和院长正告他,回去尽快处理好私人问题。若是他的私人问题真影响到了上面提及的那两点,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任军也想早点把这件事情作个了结,可是主动权不在他手上。他给张佳佳打电话,想约张佳佳出来好好谈谈,张佳佳不接他电话。他给张佳佳发短信,发电邮,写Q*Q留言,石沉大海。他去张佳佳的娘家小区,张佳佳的父母不给他开门。他去张佳佳的学院堵她,一大堆学生护着她,他靠不上前。 眼瞅着就要评副教授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出差错。他这次很有希望评上的,如果评上了副教授,他的基本工资,课时费,各项待遇都会得到很大提高。而且,以后他的称呼也会不同。 以前人家介绍他,说他是“我院老师,我院讲师”。要是评上了副教授,在介绍他是“我院老师”的同时,肯定也有机会称他为“我院教授”。虽然实际上是副的,但作为爱面子,也照顾别人面子的中国人而言,在介绍副职时,无论是副教授、副院长、副校长,还是别的副职,都会刻意隐去那个“副”字,只留职称。 想一想被别人称为“任教授”的情形,任军就兴奋,嘴角就要不自觉上扬,就觉得窗外阳光格外明媚。所以,他绝对不容许张佳佳在这个时候给他兴风作浪。 他跟邓志超说了张佳佳偷拍二人的事,让邓志超把这里的工作辞了,再去别的地方另找一份工作,避避风头。 邓志超虽是眼瞅着奔三的人了,却没多少主见,只是爱美爱打扮。听任军一说,他马上辞了学校浴池的工作,跑到一个离学校很远的地方。还是在浴池的发廊里打工,只不过由大学的浴池发廊,变成了某条小街上的大众浴池发廊。还是干小工,凭他的手艺,他的岁数,一般上点档次的发廊也不要他。 两人暂时也不再联系。邓志超有些委屈,“她咋那么烦人呢?我也没说跟她抢老大的位置,也没说要分你财产,她还有啥不知足的?她委屈?我还委屈呢!” 答对完邓志超,任军回了家。结果,刚进家门,兜头就被他妈扇了个大嘴巴子。   ☆、第一个任务(完) 任军毫无防备,捂着火辣辣的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妈,惊讶之中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明了。 任军他妈抖着手指着任军的鼻子,身子跟着手一起抖。看情形,他妈是想说话,“你……你……你……”可是“你”了半天,再多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任军他妈身体一直不错,没有城里人在她这个岁数常见的病,什么三高了,心脏病了。 但是任军看他妈现在这个造型,很怕他妈来个突发心脏病什么的,“妈,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他伸出手,想要把他妈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妈一甩胳膊,不让他碰,也终于能说出话了,“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往哪儿搁?!”恨恨地质问间,她抬起手照着自己粗黑的面皮,狠狠拍下,拍得面皮啪啪作响。 今早吃过饭,她去楼下晒太阳,顺道找人闲嘎达牙,扯些东家长西家短,打发时间,顺道再埋汰埋汰张佳佳。很多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就爱扯东道西地说些家长里短,不但爱扯,还爱听,爱打听。 以往她一出去,几个和她处得不错的老太太见了她,便是笑脸相迎地打招呼。今天她出去,那几个老太太倒是也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笑些古怪。开始她还没察觉,东扯西拉了一顿后,她把话题再次扯到了儿媳张佳佳身上,再一次说张佳佳不要脸,为了床上那点事儿,就要跟她儿子离婚,以后谁找她谁倒霉! 往常她说这些话,几个老太太都要深表同情地咂几下嘴,再声援两声,然而今天她痛斥完张佳佳,并未能等到这几个老姐妹的声援。这还不算,几个老太太在她说完后,分别以“家里还有点活儿”,“家里还有点事儿”,“有点累了,得回家躺会儿”为由走了。 任军她妈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却也没多想。老姐妹都走了,她一个人怪没意思的,于是踅踅摸摸地去看几个老头儿下棋。 下棋的两个老头儿,一个是个闷嘴葫芦,一个是个能白话的。白话老头儿一边下棋,一边白话。见任军妈凑过来了,白话老头儿话锋一转,白话内容由萨达姆作好了战斗准备转到了男女关系上。 白话老头儿说,现在这男的可真他妈不地道,你爱让男的操没人拦你,你他妈还非拉个女的给你当垫背,让人家给你打掩护。打离婚吗,还把屎盆子往人女方脑袋上扣,是不是人养的!” 白话老头儿身边围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老头儿,白话老头儿话音刚落,那几个老头儿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可不,真他妈差劲!” “现在这社会,什么损鸟都有!” 任母这些天对“离婚”二字高度敏感,因为自家儿子正闹离婚,自己又成天跟老姐妹宣扬儿子离婚的事。 白话老头儿说有人离婚,而且男方是个喜欢带把儿的,她好奇地插嘴,“谁呀?别是女的为了离婚,往男的身上扣屎盘子吧,跟我那儿媳妇似的。” 白话老头儿年轻时在公安局工作,正义感挺强。本来,他只打算说两句话敲打敲打任母,没想提名道姓。一听任母说这话,他佯作不认识任军的模样,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照片递给任母,“就照片里这男的,我今早儿下楼取报纸,在报箱子里发现的。” 另几个老头儿听了任母的话,心里也都憋着气,纷纷跟着附合,“我也收着了……我也收着了,哎呀妈呀,没个看……” 任母接过照片一看,好悬一屁股坐地下。 几张照片里,她儿子任军和另一个男的,躺在床上,赤身*地抱作一团,啃成一团。俩人都闭着眼睛,抱得很紧,啃得很投入。 她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俩男的干这个,这回算是开了眼。开得她天旋地转,两眼窜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回到家,她越想越丢脸,越想越生气。想自己问儿子儿媳妇为啥要离婚时,儿子吱吱唔唔,结结巴巴。想自己跑到儿媳妇课堂上大吵大闹,儿媳妇让她回家问自己儿子。想刚才那几个老头儿的阴阳怪气。 她估计整个小区没准儿都知道自家儿子的丑事了……她想起了几个老姐妹古怪的举动。那时觉得古怪,现在一想,她明白了,老姐妹指定也知道她儿子的事了。 任军他妈第二天买火车票回了老家,任军要送她,她坚决不用。火车是中午发车,任军他妈早上六点多就走了——乘早上小区没几个人看见她,赶紧走,她没脸见人了。 在副教授名单下来的前两天,任军被停了职。副教授名单下来当天,他接到了学院的解聘通知——学院不要他了,副教授的名单里也没有他。 对于落选和遭到解聘的原因,任军猜到了八*九分。可是,不亲自问个清楚明白,他不甘心。为了评副教授,他拼命开课,拼命写论文,拼命著书立说,费了多少脑细胞?又掉了多少头发?必须问清楚! 他去找院长,问院长为什么? 院长说,有些话就不必明说了吧。离开,对学院,对学校,对你个人,都好。 他又问,“是因为我的私事吗?” 院长垂下眼沉默了一下,说,“对。” 他急了,“我的私事影响谁了?” 见变了脸,院长的脸色跟着也变了,“影响学院和学校的声誉了!” 事已至此,任军不愿接受也得接受。怀着满腔的愤怒与不甘,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摔摔打打地开始收拾东西。 张佳佳!张佳佳!!他一边往纸箱子扔东西,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叫着张佳佳的名字。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捣的鬼! 她知道我多看重这次副教授的评定,她知道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一定是她! 张佳佳,我不会饶了你!等着吧,我绝对不会饶了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了! 收拾完东西,任军给林俐发了条短信:你如愿了。高兴吧? 很快,他收到了林俐的回复:是的,很高兴。 任军气急败坏,外带万分沮丧地收拾个人物品时,林俐正坐在某间安静的咖啡馆里,悠闲地喝着咖啡。 桌上,放着她的手机。任军刚发来短信,说自己被解聘了。她真高兴。工作和声誉,对于想要在上层学术界讨生活的任军来说,再重要不过。而现在,这两样他都没了,这都是她努力的结果。 张任二人所在大学的西墙外,是一条由若干私家小饭馆形成的饭馆一条街,饭馆的顾客大多是他们学校各院系的学生。 林俐雇了一个人,像发超市和房地产宣传广告一样,拿着任邓二人的亲密照在这条小街上来回走动,但凡看着像该校学生模样的人,无论男女,一律人手一张。照片发完了再管她要,每天赶在中午和傍晚饭点儿的时候发——那时候客流量大。 为了照顾祖国未来栋梁的心理承受能力,林俐对任邓二人的亲密照进行了筛选。事实上,除了给法官和父母看的是全套马赛克照外,其余的,无论是给各级领导,还是小区里的邻居,她发的都是经过挑选和大改后的照片。 二人的各种姿势操练图她没发,非操练图但是露下半身的,她把下半身全部剪裁下来。这么说吧,发到各级领导和学生手里的,几乎全是任邓二人的搂啃照,只不过背景稍有差异。有的是在床上,有的是在客厅里,有的是在厨房。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 这些搂啃照上不光有人,还有文字,点明了搂啃照中两位主角的姓名和职业。 连发三天。 派发前,林俐找来发照片的临时工有些忐忑地林俐,“大姐,咱这么干不犯法啊?” “是他们犯法在先,”林俐回答他,“我这么干不过是以牙还牙。再说了,这些照片里一张露点儿都没有。你看现在有些电影海报拍得比我这个还过露骨呢。你要是怕,你就别干,我不强求。你要是愿意干,一天五百。” 林俐成功了。学院的解聘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觉得可以了,算是为张佳佳报了仇了。 她现在所要作的,就是等。等法院的判决,等着女神让她抽*离张佳佳的身体,她惦记着家中的父母。爸,妈,女儿不孝,请一定不要有事,给女儿一个补过的机会。 在咖啡馆坐了几个小时,林俐结帐回家,张佳佳的娘家。下了出租车,往张佳佳父母家小区里走时,林俐望着张佳佳父母住的那栋楼,心生感慨,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离开了。大概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这对夫妇了。这是一对好人,可惜他们的女儿不在了。 “张佳佳——”就在林俐边感慨边向前走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破空传来,声音里浓浓的都是仇恨。 林俐应声转头,不等她看清来人,肝脏的部位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去捂肝脏,同时瞪大了眼睛,这回她看清了,是任军。两眼泛着血丝,表情狰狞的任军。 “去死吧!”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后,任军猛然抽刀,林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任军照着她的后背狠踢了两脚,然后,把刀往林俐身边一扔,扬长而去。 林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似乎有人凑了上来,大喊救人,又似乎有人在打叫话叫救护车。最终,她陷入了一片黑暗。 无边的黑暗,四周是黑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出路。林俐在黑暗中茫然无措。又死了一回吗?正自思忖间,前方亮起了一团白雾,那雾越来越近,光亮越来越强,最后三名复仇女神破雾而出。 “干得不错。”一名女神拍了拍林俐的肩膀。 “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林俐问。她还没等到张佳佳的离婚判决书呢。而且,她有些不平,张佳佳的身体居然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嗯,完成了。完成的不错。”另一名女神忽扇了一下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扇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气流。 “任军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林俐特别想知道任军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会不会被枪毙。 第三个女神托了托蛇发,“就知道你得问这个,自己看吧。”说着,女神一挥手,一片亦真亦幻的银幕出现在了林俐和三女神面前。 这片银幕泛着微微的雾气和朦胧的白光,能有电影院银幕一半大小。 女神又一挥手,银幕上出现了影像。 是任军和其他一些人。 因为故意伤害罪,任军入狱八年。刚入狱的时候,邓志超去看过他两次,后来再也不去了。入狱第三年,他精神崩溃得了精神病,保外就医,让他妈接回了农村。 他在城里没工作,没亲人,要去投靠谁?邓志超早没了影儿。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不可能无限期无偿照顾一个精神病。更何况,听闻他的特殊嗜好后,他那些同事和朋友个个避之不及,遑论照顾。 林俐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偏远、荒凉的小山村。秋意深浓,一间杂乱低矮破败的小房子由远而近。任军他妈出现在了黑洞洞的房门口,身上是破旧肮脏的衣裤。昨夜似是下了一场秋雨,她的旧胶鞋上沾满了黄泥和杂草。 从画面上判断,应该是深秋了。院中的歪脖树上,树叶已经脱得一干二净。任军他妈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黑瘦多皱的脸上,再不见当初的刁蛮与霸道。 “军啊,妈上山打猪草去了!你在家好好呆着,妈中午回来给你作饭!”任军他妈从廊下拿起一个竹编的大背篓,背在背上,走出了院子。背有些弯,脚步有些蹒跚。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黑洞洞的房门里走了出来。林俐认了又认,才勉强认出那是任军。 一个潦倒、落魄、颓废、蓬头乱发,满脸胡渣的任军。衣衫肮脏不整,目光呆滞,如果不是他还戴着原来的眼镜,这个任军与那个大学讲师任军压根儿没有丝毫相象之处。 直着眼,任军一步步走下湿滑的石头台阶,走到老树跟前,围着老树开始一圈接一圈地转。口中念念有词,“我是教授……我是教授……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看我……” 所有的“教授”和“为什么不来看我”声音都比较小,像在低声念经,又像在自言自语。只有中间的某一声“为什么不来看我”任军是仰着脖子,冲天吼出来的。这一嗓子穿云裂雾,惊起远近一阵高高低低的狗吠。吼完这一嗓子,任军咳了两声,又恢复了先前的音量,接着转,接着念。 如此转了能有十来圈,任军贴着树皮,在老树下蹲坐下来。直着两眼抱着膝盖默默坐了一会儿,他又直着眼睛站了起来,开始动手解裤腰带。 银幕上出现了特写,任军的手和任军的裤腰带。手黑脏粗,裤腰带跟手差不多,是一根没锁边的破布条子,不再是先前的名牌皮带。 拎着解下的腰带,任军仰起头去看老树的枝桠。木着脸看了一会儿,他把裤腰带向其中一根枝桠抛去。一次,没挂住。再抛,又没挂住,再抛……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第六次的时候,他终于让裤腰带和老枝桠成功对接。 被他妈接回农村后,任军的头脑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任军情愿自己永远糊涂,不再清醒。清醒,对他而言,是份太过痛苦的煎熬。 清醒时,他会想起儿时过的苦日子,想起十年寒窗苦读的艰辛,想起自己站在大学三尺讲台上的意气风发,想起城里气派的楼房,通透的落地窗,想起邓志超,那个发誓要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亲*密*爱人。 后来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有了,脸没有了,爱人也没有了。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又回到这个他为之厌恶的穷乡僻壤,又回到了这个穷得叮当乱响的家,又躺在了他曾经躺了十八年,吱嘎乱响的破烂木板床上。 永远下不完的雨,永远不见放晴的天,永远光线阴暗充满了浓重霉味的老房子。他曾以为再不会回到这里,结果又回来了。 任军把裤腰带挽了个活套,双手拉着裤腰带的两端,直着眼睛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闭上眼,把脑袋伸进了活套。双腿一屈,任军的身体向下矮去,活套也随之拉紧,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任军死了。 画面一转,转到了张家宽敞明亮的客厅。张父、张母、张佳佳和一个气质斯文的男人,一个可爱的胖娃娃,出现在了银幕上。 张家父母轮流去抱那孩子,又逗又亲,逗得孩子舞着小手,叽嘎有声,张佳佳和男人望着孩子笑,张佳佳不时抻一下孩子的裤腿。 林俐不解,“张佳佳不是死了吗?” 三女神中最矮的那位告诉她,“原来的张佳佳是死了。但是我们让另一个人在你走后,附在了张佳佳的身体上,代替原来的张佳佳继续活下去。” “那她以后的人生会一直很好吗?” “对,会一直很好。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个画家,非常爱她。”最胖的女神告诉林俐。 林俐盯着银幕,没出声。幸福就好,如果在自己离开后,没有新的灵魂进入张佳佳的躯壳,那么张佳佳就算真的死了。她的父母该是多么凄惨!虽说那副躯壳中的灵魂不再是最初的张佳佳,对不知情的张家父母而言,并无分别。 “想不想知道,我们给你什么奖励?”三女神中声音最好听的那位问林俐。   ☆、第二个任务(1) 女神对这次任务的完成非常满意,作为奖励,她们让林俐父亲的病情有了起色。 林俐父亲原是半身不遂,左半边身子一点知觉也没有。在林俐完成第一次任务后的第二天早上,林俐的姐姐给她父亲喂饭,忽然发现父亲的左手能微微打勾了。 她姐乐坏了,“爸!你再动动! 林俐父亲嘴里含糊地呜了两声,又微微动了两下左手的手指。 林俐她姐乐得掉了眼泪,俯下*身跟父亲贴了个脸,“爸,你真棒!” 林俐父亲扯了一下能动的右嘴角,又呜了两声,以示自己对新情况也挺兴奋。 林家老两口还在一个卧室里,只不过由原来的同榻而卧,变成了一人一张小单人床。林俐她姐一转身,凑近身后床上的母亲,“妈,我爸的左手能动了,你也快点好起来吧。”说完,她亲了亲母亲的额头,又抚了抚母亲的头发。 看着病床上的双亲和憔悴的姐姐,林俐感到深深的自责与痛心。原以为自杀是对杨学宁最好的报复,岂料想报复的没报复到,却让自己的至亲陷入了痛苦和不幸的深渊。 爸,妈,对不起。姐,对不起。等着我,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你们身边,我会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俐的身后,站着三女神之一的提希丰。另位两位女神去了别处,向其他复仇代表交待任务去了。 “女神,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下一次任务了。”看了父母和姐姐一会儿,林俐转回身对提希丰说。 提希丰一忽闪背后的黑色翅膀,“好吧,马上开始。” 一股劲风吹来,林俐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林俐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下一刻,呼啸的风声扑入她的耳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的身体不由一阵阵打起哆嗦。除了风,除了冷,还有疼。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缓缓睁开眼,林俐想要看看自己身在何处? 不过她没能如愿,因为,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连星光也没有。当然不可能有,因为在下雨,很凉的雨。凭感觉,林俐觉得她此时所处的季节应是深秋,只有深秋才有这样凉的雨。 又冷又疼的感觉真是不好受,林俐有点怪女神——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让她受伤进医院。这次虽然没在医院,估计也是受了伤,而且伤得看样只比上次重,不比上次轻。上次只是太阳穴疼,这回是全身都疼。 “嗯……”因为疼得实在受不了,林俐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一声过后,她惊呆了。试试探探地又“啊”了两声,“啊”完之后,林俐伸手向这副身体的关键部位摸去。然后她终于确定——这次,她穿成了一个男的。 忍着浑身的疼痛,忍着哭笑不得的心情,林俐闭上了眼睛,等待头脑中出现这次任务的相关信息。 刚一闭上眼睛,信息就出来。这次,她穿到了一个明人写的拟话本小说里。她穿的这个故事,也不是这本小说的主要故事,而是故事开头,作为引子引出主体的故事一个小代过。交待完了这个小代过,方才进入主体:一个跟小代过相反结局的故事。 小代过讲的是一个架空的朝代,徐国。故事发生在徐国的一个小山村里。故事里主要有三个人物:赵婆婆,赵婆婆的儿子李有福和赵婆婆的儿媳周氏。 先说赵婆婆。赵婆婆是个命运坎坷的女人。过门不久,丈夫就在一次与人口角时,被人拿刀扎死了。从此,她一个人服侍婆婆,抚育遗腹子。 十五年后,她的婆婆死了,儿子也大了。又过了两年,赵婆婆托媒人给儿子说了个媳妇。为了娶这个儿媳妇,赵婆婆拿出了家里全部的积蓄,甚至连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这些钱都是她常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赵婆婆把家里的三间旧房翻了新,又在旧房的旁边接了两间新房。她和儿子去集上买了一头牛回来。原先都是她和儿子套上犁耙,在犁前充当牛使唤。下聘的时候,她给儿媳妇买了套金货:一只金镯,一只金戒指和一副金耳环。对大富大贵的人家来说,这套金货屁都不算,不过对赵婆婆和附近几个村屯来说,这可是了不得的聘礼。旁人家下聘,给套银货就了不起了。 好容易办完喜事把新媳妇娶回家,赵婆婆的积蓄也差不多花完了。赵婆婆不在乎,她心想,自己身体还硬朗,还能下地干活,织布作饭,还能帮儿子媳妇分担家事。只要一家三口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用不上几年,还能再把钱攒出来。 赵婆婆想得挺好,哪知千辛万苦讨回来的儿媳妇周氏,压根儿就不是个正经过日子人。 周氏自打进门后,好吃懒作,家事全都推给了赵婆婆,日头不上二竿绝不起床。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赖床晚起,起床吃饭,吃完饭回房梳洗打扮,在房里描眉打鬓臭美,接着吃饭,睡消食觉,起来喂喂鸡,望望天,看赵婆婆择择菜,洗洗衣,吃晚饭。吃完晚饭,也就到了睡大觉的时候了。 赵婆婆是个好性子,这么些年,跟婆婆,跟儿子,跟邻里邻居的,从来没红过脸,起过高声。周氏懒,赵婆婆当她还没长大,心想过两年等她长大了就好了。再说自己身体硬朗,还能干得动,不过是多作一个人的饭,多刷一个人的碗而已,没什么。只要儿媳跟儿子俩不吵不闹,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过两年再给她添两个胖孙子,她就别无所求了。 儿子李有福为人忠厚老实,平日里对母亲十分孝顺。和母亲赵婆婆一样,从他会说人话开始,就没和邻居吵过嘴,红过脸。可是因为周氏的好吃懒作,不帮母亲作家事,不帮他忙地里的活,他没少跟周氏吵架。 周氏干活不行,吵架可是把好手儿。李有福嘴笨,吵不过周氏,气急了有时会给周氏两撇子。周氏不甘示弱,用长指甲连抓带挠。一场仗打下来,往往周氏没怎么样,李有福倒是被挠了个满脖子满脸花。 李有福气得几次要休妻,赵婆婆不让。赵婆婆说,媳妇年轻不懂事,过两年就好。千万不能休妻,休妻等于把女人往绝路上逼。 一个被休的女人谁还会再娶?没人娶她,她就得在娘家吃闲饭。闲饭吃常了,她娘家哥哥嫂子,弟弟弟媳不得给她气受?你让她后半辈子可怎么过? 李有福听了他妈的话,想着周氏能像他妈说的,往后能变好。哪知,周氏非但没变好,反倒越变越坏了。 周氏进门的第二年春节,赵婆婆从年前忙到年后。由于劳累过度,倒在炕上起不来了,一病就是一个多月。一个月后,才勉强下炕。打那以后,赵婆婆落下了夜咳的毛病,一咳就是大半宿。 那次病后,赵婆婆的身体大不如前,很多家事干起来都力不从心了。以前她一次提一桶水根本不费力,病后别说提一桶水,就是提半桶水,腿都要打颤。以前她又是洗衣又是作饭。病后洗不两件就要出虚汗,就要头晕。作饭时,站着切菜时间长了,眼前就发黑,就瞅不清菜板上的菜。有一次,把手都切破了。 赵婆婆的状态看在李有福眼里是无比的心疼,看在儿媳周氏眼里是无比的厌烦。 周氏嫌赵婆婆夜咳吵得她睡不好觉,嫌赵婆婆干活没以前多了,饭却不比以前少吃,浪费粮食。此时的周氏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她仗着自己有孕在身,赵婆婆和李有福都不敢把她怎么样,言辞之间比照怀孕前,更加肆无忌惮。 赵婆婆咳嗽,她直接破口大骂。李有福为此跟她吵架,她直接指着赶来劝架的赵婆婆,让李有福把赵婆婆赶走,“有她没我们娘俩,有我们娘俩没她!你看着办吧!” 作为回应,李有福给了周氏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敢说这种不是人的话,我扇死你!” “给你扇!给你扇!你扇死我得了!扇死我,你再找个好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 如果只是哭嚎也就罢了,周氏见李有福不肯就范,变着花样地往狠了闹,隔三差五地上吊,投河,拿剪子抹脖子。李有福招架不住,赵婆婆更受不了。 一天夜里,乘李有福和周氏睡着了,赵婆婆悄悄地走了。第二天一早,李有福发现娘没了,急得发疯。地也不种了,四处找娘。后来听人说在县城里看见了赵婆婆,赵婆婆在街上要饭。李有福去找了几次,不知是没找对地方,还是赵婆婆有意躲着他,没找着,他的盘缠也花光了。 李有福急忙回家,想要上山采点草药,换成盘缠继续找娘。不想山下刚下过雨,山路湿滑,他又心急,脚下一滑跌下了深谷。大家找到他时,他已经硬了。 李有福枉死的当年的大年三十,赵婆婆偷偷回来,想要看看儿孙,再把讨饭攒下的钱塞进儿子家的门缝里,结果却发现自家换了主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儿子早在半年前就死了。周氏回了娘家,听说儿子死后三个月就改了嫁。周氏腹中的孩子因为是个女孩,生下来后,被接生婆倒提着放在水桶里溺死了。周错回娘家前,把赵婆婆的房子和牛还有几亩田地都卖了。 听闻噩耗,赵婆婆一下子昏死过去。醒后,她打听到周氏再嫁的那家。拿着刀,去找周氏算帐,不想却把冲上来挡在周氏身前的周氏后夫给扎伤了。后夫家告官,官府把赵婆婆收监。正月十五的晚上,赵婆婆叫着儿子李有福的名字咯血不止,凄惨地死在乌漆麻黑的狱中。狱外,雪花飘飞。 与赵婆婆和李有福的悲惨命运不同,周氏可谓坏人得了好报。她再嫁的后夫是个没脾气的人,任凭周氏搓圆捏扁,家里大小事情全听周氏的。周氏嫁给后夫的第二年,生了对双胞胎,儿子。 俩儿子都挺有出息,长大后,一个中了举人,一个中了进士。周氏过得风光又富足,最后以七十六岁高龄,安然离世。 看完脑中的信息,林俐艰难地翻了个身,把仰面朝天的姿势翻成了侧卧,把这副高大健壮的身体,尽可能地往小了蜷。双臂交叉着捂在胸口,林俐像个大虾仁儿似的,把头尽量往胸中缩去。这样的姿势有利于减少身体的热量散失。 贱人,等着我改写你的命运吧!   ☆、第二个任务(2) 不知是女神有意安排,还是原来李有福就是这么跌的,他跌到了一堆厚厚的败叶上。 半夜,因为天气太冷,又因为浑身疼痛,实在睡不着。林俐用李有福粗糙的大手,尽可能全地摸了一遍这副暂时属于自己的身体。 还行,胳膊腿儿都在原来的位置,没断也没错位。就是跌下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和皮肉,被树枝和山石刮伤了不少处。作了几个深呼吸后,她确认自己的肋骨并没有骨折。大概只是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她想。 夜风呜呜地吹,冰寒彻骨,林俐把自己缩了又缩。 林俐你活该,如果不自杀,又怎么会遭这样的罪。林俐,这是好事,吃过了这样的苦,以后重生了还有什么苦不能吃?等以后重生了,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孝顺父母,关爱姐姐。 等待天亮的几个时辰里,林俐乱糟糟地想着心事。这期间,她也想了下如何惩治周氏的事。等见了面,相机行事吧。具体的惩治细节她一时还没想好,不过她把大体方针定了下来。 一定不能让周氏好过了,一定要从重惩罚。如果不是周氏的胡搅蛮缠,赵婆婆不会离家出走,李有福也不会心急火燎地上山采药,李有福不死,一生不与人争的赵婆婆不会执刀杀人,自然也不会大过年地被人收监,最终凄惨死去。 所有的一切,皆是因周氏而起,她是赵婆婆母子悲剧的造成者,必须狠狠地惩罚她。 在林俐快要再被冻死一次的时候,天亮了。雨在半夜的时候就停了,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而且没有风。如果有风,哪怕有太阳,也会很冷。 林俐抖着牙和身体,闭着眼睛接受着朝阳的抚慰,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林俐坚持住!只有坚持住,才有机会重活一次,才有机会惩治杨学宁。 又挨了半个时辰,她获救了。 李有福一夜未归,一大早,周氏难得起了个大早,找了几个邻居,央求他们帮忙去找李有福。如果李有福死了,就没人给她作饭,没人伺候她。她不挺肚子都不作饭,何况现在有孕在身? 再说了,李有福的模样儿,十里八村儿的,不敢说第一,前三名也是排得上的。那棱角分明的五官,那一身块垒分明的疙瘩肉,那一套“犁地播种”的功夫,都让她心醉不已。虽说李有福昨天上山前,狠抽了她两个大耳光。跟李有福在床上带给她的乐趣相比,两个耳光完全可以忽略不记。 这也是她难得起大早,找人去寻李有福最重要的原因。 附在李有福身上的林俐,被李有福的几个邻人从谷里捞上来,抬回了家。这几个邻人全都和李有福一样,生得虎背熊腰,身强力壮。 一进李家小院儿,就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少妇哭天抹泪地扑过来,“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呀!呜呜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呀?” 少妇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姿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因为怀孕,粉白丰润的面颊上,一左一右,各长着一大块黄褐色的蝴蝶斑。 林俐半睁半闭着眼,漠然地看着哭泣的少妇。由举动和言辞判断,少妇该是周氏了。 “当家的,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周氏一路跟着担架进了她和李有福的卧房。待大伙把李有福移上*床后,她扒着床边连声唤着。 林俐皱了下眉头,闭上了眼。她现在又冷又饿,身上又疼,根本没心思,也没力气说话。就算有力气说话,也懒得对这个恶毒的女人说。 周氏见林俐闭上了眼,还以为李有福要不行了,把那哭声又加大了几分,边哭边用手去晃林俐的身体。林俐这会儿但凡有一点力气,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周氏一个耳光,再大吼一声,“闭嘴!” 可惜,她现在一点一点力气也没有。还好,很快解围的就来了。 “有福家的,别哭了。有福兄弟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我们当家的去请郎中了,一会儿就来。我陪你去你婆婆那屋躺会儿,有身子的人,可不敢这么哭,对孩子不好。”事后,林俐知道,劝解周氏的人,是隔壁陈四喜的妻子冯氏,一个能说会道,但是心地不错的女人。 大概周氏觉得冯氏说的还算有道理,抽抽答答地跟冯氏去了隔壁。捧着大肚子,周氏在冯氏的帮助下,艰难地躺了下来。冯氏刚要离开,去看看隔壁的李有福,却被周氏一把抓住了手,“陈嫂子,你说,我家有福会不会有事?” 冯氏按着周氏的肩膀,把周氏按回床躺好,“不是说了吗,有福兄弟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他。” 周氏又得了一遍安慰,心里多少好受了些。冯氏转身回到了隔壁。在冯氏离开的这一小会儿,林俐有了主意。 等冯氏再回来时,她紧喘了几口,调了调气息,挣扎着对冯氏说,“陈嫂子,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拜托你和陈大哥把……把我娘找回来。” 冯氏坐床边叹了口气,“兄弟,不是嫂子不帮你。可是县城那么大,你让嫂子和你大哥上哪儿去找赵婶儿去呀?再说,赵婶儿也不一定就在县城不是。” 林俐闭上眼紧倒了两口气,又把眼睁了开,“嫂…嫂子,我娘就在县城。她在县城的…城…城隍庙里。你和我大哥去那找我娘…就行。要是我娘不肯回来,你就把实情告诉她,说我摔伤了,想…在临死前见她一面。” 李有福这副身体目前的状况确实不好,再加上林俐确实会演,任谁看了“李有福”现在这副模样,都要落泪,都要动恻隐之心。 冯氏听林俐说得如此有把握,不禁有些不信,“赵婶儿真在城隍庙?” 她想,如果赵家婶子真在城隍庙,那李有福上次去县城干吗不直接把他娘接回来?难道是另有打算?不过,看李有福目前的情形,说一句话都像马上要咽气了似的,就算有疑惑,也不合适这会儿问。 林俐奄奄一息地表示肯定,“真在,拜托嫂子了。来世变牛作马,兄弟一定报答嫂子和大哥的大恩大德。”说着,她作出要从床上挣扎起来,给冯氏磕头的架式。 冯氏连忙按住她,“这是干什么?快躺下,快躺下!嫂子答应你就是了。等你大哥把郎中找回来,我和你大哥说一声,就去县里。” 林俐作势又要从床上起来,“多谢嫂子。” “快躺下,快躺下!”冯氏吓得连忙按住她。 书中交待,赵婆婆确实就在城隍庙落脚,白天出去讨饭,晚上回城隍庙睡觉。 林俐急着想把赵婆婆找回来有两个原因。一来,这是她的任务之一,改写这几个人的命运。二来,她需要一个能够精心照料她的人。这副身体必须尽快好起来,只有这副身体尽快地好起来,她才有精气神对付周氏那恶婆娘。 周氏自己还要别人照顾,别说让她照顾人了。只有赵婆婆才能全心全意,周到体贴地照顾李有福。 很快陈四喜带着郎中回来了,冯氏把林俐的话跟陈四喜一说,陈四喜说:“你别去了,一个妇道人家。我去,我走得比你还能快点儿!” 冯氏说:“行,当家的你早去早回,一定要把赵婶子带回来。” 陈四喜郑重一点头,“放心吧。” 当天傍晚,西边的天际还留着点太阳的残红时,赵婆婆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自家小院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儿子李有福的床前。 “福儿,娘回来了!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赵婆婆扑在儿子的身上,哭得老泪纵横。 陈四喜两口子在赵婆婆的身后受了感染,一个抽了下鼻子,一个扯着袖子不住擦眼泪。 “娘,你回来了?”林俐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是一个慈祥善良的老人,不该是原作中的悲惨结局。从现在开始,她要按照她为老人设计的结局而努力。 “嗯!”赵婆婆噙着眼泪重重点头,“娘回来了!” “娘,再别走了!”林俐也掉了泪。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 她自己母亲的年纪应该和赵婆婆差不多,只不过古人没那么多这个霜那个霜可抹,再加上赵婆婆生活艰辛,不像自己母亲生活优渥。所以,赵婆婆看上去要比自己母亲苍老许多。 由着赵婆婆,林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样都是为儿女操心,一样都是受了儿女的脱累。可怜天下父母心! “娘不走了,娘哪儿也不去了,娘就在家陪着福儿!”赵婆婆先揩了揩自己的眼泪,又抹了抹林俐的眼泪,“福儿不哭,不哭。想吃啥?娘给你作去。蒸鸡蛋羹好不好?再熬点小米粥。” “好。”林俐抽了下鼻子,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两样食物她都爱吃,而且这两样食物对体质虚弱,急需大补元气的人很有裨益。 “等着,娘这就给你作去。”赵婆婆又擦了擦眼睛和面颊,转身就要出去作饭,片刻不歇。 “婶子,你歇会儿。我去作。”一直看护林俐的冯氏,连忙拉住赵婆婆的手。 赵婆婆固执地向外走,“没事儿,我不累。” 累也不重要,儿子的伤最重要,儿子的命最重要。如果儿子有个差迟,她也没活着的必要了。 林俐望着赵婆婆微弯的背影,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泪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娘,林俐对着赵婆婆的背影在心里叫了一声娘,女儿不会让你的儿子白白死了,一定给你改写一个好命,一定让周氏那贱人好看!   ☆、第二个任务(3) 在赵婆婆的精心照料下,一个多月后,林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每天,赵婆婆调着样儿地给她作好吃的,什么香,什么滋补身体,什么软烂,赵婆婆给林俐作什么。 从书中,和一个月来所见所感,林俐深知,赵氏母子的家境不说赤贫,但因周氏好吃懒作,再加上李有福寻母,无心生产,家里的经济状况已是相当困难。不然,李有福也不会冒雨上山挖药。 可是这一个月来,赵婆婆像是会变戏法,尽可能地给她作些,即便是放在当代,也算是有营养的食物。鸡蛋羹啦,卧鸡蛋了,炖鸡汤了,炖猪骨汤了。虽然每次的份都不是特别多,林俐明白,赵婆婆已经在尽力而为了。 “娘,你哪儿来的钱?”有一次,林俐问赵婆婆。 赵婆婆慈爱地抚了抚林俐的头发,收走了林俐手中的汤碗,“你别操心了,反正不是偷来抢来的。” 后来,林俐才知道,赵婆婆是把当年她出嫁时,李有福奶奶给她的一个金戒指卖了。 这一个月来,周氏起初还有所收敛。不过在看到李有福脱离了危险,似是没有大碍了,她又原形毕露了。 对赵婆婆一如既往地不尊敬,不孝顺,没有好脸色。能不和赵婆婆说话就不和赵婆婆说话,即便是说话也是拉着脸,鼻孔朝天,说话内容能短就短,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冰冷、淡漠、不耐烦。 赵婆婆也不跟周氏计较。一是看她有身孕,肚子怀的是儿子的骨肉,看在自家骨肉的份上。二是儿子身在病中,如果自己跟儿媳吵嘴,病床上的儿子听到了,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嘛,病就不爱好。三是她本身是个和气性子,跟谁吵不起来,哪怕受了再多的委屈。 这一个月来,林俐对周氏不理不睬。从林俐的角度讲,林俐本人对恶女、渣男深恶痛绝,绝对不会主动与这类人主动搭讪。从李有福的角度讲,如果不是赵婆婆几次阻拦,李有福早就把周氏休了。对于一个压根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好感的女人,留下她白养着,已是最大限度的容忍,遑论跟她和颜悦色说话。 林俐不搭理周氏,周氏却没自觉,不知自己讨人厌,成天在林俐床前晃,嘴里唠叨个不停。 唠叨孩子又在肚子里踢她了,她身子又重了许多,走路起坐更费力了。唠叨自己一个人睡,被子冷没人给焐,半夜醒来会害怕。唠叨家里的饭菜,缺鱼少肉没调料,不好吃没胃口。唠叨赵婆婆半夜咳嗽,吵到她休息,以致于第二天她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唠叨张家的媳女戴了朵绢花很好看,她也想买,李家的姑娘新作了条裙子,花色很好看,她也想扯块同样的布料。 周氏唠叨时,林俐闭着眼睛一声不响地听着。唠叨吧,以后你也没机会唠叨了。所以,尽情地唠叨吧。 周氏不知愁地唠叨着,不知林俐已经把整治她的计划,全盘想好了。 一个多月后,林俐下了床。恢复了健康的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集上买了口小猪回来,用的是赵婆婆卖酱菜得来的钱。 这一个多月来,赵婆婆除了洗衣作饭收拾屋子,照顾儿子,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作酱菜上了。作完了,好拿到集上卖去。赵婆婆不会作南北大菜,但是她作的小菜和她儿媳周氏的坏人品一样,全都是远近闻名。 一样不起眼的山野菜,家常蔬菜,在赵婆婆的巧手调制下,就能变成让人食欲大开的美味。村里有很多人都跟赵婆婆学过作酱菜的手艺,可是她们作出的酱菜跟赵婆婆作的一比,总像是差了点滋味,欠了点火候。 本来赵婆婆没想过卖酱菜赚钱,可是儿子有病,不能上山挖药,不能下地干活,家里断了生活来源。她一个人,要她又照顾儿子又下地开活,根本忙不过来,想来想去,她把主意打到了酱菜上。 她跟隔壁的冯氏商量,冯氏说,“我看行。婶子,说不准你以后还能靠卖酱菜变成大财主呢!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穷邻居啊!” 赵婆婆知道冯氏在逗她,笑着说,“行,等我当了大财主,让你给我当大管家。” 赵婆婆作酱菜时,周氏一手不帮,不但不帮,还闲腌酱菜有味,熏得她头疼。可是吃酱菜的时候,她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比谁都欢。 林俐用背篓把小猪背回了家。赵婆婆见了,吃了一惊,“福儿,你买它干什么?” 他家在周氏过门前一直养猪,周氏过门后,嫌猪臭吃得多,当年年底把猪杀了后,再没养过。 “养啊。”周俐把小猪放到了猪圈里。小猪在猪圈里连蹿带跳地跑了几圈。 赵婆婆现出为难的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媳妇她……” 林俐笑着搂住赵婆婆的肩膀,“没事儿,有我呢。” 赵婆婆扭头斜着眼看林俐,觉得儿子有些古怪。论孝顺,她的儿子百里挑一。不过,儿子十岁以后就很少跟她亲热了,她忘了儿子上次搂她肩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安顿好小猪,林俐去了周氏房里。从她被抬到赵婆婆家,周氏便一直住在赵婆婆房里。赵婆婆和“儿子有福”住一起,方便照顾“有福”的起居。 林俐对周氏说:“我买了头小猪崽儿,以后那小猪崽儿就归你喂了。” 林俐进屋时,周氏正坐在床上,倚着床框子嗑瓜子。一听这话,周氏“噗“的一声,把瓜子皮子往地上一吐,“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俐心平气和地又说了一遍,字正腔圆,“我说我买了一头小猪崽儿,以后那头小猪崽儿就归你喂了。” 一怔过后,周氏炸了。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地上一撇,又拍了拍手,扶着床框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回手一指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你眼睛瞎了,还是上次摔傻了?让我去喂猪?” 林俐瞭了一眼周氏的肚皮,“我既没瞎也没傻,我说让你去喂猪,你就去喂,少跟我废话!” 说着,她转身向外走去,留下周氏在她身后怔怔地眨眼。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笨重的脚步声,下一刻,她的肩头被周氏抓住。 “李有福!你给我站住!”周氏好吃懒作惯了,无论怀孕前还是怀孕后。要说干活,顶天也就是帮赵婆婆择个菜,收一下晾干的衣服,连碗她都很少刷,别说伺弄猪这种脏活累活了。 周氏本来就是个强壮体格,怀孕之后嘴更壮了,成天不闲着,几个月下来,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本人少说能长二十多斤膘。她用手抓林俐的肩膀,用的劲可不少,就算林俐现在是上地道男儿身,也感到了疼。 林俐回过身冷冷看着周氏,“你想干什么?” 李有福从来不惯着周氏,所以对于林俐的态度,周氏并不感到奇怪,“我想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呢?你想干什么?你瞎呀,看不见我挺着大肚子呢?”她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肚子,“让我喂猪?我要是累出个三长两短来怎么办?”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林俐气她。 “你说谁是祸害?你说谁是祸害?!”周氏一听林俐骂她是祸害,气得抬手就打林俐。 林俐哪能让她,一手抓住周氏挥过了爪子握住了,林俐照着周氏的大肥脸,啪的一声,扇出个大大的脆响来,“我就说你是祸害怎么了?不服啊?不服啊?”说话间,林俐啪啪又抽了周氏两个大耳光。抽得周氏天旋地转,两个大脸蛋子火辣辣地疼。 “啊——”她发出一声杀猪样的尖叫,“我不活了!”她想用尚得自由的另一只手打林俐,结果那只手也被林俐抓住,并在一只手里攥住。她又挨了两个奇响的耳光。 五记耳光的过后,周氏的脸成了猪头。赵婆婆闻声而来,一见这场面,惊呆了。儿子以前跟儿媳吵架是吵架,虽说也动手,但是多以防御为主,鲜少动手打儿媳,倒是每回都被儿媳抓个满脸花。这回看架势,明显是儿媳挨了揍,吃了亏。 “福儿?你是这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媳妇怀着孕呢,快放手!” 赵婆婆这一说,周氏得了声援,马上顺杆爬,咧了嘴大声哭嚎,“婆婆,有福打我!” 赵婆婆去扯林俐的手,想把林俐的手从周氏的腕子上扯下来,结果发现林俐的手像生了根似的,根本扯不动。赵婆婆象征性地打了林俐一巴掌,“福儿!” 林俐这才松开了手,用手一指周氏的鼻子,“晚饭前喂遍猪,不然,不然今晚别吃饭。” 赵婆婆又拍了林俐一巴掌,“说什么呢!” 林俐板着脸看赵婆婆,不过声音却是放柔了,“娘,你别管。不然她越发没大没小了。” 赵婆婆也知道周氏不是个好货,只是,“她怀着孩子呢。” “您不是跟我说,当年您怀着我的时候,下午临盆,上午还喂猪作饭呢吗?您能作,她为什么不能?她又不是宫里的公主!” 赵婆婆语塞。 林俐不看周氏,扶着赵婆婆往房外走,“娘,今晚我们吃什么呀?” 赵婆婆有心为周氏再说两句好话,没等想好说辞,已经被林俐架了出去,“哦,今晚啊,你想吃什么?” 林俐笑,“我想吃蒸菜。” “行!娘给你作!” 眼见着赵氏娘俩儿亲亲热热地往外走,拿自己当空气晾,周氏捂着火辣辣地脸,在二人身后大喊,“我就不喂,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林俐和赵婆婆应声转头。赵婆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俐。林俐拍了拍赵婆婆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不咸不淡地对周氏说:“这点本事,我还真有。” 当晚,周氏没喂猪。 林俐真就没给她饭吃。   ☆、第二个任务(4) 猪是林俐在赵婆婆的指导下喂的。 喂猪,对于生于城市长于城市的林俐来说,可谓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以往只在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里见过。 赵婆婆又奇怪了。儿子怎么连猪食都不会煮了?八成是前阵子摔的。对,指定就是上次到山里采药摔的。有人不是还能摔傻了吗?福儿没摔傻,万幸啊。赵婆婆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 煮了猪食,喂了小猪,林俐和赵婆婆开始吃晚饭。一直偷偷窥视母子二人行径的周氏,也腆着脸从房里走了出来,要上桌吃饭。 赵婆婆偷瞄了一眼,见林俐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还以为林俐默许了周氏的行为。周氏也瞄了林俐一眼,她和赵婆婆想的一样。 然而,她们都想错了。就在周氏来到桌边,扶着桌子要往凳子上坐时,林俐猛然起身,板着脸,一伸手扯住周氏的头发,就往房里拖。 周氏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护脑袋,嘴里咋咋呼呼的大呼小叫。 赵婆婆吓了一大跳,赶忙站起来劝阻,“福儿,你这是干什么?她是有身孕的人,快放手!” 林俐不听,“娘,你别管!这次让她吃了,下次我再说什么她都只会当成耳旁风。不能再惯着她了!” 说完,她握紧周氏的头发,拖死狗样把她拖回房里,往地下大力一搡,退出房来,转身捞起挂在房门上的铜锁,把房门锁了起来。 周氏被林俐这一搡,动了胎气。一阵阵钻心的痛,顺着小肚子很快蔓延到全身。疼得一手撑地,一手捂肚,一声递一声地哀哀呻*吟。 赵婆婆想要把房打开,让林俐拦住了,“娘,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儿子,这件事,您就别管。”她扭头瞅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个娘们儿,就是条毒蛇。你现在可怜她,你忘了以前她是怎么对待你,对待我的了吗?她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可怜,就得给她点苦头尝尝,她才有变好的可能。你千万别再觉得她可怜她,你可怜她,就是把你和我,再往火坑里推啊娘!” 赵婆婆摇了摇头,“娘不是可怜她,娘是可怜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你的骨肉,是咱们李家的骨肉啊。” 林俐冷笑一声,“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看她那个样儿,也生不出什么好孩子来。这个孩子我情愿不要。” “胡说!”赵婆婆瞪了林俐一眼,“那是我们李家的骨肉,怎么能不要?” “那就看这个孩子自己的造化吧,反正这次绝对不许她吃饭,你也别插手这件事。娘,你选吧,儿子,孙子,你选谁?” 赵婆婆看了看林俐,见林俐的表情挺坚决不像有缓和的余地,她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转身离去。 林俐扭脸瞅了眼房门,紧跟着赵婆婆回了小饭厅。 直到赵婆婆和林俐晚上睡觉前,周氏还在哼哼唧唧地哭叫。不过,半夜时分,当林俐悄悄来到她房外,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倾听时,却是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也许是不疼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见没人搭理她没趣了,也许是疼得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林俐想。 第二天一大早,赵婆婆去灶间煮了点精米粥,端给周氏喝,怕周氏饿坏了身子。向她跟林俐说的,她不怕周氏有事,她怕周氏肚子里的孩子有事。 取下门上的锁,赵婆婆端着粥进了房。就见周氏正面朝外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垂地胸前,一条胳膊支棱着伸出床外,两只眼睛死鱼似地半死不活地睁着。 听到响动,周氏应声转动眼珠,见赵婆婆端了粥来,她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不得赵婆婆走进,已经迫不急待地伸出了双手——她想快点把粥碗拿到手,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她都快饿死了。 “娘!”就在周氏的手眼瞅着就要够着碗边的时候,一手只劈空而来,一把夺下了赵婆婆手中的粥碗。 是林俐。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手的粥被林俐夺走了,周氏急了,想要去夺,林俐一扭身,护住粥碗,眼一瞪,威慑意味十足地用手一指周氏。周氏想起了昨晚的经历,一下子不敢动了。 赵婆婆也有点怕林俐,这样的儿子实在让她感到陌生。不过,总这么饿着儿媳妇,万一真把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饿出个好歹来,她又于心不忍。 “福儿,”赵婆婆试试探探地劝林俐,“你媳妇一宿没吃东西了。你不心疼她,也要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我们李家的骨肉。万一把孩子饿出个好歹来,你不心疼?” 林俐瞅了一眼赵婆婆,对周氏说:“让你吃这碗粥也行。不过吃粥之前,先跟我娘道歉。道了歉再给你吃。不道歉不能吃!” 周氏虚飘飘地问,“道什么歉?” 林俐一皱眉毛,“你说道什么歉?你自己想想,从过门到现在,你作了多少不孝之事!” 有良心的人作了错事,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能意识到自己作了错事。对于没良心的人来说,作了错事也不会觉得错。周氏就是这样,林俐让她给赵婆婆道歉,让她反思,她还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根本没错处。 然而,实在是饿得慌。不道歉,估计就喝不到李有福手里那碗粥。先把粥喝到嘴再说。这样想着,周氏心口不一地跟赵婆婆道了歉。 说自己懒,让婆婆为家事费心了,请婆婆原谅她。 说自己馋,尽想吃好吃的,请婆婆原谅她。 说自己脾气不好,总惹婆婆生气,请婆婆原谅她。 ……… 周氏一口气数落了十多条自己的不是。待数落告一段落,她累得一瘫烂肉似地堆在床上,口干舌燥,气喘喘吁吁。 林俐面无表情地把快要全凉的粥递给了周氏,“喝完这碗粥,收拾收拾,把猪喂了,不然别吃中午饭。” 周氏和赵婆婆闻言均是一愣,二人都没想到林俐又提到了喂猪的事。赵婆婆愣过之后没吭声,因为知道劝不动儿子。周氏愣过之后,接过粥碗,不甘不愿地低声道,“知道了。” 一碗粥根本不够周氏喝的,然而林俐不让赵婆婆再给她第二碗。周氏得了昨天的教训,不敢跟林俐分辩,怕再挨打。喝过粥后,她捧着隐隐作疼的肚子,去厨房剁猪食,烀猪食,又把烀好的猪食倒进桶里,提到后院,倒进猪的食槽子里。 一天三遍。 干到第三天的时候,周氏早产了。   ☆、第二个任务(5) 周氏小产那天,下着雨,天又冷又阴。周氏不想去,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林俐瞅了她一眼,“不舒服?少跟我装蒜,离你生的日子还有两个月呢,别以为我不会算。” 林俐是没生过孩子,但是“九月怀胎”这句老话,从小到大,她听了无数遍。周氏现在只有七个月的身孕,离“九月怀胎”还有一段日子呢。 赵婆婆有心替周氏去,不过在察言观色地看到儿子的脸色后,她打消了这一念头,转身去忙别的活计了。快到冬天了,得赶紧把白菜腌上,把萝卜渍了。 周氏没奈何,敢怒不敢言地拎着食桶去喂猪。猪圈前坑洼不平,雨水落在洼坑里,和坑里的泥土混在一起,又湿又滑。周氏挺着肚子本来就挡视线,加上心里有气,只想快点喂完猪快点回屋,外面实在冷得厉害。结果一不留神,脚下一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场就起不来了。 当天下午,周氏小产,产下一个不足月的女婴。女婴生下来三个时辰后,不幸夭折。周氏失了很多血,面如金纸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赵婆婆看看周氏,再看看怀里断了气息的小孙女,难过得直掉眼泪。边掉眼泪边数落林俐,说要不是林俐没轻没重地让周氏干活,周氏也不会小产,孩子也不会夭折。 林俐一声不吭地任赵婆婆埋怨。她不会跟赵婆婆说,即便她不让周氏干重活,即便周氏不小产,这个小女孩也活不下来。她的亲生母亲,会在她刚一出生后,就让人把她大头朝下地放进水桶里溺死。说了赵婆婆与不会相信。 与其让周氏顺顺利利地足月生产,不如折腾她一番,让她遭些罪,也算为这个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的孩子报了仇,也算这孩子没白来人世一遭。 林俐让周氏在床上躺了一周。一周之后,她把周氏赶下了床,让周氏继续喂猪。周氏苦苦哀求,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林俐说:“行啊,不喂猪,那你就去卖酱菜吧,卖酱菜不累。” 周氏没想到林俐竟如此痛快地答应自己。 卖酱菜就卖酱菜,卖酱菜总好过喂猪,又累又臭的。再说了,集上应有尽有,好吃的,好玩儿不要太多。她最爱看热闹了。 第二天,周氏抱着一罐酱菜上集去了,原本这是赵婆婆的事。林俐望着周氏兴高采烈的背影,暗暗冷笑。 当天傍晚,周氏抱着空酱菜坛子回来了。林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氏,发现周氏虽然刻意抑饰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能在细微之处,看出她心情不错。第三天,周氏的情绪比头一天还要好。第四天,周氏的眉梢眼角带了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氏的情绪起来越来越好,一开始林俐还要从她的举止里细细观察,后来竟然连赵婆婆都看出的周氏的异样。 “福儿,你发没发现你媳妇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林俐帮赵婆婆往坛子里塞雪里红的时候,赵婆婆对她说。 “哪儿变了?”林俐故作不知。 赵婆婆歪头想了一下,也说不上来儿媳妇哪变了,不过总之是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我看她好像挺愿意去酱菜的,这几天早早地就起来了,有时候起得比我还早。” 林俐笑着搂住赵婆婆的肩膀,“娘,这不是好事吗?你以前常说她还小,不懂事,等过两年就好了。我看她现在这样,是懂事了,知道为家里分担了。您应该高兴啊。” 赵婆婆琢磨了一下,认为林俐说得很有道理,“但愿如此吧。”赵婆婆仰面向天,以手加额,“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保佑我们李家太太平平的,再别出什么事了。” 林俐保持着笑模样,心里却在对赵婆婆说:“娘,对不起,还有一难等着咱家呢。” 周氏卖酱菜似乎卖上了瘾,不让她去都不行。有一天,赵婆婆对她说:“媳妇儿啊,你歇歇吧。这些天你也够累的了,今天我替你去吧。” 如果放在先前赵婆婆说这样的话,周氏早就借坡下驴,乖乖地答应了。哪成想,这次周氏一反常态,坚称自己年轻身体好,这点活儿根本不算什么。说完,她抱起酱菜坛子,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家门。 赵婆婆颇感奇怪地一咂嘴,深感不可思议。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属*狗*改*不*了*吃*屎。不过,她儿媳妇可能是个特例。 可惜,这世上的特例并不多。 在周氏去集上卖酱菜将满一个月的前一天,周氏失踪了。   ☆、第二个任务(6) 周氏失踪的当天早上,周氏像以往样吃过早饭,抱着酱菜坛子走了。当天晚上,天都黑了,也没见着她回来。赵婆婆有些着急,让林俐出去找找。她怕周氏出事,在归途中遇到歹人。 林俐不去,“她能出什么事?一没财,二没色。再说了,她要是真出事还好了呢,我再给娘重新找个孝顺的儿媳妇。” 赵婆婆不干,“你不找,我自己去!”说着,她就要回房去找风灯,手杖和棉披风。 林俐拗不过她,只好说自己出去找就是了。赵婆婆的脸色这才缓下来。林俐一出去就是大半夜,下半夜才回来。 赵婆婆一直没睡给她等着门。见林俐一个人回来,赵婆婆更加坐立不安,“你媳妇出事了,一定出事了。”她坐在桌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林俐知道周氏在哪儿,但是现在她还不能告诉赵婆婆。见了赵婆婆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林俐连忙软语安慰她,“娘,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要是真出了事,你担心也没有用。你先去睡吧,明天我再出去找找。” 从那往后的十天之中,林俐早出晚归,装模作样地去找周氏。到了第十二天早上,她真把周氏“找”了回来。 周氏是被林俐和陈四喜押回来的,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两眼哭得通红,鼻子下面拖着两条大鼻涕,两条手臂被麻绳捆了,缚在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 “福儿?”赵婆婆傻了眼。 林俐把周氏往前赵婆婆面前一搡,“跪下!” 周氏这会儿一线一毫的豪横劲也没有了,很听话地,抽抽嗒嗒地跪在了地上。 赵婆婆瞅了瞅地上抽嗒的周氏,又瞅了瞅一左一右站在周氏两边的林俐和陈四喜,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有些站不住地扶住了桌子,“四喜,你跟婶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四喜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三十三四岁的模样,长圆脸,浓眉大眼,宽鼻厚唇,是个很爷们儿的长相。陈四喜不但长得爷们儿,为人和长相也很配套。 “婶子,是这么回事……”陈四喜看了林俐一眼,见林俐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今天下午,他正在地里干活,林俐来找他,请他帮个忙。两家是隔壁,关系一直处得不错。 陈四喜问帮啥忙? 林俐说去捉奸去,她已经发现周氏的行踪了。 陈四喜一听,大吃一惊。他知道周氏失踪的事,在周氏失踪的第三天,他还劝林俐报官。一听林俐让他帮忙去捉奸,他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林俐说,她早就看出周氏不对劲儿,只不过一直没有证据。周氏失踪,她妈和其他人觉着周氏可能是让人劫了财,要么是劫了色。她觉着周氏极有可能是跟人跑了。 所以,这几天,她在周氏卖酱菜的集上和周边的村镇打听,还真让她打听到了蛛丝马迹。原来,周氏真是跟人私奔了。现在,人在八十里外的刘家窝堡的一间小客栈里藏着。她得乘着周氏和奸夫尚未失去行踪前,把周氏抓回来。 陈四喜平时很看不上周氏的为人,周氏失了踪,他暗暗替赵氏母子高兴。心想,周氏要么是让人害了,要么是受不了李有福的管教,偷偷跑了。不管怎么样,周氏这个祸害消失了,他由衷地感到高兴。最起码再听不见周氏的鬼哭狼嚎,他的耳根子也能跟着清静清静。 一听林俐说周氏原来是跟人私奔了,陈四喜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周氏真是一点好处没有:又懒又馋,又凶又恶,这回连妇道也不守了。 出于交情,出于义愤,陈四喜随林俐去了刘家窝堡。二人到刘家窝堡时,天已经黑了。陈四喜马上就要去捉奸,林俐说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咱俩再等一等,等到半夜她和奸夫睡熟了,咱俩再去。 陈四喜觉得林俐说得很有道理。 二人在周氏和奸夫下榻的客栈的附近,找了间小酒馆,要了一壶小酒,两个小菜,慢慢地呷了起来。一直呷到月上中天,小酒馆眼瞅着要打烊,二人出了小酒馆。拍开了隔壁小客栈的店门。 店门刚开了条缝,林俐伸手使劲一推,连店门带小二推到一边,迈步闯进店中,陈四喜紧随其后。进店后,林俐直奔二楼一间客房而去。来到那间客房门口,林俐抬起脚,照着房门就是一脚,房门应声而开。下一刻,房里响起了一对男女的惊叫之声。 林俐闯进房中。迈步向客房中的床铺走去之时,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火折这种东西,以前她只在金庸古龙的武打小说里见过,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用到。就像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成了复仇女神的使者,在各式小说里穿越。 不经历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火折闪烁的光芒中,周氏一脸惊慌地和一个男人搂住一团。见闯进来的人是自家男人,周氏顾不得身上只穿了亵衣,抬腿下地就要跑。 林俐没拦她,因为她的身后还有一个陈四喜。果然,陈四喜伸出一条铁棍似的胳膊,一下挡住了周氏的去路,“哪儿跑!” 这时小二连带着掌柜,也提着一盏大白灯笼出现在了房门口。二人都是经过见过的,一看这架式,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方便管,也没必要管。只要别把店里的家什弄坏了,别在店里闹出人命就行。 就这么,林俐和陈四喜押着周氏回来了。至于那名奸夫,林俐问明了那人的姓名,住址,职业,然后把那人放了。 听了陈四喜的讲述,赵婆婆双腿一软,“咕嗵”一下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瞅着周氏,眼前一阵阵发黑。 阵四喜说了两句场面话,劝了劝赵婆婆,告辞回了家。 越婆婆一手支头,痛心地瞅着周氏。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贞娘,你……”她用手指了指周氏,重重地打了个唉声,“你这是为什么呀?” 事到如今,周氏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眼一翻,“我为什么?你怎么不问你的好儿子?他要不那么虐待我,我也不至于……”她咬了咬牙,将所剩无几的羞耻之心全部咬死,“我也不至于跟了别人!” 林俐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周氏的头发,强迫周氏把头仰了起来,然后她抡圆了胳膊,照着周氏湿漉漉的脸狠狠扇下。 “啪”的一声,打得赵婆婆一闭眼一侧脸,打得周氏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虐待你?”林俐盯着周氏狼藉的脸,大感痛快,“我哪儿虐待你了?” “你让我干活!”周氏喊道。 林俐笑了,转脸看向赵婆婆,“娘你听听,她还有理了。”说完,她转回脸看周氏,“谁家媳妇不干活?!” “可我那时怀着身孕呢!”周氏觉着自己的理由很拿得出手。 林俐又笑了,“怀了身孕就不能干活了?笑话!我娘都快生我了,还给婆婆作饭呢。我娘能干,你怎么就不能?!” “那你还推我,打我,还让我没出月子就干活!李有福,你不是人你!你和你娘的良心全都让狗吃了!”周氏预感到李有福不会放过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撒起泼来。反正也是没好了,她想。 “你说谁良心让狗吃了?”林俐狠抽了周氏一个大嘴巴子,“你说谁良心让狗吃了?!”又是一个大嘴巴子。 赵婆婆看不过去了,扶着桌子艰难起身来拦林俐,“福儿,别打了,行了,别打了!” 林俐不听,“娘,你别管,今天我非好好教训教训她!你说我打你,推你,你怎么不说我为什么打你,推你?”林俐厉声质问周氏,“你要是不跟我娘顶嘴,不给我娘气受,不好吃懒作,光想着吃,一点活儿也不干,我能打你吗?你自己说说,从你过门儿到现在,你洗过几次衣服,刷过几次碗,择过几次菜,作过几顿饭,挑过几回水,下过几回地?你再想想,从你过门到现在,你都对我娘作过些什么?!” 这下,周氏彻底不出声了,只是耷拉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哭。林俐也没再搭理她,单是把她扯回她私奔前住的那间小房,又把房门锁了起来。然后,扶着赵婆婆回了房。 赵婆婆问林俐打算怎么办? 林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婆婆,“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婆婆张了张口,不过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已经下了决心,这次她要是再拦着儿子,可真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休就休了吧,留着这样的儿媳,以后到了地下,她都没法跟李家的列祖列宗交待。 林俐从脑中的信息中获知,李有福上过两年村塾,是认字的,李家也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林俐本人也会写毛笔字,小时候,她妈给她和她姐报了一个书法学习班,她和她姐每人都能写一笔端丽的柳体正楷。只可惜,她不会写古人的休书。 她不会写不要紧,有人会写就行。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饭,林俐找村里的塾师代写了一封休书。怀揣着这封休书,林俐回了家。回到家后,林俐直截了当地对赵婆婆说,刚才自己找人写休书去了,已经写好。 赵婆婆眼圈儿一红,掉了眼泪。擦了擦眼泪,她柔声告诉林俐,“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娘不管了。” 林俐安慰了赵婆婆几句,随后开了关着周氏那间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进了房,林俐给蜷缩在床上的周氏松了绑,随即从怀里掏出休书,冲周氏抖了一抖,“这是休书,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这是你的那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跟我再没关系。” 说完,林俐把装着休书的信封,塞进了周氏的怀里。 半个时辰后,周氏被捆了一夜的胳膊的缓了过来,在林俐的监督下,她收拾出了两个大包袱。包袱里装着她的四季衣物,和其它一些零碎物件。 整个过程,周氏很安静,既没哭也没闹。因为她知道,今时今日,哭闹也没用了。再说,她也没脸哭没脸闹。 收拾完东西后,林俐把陈四喜家家的大灰驴借了来,让周氏拿着包袱坐在驴上,她牵着毛驴,把周氏送回了娘家。 一个多时辰后,二人一驴来到了周氏娘家所在的村口。林俐让周氏下驴,“剩下两步道儿,你自己走回去吧。”说完,她翻身上驴,一拔驴头,顺着来路走了。 留下周氏一个人,一条胳膊挽着一个大包袱,呆怔怔地站在村口发呆。   ☆、第二个任务(完) 林俐骑着驴回了李家。回到家后,她把驴还给了陈四喜。陈四喜问,“送回去了?” 林俐作出闷闷不乐地样子,“嗯,送回去了。” 陈四喜的浑家冯氏昨晚听陈四喜说了周氏的事,“她家人没难为你吧。” 林俐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没进村,把她送到村口我就回来了。” 冯氏深表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没福啊。摊上你们家是多大的福气,她不知道惜福,瞎作。作来作去,作了这么个下场。我说你和赵婶儿还是厚道,要搁我,早上官爷那儿告她去了,让她骑木驴!” 陈四喜给冯氏递了个眼色,轻斥道,“少说两句。” 冯氏接收到信号,当即改了话题往回打圆场,“行了,兄弟你快回家吧。回去好好歇歇,这一来一回地,也够你累的。” 林俐把两口子的眼神看在眼里,顺着冯氏的台阶往下下,“行,那我回去了,确实有点儿累。” 冯氏跟着陈四喜往外送林俐,到了门口,她嘱咐林俐:“回去让赵婶儿给你作点好吃的补补。” 林俐回到李家,简单地跟赵婆婆说了下送周氏回娘家的过程,说完之后又出去了。赵婆婆问她去哪儿?林俐含糊地说出去办点事,但却没说是什么事。 赵婆婆欲要近一步追问,林俐已经走远了。天刚擦黑的时候,林俐回了来,顺道还给赵婆婆带回来了几大包草药。赵婆婆问她去了哪儿?她说去集上了,散散心,回来的时候,在附近的镇上给赵婆婆抓了几副补中益气的方药。 林俐觉着赵婆婆之所以总是夜咳是因为肺虚,而赵婆婆的肺虚,归根结底是体虚造成的。这几副药不贵,不过据给她开药的郎中说,效果很不错。林俐让郎中给她报了下组成这副药的几味药材的名字,她不是学中医的,但是补药的名字多少她还知道些。 她听到了茯苓,泽泻,地黄,牡丹皮,当归的名字,虽然还有几味药的名字她不知道是管什么的,但是这几味她知道,都是管滋补的好药。 把草药交到赵婆婆手上,又跟赵婆婆说了下吃法。林俐对赵婆婆说,自己有些累了,想早点回房休息。赵婆婆看林俐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说行啊,早点回去歇着吧。 回房之前,林俐紧紧地拥抱了赵婆婆,抱了很长时间没有放手。赵婆婆以为她是因为休妻,心里不好受。于是,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福儿,别难过,她跟咱家没缘份。等过阵子,妈再求许妈妈给你找个好的。” 林俐没接话,她确实难过,但压根儿不是因为周氏。休了周氏,她高兴还来不及。她只是难过自己报复完了周氏,女神随时都有可能让自己抽*离这副身体。 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和赵婆婆的缘份也就尽了。她舍不得赵婆婆,就像在上一个故事里,她舍不得张佳佳的父母一样。 “娘,”林俐紧搂着赵婆婆,轻轻开口,“这段日子,让你跟着儿子受苦了。” 话音落下,她的耳边马上响起了赵婆婆慈爱的声音,“傻孩子,娘没吃苦。倒是你,摊上这么个媳妇,跟她生了不少气,是娘对不起你。” 林俐摇头,“没有,娘没有对不起我,娘最疼我了。” 赵婆婆眼睛有些发酸,搂着林俐又拍又摇,“不说了,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只要你没病没灾,平平安安的,娘就知足了。以后娘再给你找个好闺女,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把这些不高兴的事儿都忘了。” “我听娘的。”林俐搂着赵婆婆又撒了一会儿娇,然后她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赵婆婆,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娘,我回屋了,你也早点儿歇着吧。” 赵婆婆关切地摸了摸林俐的额头,看看她有没有发热。见林俐体温正常,她放了心,“你去躺着吧。娘把碗刷了再睡。” 林俐深深地看了赵婆婆一眼,转身回了房。走到床前面朝外躺下,林俐默默地打量着房中的一切。 休了周氏,是她对周氏的终极报复。本来她想报复得再狠点,想个办法把周氏弄死。不过想来想去,她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将原计划的弄死周氏改为休了周氏。虽然弄死周氏,周氏也不冤,但她还没心狠到这一步。 下午,她去了几十里地外的一个偏僻所在。在那个所在,周氏的奸夫在等她。是她,找了个游手好闲的破落户去勾引周氏。她许诺,只要周氏出墙,让她捉到奸,她便会给破落户一笔钱。 破落户闲着也是闲着,对他来说,勾引周氏小菜一碟。以往他勾引别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还要冒着被人家爹娘和老公胖揍一顿的危险。如今勾引周氏非但不会挨揍,还有钱拿,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嘛。他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林俐事先和破落户设好了圈套,只等周氏往里跳。 让怀孕的周氏干重活,让小产后的周氏去卖酱菜,让破落户在买酱菜的时候勾引周氏,让破落户撺掇周氏私奔,她自己和陈四喜去捉奸。这一步步,全是她惩罚周氏计划中的节点,休妻是大结局。 现在,周氏受到了惩罚,李家恢复了平静,她随时有可能离开,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所以,刚才她才会那么伤感。算是提前跟赵婆婆告别吧。 林俐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渐渐合上眼。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黑暗之中。黑暗的前方,很快出现一团白色的光雾。光雾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复仇三女神从光雾之中裂雾而出。 看来任务是结束了,林俐想。下一刻,她听见三女神之一说出了同样的话,“任务结束了,干得不错!” 林俐对那名复仇女神笑了一下,“谢谢。” 最高壮的女神托了托乱扭乱动的蛇发,“想不想看看那几个人最后的下场?” 林俐想也不想的点头,“想!”又有“电影”看了吗? 女神一挥手,上次的银幕再次出现。赵婆婆,李有福和周氏等人的影像出现在了银幕上。林俐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 最先出场的是周氏。周氏回到娘家后,让娘家哥哥和娘家嫂子好顿贬损。别看周氏在李家作威作福,在自家哥嫂面前,活像老鼠见了猫,大气不敢出一口。 周氏的娘死得早,她爹在她出嫁的前一年也死了。她所谓的娘家,严格来说,已算不得真正的娘家。周氏回到她哥嫂家没几天,她跟人私奔的事,就传到了村里。 她哥把她胖揍了一顿,她嫂子成天冷言冷语地损她,就连她四岁的小侄子也学着她嫂子的模样,伸出胖胖的手指头,稚声稚气地骂她,“不要脸。”村里的人见了她,也是指指点点。 没过几天,周氏偷偷摸摸地从她哥嫂家跑了出来,去找那个勾引她的破落户。她不知道破落户和林俐作扣设套的事,还以为破落户是真心待她。 见周氏再次自投罗网,破落户毫不客气地收网,甜言蜜语地哄骗周氏,说要带她去外地重新开始。周氏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跟破落户上了路。结果,破落户把周氏骗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卖了。 破落户把周氏卖给当地的一家妓*院,该妓*院的老*鸨*子是个厉害角色。开始,周氏又作又闹不肯接*客,结果被老*鸨*子结结实实地揍了几顿,饿了几天。无奈之下,周氏下了海。她一没姿色,二不会琴棋书画,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是以老*鸨*子给她安排的都是些下等人。 下海不久,周氏就得了脏病。半年后,她顶着满脸满身的花*柳大疮,让老*鸨*子赶了出来。周氏分文皆无,又饿又难受。看到有人在街上卖包子,她乘卖包子的不注意,顺手抓了几个包子撒腿就跑。 偏巧她运气不好,遇到个爱较真的人。为了几个不值钱的素菜包子,白胖的包子铺老板,铆足了劲在周氏身后穷追不舍。 周氏慌不择路,最后被逼得没招,在眼瞅着要被追上的情况下,跳了一座小石桥。不会游水的她在河里扑腾了几下,沉到水里再也没有冒头。 三天后,人们在河下游的一处浅滩上发现了周氏的尸首。周氏仰面朝天地躺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全身浮肿,面目全非。几个人站在一旁,对着她的尸身指指点点。 林俐作了个深呼吸,心里有些不得劲。她以为休了周氏便是大结局,结果不是。原来,大结局是这样的。 画面一转,赵婆婆出现在了银幕上。赵婆婆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裙,坐眯眯地坐在椅子上,李有福和一名女子跪在她脚前。女子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是眉清目秀,面带善相。不像周氏,一看就是个泼货。 林俐转脸问三名女神,“你们又让人附了李有福的身?” 最高的那名女神眼中红光闪闪,看上去很像暗夜中的灯塔,“对!又找了个人附在他身上,是个好人。” 林俐又问,“和李有福成亲的女人也是好人吗?”她惦记着赵婆婆,希望赵婆婆这回别再摊上个恶女作儿媳。 另一名女神告诉林俐,“是好人。她是……” “逃荒。”另一个女神给她提词。 “对,”女神眼中红光乍盛,“她是和她母亲逃荒来到李有福他们村的。她母亲又病又饿,昏倒在路边,李有福把她俩带回了家。女子的母亲病好后,发现李有福和他母亲都是好人,就把女儿许配给了李有福。后来,女人还给李有福生了许多孩子呢。” 银幕渐渐变黑,最后消失不见。林俐没能看到李有福和赵婆婆后来的生活。看不看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从女神嘴里知道真正的大结局了。那大结局是好的,这就足够了。 现在,该问问她自己的事了。想到这儿,林俐转脸面向三女神,“这次我能得到什么奖励?”   ☆、第三个任务(1) 林俐问女神自己能得到什么奖励?女神说,给你的奖励按事先说好的一共有三大项:让你父母恢复健康,让你重生,让你丈夫和他的情人受到惩罚。 但是目前为止,你才完成了两个任务。这点任务量还不足让你重生,自然也没办法报复你的丈夫和他的情人。 目前来说,你所能得到的奖励,只是让你的父母恢复健康。你自己看吧,是让你父亲先恢复健康,还是让你母亲先恢复健康。 林俐想了下,“上次的奖励机会给了我父亲,这次,我希望能给我母亲。” 一个女神很爽快地答应了,“行,没问题。不过,只能让他们一点一点地好,不能让他们一下子全好了。想让他们快点好起来,你得多多完成任务。” 第二个女神说,“多劳多得。” 第三个女神补充,“按劳取酬,公平交易。” 林俐不住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走吧,去我家吧。” 第二天早上,林俐的姐姐惊奇地发现母亲有反应了。自从母亲被撞成植物人后,无论她怎么给母亲作按摩,给母亲听她最爱听的音乐,时常在母亲耳边呼唤,母亲就是半点反应也没有,真的很像一株无知无觉的植物。 今天一早,林俐的姐姐给母亲整理床铺:抻褥子,掖被子。转到床尾给母亲掖被子时,她突然发现母亲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动了一下。林俐她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的手和脚,自从出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哪怕拿针扎也没有。 她不敢相信地用手搔了搔母亲的脚心,母亲的脚一弯,这回不止是大脚趾,几根脚趾都动了动。 林俐她姐高兴心突突直跳,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跑到母亲的床头,林俐她姐俯*下身,轻轻呼唤母亲,“妈,你醒醒,醒醒啊,我是小伶,你醒醒啊,妈!” 林俐母亲眼闭的双眼下,两只眼球在眼睑下转了两转。林俐她姐的眼泪流得更欢了。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林俐,表情和她姐差不多,也是又哭又笑。到最后,她走到床边,俯*下身,一手搂住母亲,一手搂住姐姐。对姐姐和母亲说:“妈,姐,爸,你们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回来见你们了。”说着,她抬起头去看另一张床上父亲。她的父亲扭着脸,面朝她母亲的方向,激动得口中唔唔,他也看到了妻子的反应。 林俐很高兴,可惜,她的亲人们根本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可以开始下一个任务了吗?”林俐在母亲身上趴了一会儿后,就听站在屋角的女神问她。 林俐恋恋不舍地看了母亲一眼,直起了身子,走回到女神面前,镇定地说:“可以了,开始吧。” 如果说在执行第一个任务时,她对复仇使者这一角色尚未完全适应。现在的她,在执行完第二个任务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一角色。对复仇,对新的任务充满了强烈的期待。 因为她知道,每一个新的故事里,都将会有一个至几个罪人等着她去惩罚。每一个新故事里,都有一个或几个可怜的人,需要她的拯救。她对自己说,每一次惩罚与拯救都是实习,都是在为将来的某一天,向杨学宁讨回公道积累经验。 最高壮的复仇女神向林俐甩出蛇鞭。林俐在呼啸的鞭声中,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各项感官渐渐恢复感知能力。不所不在的疼痛,也随着各项感官功能的恢复,越来越强烈。 昏昏沉沉中,林俐迷迷糊糊地想,看来这次又穿到了一个受了伤的身体上。不等她睁开眼睛,她的耳边便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唤。 对林俐来说,那样的呼唤并不陌生,就在不久前,她姐用同样的腔调呼唤过她的母亲。 女子哀哀地在她耳边唤着,“彬彬,你醒醒,你醒醒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吧……” 女子的呼唤走腔变调,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后来,那哭腔变成了哽咽,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一听就是含了深悲巨痛。 从女人的声音,以及女人的话语“我们没出世的孩子”,林俐敏锐地意识到,这次她又穿成了男人。 闭着眼,她集中意念感受了一下这副身体,很快她的认知得到了证实。果然,这副身体的关键部位是男的。除此之外,她还感知到,这副身体肯定又是出了意外,不然她不会感到全身剧痛,脸上也不会戴着氧气罩。 不等林俐感叹再次穿越成男,这个故事的信息便出现在了她脑中。 这回,她穿越的是一部总裁文,名字叫作《霸道总裁爱上我》。现在被她附体的这个男人郑彬,是这部总裁文里的男配,其实连男配也算不上,只能算炮灰——女主的前夫。 还在郑彬很小的时候,他妈就得癌症死掉了。在他妈跟癌症殊死搏斗的时候,郑彬当大学老师的爸,跟校食堂一个打饭的女人勾搭上了。郑彬他妈知道以后,又是气又是吵,没过多久就死了。 郑彬他妈被他爸和打饭女成功气死后,不到半年,他爸就把打饭女娶进了门,让打饭女成了郑彬的后妈。 打饭女不是一个人进门的,和她一起进门的,还有她的一儿一女。和郑彬他爸再婚不久,她就蹿掇郑彬他爸把郑彬送到了郑彬的奶奶家。用她的话讲,家里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太挤了。 跟郑彬一起去他奶奶家的,还有郑彬他妈的遗照。 是郑彬的奶奶,一手将郑彬拉扯大的。郑彬的爷爷死得早,他奶奶没有工作,全靠独子郑彬他爸养活。打饭女进门后,把郑彬他爸的工资卡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原先,郑彬他爸每个月给郑彬他奶八百元生活费,打饭女进门后,下调了三百。原先郑彬他爸每周还能去郑彬他奶一次,打饭女进门后,有时一个月也去不上一趟。 郑彬十五岁那年,他奶奶过世了,他才被他爸接回了家。三年后,郑彬高考。按着郑彬的本意,他本想报考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以他的学习成绩,完全能考上。可是打饭女说了,那所大学的学费太贵,那个城市的物价太高,总而言之太费钱了,没必要,还是报本地的大学划算。 郑彬妥协了,报考了本地的一所大学。那所大学也很好,只是比不上他心仪的大学好。最重要的是,那所大学里没有他想读的那个专业。那所大学唯一的好,就是让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也是这部总裁文的主角,夏雨柔。一个美丽、温柔、善良、可爱、聪明、坚强的好女人。 大学毕业后,郑彬和夏雨柔结了婚。婚后,小两口住在郑彬父亲家。郑彬的父亲一共有三套房子,全在打饭女,也就是郑彬的继母朱凤梅名下。 其中的两套,一套给了朱凤梅的儿子郑彬名义上的哥哥,一套给了朱凤梅的女儿郑彬名义上的姐姐。还有一套,就是他爸现在住的这套。郑彬奶奶过世前,立下遗嘱,死后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留给郑彬。可是她过世以后,朱凤梅蹿掇郑彬他爸把那套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钱,又进了她的腰包。 郑彬婚后一个月,他和夏雨柔被朱凤梅赶出了家门。郑彬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劣质的香烟,一言不发。伤心失望之余,郑彬带着夏雨柔在外面租了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 郑彬觉得特别对不起夏雨柔。婚前没能给她丰厚的彩礼,结婚时没能给她风光的喜宴,婚后不但没能给她象样的婚房,甚至连个完全属于她的安身之所也没有。 他想尽快发财,尽快有一个真正属于他和夏雨柔的小窝。于是,他开始摆地摊。在八小时工作之余,批些“外贸尾单”的零七八碎来卖。 一天晚上,郑彬收摊回家,过马路时,被一名醉驾的司机撞死。夏雨柔当时怀着孕,挺着大肚子痛哭,以致孩子后来早产,生下来后身体一直不好,总是生病。 郑彬死后,夏雨柔一个人带着女儿艰难度日,郑彬他爸一次也没帮过,一分钱也没帮过。郑彬过世三年后,夏雨柔遇到了这篇总裁文的男主角上官曜。 上官曜是银河集团的总裁,他爸上官志远因为一笔收购业务的成功,兴奋过了头,以至突发脑溢血,驾鹤西游。上官曜临危受命,从海外分公司归来,全面执掌银河集团。 夏雨柔是上官曜新聘的秘书。书中设定,上官曜外形高大英俊,堪比超级男模。从小到大,各种酷帅狂霸拽,各种不按套路出牌。工作中,上官曜不断和夏雨柔发生冲突碰撞,不过却是越撞越爱。撞到最后,上官曜连夏雨柔带郑彬的遗腹女,一块儿娶家去了。 上官曜对郑彬的遗腹女视如己出,爱如珍宝。二人婚后一年,夏雨柔又给上官曜生了对龙凤胎。从些,一家五口,过上了甜蜜幸福的生活。 看完了脑中的信息。林俐陷入了沉思。要如何运作,才能最大限度的惩罚该受到惩罚的人呢?   ☆、第三个任务(2) 林俐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郑彬发生车祸的第二天夜里。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真正的男配郑彬“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林俐出了院。 这一个月间,郑彬的父亲郑振民只来过医院两次。一次是在郑彬出车祸的当天夜里,夏雨柔给他打电话,他来了。第二次是林俐在医院住了大半月,眼瞅着快出院时,他又来了一次。 因为头脑中的资料信息,林俐对郑振民没什么好感,对郑振民的态度也就冷冷淡淡。林俐对郑振民冷淡,郑振民对她也不热乎。进了病房,郑振民像对待个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林俐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了?肇事司机赔了多少钱,赔得到不到位? 有时林俐懒得搭理他,夏雨柔便轻声细语地出来打圆场,替林俐回答。坐了没多大工夫,郑振民起身离去。临走前,既没说让林俐和夏雨柔搬回去住,也没说给小两口留俩钱,更没问儿子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不上班,会不会因此丢了饭碗,陷入财政危机?什么都没问。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他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后,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夏雨柔出去送他,回来之后,坐在林俐身边的小凳子上,默默地给林俐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时候,林俐一声不响地打量着她。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皮肤光洁细腻,五官美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贤妻良母的气质。书中,夏雨柔也确实就是贤妻良母。 感受到林俐的目光,夏雨柔一边转圈地削着苹果皮,一边抬眼看了林俐一眼,娇羞一笑,“傻样儿。” 林俐脸一红,赶紧移开了视线。虽然她目前的身份是个男的,而且还是夏雨柔的丈夫,但毕竟这副躯壳之下的灵魂,是她林俐本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女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女人看,确实有些让人尴尬。 削掉最后一块苹果皮,又仔细地把个别遗漏的细微苹果皮削净,夏雨柔割了一小块苹果递给林俐。林俐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口,苹果又脆又甜。 “他没跟你说什么?”林俐想知道夏雨柔送郑振民的时候,郑振民提没提给她俩点经济帮助。 夏雨柔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我辛苦了,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俐嚼巴嚼巴把苹果咽了下去,“他没说给咱们点儿钱?” 夏雨柔是作秘书的,公司不大,工资不高。林俐出了车祸,干脆把公司的工作辞了。夏雨柔眼瞅着要生孩子,生了孩子以后,作月子买补养品要花钱。林俐的这副身体大伤元气,需要大补,也需要钱。还有她们租住的房子,水费、电费、煤气费,这些都需要钱。 夏雨柔摇了摇头,“他说钱都在朱姨手里把着,他没钱。” 林俐“呵”的发出一声冷笑,“他也配作爸爸?” 说实话,夏雨柔对郑振民也有意见。但是“郑彬”能说,她却不能说,毕竟郑彬是儿子,她是儿媳。儿子能说亲老子的不是,她作儿媳的却不能。又给林俐割了一小块苹果,夏雨柔拿刀扎着递给林俐,言不由衷地为郑振民开脱,“爸也有他的难处。” 林俐伸手拔下苹果,满脸讥诮,“他的难处就是他没钢条儿。” “钢条儿”是林俐家乡的方言,形容一个人硬气。比如说:这人真有钢条儿,就是说:这人真硬气,真有气魄。 听到这句话,夏雨颇感奇怪地看了林俐一眼。她也觉得郑振民没钢条儿,不但郑振民没钢条儿,很多时候,她觉得郑彬跟他爸一样,也挺没钢条儿的。 本来嘛,郑彬是郑振民唯一的骨血,郑振民的三套房子里,按说怎么也该有郑彬一套。退一步讲,就算这三套房子都没郑彬的份儿,可是郑彬奶奶留给郑彬的房子,朱凤梅有什么资格卖?又有什么资格把卖房子的钱揣进她自己的腰包? 如果说当年郑彬年纪小,得靠着郑振民和朱凤梅吃饭,郑彬不跟朱凤梅计较有情可原。可是后来他大学毕业了,要成家了,也不往回要这笔钱,实在是太大方了。还有,二人婚后一个月就让朱凤梅从家里撵出来,郑彬一句反抗的话也没有,让搬就搬。夏雨柔觉得他太软弱了。 如果不从郑家搬出来,如果郑彬能从他爸那要来,或是借来一套房子,如果郑彬能把本该属于他的那笔钱要回来,也许他就不会出去摆地摊。不出去摆地摊,也就遇不上那个醉鬼,没有这一场劫难。 夏雨柔很想点一点郑彬,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作为一名妻子,丈夫现在生着病,心情也不好,应该尽力开解才是,怎么能给他添堵呢? 不过郑彬的态度着实令她感到奇怪,夏雨柔想,要是以前郑彬能有这份态度,兴许就不会有这一场飞来横祸了。 林俐并不知道夏雨柔的心思。一边吃着夏雨柔不时递来的苹果,一边思考着复仇计划。再过几天,等这副身体彻底好了,她就该开始她的复仇计划了。 肇事司机是个大款,在林俐出院时,让秘书送了一张银行卡过来。卡里有八万块钱,是大款给的赔偿金。其实五万就够了,大款不差钱,多给了三万。他给,林俐就要。 林俐对夏雨柔说,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跟这种人不用客气。 夏雨柔再次震惊了。 这样的郑彬和她认识的郑彬,有很大的不同。她认识的那个郑彬憨厚懦弱,沉默寡言,有什么事装在心里,闷声不响,委屈了也不说。而现在的这个郑彬,不时便会冒出几句犀利言辞,颇有些愤世嫉俗的味道。 不会是车祸后遗症吧?夏雨柔直犯嘀咕。有可能,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几篇报道。那几篇报道上说,有人从车祸昏迷中醒来,原本不会画画的,居然能画出达芬奇一个水平的画了。原本不会说某国语言,甚至从来没去过某国的,居然一张嘴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该国语言了。 夏雨柔估计自家老公八成也属于这个范畴,由沉默的羔羊给撞成愤青了。 出院后,林俐跟着夏雨柔回到了郑彬和夏雨柔租住的小公寓。郑彬生前没什么爱好,工作摆摊之余,就是饭后陪夏雨柔散散步,和她去超市买日用品,要么就是窝在家里上网,混迹一些网络小说站和网络论坛,看些网络小说和网贴什么的。 回到小公寓的当天,林俐用郑彬家的电脑上了网。一上就是几个小时,夏雨柔怕她累着,催了几次,让她上床休息,她也不听。 后来,夏雨柔生气了,一手抚着鼓溜溜的肚子,一手卡着后腰,坐在床沿上,“行,你不睡觉,我也不睡,我陪你。” 林俐一看,赶紧把电脑关了,“我马上就睡,你先睡吧,我刷刷牙就来。” 刷完牙洗完脚,林俐上了床。她和夏雨柔睡在一张床上,但是分两床被。林俐想,估计是因为夏雨柔怀孕的缘故,郑彬怕影响了夏雨柔休息。真是个好男人,可惜…… 想到这儿,她拉过被子躺了下去,抬手关了床头灯。床头灯熄灭的下一刻,一具温软的躯体扑进了林俐的怀里,一条柔软的胳膊环上了林俐的腰。 林俐的身体顿时一僵。她很想推开怀里这副带着暖香的躯体,不过终是没有。一边冒着尴尬的冷汗,她一边想,还好,夏雨柔现在在孕期。 硬着头皮,林俐转过身来,面对了夏雨柔。伸出手,在夏雨柔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哄她睡觉。林俐想,她当我是郑彬,我当自己是她姐姐,是她妈。只有如此想,她才能勉强接受夏雨柔对自己的亲密态度。 第二天,吃过早饭,夏雨柔感到有些疲乏,躺在床上睡着了。乘她睡觉的工夫,林俐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找一个人。 可以说,这个人将在她的整个复仇计划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三个任务(3) 评心而论,朱凤梅长得不算好看,可是她身上带了一股劲儿。这股劲儿能让看到她的异性,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说白了,她的身上,有一份性的吸引。 这吸引来自何处?多处。 首先,朱凤梅长了一双勾魂眼。两只眼睛的眼梢像狐狸似的,往上吊吊着,眼毛不算密,但是很长。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很灵动。被她那双眼浪不丢慢不悠的这么一扫,十分的魂魄,能给你扫丢五六分去。 其次,朱凤梅长了一张很性感的嘴。美国有个性感女星叫安吉利娜·茱莉。安吉利娜·茱莉的性感标志之一,就是她那一张肉嘟嘟的大厚嘴唇,朱凤梅也长了一张这样的嘴。这样的一张嘴,再抹上点地摊出品的三无口红,再配上圆溜溜一个翘臀,鼓溜溜一对妙乳,很多四五十岁的中老年男人见了她这个款式,是要两腿发软,走不动道儿的。 郑彬他爸就是其中一员。 郑彬他妈原本也是个美女,脸蛋体形长得都挺不错,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后来因为得了绝症,又是化疗,又是吃药,结果胸也没了,屁股也没了,就剩一副干巴巴的皮囊包着一副*的骨头了。 当年,郑彬他爸正处在如狼似虎的年纪,人干儿似的病老婆,自是不能与安吉莉娜·茱莉似的朱凤梅相提并论。 郑彬他爸借着每天中午和晚上去食堂打饭的机会,天天去朱凤梅卖饭的排档买饭。郑彬他爸不算特别英俊,但是黑色高领衫一套,银灰色的西装一穿,三七开分头一梳,香喷喷的发蜡一打,瞅着也算人模狗样,风度翩翩。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勾搭成奸。 朱凤梅的老公是个电工,一次接电线时,出了意外,触电死了,留下了朱凤梅和一双儿女。儿子是超生的,出生时罚了不少钱,直到朱凤梅嫁给郑彬他爸的时候,她家的日子还过得捉襟见肘。 所以,朱凤梅看出郑彬他爸对自己有好感的时候,便使出了浑身解数勾引郑彬他爸。一半是因为朱凤梅骚,耐不住寂寞。一半是因为朱凤梅穷,她想过好日子,她想让她的孩子们也过上好日子。 按说朱凤梅后来进了郑家的门,成了大学教授夫人,要房有房,要钱有钱,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该知足了。和郑彬他爸结婚头几年还行,不过时间一久,新鲜劲儿过去了,朱凤梅就原形毕露了。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凤梅本质上是个骚人,并且还不是一般的骚。电工丈夫活着的时候,她就背着电工丈夫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电工丈夫死后,跟郑彬他爸搭上之前,她没少跟不三不四的男人眉来眼去,有两个还跟她作过露水夫妻。 眼瞅着自己在郑家的地位牢固了,自己带进郑家的两个孩子也大学毕业,有了固定工作,不需要她再操心了,朱凤梅那颗蜇伏多时的心,开始蠢蠢欲动。身随心动,她由偶尔去跳广场舞,发展到后来天天去跳。 朱凤梅跳的不是韵律操,扇子舞什么的,她跳的是老年交谊舞,就是一男一女搂一块儿跳四步,跳华尔兹。 朱凤梅想让郑彬他爸跟她一起去跳。郑彬他爸天生不爱动弹,再一个嫌掉价,*份。朱凤梅一撇嘴,“狗屁身份。”扭着日渐粗壮的身板,自己去了。 加入广场舞大军没过多久,朱凤梅便成了他们这片广场舞的皇后,争着抢着跟她这位皇后跳舞的“老骑士”乌泱乌泱的。有好几次,几个老骑士还为了跟皇后跳舞的事情,打了起来。又扯头发,又尥蹶子的。 朱凤梅表面上皱着眉毛,痛心疾首地上去拉架,其实心里美得不行,觉得自己徐娘未老,还是很有魅力的。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朱凤梅坐在梳妆镜前,先用镶满了水钻的蝴蝶形发卡别好头发,然后分别用法国产的眉笔,英国产的口红,日本产的香水,画好了眉毛,抹好了嘴唇,喷好了衣服。最后站在穿衣镜前左扭右扭地仔细地审视了自己好几番,她蹬上二尺半高的高跟鞋扭出了家门。 今晚的天气很好。五月的暖风,带着花香草香,徐徐吹来,吹在脸上,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多作几个深呼吸。 朱凤梅扭达扭达地来到了广场舞的区域内,一个离她家不远的公园广场。皇后一到,音乐奏响,大家纷纷寻找舞伴。总和朱凤梅搭伴儿的老林头儿笑咪咪地朝她走了过来。 老林头儿是个退休会计,比朱凤梅能大个五六岁。年轻时就爱玩爱跳舞,还险些因为跳舞跳得家庭破碎。紧要关头,是他那不次于孙二娘的老婆,一拳头把他从舞厅砸回了家,砸碎了他想要重起炉灶另开张的非份之想。自此,老林头屈服在孙二娘的淫威下,无可奈何地告别了舞坛。 去年好不容易把孙二娘盼死了,林头儿强装了一个多月的孝夫,死活装不下去了。猫儿寻腥似的,寻到了小公园,一个猛子扎进了广场舞的大家庭之中。 老林头儿舞技高超,三步四步,探戈,伦巴,恰恰,华尔兹,狐步舞不在话下。朱凤梅也是个舞林高手,二人相见,份外惜晚。老林头儿几乎成了朱凤梅的官配舞伴。只要他来,一般老头儿都很识趣地不再找朱凤梅跳舞。找了,朱凤梅也不跟他们眺。 今天,老林头儿如常笑眯眯地朝朱凤梅走来,眼瞅着他伸出去的手就要搭上朱凤梅递过来的手时,另一只劈空而来的手截了和。 老林头儿一愣,朱凤梅也是一愣。截和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大高个儿,虽是光线不佳,也能看出是个溜光水滑的美男子。 朱凤梅的一双勾魂眼在美男子浑身上下扫了两扫,把美男子的宽肩阔背大长腿全都扫进了眼里。一颗水性杨花的心随着扫视,在腔子里跳得像蹦高的小狗,扑嗵扑嗵的。 “干什么?”老林头不乐意了,斜眼瞅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没搭理老林头儿,而是右手捂心冲朱凤梅一弯腰,像个中世纪的骑士似的,“这位女士,可以请您跳个舞吗?” 不等朱凤梅出声,老林头儿抢先回绝,“哪儿来的啊,懂不懂规矩啊?她是我舞伴儿,想跳舞找别人去!”说着,他拉起朱凤梅的胳膊,想要绕开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横挪了一步挡住了二人去路,朱凤梅的心又是扑嗵了一跳,觉得不速之客的举动很爷们儿,很迷人,同时觉得自己的吸引力真是杠杠的。 “哪条法律规定这位女士只能跟你跳。你是她先生吗?就算你是他先生,这位女士也有权决定是否要跟我跳上一曲。是吧,女士?”说着,不速之客冲朱凤梅迷人一笑。 朱凤梅顿时觉得头有些发晕,脸有些发烧,腔子里的心扑腾得更热闹了。老娘今天艳福不浅啊,她暗暗高兴。 “我!”老林头儿被不速之客抢白得哑口无言,“凤梅……”他转脸看向朱凤梅,想让朱凤梅声援自己一下。不料朱凤梅并不向着他,“老林啊,我看这个小伙子还蛮有趣的,要不你先歇会儿,我跟他跳一支曲子再跟你跳。” 说着,不等老林头儿同意,朱凤梅不露声色地甩开了老林头儿的手,满面桃花地向不速之客递出了自己肥肥白白的手。不知怎么,在不速之客触到她手部皮肤的一瞬间,朱凤梅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指尖倏地一下蹿到了头顶心,又顺着头顶心,倏地一下蹿到了两个脚趾头尖。心,也被这股电流激得哆嗦了几哆嗦。 刹那之间,她想起了女皇武则天和武则天的小情人,张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借着夜色的掩护,朱凤梅稍微低下了点头,美滋滋的笑了。这一刻,她觉着自己就是武则天。很有魅力,很有派。 老林头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凤梅抛弃了他,跟不速之客相携走进了小广场中心,扶手搂腰地舞了起来。又生气又嫉妒,又心酸又无奈。 按下失落的老林头儿不说,单说朱凤梅和不速之客。朱凤梅说只和不速之客跳一支曲子,结果跳完了一支又一支,根本停不下来。直跳到当晚的舞会终了,天黑得都看不清人脸了,朱凤梅还意犹未尽,浑身是劲。 “明天你还来不来了?”朱凤梅问不速之客。二人跳舞的时候,朱凤梅从不速之客口中得知,不速之客姓张名宝成。朱凤梅一听乐了,跟武则天的情人一个姓,好!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你不想让我来,我就不来。”张宝成把话说得意味悠长。 朱凤梅借着夜色肆意脸红,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张宝成一下,似假实真道,“呦,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能耐,你爱来就来,公园又不是我开的。” 张宝成紧盯着朱凤梅的眼,眼中闪着灼灼的光,“我要是来,你还和我跳吗?” 朱凤梅抬手托了下头发,端了一把,“看情况吧。想和我跳舞的人很多的。” 张宝成似是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那就不一定来了。” 朱凤梅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堆出笑容,装出故意打趣的样子,“怎么?非跟我跳?不跟我跳,就不来了?” “嗯。” 朱凤梅那颗骚动的心,在这声简简单单的“嗯”中,怒放成一朵欢天喜地的花。心里美出了花,表面上,她却打着哈哈,哈哈之中带着居高临下,牵就施舍的意味,“真是的,还挺有性格的。行吧,明天再跟你跳一晚。后天能不能跟你跳就不一定了,到时候再说。这回行了吧?” 其实,朱凤梅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发挥出自己最大的魅力,把这块小鲜肉拿下。武则天能找小鲜肉,她就不能?她比武则天差哪儿了?这块小鲜肉,真是越看越可口。跟这块小鲜肉一比,老林头儿之流连小鲜肉的脚后跟都比不上。 放着小鲜肉不选,选脚后跟?她又没瞎。 恋恋不舍地和张宝成挥手告别,朱凤梅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通体舒泰地回了家。 张宝成目送着朱凤梅一扭一扭的背影,待到朱凤梅快要消失不见,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调出短信功能,飞快地打出几个字,“鱼已上钩。”然后把这则短消息发了出去。 很快,手机一亮,一条信息回复过来,“很好,继续努力。今日工资,明早十点到帐。” 看着手机屏上的字,张宝成向上一扯嘴角,邪里邪气的笑了。   ☆、第三个任务(4) 郑振民发现朱凤梅这些日子没事儿就坐到化妆镜前描眉打鬓,要么就是站在穿衣镜前拿着各式衣服,左比右比,左照右照。最近这阵,每天晚上出去跳舞的时间比平常能提前半小时。 郑振民望着在穿衣镜前扭来扭去的朱凤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感觉自己头顶有变绿的危险。 能吗?不能吧。他在心里犯起了合计。好歹我也是大学教授,她再找还能找个什么样儿的。局长?厅长?哪那么多局长厅长死老婆?再说了,现在局长厅长死老婆,人家再找都找年轻漂亮的,谁找她呀,又不是找后妈。 估计是看见别人穿得比她漂亮,比她好,心里不平衡了。所以成天打扮,想把人家比下去。女人啊,就那点儿小心思。肤浅!暗暗贬损完朱凤梅,郑振民收回目光,作了个深呼吸,感觉自己很有水平,看问题很深刻,很透彻。 这样想着,郑振民放下了在头上不住摩裟的手,心情也随之恢复了平静。人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到了他这个岁数,什么名啊,利啊,房子啊,儿女啊,都不重要,起码对他来说不重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太太平平,没病没灾地多活几年。所以,他轻意不让自己的情绪产生波动。他这个年纪,情绪一波动,血压、心脏势必跟着一起波动,波动不好是要出大事情的。 细细打扮好自己后,朱凤梅挎着她女儿在香港给她买的LV出门了。 “上哪儿去呀?”她出门的时候,郑振民正坐在客厅里看养生保健类节目。 朱凤梅的勾魂眼一转,“啊,我去看看吴丽娟。听说,她家老头儿前阵子没了,我去看看她。” 郑振民知道朱凤梅提的这个人,和朱凤梅一样,原来也在他们大学食堂打饭。不过长得跟朱凤梅没个比,挺坷碜的。 “去吧。”郑振民信以为真。 朱凤梅又转了转勾魂眼,“冰箱里有早上的剩饭剩菜,你中午饿了,把剩饭剩菜拿出来,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 郑振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知道了。” 出了家门,下了楼,走出小区,朱凤梅从包里掏出手机,按出一组号码,拨了出去。不一会儿电话通了,朱凤梅眉开眼笑地问对方,“我出来了,咱们在哪儿见面啊?” 半小时后,朱凤梅出现在了一间小小的茶吧里。茶吧不大,环境幽雅,顾客不多,一个个半包房似的小隔断,垂着淡紫色的轻纱,既有情调,又有一定的私密性。 朱凤梅和张宝成相对而坐。张宝成今天收拾得特别招人看。一身欧式休闲衣裤,称得整个人看上去份外清爽洋气。二人一边慢慢悠悠地呷着茶,一边笑嘻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张宝成不知说了什么,朱凤梅“噗嗤”一声笑了,隔着桌子,伸着胳膊轻轻打了张宝成一下。然后,张宝成也笑了,笑得又邪又暖昧。 朱凤梅是上午十点多出去的,到了晚上快六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看上去很疲惫,一脸倦容。郑振民也没多想,还以为朱凤梅在吴丽娟家,跟吴丽娟唠伤感了。 “没吃饭吧?”朱凤梅进门换鞋的时候,郑振民走了过来,“我下面给你吃呀?” 郑振民最拿手的饭菜就是清水煮挂面拌酱油。娶妻之前,他妈伺候他。娶妻之后,是前后两个妻伺候他。实在没人伺候了,他就去学校食堂,去外面的饭馆,反正坚决不作饭。实在实在没招儿了,才下口挂面对付对付。 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子,曾经曰过一句名言:君子远疱厨。作为子的忠实崇拜者,他坚决贯彻执行。 朱凤梅摇了摇头,“待会儿再说吧。没胃口。”其实,不是没胃口,是她刚刚吃过,吃了很多。鸳鸯火锅,好吃极了。酱油拌面,留着你自己吃吧! 郑振民点点头,“那行,等你想吃了告诉我,我再给你下。” “嗯。”朱凤梅含糊地应了一声,脱下二尺半的高跟鞋,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进了房。 晚上,进了被窝,拉了灯,郑振民摸摸索索地想跟朱凤梅那个。十多年前他是生龙活虎,一个月没有十次,也有个七八次。这几年不行了,老了。一个月能有三次,都好不错了。为此,朱凤梅没少抱怨他,没少给他买补药。 什么东北人参,韩国高丽参,美国花旗参,海马了,这个鞭,那个鞭了,没少让他吃。吃了他也没想法,没冲动。岁数在这儿摆着呢,人得顺其自然,哪能逆天而为?不科学。 要是搁在以前,郑振民一有所暗示,朱凤梅马上全力配合,主动得不得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郑振民摸索了半天,朱凤梅一点反应没有。郑振民以为朱凤梅睡着了,轻轻推了推她。朱凤梅不耐烦地一耸肩,嘟囔了句,“我累了,别烦我。” 郑振民没趣地停了下来,望着朱凤梅的后背呆了两三秒,转过身,心里有些不满。以前嘛,她想要,自己没兴趣。今天嘛,自己难得有了兴趣,她又没兴趣了。郑振民动了动脖子,在枕头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兴趣更好,锄禾日当午,谁知他辛苦。省力气了! 一周之后的某一天,郑振民正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他的养生节目,忽然一个匿名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里,有个男人告诉他,让他去某某宾馆某号房抓奸。朱凤梅正在那儿跟个男的那啥呢,去晚了就抓不着了。 郑振民一听这话,气息顿时乱了,“你是谁?” 对方没回答他,直接挂了电话。 郑振民坐在沙发上发了几秒呆,然后“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蹿起来,穿好外衣皮鞋,下了楼,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神秘人所说的宾馆。 在那间不起眼的小宾馆里,郑振民把朱凤梅和一个男的堵在了房里,俩人都没穿衣服。 进屋之后,郑振民看了看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的朱凤梅,又看了看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少的奸夫。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一阵天眩地转,他昏了过去。   ☆、第三个任务(5) 郑振民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醒过来后半身不遂,外带口歪眼斜不能说话。朱凤梅腼着脸去医院,想要照顾他拉屎撒尿。郑振民一见朱凤梅,顿时二目圆睁,口中唔唔乱叫,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抄起床头柜上的花瓶,连瓶带花地向朱凤梅砸去。砸得还挺准,连花带水地把朱凤梅砸成了一只落汤鸡。 “吻……”郑振民的俩眼珠子都快从眼眶子里瞪出来了,“姨给我吻!”郑振民在骂“你给你滚!” 朱凤梅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郑彬”,一张大白脸臊得跟个猴屁股似的,通红通红的。一句话没说,转身落荒而逃。 郑振民望着朱凤梅离去的方向,歪着嘴,半躺半坐在病床上,公牛似的,呼呼地直哧粗气。林俐也不劝他,不说“爸,你消消气,别生气了”之类的话。只是坐在床边,面色平静地看着郑振民生气。 过了一会儿,林俐看郑振民胸部的起伏不是那么厉害了,这才安安静静地开了口,“爸,你想不想跟她离婚?” 一听这话,郑振民两眼一亮,费力地点了下头,“养!”他想和朱凤梅离婚。 林俐盯着郑振民滑稽的面相,不动声色,“那我给你拟一份离婚协议书,拟好了你看看,要是没问题,你就在上面签个字,然后我拿着离婚协议书找她签字去。她要是签,啥话不说。她要是不签,我就代你去法院起诉离婚,你看行吗?” “赢,赢!”郑振民说行。 床头柜上摆着一包简易面巾纸。林俐一扭身,从纸包中抽了两张面巾纸出来,给郑振民抹了抹嘴角,抹去了他嘴角亮晶晶的涎水。然后,她起身出了病房,来到护士站,管护士要了一张纸,借了一支油笔。 拿着纸笔,林俐回到病房,把床头柜上的面巾纸和杂物推了推,给自己推出了一个小小的写字空间来。刷刷点点,她很快就草拟出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快是理所当然的,这几些日子,她天天在网上搜索离婚协议书的样板。找了几个比较不错的样板文后,她成天看。已经到了差不多能全文默写的程度。 草拟好了离婚协议书后,林俐给郑振民念了一遍。郑振民点头,表示认可。 “行,爸,你先等会儿,我下楼找个打印社,把它用电脑打出来,完了你再签字。” 郑振民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林俐把离婚协议书的草稿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想在医院附近找个打印社,并非难事。一出医院,林俐就看见了一家。进了小小的打印社,林俐把草稿拿出来,交给了店员兼店主。林俐进门前,年轻的男店主正在玩网络游戏。从林俐手中接过离婚协议书,店主暂停了网络游戏,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调出五笔打字法,修长的十指开始在键盘上上下翻飞,不大工夫就把离婚协议书打好了。 付了钱,跟店主道了谢,林俐拿着打好的离婚协议书回到了病房。 “爸,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你在这儿签字就行了。”林俐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了郑振民。 郑振民看也不看,哆嗦着右手,使劲握着林俐塞进他手中笔,歪歪斜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爸,再按个手印儿吧。万一她不签字,说我冒充你签的呢?有你的手印儿,就算她这么说,法院一鉴定指纹,她就没话说了。” 郑振民没说话,只是待死不活地一眨眼,以示同意。于是,林俐从兜里掏出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印泥,打开盒盖儿,拿起郑振民右手的食指,往印泥里按了按,然后又把这根沾了印泥的手指,往离婚协议书上郑振民签过字的地方使劲按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林俐去找朱凤梅。去之前,她先往郑彬家挂了个电话,确认朱凤梅在家,她才去的。 到了郑家,林俐把郑振民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签字吧,我爸已经签了。” 朱凤梅一看离婚协议书,脸也白了,气也喘不匀了,“我不签,你爸不能这么对我!我……”她停了一下,脸一红,“我跟你爸还是有感情的。” 林俐轻蔑地笑了,“跟我爸有感情,你还出去找小伙儿?要是没感情,你是不是得乘我爸睡着的时候把他杀了?” 朱凤梅有些吃惊,有些伤心,同时也有些愤怒,“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林俐冷冷地瞅着她,“我怎么不能跟你这么说话?” 朱凤梅抬出自己的身份,“我是你继母!” 林俐质问她,“这些年你办的那些事,哪件像个继母吗?你拿我当继子了吗?” “我……”朱凤梅语塞。 “少说没用的吧,赶紧把字签了。”林俐催促她。 “我不签!”朱凤梅心里发虚,但是口气挺硬。 她不能签,她一签,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了。有郑振民站在她身后,她可以住高知扎堆的大房子,可以大把大把地花钱,走到哪儿人家都高看她一眼,因为她是教授夫人。没了郑振民,她就什么都不是了,连打饭的都不是了——和郑振民结婚后,她把大学食堂的临时工辞了。 “你说出去乱搞就出去乱搞,你说不签就不签?你谁呀?”林俐损她。 朱凤梅一梗脖子,拿出了泼妇的架势,“你管我是谁?你不认我这个后妈,我不强求,但是你也不能强迫我签这份离婚协议。我就是不签!” “我爸都不想和你过了,你还赖在我们家干什么?你脸皮怎么那么厚呢?是不是怕跟我爸离了婚,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了,也没人再大把大把给你钱花了?”林俐一针见血。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签!”朱凤梅把二郎腿一翘,双手交叉着抱住二郎腿,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的模样。说什么她也不能离开郑家。 实话实说,朱凤梅这副死德性深深地气到了林俐。然而生气归生气,林俐却一点也没表现在脸上。她的脸上,还是一派风清云淡的模样。冲朱凤梅淡淡一笑,林俐问朱凤梅,“真不签?” “真不签!” 林俐没说话,一扭身,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抽出了几张照片,拍在了二人之间的小茶几上,“看看吧,看完之后再决定签还是不签。” 朱凤梅斜眼扫了一下那几张照片,一扫过后,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急不可待地抓起茶几上的照片,她一张张飞快地看过去,只觉头皮发麻,脑袋发昏,四脚发凉。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她都认识。男的是小鲜肉张宝成,女的是她自己。照片里,她跟小鲜肉在茶吧喝茶,和小鲜肉在僻静无人的公园角落连搂带啃,小鲜肉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坐小鲜肉大腿上,和小鲜肉一前一后走进小宾馆,和小鲜肉在宾馆房间里那啥。 朱凤梅的心突突乱跳,“你你你……”她又惊又羞又慌,“你哪儿来的这些照片?” 林俐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没看够我家里还有,一大堆呢,管够。” “你你你想怎么样?”朱凤梅吓得直结巴。 “我想怎么样?”林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的一笑,“我想让你签字啊。” “我我我…我…”朱凤梅想说:“我不签。”不过话到嘴边,让她及时收住了,不签怕是不行了。 “郑彬!”朱凤梅哆嗦着嘴唇,“你你你……你真是太卑鄙了!” 林俐把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收,“我卑鄙?我妈当年还没死呢,你就跟我爸勾三搭四的,你不卑鄙?我们家三套房子,你姑娘儿子占去两套,我和小柔结婚都没地方住,你不卑鄙?我们在我爸家住了才一个多月,就被你赶出去了,你不卑鄙?我奶奶留给我的房子让你卖了,卖房子的钱全进了你的户头,你不卑鄙?你有人性吗你?你就不怕半夜睡觉,我奶奶去找你?” “你你你……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在朱凤梅的眼里,郑彬从来都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郑彬”的突然转性,让她深感震惊。 林俐轻蔑地看着朱凤梅的惊慌失措,“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告诉你朱凤梅,你最好放聪明点儿,我现在给你留着脸呢,你乖乖地把文件签了,把我们家的房子,我们家的钱统统还回来,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你要说不行,非不签,那也好办,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去。到时候法院给你送传票,别说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听了林俐的话,朱凤梅浑身乱颤着移开了视线,像是在合计盘算。林俐乘热打铁,“你刚才看的那些照片,加上我家里的照片,到时候,我一张不落地全都拿给法官看。你要是法官,你看了那些照片会怎么判?我要是你,我就现在把协议签了,不去大庭广众丢人现眼。不过,你要非想丢这个脸,没问题,我奉陪到底!” 再三权衡后,朱凤梅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接受了离婚协议书上的条件:净身出户,把郑家的两套房产退还回来,婚内夫妻共同财产一分不要。 林俐眼瞅着朱凤梅在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上落了笔,然后她给朱凤梅留了一份,她拿回了一份。离去前,林俐告诉朱凤梅说,限朱凤梅三天内,收拾好东西离开郑家。限朱凤梅的儿女,三天内,把郑家的另外两套房子还回来。 林俐走后,朱凤梅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发愣。她觉得一切像梦一样,太不可思议。为了证明自己是在作梦,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不是真的,她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然后,她疼得咝咝地倒抽着凉气。 不是梦,是真的。 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全是真的。 她不再是大学教授的夫人了,朱凤梅静静地环视着房里的一切,不再是这座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的主人了,她又被打回了原形:卑微、贫贱、一无所有。 朱凤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从烈日当空坐到夕阳西下,从夕阳西下坐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坐到明月高升。最后,她动了一下,向沙发旁边的小矮柜缓缓伸出手。柜子上放着一部无绳电话。 胳膊上的关节像是生了锈,滞涩无比。好容易拿起电话,朱凤梅分别给一双儿女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朱凤梅告诉儿子和女儿,自己和郑振民离婚了,净身出户。不但净身出户,而且连他(她)们住的房子也要交还给郑家。三天之内,必须倒出来。 她的儿女一听就炸了。   ☆、第三个任务(6) 当天夜里,林俐接到了朱凤梅一双儿女的电话。从睡梦中惊醒的林俐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朱凤梅她儿子的,眉头一皱,按掉了电话。当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谁呀?”夏雨柔也被吵醒了,带着浓重的睡音问林俐。 “朱凤梅她儿子。”林俐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吵醒你了?” 夏雨柔睡意朦胧的“嗯”了一声,“真没教养,大半夜的给人打电话。他不睡,也不想别人睡不睡。” 林俐笑,“他要是有教养,他就不是朱凤梅的儿子了。” 夏雨柔闭着眼,无条件同意,“也是。” 二人刚要接着睡,林俐的手机又响了。夏雨柔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接吧,不接估计他得打一宿。” 林俐拿起手机一看,这回换人了,是朱凤梅的女儿。朱凤梅的女儿和她哥哥一样,都不是好饼。当年,和郑彬同住一个屋檐下时,这俩人没少给郑彬脸色看,没少对郑彬说风凉话。仿佛郑彬是外来的拖油瓶,他们倒是明正言顺的小主人似的。 林俐把这个电话也按了,然后干脆把手机关了。这对兄妹找她能有什么事?就是不想把房子倒出来呗,不用想也知道。不过可惜,她是林俐,不是那个憨厚懦弱,任他们捏扁搓圆的郑彬。 “怎么不接电话?他再打过来怎么办?”夏雨柔不知道林俐已经关机,只怕林俐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甘心,一再骚扰。那她和郑彬这宿可别想睡了。 “睡吧。”林俐欠身给夏雨柔掖了掖被子,又安抚地摸了摸夏雨柔的头发,“我把手机关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大半夜的,谁有闲工夫跟他们瞎扯!” 夏雨柔觉得林俐作得很对,安心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俐慢条斯理地开了手机。结果开机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响了。林俐拿起手机一看,“嗤”的一笑,朱凤梅她儿子。 点下接听键,林俐把电话放到耳边,平平淡淡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朱凤梅她儿子怒气冲冲的声音,“你爸为什么要跟我妈离婚?是不你蹿掇的!”旁边传来朱凤梅女儿的声音,愤愤的,“肯定是他蹿掇的!” 林俐嘴角含着一点轻蔑的笑,“你妈没告诉你们,我爸为什么要跟她离婚吗?” “没有!”朱凤梅的儿子气哼哼的,“她不说,就是哭。还用问吗?就是你们父子没人性,看我妈老了,干不动了,不能再给你们老郑家当老妈子了,就想把她一脚踢开!我告诉你,没门儿!她儿子还没死呢!我们不承认这份离婚协议书!你爸要离婚也行,家产半儿劈!净身出户,绝对不行!” 林俐笑模笑样的听完电话那头的怒吼,“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就是你和你妹妹不想倒房子,想继续霸着我们家的房子,对吧?” 电话那边恼羞成怒,“少在那儿胡说八道!我和我妹妹没你说的那么不要脸!” 林俐将他,“要脸你们就在三天之内把我家的房子倒出来!至于我爸为什么跟你妈离婚,我只说两句:第一,我爸已经让你妈气得脑溢血住院了。第二,你妈就是个不要脸的破鞋。” “你骂谁妈是……”电话里传来的怒吼激得林俐一偏头,“用不着跟我喊”林俐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有跟我喊的工夫,好好去问问你妈,我爸到底是因为什么跟她离婚?还有,你们要是想告,要是不怕丢脸,我欢迎你们去告,我等着法院给我下传票。但是,三天之内,你们必须把我家房子倒出来。不然,你和你妹妹等我的传票吧。”说完,不等对方再说话,林俐毫不犹豫地按掉了电话,关了机。 林俐和对方唇枪舌箭的时候,夏雨柔坐在林俐的身旁,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后腰,满脸关切地听着,两眼紧紧盯着“郑彬”的脸。越盯,她越发感叹造物的神奇。 车祸,居然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她喜欢这样的郑彬,有魄力,像个男子汉。过去的郑彬也好,温柔又体贴,只是太懦弱,太能忍了。 晚上,林俐重新开了手机。朱凤梅的儿女却是再没给她来电话。 又过了两天,林俐从朱凤梅手里收回了三把钥匙和几张银行卡。三把房钥匙,一把是朱凤梅和郑彬他爸共住的那套房的,另外两把分别是被朱凤梅的儿女霸占的那两套房的。 林俐去收钥匙时,吓了一跳。只两天工夫,朱凤梅一下子苍老憔悴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两眼无神,面色黯黄,两腮塌了下去,整个人都没精打彩的。 活该!咎由自取!林俐心中暗骂。 “你太缺德了!”提着箱子,恋恋不舍地离开郑家时,朱凤梅恶狠狠地骂了林俐一句。 林俐微笑着回敬她,“跟你比差远了。” 拿着钥匙,林俐回了郑彬和夏雨柔的小公寓,“小柔,看,这是什么?”朱凤梅签离婚协议书的当天,林俐就把消息告诉了夏雨柔。 “房钥匙?”夏雨柔正在择菠菜,打算中午作个老醋拌菠菜。醋开胃,能让她多吃点饭,她想让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壮壮的。菠菜里有铁,对她,对孩子都好。 “聪明。”林俐笑着夸了她一句,“以后,你就是这三把房钥匙的主人了。” “切,”夏雨柔笑着白了她一眼,“那是你爸的房子。” 林俐把房钥匙放在桌上,坐下来和夏雨柔一起择,“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的房子,以后还不是我的。你是我媳妇,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夏雨柔一边摇头,一边从菜盆里拿起一把菠菜,转来转去的掐叶,“要你爸的房子没本事,我等着你赚大钱,给我和孩子买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要是我赚不来大钱呢?”以郑彬的能耐,估计不中大乐透,一时半会儿是买不上大房子了。 夏雨柔把择好的菠菜放到了另一个盆里,“赚不来大钱,咱俩就住这儿。等你把身体养好了,等我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咱俩一起出去找工作,一起努力赚钱,早晚能住上咱们自己花钱买的房子。” “听你的。”林俐乐呵呵的点头。 以后的事如何,她不知道,也无能为力。按着她的计划,这个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计划一完成,她就该走了。所以,没有必要为了房子的事跟夏雨柔争辩,就算夏雨柔不想要这三套房子,这三套房子,迟早也是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择好菜,林俐让夏雨柔好好歇着,她拿着菜去厨房作了中午饭。吃过午饭,刷好碗,把剩饭剩菜放进冰箱,又安顿夏雨柔睡下后,林俐出门去了医院。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静,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透进一点阳光,温柔又有些寂寞地照在地上。林俐悄无声息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直到郑振民的病房外。抬手握住房门上的球形锁往左一拧,林俐闪身进了病房。 郑振民听见动静,待死不活地把眼皮往起挑了挑,见是“儿子”来了,他歪着嘴,唔唔了两声。 林俐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振民费力地把脖子往上抬了抬,仰起脸看着林俐。他嘴里说不出话,心里却一点不糊涂,觉察出儿子的周身上下,透着一股瘆人的冷意。 他的心,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林俐紧盯着郑振民,从左边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了那三把房钥匙,在郑振民的眼前晃了晃,“朱凤梅签字了,同意净身出户。她姑娘和儿子把那两套房子也倒出来了,这是那三套房的钥匙。”弯下腰,她把那三把钥匙放到了郑振民床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她又从右边的西服口袋里掏出十来张照片,一张张展示给郑振民看,“这是朱凤梅和她小情夫的照片,我找人偷拍的。那个人是我雇的,以前在横店当群众演员,现在无业。我在一个下三滥的小网站上找到了他,每天给他开二百块钱,雇他去勾取朱凤梅。下馆子,开房,拿发票,我给报销。” 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林俐一边观察着郑振民的反应,果然如她所料,郑振民激动了,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林俐在心中冷冷一笑,接着慢条斯理说下去,“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人勾引朱凤梅吗?因为我恨她!我也恨你!我恨她勾引了你,气死了我妈。恨她从小把我赶出家门,恨她刻薄我奶奶,恨她把我奶奶留给我的房卖了,恨她连个容身之地都不给我留。” “我更恨你!恨你在我妈最痛苦最需要你的时候背叛她。要不是你和朱凤梅的事刺激了我妈,也许我妈不会死。我恨你眼睁睁地看着朱凤梅刻薄我,刻薄我奶奶,却无动于衷。”说到这儿,林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大概在你心里,跟朱凤梅上*床才是惟一让你挂心的事。” “以前我小,没能力。现在我长大了,我要给我妈,给我奶奶,给我自己报仇。我要让朱凤梅失去一切,那些本来也不属于她。我要让她给你带绿帽子,让你也尝尝被枕边人背叛是个什么滋味儿!” 林俐冷冷地望着郑振民。只见郑振民的眼睛越睁越大,嘴歪得越来越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尚能活动的右手,似乎是想要抬起来指向林俐。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抬了半天也没能如愿。 林俐看着那只手,嘴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恨我啊?恨吧,”她点点头,“使劲恨!恨完了,你去见我妈,见我奶奶,看看她俩是骂我,还是骂你?是恨我,还是恨你!” 郑振民拉风箱似地大喘大吸着,嗓子里嘶嘶有声,两眼始终紧紧地盯着林俐。手哆嗦着,锲而不舍地往上抬。最后,他又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一口气懈下去,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再没了声息。 林俐站在床前,像座石化了的雕像,不惊不动,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直到十多分钟后,她才作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呼小叫地跑出去。医生来了,翻开郑振民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然后对林俐摇了摇头。 郑振民死了,死于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塞。 从医院出来,林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这次的任务应该算是完成了,该受惩罚的人,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只看女神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带她走了。 还真有点舍不得夏雨柔和那套小公寓呢,林俐想起了自己和杨学宁的房子。那是一套一百四十米的两室两厅,跟大款家的豪宅大别墅没个比,但是比郑彬和夏雨柔的小公寓却是整整大出了一百平。 曾经,那套房子和那套房子里的男人,是她全部的梦想。然而,现在再想,除了无以复加的恨,再无其它。相反,郑彬和夏雨柔的小小蜗居,却让她感到无比留恋。那里除了整洁温馨,还有轻声细语的抚慰和细心的照料。林俐想,如果自己是男人,一定会爱上夏雨柔。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辆红色的莲花跑车横冲直撞而来。待到她猛然回过神想要躲避,已是避之不及。跑车将她重重地撞了出去,她在空中画了一条长长的抛物线,重重地落在二十几米外的马路上。 那辆撞飞了她的跑车,在撞飞她之后,直奔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子就过去了。“砰”的一声,撞在了电线杆上,车头顿时瘪了进去。车里的驾驶员一头撞上挡风玻璃,头破血流地昏死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林俐再次听到了复仇女神的声音,“干得不错,回来吧。” 待会儿见了女神,一定要让她们给我看看郑彬和夏雨柔的结局。林俐想。   ☆、第三个任务(完) 林俐在女神的神奇银幕上看到了郑彬和夏雨柔的结局。在任务将要结束之时,把郑彬的身体撞飞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部总裁文的男主角上官曜。 车祸发生时,正巧有个电话进来,上官曜一边开车,一边摸索着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机,摸来摸去地,手机掉到了座位底下。上官曜分神去捡手机的工夫,方向盘跑了偏,先是撞上了林俐,后来又撞上了电线杆子。 然后,林俐结束了任务,抽离了郑彬的身体,上官曜的灵魂附了进去。上官曜原本的那副身体在车祸引发的爆炸中,支离破碎。 开始,顶着郑彬的身体和名字的上官曜,很不适应自己这副新身体,新外貌,新的社会背景,还有夏雨柔。上官曜本人不说是花花公子,但女朋友是成打论的。周一张小美,周二王大美……只要他想,半个月不带重样儿。 再恢复意识,由唯我独尊的霸道总裁变成了无业小市民郑彬,上官曜一时难以接受。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作为上官曜,他虽然女友众多,但还顶着单身汉的名头。而再睁开眼,他已为人夫,并且即将为人父。 所幸,他不必再蜗居在郑彬和夏雨柔四十平米的小小公寓。郑振民死了,郑振民一百六十米的三室两厅,还有另外两套稍小一点的房子,都可以住。 上官曜和夏雨柔搬回了郑家。夏雨柔对丈夫的第二次大难不死,深表欣慰和高度震惊——摔出去二十多米后,她的丈夫只是有几处轻微擦伤和软组织挫伤,连根肋骨都没折,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慢慢地,上官曜爱上了夏雨柔。夏雨柔实在是个美好的女人,外表美丽,内心善良,温柔又体贴,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是夏雨柔让上官曜对“家”这个名词,有了全新认知。 在上官曜的记忆里,家是豪华气派的大房子,大房子里有昂贵的家具,昂贵的古董,昂贵的中外名画,昂贵的中外名酒,有好几个点头哈腰的男女佣人。 这么说吧,除了佣人和他,大房子里再没喘气的活物。他爸上官志远成年在外面飞,今天英国,明天日本,后天又去了新加坡。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受不了他爸的冷落,跟他爸离婚,移民海外,顺道带走了他姐。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冷冷清清的大房子里独自成长,他渴望父母之爱,可是没有。他渴望同龄的小伙伴,可是没有。他想养个小猫小狗,却因为他爸对动物毛发过敏,而不能养,虽然他爸一年之中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那也不能养。 外人看他是投胎小能手,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少爷,他看自己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人。孤独到了一定程度,自怨自艾到了一定程度,上官曜暴发了。 他爸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下雪了,保姆让他加件毛衣,换上厚外套,他非穿单衫去上学。他爸让他去英国留学,培养贵族气质,他非去加拿大一所非著名大学读书。他爸让他洁身自好,有个好名声,日后好和他爸看中的商业伙伴,强强联手作亲家。他偏和一堆小嫩模,小明星搞在一起,甚至还和一个男明星不清不楚,在微博上大秀“恩爱”,微博的性取向一栏,也被他填成了“双性恋”。 外人看他是酷帅狂霸拽,是装逼犯,是坑爹富二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那样一个人,可以温柔相待,可以给他作最平常的家常便饭。在下雪的时候提醒他,下雪了,多穿件衣服,当心着凉。在下雨的时候提醒他,下雨了,记得拿伞,别淋到雨。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只要他招招手,一火车皮不成问题。可是,在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上官志远儿子的前提下,这一火车皮的人里,又有几个是真心对他,而不是因为他背后的银河集团? 所以,当上官曜以着郑彬的身体重生之后,他在夏雨柔身上,找到了他全部的梦想。一个温馨的家,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一个以平等之心待他之人。虽然不再有名车豪宅,不再有私人飞机豪华游艇,不再有阿玛尼,不再有如云美女,不再成天上八卦小报头条,不再有超模般的身材和容貌,又有什么关系? 作不了富二代就作不了富二代,他上官曜不稀罕。作不了富二代,他可以作富二代他爹,富一代。 用郑振民留下的遗产,再加上海外的风险投资,上官曜创办了一家网购化妆品公司。银河集团有很多生意,其中一项就是网络购物,而上官曜恰好是这块的负责人。对于网购,对于女人对化妆品的狂热,上官曜再清楚不过。 三年后,这家名为柔曜的化妆品电子购物网站在香港成功上市,上官曜再次成为年轻富豪,只不过,这次用的名字不是上官曜,而是郑彬。这次的身份不再是富二代,而是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不变是职衔,和以前一样,还是总裁。 夏雨柔曾问他,网站的名字为什么叫柔曜,而不是柔彬。上官曜微笑着扒瞎,“柔是你的名字,曜是闪亮耀眼的意思。我希望以你名字命名的网站,能够永远卓而不群,引人注目。” 听了如此动人的扒瞎,夏雨柔倚在上官曜的怀里,幸福地笑了。 现在的她,住上了漂亮的大房子,四层的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因为她和郑彬都是双独,所以,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现在,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已经五个月了。 抬起头,夏雨柔深情款款地望着上官曜,“彬彬,我现在特别幸福。” 上官曜低下头,在夏雨柔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也是。” 银河集团,已经由他姐接掌。柔曜上市后,他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了。在一次全国年度经济人物酒会上,他以郑彬的身份见到了姐姐,以及姐姐身边的外国姐夫。 姐姐过得很好,把银河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姐姐嘴里,他得知,妈妈也很好。这就够了。 “怎么样,满意你看到的吗?”最高壮的复仇女神,膛音十足地问林俐。 林俐把视线从银幕上收回来,转脸看向女神,微微一笑,“很好。”   ☆、第四个任务(1) 成为复仇女神使者以来,林俐已经完成了三个任务。女神对林俐的工作能力和任务完成的质量深表满意。 这一次,作为对林俐的奖赏,女神让林俐父亲失去知觉的半边身子,有了知觉。不是完完全全地恢复知觉,是麻酥酥的有点感觉。虽然还不能和正常人相比,但是比起一点知觉也没有,林俐她爸已经很知足了。 他知足,林俐她姐更知足。又知足又兴奋。搂着她爸,泪光闪烁地跟她爸贴脸,“爸,你快点好起来。等你跟我妈好了,我带你俩去泰国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泰国看人妖吗?” 林俐她爸也激动了,顺着眼角往下流眼泪,颤颤微微地抬起那只好手,轻轻地拍了拍林俐她姐的后背,“唔哭,唔哭。”他叫林俐她姐不哭。 这一拍不要紧,林俐她姐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哭了个抽抽答答。太难过了。本来好好的一家人,妹妹却突然跳了楼,摔得跟个柿饼子似的,父母先后瘫上床上。她在外地,眼瞅着就要由总监升区域副总了,结果只能放弃。如果升了副总,她的年薪会由原来的三十多万涨到六十多万。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升不升职,涨不涨薪水,跟妹妹的生命比起来了,什么都不算。她那么优秀的妹妹,说没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林俐她姐一边掉眼泪一边抹鼻涕,一边抹鼻涕一边想杨学宁。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她家的不幸全都是杨学宁造成的。太无耻了,明明自己出轨,还倒打一筢,说自己的妹妹出轨在先。自己家出钱买的房子,他一分钱没花,倒是住得舒服。 住吧,等我爸妈身体好了,看我能饶了你的!林俐她姐在心里暗暗咬牙。她不知道,就在她和父亲贴脸痛哭之际,她亲爱的妹妹林俐正一遍遍地给她擦着眼泪。只是可惜,林俐的手是透明的,她感觉不到。 每次执行完任务回家探看双亲和姐姐,都会让林俐生出无限的伤感与愤恨。伤感于家人的悲惨现状,愤恨于杨学宁带给她和她家人的伤害。 “女神,我准备好了,可以执行下一个任务了。”收回投注在亲人身上的视线,林俐转过头来,对与她一同前来,施与奖励的复仇女神说。这回跟林俐一起来的是阿勒克图,就是身材最高壮的那一位。 “你好像对执行任务充满了渴望啊。”阿勒克图抬手托了托头上张牙舞爪的蛇发。别看长得又高又膀,通过观察,林俐感觉,这位女神是三位女神当中最在意自身形象的。 林俐对阿勒克图笑了一下,“因为我想多得些奖励,让我的父母快点儿好起来,让自己能够早日重生。” “还有,让你的丈夫早点受到惩罚,对吧。”阿勒克图替林俐说完了剩下的话。 林俐点了下头,“对。” 阿勒克图抡起手中的蛇鞭,朝林俐挥去。 林俐失去了知觉。 再次恢复意识,还没等睁开眼,林俐便感到这副身体的下*身很湿,而且很疼,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扣住了两边的胯骨使劲往下拉,要把她的下半身拉离她的身体似的。 林俐忍着剧痛,集中意念感觉了一下关键部位,还好,这次穿的是个女人。不过,跟她先前穿的那三副身体一样,这副身体的主人,看样也受了伤。 又一波剧痛袭来,林俐忍不住微弱地呻*吟了一声,一声过后,她听到了一个少女焦急的呼唤,“小姐,小姐!” 林俐闭着眼没搭理那个声音的主人,在没弄清楚这副身体的背景和整个故事的大致内容之前,她不能贸然与人搭话,以免露出破绽。 很快,这次任务的信息出现在了林俐的脑中。 这次,林俐穿越到了一部民国时期的黑幕小说里。所谓“黑幕小说”是近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小说流派,盛行于二十世纪初期的上海、江苏等地。当时上海、江苏等地的各种大报、小报、杂志上均刊登这类小说。 黑幕小说的内容主要是揭露当时社会上的一些丑恶现象,比如“某某豪门之秘史”、“某某千金之艳史”、“某某少爷之风流史”、“某处之私娼”。 黑幕小说的范围,涉及军界、政界、商界、学界、报界、匪类、僧道等等,一共十八个门类。黑幕小说的作者们大多标榜:他们创作黑幕小说,主要是想通过描写社会黑暗面,起到警世的作用。 客观上来讲,黑幕小说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社会上的种种黑暗和不公,但是却没能揭示出产生这些黑暗现象的社会根源。所以,这些黑幕小说不但没能起到警世作用,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教人作恶的犯罪教科书。由于这类小说既没文学价值,又没思想价值,所以在“五四”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在这部黑幕小说里,林俐所穿的这副身体的主人江佩芝,是个天生的聋哑人,住在天津静海县一个叫江家集的村子里。江佩芝不但聋哑,兼之断掌。江佩芝的母亲生她时,难产死了。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克家人。 江佩芝的父亲江仲勉是个村里的私塾先生。原本没什么钱,后来在平整自家后院的菜地时,从菜地里挖出了一个密封的大陶罐子。敲开罐子的封盖一看,罐子里,满满登登地装了一下子好东西。上面是半罐子金锞子,下面是半罐子金银器物。 这下,江佩芝家有钱了,江仲勉再也不用当教书先生了。他请人在旧宅附近盖了一所新宅,没敢盖太大,也称不上气派,怕太显山露水了,招灾惹祸。 饶是如此,时间长了,本村的,外村的,还是知道江仲勉得了外财。大家都问江仲勉这外财是怎么来的,一共得了多少。江仲勉人虽良善,但是在这件事上,还是扯了个小谎。只说在自家后院的菜地里挖出了一个小坛子,坛子里装了十几个银元宝。大家这才在啧啧的艳羡声中停止了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佩芝渐渐长成了江仲勉的一块心病。眼瞅着别人家的姑娘一个个嫁了出去,自家女儿却还待字闺中,江仲勉坐不住了,托村里的媒婆给江佩芝说媒。 媒婆倒是尽责,走东家串西家地给江佩芝张罗女婿,然而人家一听说是江家的女儿,个个摆手,不要。 论姿色,江家姑娘够得上美丽。论心地,江家姑娘够得上善良。论学问,听说江家姑娘能写一笔清清秀秀的小楷。论女工,听说江家姑娘绣的凤凰,吹口气能从绣面上飞出来。论年龄,江家姑娘正当二八。 若是只论这些,江家姑娘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女人,求亲的人都得把江家门槛踏破了。可问题是江家姑娘又聋又哑又断掌,这三样加一块儿,她就是优点再多,也是枉然。 媒婆说破了嘴跑断腿,附近十里八村的都宣传遍了,也没人愿意娶江佩芝。最后媒婆苦着脸对江仲勉说,江老爷,不是我办事,而是人家一听说是令千金,就都…… 又过了三年,在江佩芝十九岁这一年,距离她家二十里地的顾家庄,来了一对投亲的母子。母亲姓许,儿子姓吴,二十一岁,叫作吴包子。吴包子母子的家乡遭了水灾,没活路了,吴包子他娘便带着吴包子,投奔吴包子他姨来了。 一天,吴包子她姨跟吴包子她娘闲扯的时候,偶然提到了江佩芝的事。许氏一听,第二天就去找本村的媒婆去江家求亲。吴包子他姨很不解,吴包子心里很不乐意。 许氏说出了自己的道理。 她对吴包子说,包子啊,你长得溜光水滑招人看不假,可是咱家没钱呐。没钱,就没有好姑娘愿意嫁给你。即便有愿意嫁的,也尽是些穷门小户的丑丫头。她们想嫁,娘还觉得她们配不上你呢。 江家姑娘正好,人长得漂亮,性格好,女工好,识文断字,又聋又哑。聋,她就听不见咱们娘们儿说私房话。哑,娘训斥她的时候,她就算能看明白娘的嘴形,也只能干着急,还不上嘴。 最重要的,江家有钱,而且江家姑娘还是个独养女。你想想,等江家姑娘的娘家爹闭眼那天,她爹的房子,她爹的银元宝,还不都是江家姑娘的。你若是跟江姑娘成了亲,那房子,那银元宝,还不都是你的。 等江家姑娘没了娘家爹那天,还不任凭咱们娘们儿摆布,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到那时,你大可以把她休了,再娶房不聋不哑不断掌的新媳妇。退一步讲,就算不休她,你再讨房小妾,看她敢炸刺儿! 江家姑娘命硬是吧?不怕。她去庙里多请几尊佛爷、菩萨回来,有佛爷和菩萨坐阵,还怕她命硬?若是佛爷、菩萨镇不住她,她就再去道观里请几尊道家的神仙回来,一起镇。不信镇不住她! 吴包子和他姨一听,暗挑大指,都觉得许氏真是太会算计了,简直就是女中诸葛。 江老爷一听有人上赶子来求亲,乐得手足无措,听媒婆说完吴包子的情况,更是满意。没有爹和兄弟姐妹,就意味着自家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公公和叔伯姑嫂气。一个寡母,听说为人很善良,肯定也不会给自家闺女气受。小伙子听说人长得一表人才,还有手艺,会作木匠活。有手艺好,一辈子不愁吃喝。 就这样,平日里堪称精明的江老爷,一没打听,二没考察,着急忙慌地就把江佩芝嫁了过去。从此,江佩芝算是掉进了火坑。婚后第一天,她便在许氏的臭脸和指手画脚中开始操持家务,从早忙到晚。晚上,还要任吴包子不知节制的蹂*躏。 一年后,江佩芝生了个小女孩,许氏对她更差了,非打即骂,每天有作不完的活。江老爷生了病,想看江佩芝,托人捎信给吴家,想让江佩芝回娘家一趟,许氏不许。最终直到病逝,江老爷也没能见上江佩芝一面。 听闻娘家爹死了,当时正怀二胎的江佩芝恸哭不已。时值深秋,她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边在院里用冷水洗碗刷筷,一边抽抽答答地掉眼泪,感染了风寒,倒在炕上一病不起。许氏心疼钱,不给她请大夫。江佩芝又气又病,没过多久就小产了,是个男孩。生产的时候,血崩,第二天便咽了气。那个男孩,在江佩芝咽气的第二天也死了。 先前江佩芝和吴包子结婚时,江老爷给了许氏一大笔钱,让许氏给两个新人盖了一所新房子。除此之外,江老爷另外又给了许氏一笔丰厚的嫁妆。江佩芝死后,许氏母子将江佩芝娘家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一年后,许氏给吴包子娶了房新媳妇,新媳妇给许氏生了个大胖的孙子。 江佩芝的大女儿,在大家给小弟弟办满月宴,抱着小弟弟在镇上最好的馆子里又吃又喝,大照全家福之际,躺在阴暗潮冷的西厢房里,又冷又饿,高烧不退,最后活活抽死了。死的时候,小姑娘的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薄的旧被子。 看完脑中的信息,林俐所附的这副身体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一半是因为这副身体失血过多,一半是因为林俐在生气。原以为任军他妈和朱凤梅就够极品了,哪知,世间没有最极品,只有更极品。 不过不凑巧得很,她林俐是个极品克星,专治各种极品。 等着吧,林俐暗暗咬牙,等着看我让你们哭都找不着调!   ☆、第四个任务(2) 林俐穿到江佩芝身上的时候,正是江佩芝血崩离世之际。原来的江佩芝走了,她来了。 看信息的时候,林俐得知,在她耳边呼唤的少女,是江佩芝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秋兰。秋兰比江佩芝小四岁,是江佩芝她爹江仲勉挖出金子的当年,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江佩芝因为又聋又哑,兼之断掌,从小鲜有玩伴。有的小伙伴们嫌她既听不见又不会说话,少数几个不嫌的,又被家里大人告之不许跟她玩儿。 江仲勉丧妻后,一来太穷没人愿嫁,二来人家都嫌他家里有个丧门星,不敢嫁。江仲勉本人也不想娶,怕后母对江佩芝不好,委屈了闺女。没有新老婆,自然就没有新孩子,江仲勉觉得自家闺女孤伶伶的,实在可怜。有心花钱给闺女买个玩伴,却又苦于囊中羞涩,直到后来他在自家后院挖到了金子, 与其说秋兰是伺候江佩芝的丫头,不如说秋兰是江佩芝的小姐妹。从人伢子手里把秋兰领回家后,江仲勉给秋兰布置了几项任务。平日里来客人了,端茶倒水的是她的工作,家里的一日三餐和刷盘洗碗也是她的工作,不全是,小姐江佩芝和她一起作。除这些,她剩下的工作就是陪着小姐江佩芝了。小姐要去逛集,她陪着小姐去。小姐要写字,她给小姐磨磨铺纸,小姐要绣花,她帮着小姐一起架绣绷…… 江仲勉跟秋兰说了一堆,乍听上去,要干的事又多又繁琐,然而过后细想想,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累不着。而且,时间一长,秋兰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家。江老爷客客气气的,从来不对她发脾气。 有时她不小心打了碗,把菜作咸了,把饭作夹生了,江老爷也不生气,反而温言相劝,让她别放在心上。小姐江佩芝对她就更好了。教她认字,教她绣花,穿了没几次,还很新很时兴的衣服,就送给了她。陪小姐逛集时,小姐还像哄小妹妹似的,给她买糖人。 所以,江佩芝出嫁时,秋兰主动要求跟江佩芝一起嫁到了吴家。书中交待,秋兰跟江佩芝在吴家吃了不少苦,因为不忿许氏和吴包子虐待江佩芝,秋兰多次跟吴包子母子据理力争,也因此几次三番地被吴包子打得鼻青脸肿。 有一次,她被吴包子打得昏死过去,扔在柴房里饿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江佩芝挺着大肚子,跪在许氏面前磕了无数个响头,把头都磕紫磕破磕出了血,许氏还不能把她放出来呢。 从柴房被放出来后,江佩芝照顾了她好几天,给她熬姜汤水喝,姜汤水能救逆回厄。只可惜,那姜汤水的浓度和温度都不咋高。因为许氏嫌费姜费火。所以,作姜汤水时,江佩芝只能少切姜,少用柴。 江佩芝切姜熬汤的时候,许氏在旁边虎视忱忱地看着,边看边破口大骂,骂江佩芝不知俭省。一个臭丫头,死就死呗。为个臭丫头搭柴搭料,真是败家! 江佩芝听不见声音,但是她不瞎,能看。偷偷瞄一眼许氏的面部表情和口型,她就能知道许氏是不是在生气,许氏在说什么。 闲言少叙,那次多亏了江佩芝,秋兰算是从鬼门关前捡了条命回来。这次,江佩芝血崩陷入昏迷,秋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像江佩芝当初守着她一样。 当初,她在昏昏沉沉间,听见她家小姐在她耳边呜呜地哭,啊啊地叫,边叫边推她。她知道她家小姐是怕她死了,希望她能应她一声,快点醒过来。 这回轮到她希望她家小姐能应她一声。秋兰不停地江佩芝耳边呼唤着。她知道江佩芝听不见,所以在呼唤的同时,又不住地轻轻地推着江佩芝。 “小姐,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妞子怎么办?老太太说了,你死了,就把我卖给隔壁村的郑老三作小。我倒不怕什么,大不了那天我一头碰死在喜堂上,让他们全都不好过,可是妞子她才两岁,你忍心让她这么小就没了娘?”抽抽嗒嗒地诉说过后,是一串低低的呜咽声。 江佩芝聋哑不假,可是林俐即不聋也不哑,穿进这具躯体的那一刻,她不敢说这副身体不哑了,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机会开口说话,但是不聋了却是真的。 不然,她也听不到秋兰的絮叨和哭泣。 故事的大致内容和书中人物的大致信息都弄清楚了,这回可以睁眼了。 “秋兰……”秋兰正趴在江佩芝的床头,把脸埋在交抱的双臂间,呜呜痛哭着。突然,她听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是错觉吧,秋兰动了下耳朵,不过却没有抬头,而是继续埋头痛哭。这屋里除了她,就是小姐。小姐眼瞅着就不行了,根本出不了动静,就算能出静,她也不会说话。 “秋兰……”她又听见了一声呼唤。这声呼唤比上一声要大一些,也要清楚一些,秋兰一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如金纸的“江佩芝”。 “小、小姐……你、你……”秋兰瞪大了眼睛,她的小姐不但睁开了眼睛,而且正对她微微而笑,虽然那笑看上去很疲惫很憔悴,很让人心疼。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姐居然开口说话了!! 林俐微笑着望着床边两眼红肿的少女。少女长了一张薛宝钗式的银盆大脸,细眉毛,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大不小,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不俊不丑,是个普通人的长相。 “秋兰。”林俐又叫了秋兰一声,声虽微弱,然而吐字清晰。 秋兰捂着嘴,倒抽了一口冷气,瞪着眼睛瞅着林俐,半晌没说话。半晌过后,她放下了手,试试探探地问林俐,“小、小姐,你会说话了?” 林俐虚弱地一点头,“嗯。”这副身体实在是失血过多。人没血不行,尤其是女人,没血更不行。没血气色不好,人也没力气。她现在就因为这副身体失血过多,而神疲力乏,气短懒言。 但是不说又不行。她没反应不说话,秋兰就一直在她耳边哭。她想清清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好好想想如何收拾吴包子母子。还有,她要交待秋兰去办一件事。 把这件事办好了,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收拾贱人。 “秋兰,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秋兰会意,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了林俐的嘴边。   ☆、第四个任务(3) 许氏没想到江佩芝竟然没死。 吴包子也挺失望,“这个哑巴娘们儿,命真他妈硬!出那么多血都不死。” 许氏坐在八仙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一条腿垂下椅子,一条腿盘起来压在屁股底下。她阴森森地哼了一声,“就让她再多活两天。” 一时死不了,不代表永远死不了。有她许樱桃在,还怕整不死个没爹没妈的臭哑巴。 吴包子瞅了许氏一眼,“娘,我真是受够她了。成天哭丧个脸,像谁该她八百吊钱似的。人家两口子有说有笑的,我跟她,全靠比划,比划也不一定能比划明白。人家媳妇能说会道,她可倒好,要么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一声不吭,要么啊啊啊的,烦死了!啊个屁呀!” 许氏一拍桌子,“受不了,死去!” 别看吴包子在秋兰和江佩芝面前如狼似虎,在他妈面前,他大气都不敢出。他有一身蛮力,可是要他动个歪脑筋,耍个坏心眼儿,出个馊巴主意,还得靠他妈。他妈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的主心骨。 一见许氏面色不善,吴包子顿时把声音降了下来,委委屈屈地小声嘟囔,“我也就说说,我不是心里憋屈吗。” 许氏把三角眼一横,“你憋屈?我不憋屈?!” 许氏是个强硬惯了的主儿,吴包子他爹在世的时候,许氏在家里说一不二。吴包子他爹连郁闷带病地驾鹤之后,许氏强势依然。所以,她并非是只对江佩芝强势,她对任何人都强势。没办法,习惯了,不强势她闹心。 见他娘瞪了眼,吴包子蔫头耷脑地往许氏对面的椅子上一堆委,彻底不吱声了。 许氏见了儿子的这个造型,有些心疼,稍稍把语气放软了些,“儿子,娘跟你一样,也盼着那个丧门星早点去见她爹。你不用急,今年吧,今年之内,娘肯定让她父女团聚。” 闻听此言,吴包子打了鸡血似地顿时往起一挺,扭头看向许氏,“真的?” 许氏自信满满地撇嘴一笑,“你看娘多咱说话不算数了?” 吴包子两眼放光地盯着许氏鬓边的红绢花,对他娘的崇拜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吴包子母子咬牙切齿之际,附在江佩芝身上的林俐正在房里奋笔疾书。林俐上过书法班,会写毛笔字,而且写得还不错。江佩芝嫁到吴包子家,再没时间练字临贴。临贴得买笔买纸买磨,许氏嫌费钱。 不过吴家还是有笔有纸的,许氏知道江佩芝会刺绣,便让江佩芝刺绣赚钱。绣手帕,绣衣服,绣裤子,绣桌围,绣床围,绣帐子,绣寿幛…只要能卖钱,都绣。绣花得先画花样子,画花样子就得要笔墨纸。 许氏买来最最便宜的笔和墨,又买来最最便宜的马粪纸。照她的意思,只要这笔能写,这墨有颜色,这纸能画出图样来,就行。要那么贵的干啥,败家! 秋兰给林俐取来两长枯叶色的马粪纸,又给林俐拿来一支沾好了劣质墨汁的破毛笔。林俐作了几个深呼吸,稳了稳因为失血过多而突突乱跳的心,靠坐在炕头上,在纸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她在给江佩芝的三姨写信。小说中,江佩芝有个表姨,是江佩芝她妈的一个远房表妹。按族里的排行,江佩芝她妈得管这个远房表妹叫三妹。所以,江佩芝得管这个远房表姨叫三姨。 这位表姨嫁给了一个军人。江佩芝小的时候,这位表姨来看过江佩芝好几次,那时江仲勉还是个穷嗖嗖的乡塾先生。表姨每次来,都给江佩芝带很多好吃的。江佩芝很喜欢这位表姨,表姨也很喜欢江佩芝。江佩芝出嫁时,这位表姨派人给江佩芝送来了一百大洋。江佩芝故去后,这位表姨又派人送来了五十个大洋,作祭礼。 不到半个小时,林俐把信写好了。写好之后,她问秋兰,“秋兰,你拿着这封信去找贵生,让他把这封信,按着这个地址送去。” 江佩芝所在的村子,没人打井,村里人吃水,要去村前的河里去挑。穷人家自己挑,有钱人花钱雇人挑,贵生就是村里专门给人挑水的。贵生是个孤儿,从小死了爹娘,跟一个光棍叔叔过,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叔叔也死了。贵生便凭着一身的力气,靠着给人挑水过活。 吴包子家一天要用五桶水,贵生就每天早晨给吴家送五桶水。每次送水,招呼贵生的,不是秋兰,就是江佩芝。一来二去的时间长了,贵生也知道了吴家的情况,对秋兰和江佩芝主仆充满了同情。除了同情,他对秋兰还有了那么点意思,秋兰见了他也扭捏,也脸红。 在小说原来的情节里,江佩芝死后,许氏把秋兰卖给了邻村的郑姓财主作了小妾,秋兰一头碰死在了喜堂之上。贵生得了消息后,在秋兰的坟上哭了一回,烧了几张纸,远走他乡,不知所终。 既然贵生是喜欢秋兰,同情秋兰和江佩芝的,那么他应该是会帮助心上人和可怜的江佩芝的。林俐想。 江佩芝的耳朵上有一副银耳环,手上有一个没花没纹的素银戒指,林俐全都摘了下来,和信一起交给了秋兰,“秋兰,你让贵生拿着这副耳环和这个戒指,去镇上换点钱。坐火车要钱,下了火车去我姨家也要钱。” 秋兰本想推辞,小姐在娘家作姑娘时,戴的都是金货,还有两个宝石戒指,一个蓝宝石的,一个钻石的。后来嫁到吴家后,许氏把小姐的首饰全都拿走了,只给小姐留了一副素银耳环和一只银戒指。自己再要把这点东西拿走,小姐岂不是什么首饰都没有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把推辞咽了回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把信送到表姨太太手里是最重要的。江佩芝教秋兰认过字,秋兰不笨,学得很快。刚才林俐写信的时候,她凑在旁边看了几眼,知道这是封十万火急的救命信,耽搁不得。 去北京找姨太太来回得坐火车,下了火车,贵生饿了,买个烧饼,买碗茶什么的,都需要用钱。只要姨太太能把小姐救出火炕,还怕将来没有首饰带? 郑重地从林俐手中接过书信和首饰,仔细地收进怀里藏好,秋兰扶着林俐重新躺了下来,“小姐,你先忍忍,等我回来再帮你擦洗。” 林俐一闭眼睛,用手轻轻推了秋兰一下,“快去吧,加点小心。我婆婆要是问你去干什么,你就说给我买草纸去。”她的身下,现在就垫着厚厚一大层吸血的草纸。 秋兰一点头,“哎,我知道了。” 秋兰的心怦怦乱跳着,又激动又慌乱。激动的是小姐没死,而且很快就要有人来救她们了。慌乱的是,如果许氏发现了这封信,小姐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后果不堪设想。 低着头,手里挎着个空篮子,秋兰快步向院门走去。就要她还有两三步就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声厉喝叫住了她。   ☆、第四个任务(4) 叫住秋兰的是许氏。许氏沉着脸,迈动两只小脚,像个成精的大圆规似的,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干什么去?” 秋兰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给我们小姐买草纸去,上回买的,快用完了。” 许氏斜眼瞅了一眼江佩芝生产的西厢房,“她还没死呢?” 秋兰恨不能举起手里的竹篮子,劈头盖脑地抡许氏一顿。要不是我家小姐,你跟你儿子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遭大瘟的老货,等着吧,你跟你儿子早晚有报应! 虽然心里恨死了许氏和吴包子,可是秋兰知道,自己身单力孤,根本不是许氏和吴包子的对手。再说,现在也不是跟许氏顶嘴的时候。现在,她有更重的事要办,这件事关系着小姐和她的命运。对了,还有小小姐。 “嗯。”秋兰避开许氏的目光,低低的嗯了一声。 许氏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上次买那么些纸都用完了?”她很不愿意再在江佩芝身上花钱。这会儿没咽气,不代表待会儿不咽。要是待会儿秋兰把纸买回来,丧门星咽气了怎么办?不白花钱了。不过要是不给买,又怕丧门星一时半会儿地不死,弄得满哪儿都是血,晦气。皱眉撇嘴地寻思了片刻,她阴森森地盯着秋兰,“去吧,记着别买太多了。” “哎,知道了。”秋兰的心稍稍放下些,转身刚要走,许氏又把叫住了,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买最便宜的!”许氏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知道了。”秋兰低应一声,在心里把许氏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出了院门,秋兰长长地出了口气,抬手摸上胸口,掌下的心,扑嗵扑嗵,跳得热闹。 吓死我了!遭瘟的老货!秋兰扭头对着紧闭的院门,作了个咬牙不齿的表情,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挎着篮子,忙三火四地去找贵生。 贵生住在村东头。一间眼瞅要塌的破烂草房是他的栖身之地。秋兰来到他家时,他正在半露天的土灶前熬着棒子面粥。见秋兰来了,贵生又惊又喜又尴尬。 惊的是没想到秋兰会来,这还是秋兰第一次上他家来。喜的也是秋兰能来。尴尬是因为他这所谓的家,实在是太破太寒酸了,连个象样的待客之地都找不着。 “秋兰,你坐,我给你烧水去。”贵生把秋兰让进他睡觉的地方,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又低又矮,除了是睡觉的地方,还是吃饭的地方,会客的地方。 秋兰没客气,抬腿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侧身对贵生说:“贵生哥,我不渴。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贵生见秋兰的神色不是一般的严肃,与往日带着点小娇羞的秋兰绝然不同,不由一愣,一愣过后,他连忙跟在秋兰身后,走进了屋。 “把门关上。”进了屋,秋兰转身叮嘱贵生。 贵生又是一愣,不过却也没说,很听话地一回身把门关上了。关上房门转回身,贵生问,“恁们地了,出嘛事儿了?” 秋兰坐在炕沿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家小姐嫁到吴家以来所受的苦楚,言简意赅地跟贵生说了一遍。着重说了江老爷死后,许氏不让自家小姐奔丧,自家小姐为此早产血崩,差点死了。自家小姐不想跟吴包子过了,写信向表姨太太求救,想找个可靠之人把信送出去。讲这些事的时候,秋兰掉了好几回眼泪,贵生也是越听脸色越凝重。 “贵生哥,你能帮帮我家小姐吗?我家小姐说你心眼好,一定会帮我们的。”说到这儿,秋兰扑嗵一声跪到贵生脚下,仰起头望着贵生,“贵生哥,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我家老爷死了,除了表姨太太,再没人能给我家小姐撑腰了。表姨太太要是不来,我家小姐指定得死在吴包子和他娘的手里。我家小姐要是死了,我也得被许老太太卖了。那咱许老太太就跟我说过,要是我家小姐死了,就把我卖给郑家店的郑老三作小。” 贵生一听就急了,又急又怒。他知道许氏和吴包子母子不是好人,也知道他们娘俩欺负江佩芝主仆的事情。可是自己是个穷光蛋,一没钱,二没势,有心无力,帮不了这对可怜的主仆。 如今秋兰的一番话,让他看到了这对主仆重获新生的希望。加之听闻许氏要把自己心仪的女子,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大麻脸,罗圈腿当小老婆,更加坚定了他要解救这对主仆的决心。 “秋兰,快起来。”贵生往起拉秋兰,“我答应你,我帮你们。快起来,地下凉。” “真的?”秋兰高兴得鼻子一酸,又流出了两行热泪。一边搭着贵生的双臂往起站,她一边问。 贵生重重一点头,“真的!” 秋兰重新坐到炕沿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半旧的水粉色绣花小手帕,快速翻开手帕,露出里面的信和银耳环,银戒指。“这是我家小姐写给表姨太太的信,信封上有表姨太太家的地址。这对耳环和戒指,我家小姐说让你上县里当了,换点路费。来回坐车,下车吃点饭,喝口水嘛的,都要用钱。” 贵生把信留下了,把银耳环和银戒指推了回去,“这耳环和戒指你拿回去,我有钱。这些年给人挑水,大钱是没存下,小钱儿多少还存了俩。” 秋兰觉得过意不去,“这怎么行……” 贵生伸手挡住了秋兰递过来的小手帕包,坚定地摇了摇头,“这耳环和这戒指,我指定是不能要。要了,我就不算个爷们儿了。秋兰,你回去吧,我换件干净衣裳马上就走。要是顺利的话,我估摸着,明天上午我就能回来。” 天津离北京很近,如果贵生现在走的话,天擦黑的时候能到北京,当天晚上怎么也能找到江佩芝的表姨家。送完信再到火车站赶夜班车回天津,半夜就能到天津了。到了天津在火车站里对付一宿,第二天一早找个拉脚,上午八*九点钟左右,就能回到村里。 秋兰见贵生肯出手相救,心里的愁云当时散了一半。从贵生家出来,她去村里卖杂货的小店里,买了几刀草纸。除此之外,又偷偷地买了一纸包红糖。 她没生养过。虽然没生养过,可是她有这方面的知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听人说过,女人生完孩子,要喝小米粥,吃煮鸡蛋,喝红糖水。小米粥和鸡蛋是不敢想了,她没钱,买不起小米和鸡蛋。就是买得起,许氏那个老货也不会让自己给小姐作——烧点柴火像要烧她似的,没见过那么刻薄的人。 小米粥煮鸡蛋没戏了,不过红糖水,她还是可以想办法让小姐喝上的。 只要小姐把这几天熬过去,等表姨太太来了,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秋兰挎着篮子出了杂货铺子,踌躇满志地回了吴家。她往吴家走的时候,贵生换了一身干净裤褂,拿上秋兰给的信,出了门。   ☆、第四个任务(5) 秋兰悄悄地回了家。进了院门,她四顾张望,见院中无人,连忙挎着篮子闪身进了林俐所在的西厢房。 进了西厢房,秋兰把篮子往桌子上一放,紧走了几步,来到床前,看她家小姐是否还活着。回来的路上,她脚下像生了风,恨不能一步赶回家去。 从贵生家出来,秋兰忽然想起了一个词。这个词,让她的心当时就是一哆嗦。她想起了回光返照,都说人快死的时候,精神会突然变好。她家小姐出了那么多血,眼瞅着就不行了,怎么突然就醒了?不但醒了,而且还有力气写信。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家小姐竟然会说话了! 怎么瞅都像回光返照,只怪自己当时乐糊涂了,没想到。 秋兰来在床前,不等伸手去探她家小姐的鼻息,就见她家小姐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她虚弱一笑,“回来了。” 秋兰长出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落回了肚里。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她俯下*身凑在林俐耳边,小声地把去贵生家的事,跟林俐学了一遍,“贵生哥说,他换套干净衣裤就走,还说要是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回来。” 林俐缓缓地眨了下眼,表示听到了,“秋兰,你帮我擦擦身子吧。”这副身体的下*体似乎不流血了,不过又冷又粘,令她很不舒服。 秋兰一拍脑袋,嗔怪自己,“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小姐,你等着,我去厨房烧点热水来。哦,对了,”眼瞅着快走到门口时,秋兰又折了回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又兴奋地对林俐说:“我在马寡妇她家买草纸时,顺道儿又买了包红糖回来,待会儿水开了,我给小姐冲点儿。那个遭大瘟的老货不给你买,我给你买!” 林俐又缓缓地眨了下眼,微微而笑,“知道了,去吧。”这小丫环和她家小姐的感情真是好。 厨房里静悄悄的,许氏和吴包子从来不下厨。乘着这二人不在,秋兰快速烧好了半锅开水。一转身,她从身后的水缸盖上拿过水瓢,又从地上拿起一只黄铜大水壶,一瓢瓢,把锅里的开水舀进了铜壶里。待锅里的水全进了大铜壶,秋兰盖上壶盖,咬着牙,歪着脖子,提着大铜壶回了西厢房。 房里有一个现成的黄铜脸盆,盆里是半盆冰凉的血水。血水里半沉半浮地飘着一条被血水染成了浅红色的白棉手巾。 秋兰出门泼了盆里的脏水,把盆放回盆架上。盆架旁边的地上,是一个乌漆的大木桶,桶里原先有满满的一桶清水。江佩芝生产时,接生婆用掉了大半桶。秋兰从桶里舀了一瓢冷水倒进铜盆,又往盆里倒了点热水,然后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脸盆,走到了床前。 不大工夫,秋兰就把林俐血污不堪的下*身擦洗干净了,随后又手脚麻利地往林俐身下垫了几层草纸。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动弹不动,林俐绝对不会让人这么伺候自己,虽说性别相同,虽说这副身体严格说来并不是她自己,不过,她还是感到难为情。 泼了脏水,处理好脏纸,秋兰又舀了点凉水净了手。然后她用桌上的空茶碗,冲了一碗滚烫的红糖水。 “小姐,给你。秋兰眼瞅着茶碗里的红糖水,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红糖水端到了林俐面前。 林俐伸手刚要去接,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秋兰和林俐不由一起转脸去看,就见许氏和吴包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你给她喝什么呢?”许氏虎着脸走过来,吴包子在许氏身后抻着脖子看。 秋兰垂下眼,不看许氏。不是怕,是烦,看了添堵,“红糖水。”她低声道。 “哪儿来的红糖?”许氏的眉毛登时皱了起来。 “我买的。” “小*,你哪儿来的钱?你是不是偷家里钱了!说!”吴包子嗷的一嗓子。 眼见情势紧急,林俐眨了眨眼,有了主意。 “啊啊啊……”她一边模仿着哑巴啊啊地叫着,一边抬起双手揪着两个耳垂儿,比划了两下。比划完了,她一指秋兰,又啊了两声。秋兰出去找贵生前,林俐和她作了约定,先不让吴包子母子知道她能开口说话的事,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秋兰答应了。 吴包子不耐烦地吼了林俐一句,“闭嘴,啊个屁呀啊!” 林俐装出逆来顺受的模样垂下了头。咋呼吧,有你和你妈哭的时候。 见林俐又比划又啊,秋兰会意,知道自己家小姐这是在提醒自己,如何找借口开脱,“我没偷钱,”她把头一抬直视吴包子,“是我家小姐把她的耳环摘下来,让我卖了。我用卖耳环的钱,给我家小姐买的红糖。” 闻听此言,许氏和吴包子齐刷刷地看向林俐的耳朵。果然林俐的耳垂下,不见了银耳环的踪影。 吴包子语塞,许氏却是一翻三角眼,“你卖谁了?卖了多少钱?我给你的钱不够啊?” 江佩芝生产前,许氏给了秋兰一些钱,让她给江佩芝买草纸用,不够了再管她要。 秋兰说:“卖给挑水的贵生了。卖了两块钱。买红糖水花了一块二,剩下的八毛,买草纸了。老太太,你给的钱不够了。” 江佩芝的银耳环成色不好,也没多少份量,确实卖不上好价钱。这许氏是知道的。所以,秋兰说卖了两块钱,她信了。其实,买红糖的钱,是秋兰自己的私房钱。 除了在吴家作工,秋兰偶尔还要奉了许氏之命,去集上买些日用杂物回来。和小商小贩讨价还价时,秋兰把讨下来的价差收进自己的腰包,回去按原价报帐。 久而久之的,她存了点小钱。不多,但是足够她用这几个为数不多的小钱,为她和江佩芝的生活,带来一些小小的帮助和快乐。 有时,她用这些小钱偷偷给江佩芝买盒蛤蜊油。江佩芝和她冬天用冷水洗涮,手冻出了大口子,许氏也不给她们买蛤蜊油抹。有时,她用这些小钱偷偷地给小小姐妞子,买几块不带包装纸的光腚儿糖。到如今,她的私房钱所剩无几,不过给江佩芝买包红糖,还是够的。 许氏沉吟了一下,一扭脸对吴包子说:“待会儿你去贵生家问问,看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脸对着吴包子,许氏的眼睛向秋兰冷冷一斜,“要是贵生说没这回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吴包子恶狠狠地横了秋兰一眼。一眼过后,他抬手一拂,把秋兰手中的茶碗打了出去。茶碗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直线,“啪嚓”一声,摔碎在房间另一头的青砖地上,茶碗里的红糖水洒了一地。 秋兰默默地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和碎瓷片周围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杀千刀的王八蛋!等我们表姨太太来了,有你们好看!她在心里不住地咒骂着吴包子母子。 “喝个屁喝!早点儿死了得了!”吴包子恨不得“江佩芝”立时死在自己面前。就在此时,一阵小女孩稚嫩的哭声,从他和江佩芝居住的东厢房里传来,江佩芝的女儿妞子睡醒了。 江佩芝生产时,许氏不让江佩芝在日常起居的东厢房生。如果江佩芝在东厢房生,那么她的宝贝儿子,就只能去阴暗潮泠的西厢房睡觉了。所以,饶是腹中阵阵疼痛欲死,江佩芝也只能挺着大肚子,在秋兰的搀扶下,从东厢来到了西厢。 听到女儿哭,吴包子转身向房外走去,边走边冲着东厢房的方向,驴叫似地吼了一嗓子,“嚎什么嚎,你那个哑巴妈还没死呢!等她死了,你再嚎!” 许氏有心再找两句茬儿,发发心中的邪火,然而江氏主仆全都低眉顺眼,沉默无语,她又实在找不到借口。意犹未尽地重重一哼,她跟在吴包子身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走出去后也不关门,一任冷风无遮无拦地长驱直入。 第二天接近晌午的时候,一名四十开外的中年妇人,带着四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不由分说地砸开了吴家的门。   ☆、第四个任务(6) 妇人率领四个大兵,在门外连喊带叫地砸大门时,吴包子母子正堵在西厢房敞开的房门口,骂得热火朝天。 许氏站左边,吴包子站右边。母子俩舒舒服服地各倚了一边门框子,两手抄在袖里,你一句我一句,骂得此起彼伏,花样百出。骂着骂着,母子二人不时相视而笑,一方觉得对方骂得新颖,骂得别致,骂出了新高度,新境界,另一方觉得自己真是有水平,一般人骂不出这般生动形象,不落窠臼的话来。 他们知道江佩芝听不见。听不见总能看见。只要长了眼睛没瞎的,看他们娘们儿的表情和造型,猜也猜得出他们娘们儿在骂她。照样能给丧门星添堵,能刺激着丧门星。丧门星大出血身子骨弱,怕冷怕风,偏要开着门,让风直吹进去,一下吹死个丧门星才好。 秋兰知道许氏母子没安好心,可是目前自己这边身单力孤,小姐躺在炕上更是什么也作不了。以前,在江家时,小姐带她逛庙会听评书,她在说书人那里听到了这样两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记住了。眼前的情形,她和小姐只能屈着。表姨太太你快来吧,秋兰在心里默默祈祷。 西厢房里只有一床薄薄的旧被子,褥子也不厚。秋兰把自己的被褥拿来,全给林俐铺盖上了。林俐的头上,也让她缠了一圈夹了旧棉花的赭色头围。她知道女人作月子是大事,不能哭,不能气,不能着凉,不然要落下一辈子病根的。 吴包子母子正骂得高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砸门声,砸门声里还夹杂了几个男人高声大气地喊叫声,“开门!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可要把门踹开了!” 许氏和吴包子一愣,房里的林俐和秋兰也是一愣。许氏和吴包子骂“江佩芝”时,秋兰坐在炕边的凳子上,闷声不响地给妞子缝着一件小棉袄。天眼瞅着越来越冷了,妞子的旧棉袄已经小了,新的棉袄却是还没作出来。 不是她和小姐不给妞子作,而是她俩实在倒不出工夫作。她家小姐绣艺好,求她家小姐绣东西的人络绎不绝。许氏贪财,不顾她家小姐有孕在身,有人求绣,许氏就接。以至她家小姐不得不挺着个大肚子,勉强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 她也会绣,但是不如她家小姐绣得好。于是,她和小姐各自分工,小姐专管绣花,她专管家里家外的杂活:一天的三顿饭,洗洗涮涮,出外采买,全是她的事。有时小姐忙里偷闲,还要帮她分担一些。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点儿闲工夫也抽不出来。 一愣过后,秋兰的心蹿起一阵狂喜,扭脸瞅了林俐一眼。许氏和吴包子在门口破口大骂时,林俐一直闭着眼睛。听到砸门声和叫喊声,她像断电的机器人突然通上了电似的,“倏”的一下,把眼睁开了。 见秋兰瞅她,她重重地眨了下眼。秋兰紧抿着嘴唇,不让嘴角往上扬,然而眼底却是绽出了笑意。二人都明白,救星来了。 她俩高兴,吴包子母子却是一惊。自打他们搬到这个村里,几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不客气地叫门。 谁呢?许氏的眉头皱了起来。 自家妹子和自己住一个村,妹夫和两个外甥长得牛高马大,自己的包子也是高高壮壮的,在村儿里,没人敢惹她家。 外村的?夫家的亲戚在那场水灾里死得差不多了,少数几个没死的,也是四处投亲,这几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再说,投亲的哪能这么凶?丧门星她爹是单传,她娘那边儿更不用说,丧门星过门那天,一个姨舅也没来。丧门星过门这几年,就没见她有娘家亲戚来走动。 许氏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吴包子和他妈的感受一样。母子二人止了骂声,默默地对望了一眼。 “谁呀?”吴包子小声问许氏。 许氏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一转身,一摇三晃地向院中走去。边走边高声问,“谁呀?” “江佩芝她三姨!快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 许氏一听,顿时停下了脚步,她的心咯噔一下。她想起来了,丧门星还真有个娘家亲戚,不是亲的,表的。丧门星过门儿的时候,这位三姨还曾派人送来一百个大洋作为贺礼!不过,自打丧门星过门后,这位三姨却是一次面也没露过。以至于,慢慢地,她把这位三姨忘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来了?听口气,来者不善!许氏越发感到大事不妙。 不开门,看样儿是不大可能。可是若开了,把这位三姨放进来,让她看到丧门星现在的这副德性,不知这位三姨会作出什么事来。明摆着,这位三姨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外,听声音,除了这位三姨,最起码还有三个男的。 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加一个气势汹汹的三姨,是四个人,她和她家包子只有两个人。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万一话不投机动起手来,她和包子肯定是要吃亏的。 吴包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娘,她咋来了?”吴包子也记起了江佩芝的这位亲戚。 许氏翻了他一眼,小声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开不开呀?”别看吴包子长得又高又壮,揍起江佩芝和秋兰来,一个挺俩,不过遇到真豪横的,他这个假豪横,一秒钟变狗熊,还不如他妈有胆色。 眼盯着忽闪欲破的门板,许氏作了个深呼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就不信了,大白天的,她还能杀了我?”她对着院门一扬下巴,“去,开门去!” 吴包子往后躲,“我不去!” 许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吴包子一眼,“完蛋货!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儿!”说完,她迈开小脚,要去开门。 就在她刚刚迈出一小步时,院门“砰”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揣了开来。四个大兵,拥着一个穿绸裹缎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穿绸裹缎的妇人正是江佩芝的表姨,姓白名胜仙,京城里一名旅长的太太。四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个个身着军装,其中两个拿着步枪,另外两个佩着匣子枪。每人的身高都在一米八四左右,粗胳膊大腿,拧眉立目,瞅着份外不好惹。 许氏和吴包子当场被这几人吓得倒退了一步。 白胜仙在外面砸门时,秋兰扒着房门口偷偷向外观望。一见白胜仙带人冲了进来,她连忙从房里跑出来,越过许氏和吴包子,跑到白胜仙面前,面带喜色的问,“你是白家的表姨太太吧?” 秋兰没见过白胜仙。白胜仙去江家走动时,她还没到江家呢。等她后来到了江家,白胜仙却是再也不来了。以前,她听江佩芝提过几次,“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姨,对自己很好,每回来,都给自己带好吃的,姓白。 白胜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秋兰两下,“你是谁?” 秋兰赶紧自我介绍,“我叫秋兰,是我们家小姐…江佩芝的陪嫁丫环。” 白胜仙点了点头,看向许氏,“你是佩芝她婆婆?” 不等许氏开口,秋兰一扭头,仇恨地瞪向许氏,抢着回答,“对!就是她! 许氏暗暗一咬牙,小骚*货!可算见着娘家人了!她心里恨秋兰,表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妇人带来的四个大兵太吓人了。 白胜仙又问吴包子,“你是吴怀德?”吴包子跟江佩芝结婚时,江老爷嫌他这名太俗,不登大雅之堂,又重给他取了个名,叫吴怀德,取“君子怀德”之义。 吴包子腿一软,“我……” “对!他就是吴怀德,又叫吴包子!”秋兰又替吴包子作了回答。 吴包子恨恨地瞪了秋兰一眼,秋兰毫无惧色地瞪了回去。小姐的娘家人来了,有人给她和小姐撑腰了! 听了秋兰的话,白胜仙走上前去,二话不说,照着吴包子的脸,抡圆了胳膊,啪的就是一个大耳光。 “啊!”吴包子猝不及防,被白胜仙打得一偏头。这记耳光的力量实在是大,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响。 “呦!”许氏一见儿子挨了打,虽是害怕也不免出言劝解,“这是怎么话说的?”她刚想说:“亲家太太,你怎么一进来就打人呀?”不等她把这话说出口,白胜仙目光一斜,一抬手,给她的老脸也来了一下子,轻重程度不次于给吴包子的。 外甥女在信上都说了,这两个畜牲都快把她折磨死了。就算外甥女不说,一看外甥女写信用的那个纸,一闻那个熏得人直想吐的臭墨味儿,她也知道外甥女在婆家是遭了大罪。她家擦屁股用的纸,都比外甥女给她写信的纸,高档出去好几倍。 吴包子个高身子沉,挨了打,只是一偏脸,许氏就不同了。许氏个子不高,也就能有一米五五的样子,加上上了岁数,像个风干的大枣,抽抽巴巴的没多少份量。白胜仙这一记耳光,把她抽得倒退了两步,要不是吴包子出手及时扶住了她,她指定就坐地上了。 许氏捂着挨扇的半边脸,把先前想说没说成的半句话说了出来,“亲家太太,这是怎么话说的?怎么一见面就动手?” 白胜仙冷笑,“你少跟我装蒜!怎么话说的?你心里最清楚!”一扭头,她问秋兰,“你家小姐呢?” 秋兰见吴包子母子挨了打,心里别提多解气了,“我家小姐在西厢房呢。”她用手一指西厢房。 白胜仙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半掩半闭的西厢房门,回头向四个士兵下命令,“给我打!别打出人命就行!” “是!”四个大兵手一抬,腰一挺,两脚一碰,“啪”的一下行了个军礼。行完军礼,两个拿匣子枪的压阵,另外两个拿步枪的操起步枪,用枪托对准了许氏和吴包子狠抽狠打。打得二人连躲带闪,鬼哭狼嚎。 “哎呀妈呀,杀人了!”许氏一边躲闪,一边晃着身体想要往门外跑。她想着把村里人都吵吵出来,人一多,兴许大兵就不敢再打了。她是这么想的,哪成想没等她跑出几步,一个*的东西顶上了她的后腰,“别叫!再叫,他妈崩了你!” 许氏登时停了脚步,把后边没出口的喊叫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那是枪。让枪打一下,她这条老命就没了。 “老东西,还想找人救你?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你!”就着,用枪顶着许氏的士兵转到许氏面前,一扬手,甩了许氏一次大耳光。 “啊!”许氏发出一声惨叫,倒退了几步,“咚”的一下坐在了地上,尾巴骨处顿时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大虾仁儿似地侧卧在地上,她哎呦哎呦地呻*吟不止。一边呻*吟,一边用手去揉尾巴骨。 活该!让你欺负我和我们小姐。报应到了!秋兰对着许氏一皱鼻子一咬牙。 白胜仙对许氏这个造型也挺满意,“继续!”说完,她打算跟秋兰去西厢看江佩芝。就在这时,东厢里传来阵阵小女孩稚嫩的哭声。她扭脸看了秋兰一眼,“这是……佩芝的孩子?” 秋兰一点头,“对。是我家小小姐,大名叫吴素兰,小名叫妞子。刚才睡觉来着,这会儿大概是睡醒了。这孩子胆儿特别小,有个风声草动地就哭。”想了下,秋兰又补了一句,“让她奶和她爸吓的,他俩动不动就吓唬孩子。”眨了眨眼,秋兰觉得意犹未尽,“她爸有时候还打她——掐屁股,掐大腿里子。” “你去把孩子抱过来。”白胜仙交待秋兰。 秋兰应了一声,去东厢房里把妞子抱了出来,然后和白胜仙一前一后地进了西厢房。 “妞子,这是你三姨姥。三姨姥来救咱们了。”往西厢房走的几步道上,秋兰指着白胜仙,颠着妞子说。 妞子偎在秋兰的怀里,抽抽嗒嗒地眨着泪眼,畏惧地看了看这位陌生的姨姥姥,又扭着小身子去看她爸和她奶。她爸被人打翻在地,满地乱滚乱叫。她奶倒是没人打,哼哼呀呀躺在地上,勾偻着身子。 白胜仙迈步进了西厢房。一进房,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房里又阴又暗又潮又冷。这哪是产妇该呆的地方。白胜仙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给我狠狠地打!”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吴包子的惨叫声更大了。 几步走到炕着,白胜仙探下*身,去看床上之人。这是佩芝吗?她惊呆了。记忆里,佩芝白白胖胖,小脸有红是白的。哪像炕上的这个人,一张脸白里透青,两个腮帮子都塌下去了。 “佩芝?”白胜仙唤了江佩芝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口型挺夸张。江佩芝虽然听不见,但是会看口型。用现在的话讲,她懂唇语。 两颗大大的眼泪,自炕上的病女人眼中滚了出来,“三姨。” 白胜仙愣了,不对啊,自家外甥女不会说话。 秋兰颠着妞子在一边解释,“我家小姐血崩之后醒过来,就能说话了,开始把我也吓了一跳。” “佩芝,你真能说话了?”白胜仙还是不大相信。 “嗯,”林俐点了点头,“能说话了。” 白胜仙又像笑又像哭地一捂嘴,掉了两串眼泪。过了一会儿,她一吸鼻子放下手,抹了抹脸,感叹道,“老天开眼了。佩芝,你别怕。三姨接你走,那对畜牲再也欺负不着你了。” “三姨……”林俐颤微微地叫了声三姨,像个要大人抱的小孩子似地伸出了双手。这动作,一半是她在表演在煽情,一半出于真情实感。只不过这真情实感不是她的,是残留在这副身体里的原主的残魂的。 白胜仙探身,小心翼翼地把林俐搂在怀里,“佩芝……”只叫了一声,白胜仙就哽咽了。 秋兰在一旁看着,不住地抽鼻子抹眼泪。妞子一看三个大人都哭,她也受了感染,瘪着小嘴,跟着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秋兰先是一抹自己的眼泪,然后又给妞子擦眼泪。一边擦,她一边颠着妞子,“妞子,不哭。以后再没人掐你了。乖,不哭。等会儿,姨给你买糖吃。” 一听吃糖,妞子不哭了。 “把孩子给我吧,”过了一会儿,白胜仙放开林俐,让秋兰把妞子给自己,“你去给你们小姐和小小姐找几件厚衣服厚裤子,再拿两床厚被褥。待会儿坐马车冷,你自己也多穿上点儿。” “知道了。”秋兰转身刚要往外走,林俐叫住了她。林俐让她把江佩芝昨天生的男婴抱来。其实,林俐心里明白,那个婴儿要不已经死了,要不就是快死了。小说里,那孩子在江佩芝过世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夭折了。 果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她看见秋兰的脸上露出了悲戚之色。 “小姐,小少爷今天早上没了。吴包子已经把小少爷拿出去埋了。”秋兰难过地说。 江佩芝血崩,许氏和吴包子又不肯带孩子,所以,那个男婴只能由她来带。今早天刚蒙蒙亮时,她起来给婴儿冲米糊,发现孩子已经绝命。可能是半夜时走的,她发现时,孩子小小的身体已经硬了。 她去跟吴包子和许氏说,许氏让吴包子找张席子把孩子裹上,拿到村外的荒地里,挖个坑埋了。她亲眼看着吴包子提着张破席子进了她的屋,把那孩子往席子里一放,卷吧卷吧拿根麻绳捆上,拎了出去。她追出去看,就见吴包子一手拎着席子卷,一手拎着铁锹出了门。 她怕小姐难过,所以没跟小姐说。如今小姐问到头上了,她没法再隐瞒。 林俐其实一点儿也不难过。她不难过,可是“江佩芝”必须难过。所以,听了秋兰的话后,林俐以手掩面,抽抽嗒嗒地掉起了眼泪。念大学时,她是学院话剧社的骨干成员,演了不少角色。同学一致夸她演技好,演什么像什么,说她没考中央戏剧学院真是白瞎了。 白胜仙接过妞子,一边拍哄妞子一边劝林俐,“佩芝,别哭。坐月子千万不能哭,该把眼睛哭坏了。秋兰,你赶紧去收拾吧。收拾完了,咱们马上走。” 不大工夫,秋兰拿着两套大人小孩的棉衣棉裤回来了,她自己已经换上了一套厚衣裤。白胜仙帮着秋兰,给林俐和妞子换上了厚衣厚裤。换好衣裤后,秋兰搀着林俐,白胜仙抱着妞子走出了西厢。 几个人来在院子里的时候,那两个当兵的还打呢。吴包子鼻青脸肿地在士兵的大头鞋和枪托间,翻滚哀号。 “行了!别打了!”白胜仙喝了一声。 两个大兵当即住了手。 “去!你们上屋里把被褥抱出来,放到车上。”白胜仙用空着的手一指东厢。 “是!”四个大兵,齐刷刷地又敬了个礼,快步进了东厢把秋兰准备出来的两床被褥抱了出来。 “走吧。”轻蔑地瞟了眼倒地不起的吴包子母子,白胜仙冷冷一哼,带着四个随从,三个弱女,威风凛凛地走了。   ☆、第四个任务(7) 吴家院外,停着一辆大马车,一个六十多岁的车老板,双手抄袖,抱着马鞭子,两条腿交叉着勾在一起,缩坐在车上。车老板一身油渍麻花的黑棉袄黑棉裤,乍一看,像个特大号的黑老鸹。 白胜仙让四个当兵的把那两床被褥铺在车上,然后又让当兵的把林俐搀上车。待林俐和秋兰上了车,她自己也上了车。上车之后,她从当兵的手里接过妞子,搂抱在怀里。见主子们都上车了,四个大兵稍稍往上一蹿,麻利地蹿坐在了大马车的后半部,一边两个地坐好。 车老板见人都上齐了,一轮鞭子,长长的鞭子在干冷的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脆响过后,拉车的杂毛马迈动步子,大马车颠颠地出了村,很快就没了影儿。 白胜仙在吴家大发雌威的时候,吴包子的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不但人听见了,村儿里的狗也听见了。村里若干条大狗小狗,老狗少狗,配合着吴包子母子的惨叫,叫了起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大部分村民猫在家里,支愣着耳朵听声儿。少数几个胆大的后生和几个老娘们儿跑到吴家门口问车老板,“里边儿出嘛事儿了?他们家招惹谁了?” 车老板是县里的,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然而因为经多见广,所以见惯不怪。他劝几个想要看清闹的村民赶紧回家去,别凑这份热闹,里面的主儿不是好惹的,“有枪。” 一听说“有枪”,几个好事者,一缩脑袋一伸舌头,一个个抄手缩脖儿地贴着墙根儿溜回了家。回家以后,猫在门板后边儿,把门板欠个缝,继续听声。一边听声儿,一边跟家里人传播,吴家也不道得罪谁了,人家寻仇来了,有枪。 待从欠着的门缝里,看见白胜仙带着人马威风凛凛地走了,村里民们陆继冒了头,跑到吴家看热闹。 就见吴包子和许氏躺在院子里,许氏依然保持着虾仁儿的造型,吴包子的造型跟他妈一样,只不过他妈是个小虾仁儿,他是个大虾仁儿。 “呦,姐姐,你这是恁们地了?”吴包子他姨一马当先冲过来,把许氏从地上扶坐了起来。 许氏哼哼唧唧地倚着自家妹子,偷眼一看白胜仙走了,她靠在妹妹的怀里,闭着眼睛拍大腿。一边拍,一边唱歌似地连哭带嚎,“哎呀妹妹呀,我不活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娶个丧门星回来,可要了我的命了~~~” 吴包子也让人扶了起来,此时的吴包子真的成了个包子。头上被大兵打破了好几处,血赤呼拉的跟个血葫芦相仿。脸上更不用说,左一块右一块尽是青紫色的瘀伤,两条眼睛肿成了两条细缝。一条胳膊折了,胃和两个腰子疼得不行。大兵逮哪儿踹哪儿,他的胃和腰子没少挨踹。 村里人都知道许氏和吴包子刻薄江佩芝和秋兰,虽然看不惯,但是谁也不愿多管闲事,招惹是非。见吴包子和许氏挨了打,大多数村民非但不同情,反而袖手旁观幸灾乐祸,觉得他们娘儿俩活该。 放下吴包子母子不提,再说林俐。白胜仙带着林俐、秋兰和江佩芝的女儿,坐马车,坐火车,下火车,坐人力车,几经折腾,回到了她在北京的家。 白胜仙的丈夫姓段,白胜仙刚嫁给段旅长的时候,段旅长还是段营长。自打白胜仙进门后,段旅长是步步高升。先是在白胜仙进门后的第二年升了营长,又在升了营长的两年后,升了旅长。去年,段旅长的正室夫人病死了,二姨太白胜仙被扶了正,成了名符其实的旅长太太。 段旅长的正室夫人在世时,常年生病躺在床上,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白胜仙张罗。白胜仙虽无当家太太之名,却有当家太太之实。正室太太一死,她被扶了正,她这当家太太总算名符其实了。 段宅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漫地,干净利整。家里的当差丫头老妈子,跟这座宅子一样,也都干干净净,利利整整的。一看就知道,白胜仙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段旅长不在家,跟长官去保定练兵了。白胜仙把林俐和秋兰,还有妞子安排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南房,又把同仁堂的坐堂大夫找来,给林俐诊治。 林俐在段家坐月子兼带养病期间,白胜仙日日过来看望林俐,嘘寒问暖,送衣送物。 她跟林俐说:“佩芝,当年你结婚的时候,正巧我们家老太爷过世了。我有孝在身,不方便去参加喜事。等忙乎完死人的事,我还得接着忙乎活人的事。” 段旅长的大太太常年病病歪歪地不管家事,这些年,段家的大事小情,全靠白胜仙一个人张罗,她实在是脱不开身。有几次,她想抽个空去看看江老爷,去看看江佩芝。嘿,巧了,回回都有事,回回都去不了。后来,她跟自己说,行了,以后再说吧。姐夫有钱,日子错不了。外甥女嫁了个手艺人,日子也错不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等过两年真正得了空,再去看也不迟。哪成想…… 要不是叫贵生的小伙子来送信,她还不知道姐夫死了,外甥女遭了这么大的罪。 白胜仙一边说,一边从腋下抽出手帕擦鼻涕抹眼泪,林俐配合着她,也跟着流鼻涕淌眼泪。 “以后你还跟吴怀德过吗?”擦完鼻涕眼泪,白胜仙试探外甥女,怕外甥女鬼迷心窍。要是外甥女说还跟那个缺大德的过,她一定摆事实讲道理,让外甥女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林俐摇摇头,“不跟他过了。再跟他过,我不比傻子还傻了?” 白胜仙对林俐的答复深感满意,“这就对了。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还不遍地都是。过去都是男人休妻,现在是民国了,女人一样可以把男人休了。咱们把他休了,让你姨夫再给你找个好的。” 林俐苦笑着摇摇头,“我有妞子就够了。不过,这个婚,我是一定要离的。哪怕不为我自己着想,就是为了妞子,我也得跟他离。” “离!”白胜仙斩钉截铁地说:“三姨支持你离!”   ☆、第四个任务(8) 林俐一纸诉状,将吴包子告上了乐亭县县衙——江佩芝和吴包子所在县的衙门。是这样,不管离婚还是别的诉讼,必须一级一级地告,不能隔着锅台上炕——县里的事你不去找县老爷解决,直接跑到市里去告,那不行。除非你对县老爷的判决不满,才能到市里去告。 白胜仙找了个会写状子的,按着林俐的意思写好状书,她又给把了把关,然后把状子递了上去。过了几天,县长在县衙大堂审理此案。 去乐亭县应诉前,林俐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以为去乐亭县也就是走走过场,县长一定会判她和吴包子离婚,会让吴包子把侵吞江佩芝家的财产吐出来。谁知到了乐亭县的县衙大堂,林俐才发现,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林俐、秋兰、白胜仙三人来到县衙外等着县长升堂问案时,吴包子和她们一样,也在外面候着。见哑妻居然能开口说话了,吴包子惊讶得直眨巴眼睛,“你……能说话了?” 林俐冷冷地看着他,“对,能说了。我三姨在同仁堂给我找了个大夫。大夫妙手回春,我现在既不聋也不哑,既能听又能说。” 吴包子震惊得张口结舌,呆愣愣地瞅着林俐说不出话来。活了将近三十年,他还是头回见聋哑人开口说话,真是奇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江佩芝的这副身体差不多完全恢复了健康。一个月来,白胜仙让厨房变着花样儿地给外甥女作好吃的。一个月下来,这副皮囊变得又白又水灵,曲线玲珑,瞅着十分动人,比这副皮囊作闺女时,在秀美之外,又多了一份少妇的妩媚气质。 吴包子看在眼里,当场想起了以前和江佩芝的房中事。 过了一会儿,县长升堂,传唤林俐和吴包子。林俐和吴包子并肩走入县衙大堂。 乐亭县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子,小个儿不高,脑袋挺大,脸也不小,黑雀燎光的大圆脸蛋子瞅着像个抛了光的驴粪蛋,黑亮黑亮的。 坐在黑漆桌案之后,驴粪蛋板着脸问林俐,“原告,你为什么要跟你丈夫离婚?” 林俐朗声回答,“因为我丈夫吴怀德和我婆婆许氏常年虐待我,我受不了他们的虐待,也不想再受他们的虐待。所以,我要和吴怀德离婚。” 驴粪蛋又问吴包子,“原告说的是事实吗?” “不是!绝对不是!”吴包子大声喊冤,“老爷明察,自从江氏过门以来,她一根手指头我都没动过。倒是她,一不顺心,就拿我和我娘撒气。上个月,她还让她三姨来家里,把我和我娘毒打了一顿,我娘至今躺在炕上,下不了地。这件事,我们全村的人都可以作证,老爷,你可要为小民作主啊!” 秋兰站在县衙高槛之外大声喊,“吴包子,你真不要脸!小心雷劈死你!” 白胜仙也火了,“王八蛋!大堂上也敢瞪眼儿说瞎话,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说着,她撸胳膊挽袖子地就要往堂上闯。 驴粪蛋拿起桌上的小木锤连连敲下,“肃静!肃静!不得大声喧哗!” 秋兰年龄小,驴粪蛋一敲小木锤,她就乖乖地闭了嘴。白胜仙却是不怕,一来她的岁数比秋兰要大上许多,经多见广。二来她仗着自家男人有枪杆子,并不把这位其貌不扬的县长放在眼里,“你让我肃静,我就肃静啊?他在那儿放狗屁,你怎么不让他肃静?!” 身为县长的尊严公然受到挑战,驴粪蛋当即把黑脸往下一沉,用手一指站在堂上的两名公差,“你、你!”又一指白胜仙,“把她给你拉走!” 两名公差答应一声,就要去拉白胜仙。然而,没等他们的手碰到白胜仙的衣服,两名高大的便装男子从白胜仙身后转出,护在了白胜仙的身前。二人一抬手,各自搡开了一名公差,“滚开!” 两个公差被搡得后退了两步。寻常只有他们搡人的份儿,哪有人敢搡他们?两个人的脸有点挂不住,“怎么着?”一个公差的刚想说:“想找不自在呀?”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两名便装男子各自从腰里拔出了一把手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二人,“过来试试?” 两个公差也有枪,二人身后各背了一支长杆步枪。可是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两个人谁也不敢动一下。就怕一动,让人穿个窟隆。 大堂上,除了这两名公差,另有七*八名负枪当差。一见自己的下属在大庭广众下让人拿枪指了,驴粪蛋那颗份外要脸的玻璃心爆发了。 “去!把他们给我抓起来!”他命令堂上的公差全部去对付白胜仙和她带来的两个便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众持械威胁公务人员,真是没有王法了!” 几个公差得了令,把背上的枪扯下来,冲出衙门,将白胜仙和两名便装男子围在了当间。” 秋兰在一旁吓得膝盖直打颤,白胜仙却是一丝不惧,“谁敢动我?我男人是旅长!敢动我,我男人派兵崩了你们!”在这本小说发生的年代里,社会黑暗,军阀混战,丘八就是大爷,几乎每个政界官员都会对军人礼让三分。 若是在私下里,驴粪蛋兴许真能给白胜仙几分面子,可是她在大庭广众里这么一嚷嚷,驴粪蛋如果不作出个姿态来,以后他真是没脸,也没法在乐亭县混了。 驴粪蛋一拍桌子,手指白胜仙,“漫说你男人是旅长,你男人就是当今大总统,你在乐亭县的一亩三分地里犯了法,本官就要拿你!大不了,这官我不作了,回家卖红薯去!还不动手!” 得了长官的命令,几个公差一拥而上,将白胜仙和两个便装男子压了下去。 押走了白胜仙,驴粪蛋继续审案。 吴包子一口咬定林俐在状书上说的都是假话,他没虐待过江佩芝,一点儿也没虐待过。他非常爱江佩芝,非常爱他和江佩芝的女儿妞子,他不想离婚。说到最后,吴包子流下了动情的眼泪,“佩芝,回家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都改还不行吗?” 林俐心中暗叹,吴包子啊,吴包子,你真是会演啊。我没考中央戏剧学院不白瞎,你没生在有中央戏剧学院的年代才是真白瞎,不然妥妥的演技派男神啊! 驴粪蛋越审,林俐越犯疑惑,越觉着驴粪蛋是收了吴包子的好处了。江老爷死后,吴包子对外宣称江佩芝受不了打击卧床不起,不让江佩芝回娘家,他自己却颠颠地跑去江家,料理完江老爷的后事,顺道儿从江家划拉回一大堆钱财来。 审理到了一定程度,驴粪蛋下了判决:夫妻感情尚存,不予离婚。” 听到判决,林俐很平静,一没叫屈,二没喊冤。她知道,喊也没用。不喊还能省点嗓子,省点力气。 县里不判离婚没什么,还有直隶高等法院呢。她要向直隶高等法院上诉。如果高等法院也不准予她和吴包子离婚,她就去大总统府的门前“御状”!如果大总统也不判她和吴包子离婚,她就把吴包子杀了。反正她自身,加上这副身体的主人都是死过一回的主儿,大不了再死一回就是了。 林俐下堂时,吴包子在身后叫住了她。林俐回头,就见吴包子懒洋洋色迷迷地打量着她,“你要是想回来,现在还来得及。” 林俐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就是花钱倒搭老母猪,老母猪都不稀得要你!” “你!”吴包子想说:“你找打是不是?”不过在动口举拳之前,他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和拳头。这是在大堂,一堆眼睛看着他呢。他必须得装,装出一副老实窝囊的受害人形象来。不然,先前那些假相就白装了。 林俐不再理会吴包子,下了大堂,和等在槛外和秋兰会合。 见林俐出来,秋兰迎上前去,一把挽着她的胳膊,“小姐!” 林俐对秋兰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担心我。县里不判,还有高等法院呢。过两天,我再去高等法院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三姨他们救出来。” 林俐和秋兰如何离开县衙不提,如何去救白胜仙不提,再说驴粪蛋。退了堂,驴粪蛋回到了后面的私宅。一个小侍女低眉顺眼地给他端来了一杯茶。接过茶碗,拨了拨茶碗里的浮沫,驴粪蛋吱喽吱喽地喝了两口。然后,他放下茶碗,回味起刚才堂审的一幕幕。 抓了丘八的老婆,是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不过是丘八的老婆先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过不去的。作为一县之长,他必须得维护自己的面尊严。待会儿,让人把丘八的老婆放了也就是了。 丘八若是找上门来,他可也不是吃素的,他表哥的老丈人跟大总统是有交情的。 话说回来,原告丈夫送的蓝宝石戒指和一千块大洋,真是招人稀罕。想到这里,驴粪蛋抬手向后一捋头发,拿起茶碗,滋儿滋儿地又唆了两口。   ☆、第四个任务(9) 驴粪蛋没有为难白胜仙和她的随从,判完林俐和吴包子的离婚案后,他就让人把白胜仙和两个便衣放了。 一行人回到北京,白胜仙气不过,给在驻扎在保定的段旅长发电报,说自己在外面受气了,让个驴粪蛋子给欺负了。 段旅长了解完详情,没有如白胜仙所请,派人给驴粪蛋点颜色瞧瞧。最近他在运动当师长的事,这会儿正是关键时刻,不能分心,不能出差。天大的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他给白胜仙回了封电服,“稍安勿躁,静待吾归。”意思是,你千万别冲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白胜仙是个精明人,从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里,看出了无限的意味。她不再张罗收拾驴粪蛋的事,把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帮外甥女打离婚官司这件事上。 江老爷过世后,吴包子从江家划拉走不少值钱的东西:字画啦,古董摆件啦,善本书籍啦,几个男式的宝石戒指啦,江家的房契,地契啦。除了这些,江家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可惜吴包子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他也找不着。 吴包子找不着,林俐能找着,林俐拥有江佩芝的记忆。 在江佩芝的记忆里,江老爷把当年挖出来的大罐子藏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罐子里还有好些个金锞子,金银财宝。 林俐带着秋兰回了江家。二人坐火车,下火车,坐马车,下马车,一路颠簸,好容易到了江家。却在江家门口被气了个够呛。江家紧闭的院门上,贴着一张写了“出售”字样的大红纸。 秋兰走上前去,喳喳两下将那红纸撕了下来。紧接着又撕了两下,将红纸完全撕碎,扔在地上。 “天打雷劈的吴包子!”秋兰骂。 白胜仙怕林俐和秋兰两个女人出门在外不安全,特地派了一个便衣保护她俩。推开院门,进了屋,林俐把便衣让进客厅休息,然后,她和秋兰进了江老爷的卧室。 江老爷卧房的一面墙边,立着个大大的多宝格,格子上只余两套线装书和几件不值钱的杂物,全都落满了灰土。 林俐没背着秋兰,蹲下*身,她凭着江佩芝的记忆,伸手探向多宝格最右下角的格子。手探到最里面,林俐手向上翻,摸上了多宝格的顶板。顶板的边角上,有个小小的突起。林俐手向上一使劲,多宝格随即左右分开,中间露出一块不大的空地来。 空地上是一块大石板,石板正中央,穿着个大铁环。铁环四周的石板,人为抠出凹槽来,使铁环陷入其中与石板其它部位,保持水平。 秋兰惊呆了。林俐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根麻绳,系在铁环上。然后,她和秋兰合力将石板拉了开来。石板下,正是江老爷当年挖出来的大罐子。启开罐子盖往里一看,罐子里还剩了半罐黄白之货。 林俐从里面拿出了十个金锞子和几支镶了大块宝石的金簪子,取出这些东西后,林俐将罐子盖好,又和秋兰重新把石板推了回去,取下绳子,将多宝格恢复原样。 作好这一切,林俐把取出的钱财,用一小块旧布十字对花系好,连同那条拉石板的绳子,一并放进包袱皮里系好。 林俐系包袱的时候,秋兰在一旁看着,边看边庆幸,“多亏没让吴包子发现,要不真是没天理了。”想了下,秋兰问,“小姐,你拿这么些钱干什么?是不是怕我们在姨太太家时间长了,白吃饭,姨太太不乐意?” 系好包袱,林俐将包袱拎起来掂了掂,“三姨不是那种小气人。我要用这些钱找律师,和吴包子打官司。” 简短截说,三个人回到了北京。林俐把这些黄白之物换成了当时社会上流通的钱钞,既有本国的纸钞,大洋,也有外国的英镑。然后,她拿着这些钱,去了天津。 天津有位著名大律师,姓唐名世璋。唐大律师早年留学英国牛津大学,专修法律。回国后,赢了几场漂亮官司,名声鹊起。后来,他在天津英租界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但凡唐大律师接手的案子,没有打不赢的。所以,找唐大律师打官司的人特别多,几乎快把律师事务所的门槛踩平了。不过唐大律师这人很有性格,不合他眼缘的顾客,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多少钱,一概不接。 从乐亭县回到北京,林俐买了好几份知名大报,开始翻看广告。很快,她在一份报纸的广告上,看到了唐世璋律师事务所的广告。 林俐回忆了下以前看过的TVB年代剧。在那些剧里,凡是留过洋的大律师,律师费全都高得吓人。所以,先前她才带着秋兰回了趟江宅。 见到唐世璋后,林俐含悲带泣地,把江佩芝的生平,尤其是嫁给吴包子后的遭遇讲了一遍。 讲述过程中,林俐时时拿捏着自己的声音,表情和举手投足,把个身世不幸,遭受封建礼教迫害的不幸女子形象,刻画得形神毕肖。 唐世璋深深地被打动了,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桩案件,并且分文不收。唐世璋说,他不缺这点酬金。之所以接下这桩案子,纯粹是基于义愤,基于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 林俐和秋兰再三表示感谢。送走林俐和秋兰,唐世璋根据林俐的口述,写了一份诉状。写好之后,他让人将诉状呈到直隶高等法院。 一周后,林俐和吴包子先后接到了直隶高等法院的传票。三天后,林俐和吴包子走上了法庭。 吴包子没想到林俐竟然不死心,他以为得了乐亭县的判决,林俐能消停,就算不回来跟他过,从此也能太平无事。没想到林俐竟然把自己告上了高等法院,比乐亭县县衙更高级的地方。 活这么大,他还是头回进法院。上回,上乐亭县大堂就够他打怵的了,这回又上了一个台阶。因为理亏和没见过世面,吴包子站在法许上,心里直打鼓。 许氏和吴包子他姨夫陪着吴包子一起来的,二人也是头回进城,头回上公堂,心情和吴包子差不多,也很忐忑。 相比吴包子这边的冷清,林俐这边来人很多人。除了白胜仙和秋兰,段府的几个当差和老妈子也来了,白胜仙让他们来给外甥女壮声势。 上午九点,准时开庭。法庭上,唐世璋手拿诉状,一桩桩,一件件向庭长陈述江佩芝起诉的理由,也就是江佩芝这几年在吴家所遭受到的凌虐。 为了增强说服力,陈述过程中,唐世璋让林俐和秋兰分别向庭长展示了身上的伤疤。 吴包子和许氏,在江佩芝的头上,胳膊上;在秋兰的手上,后背上,腿上。或大或小,或浅或深,留下了多处杰作。 面对唐世璋的指控,吴包子和许氏百般抵赖,一会儿说林俐和秋兰身上的伤疤完全与自己无关,一会儿说只有一两块与自己有关,而且还是误伤,并非有意为之。说完这些,吴包子再次强调,他对妻子江佩芝感情不是一般深,这些日子,江佩之不在家,他想江佩芝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吴包子这些日子确实整宿睡不着觉,不过不是因为思念江佩芝,而是因为太想女人。随便来个女人给他用一用,泄泄火,他马上就能睡着。 面对吴包子母子的抵赖,唐世璋胸有成竹,变魔术似地变出了一大堆证人,吴包子和江佩芝他们村的村民。 唐世璋问其中一个村民:吴怀德和他母亲许氏,对吴怀德的妻子江佩芝和他家的使女秋兰,好不好? 村民看了吴包子和许氏一眼,摇摇头,“不好。”这人受过吴包子的欺负,心里老早憋了一肚子气。 唐世璋又问,“你能举个例子说说怎么个不好法儿吗?” 村民说:“我从他们家路过时,经常能听见吴怀德和许老太太骂她俩,”他用手一指林俐和秋兰,“有时候还打她俩。” “哦?”唐世璋问,“你怎么知道他俩打江佩芝和秋兰?” 村民说:“秋兰天天出来倒脏水,她的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吴怀德和许老太太打的,难道还是她自己打的?” 唐世璋点点头,“你可以下去了。”让这名不能进屋的证人退下,他又传唤了一名能进屋的证人,贵生。 “你叫郭贵生?”唐世璋问。 “对。”贵生有些紧张。 唐世璋一指吴包子和许氏,“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贵生一点头,“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住一个村儿,我给他家挑水。” 唐世璋又一指林俐和秋兰,“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贵生看了一眼林俐和秋兰,尤其是着重看了秋兰一眼。他好长时间没见着秋兰了。因为想念秋兰,他和吴包子一样,也常常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不过他的想念比吴包子的干净多了。他只是单纯想念秋兰,不像吴包子,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认识,”贵生一点头,“她叫江佩芝是吴包……是吴怀德的媳妇儿。她叫秋兰,是吴家的佣人。” 唐世璋问,“你能给法官描述一下你去吴家送水时,看到的情景吗?” “能,”贵生飞快地又看了秋兰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我天天去吴家送水。每次都是秋兰给我开门。十次有八次,秋兰的身上都有伤。不是脸上,就是手上,再不就是别的地方。我问她谁打的,她说是吴怀德和吴怀德他娘打的。不光打她,还打她家小姐,就是吴怀德他媳妇。”说着,贵生看向法官,“大人,吴怀德和他娘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能饶了他们啊,大人!” 法官沉着脸,拿起法锤咣咣敲了两下,“肃静!肃静!证人,你只需要回答与本案有关的问题。” 贵生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唐世璋对贵生微微一笑,“你可以下去了。”然后,他转身面向法官,“我问完了。” 法官稍偏头问吴包子,“吴怀德,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 吴包子耍起了无赖,“他是专吃这碗饭的,我说不过他。我也要找个律师!不然,就是判了,我也不服!” 听完吴包子的话,法官想了下,“鉴于被告人的合理请求,本案延期一周,一周后重新开庭审理!”说完,他拿起法棰在桌上重重一敲。 林俐和秋兰愣了,白胜仙和她带来的助威团愣了,唐世璋也有些怔愣。不过他的怔愣转瞬即逝,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延期审理就延期审理,这世上还没有他唐世璋打不赢的官司,只要他想打赢。 从法院出来,吴包子对许氏说:“娘,我也得找个律师。要不,这场官司咱输定了。你没看江佩芝找的律师多能说!” 许氏有些心疼钱,“找律师得花不少钱吧?” 吴包子急了,“娘,现在不是惜小钱的时候。要是这场官司输了,咱们就嘛也没有了!你没听那律师说吗,江佩芝那个娘们儿不光要和我离婚,她还要房子,要地!”吴包子娶江佩芝的时候,江老爷不但出钱让他盖了新房,还出钱给他买了二十亩地。婚后,吴包子把那二十亩地租了出去,一年一收租。 一听这话,许氏急了,“臭娘们儿,她敢?” 吴包子青筋暴跳地跟许氏喊,“她现在有她三姨给她撑腰,她有什么不敢?” 最后,吴包子和许氏达成一致,许氏一个人先回去,他自己留在天津,等找着可心的律师再回去。 当晚,一间三等小旅馆里,吴包子躺在黑暗之中,枕着双臂唉声叹气。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房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第四个任务(10) 第二天,中午时分,吴包子回到了家。 许氏有点吃惊,“这么快就回来了?找着律师了?给了多少钱?” 吴包子的脸色不大好,看上去有些疲惫,有些憔悴,“啊,找着了。先给五百大洋,打赢了再给八百。” 许氏有些心疼钱,“这么多?” 吴包子手扶桌子,皱着眉毛,小心翼翼地往下坐,“不跟你说了吗,现在不是算小钱的时候,打赢官司,咱们才能保住这个院子,才能保住那二十亩地。要是输了,咱娘俩儿往后就得上街喝西北风儿去了。” 许氏看出了吴包子的异样,“你恁们地了?” 呲牙咧嘴间,吴包子总算把半个屁股撂在了太师椅上,另半个屁股虚虚地搭着,没敢坐实,“落枕了。” 许氏眨了眨眼,心想儿子这枕落得很奇特,以至看上去不大像落枕,倒像屁股让人捅了。 “娘给你揉揉。”许氏想给吴包子揉揉脖子。 吴包子一摆手,“不用。”他似乎是坐不住,慢慢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我回屋躺会儿。” “饿不饿,先吃点饭再躺着呗。”林俐和秋兰走后,许氏不得不亲自下厨了。 “不饿。”吴包子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屋。 望着吴包子的背影,许氏立在堂屋当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这孩子,这是恁们地了?” 先不说吴包子到底是落了枕,还是让人捅了屁股,再说唐世璋。书中暗表,唐世璋是个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律师。江佩芝的离婚案,在他看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他的估计,在他举证之后法官应该当庭宣判,可是没有。 作为一名名震京津的大律师,唐世璋没少和审理江吴离婚案的万法官打交道。时间长了,对于这位法官的个人癖好,唐世璋多少有所耳闻。 评心而论,江佩芝的丈夫长得不错。作为一名律师,他的职业把他培养成了一名敏感度极高的人。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之时,他敏税地捕捉到万法官看吴包子的目光有些异样。 他不希望万法官宣布延期审理,跟万法官的个人癖好有关。不过,就算不幸被他猜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谁?他是唐世璋。这世上,还没有唐世璋打不赢的官司。 在延期审理的一周时间里,唐世璋在法庭之外作了许多功夫。他们唐家是天津的名门望族,他爹是天津的知名人士,热心公益,人称唐大善人。他自己,更是名震京津的大律师。 如此显赫的家世背景,加上不俗的个人表现,使得唐世璋结交了不少各界朋友。这其中,就有报界的。 宣布延期审理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唐世璋穿着印度绸的花睡袍,趿拉着软底皮拖鞋,走进了自家客厅。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法式沙发上,唐世璋抄起沙发旁边的电话,左一个右一个地开始打电话。 很快,数名大报小报的记者,各自带着笔本,先后按响了唐公馆的门铃。唐世璋早已换好一身剪裁合体的条纹西服,在客厅里恭候他们了。 第二天,京津一带的大报小报,报道了江佩芝和吴包子的离婚案。这些报道,着重刻画了江佩芝的悲惨身世和吴包子母子的刻薄冷血。一时间,舆论大哗。街头巷尾,对此案议论纷纷。 林俐和白胜仙也看到了报道。 白胜仙感到很不可思议,“这些记者,真行诶,打哪儿听说的呢?这么招也好,让大家认识认识这对畜牲!” 秋兰和白胜仙的观点差不多,“就该这样儿!看他们以后还有脸在村里住。” 林俐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给唐世璋挂了电话,“唐律师,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电话里传来唐世璋轻松的笑声,“看了,写得还不错。” “是你让人作的吧?” “怎么?你不高兴?” “不,我只是想说,让您费心了。”林俐没想到除了为自己免费打官司,唐世璋还会用这样的方式帮助自己。 “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唐世璋说得挺谦虚,声音里却透出了几分自豪。 一周后,法院重新开庭审理此案。开庭当日,法院门口围了不少报馆的记者和各界百姓。大家都想看看传说中的禽兽母子长什么样,都想知道这个案子最终是个什么结果。 吴包子母子出现时,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就是他们!他就是吴包子!她就是吴包子他妈!”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记者们举着大照相机,围着吴包子和许氏不停拍照。人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气不过,脱下一只三寸小绣鞋,瞄准了吴包子的脑袋,一抡胳膊,撇手榴弹似地撇了过去,正中吴包子的脑袋,砸得吴包子哎呀一声,一捂脑袋一缩脖儿。 “你奶奶个卷儿的!”妇人脱下另一只鞋,朝吴包子扔了过去。 受了妇人的启发,很多人纷纷脱下鞋子,朝吴包子和许氏扔去。顿时,一阵鞋雨混合着扑鼻而来的热臭,向吴包子和许氏袭来。跟在吴包子身边的律师,连带着遭了殃——从脑袋到身上,挨了好几鞋。一丝不苟的头型给砸乱了,笔挺的黑西服给砸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鞋印子。 过街老鼠样,吴包子和许氏抱着脑袋,好容易冲破了记者和百姓的围堵,进了法院大门。 九点整,准时开庭。 吴包子的律师虽然头型乱了,西服脏了,不过整体形象还行,瞅着跟唐世璋差不多,都显得可有深度,可有文化了。只是,瞅上去有深度和真有深度,终归是有区别的。 法庭上,这位律师跟唐世璋一交锋,他实际上有几斤几两,很快就显露出来了。他根本不是唐世璋的对手。两个小时后,万法官宣布审判结果。 一,准予原告人江佩芝所请,判处原告人江佩芝与被告人吴怀德离婚,即时起生效。 二,被告人吴怀德应在本判决生效十日内,归还原告人父亲出资购买的二十亩旱田,并当年租地所得。 三,被告人吴怀德应在本判决生效十日内,归还本属原告人及原告人父亲的各项财物。 四、若被告人吴怀德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将各项财物归还原告人,本院将采取强制措施执行本判决。 吴包子一听,顿觉天旋地转,两腿发软,□□也有点疼。许氏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在法庭上大哭大闹起来,“我没法儿活了!可要了我的命了!”她指着万法官,大声质问,“你是什么法官?你怎么判的案!你是不是收了丧门星的好处了!” 万法官沉着脸,拿起法锤连连敲下,“肃静!肃静!把她给我拉出去!” 两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庭警把手刨脚蹬的许氏架了出去。 “退庭!”万法官又一敲法锤。 吴包子如梦方醒地打了个哆嗦,指着万法官高声怒问,“你不是说我一定能赢吗?你这个骗子,你骗我!你还……”虽然处于极度愤怒之中,但是吴包子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太丢人了,说不出口。说出来,以后没法作人了。 听了吴包子的大喊大叫,万法官的白脸很快由白变红,又由红变成了紫红。抓起法锤,他给驴打掌儿似地一顿狠敲,“肃静!肃静!本法官念你情绪不稳定,不与你计较。再敢胡言乱语,就判你藐视法庭,诽谤法官!” 吴包子顿时老实了。他不知道藐视法庭和诽谤法官,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无论是坐牢还是罚钱,他都不想。他听人说过牢里的种种可怕:没阳光,没床,老鼠遍地,吃发霉的窝头,烂咸菜疙瘩。罚钱,他现在一个铜板也没有了,无钱可罚。 法院外,记者和老百一见林俐和春风满面的唐世璋出来了,顿时围了上去。记者们有的拍照,有的请林俐和唐世璋发表下胜诉感言。老百姓们有的围着林俐,祝贺林俐终于摆脱魔爪,重获新生。有的围着唐世璋,让唐世璋帮自己打官司,还有的夸唐世璋真本事,真了不起。 正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吴包子扶着许氏,蔫头耷脑地也出来了,大家一哄而上。 记者们又是拍照,又是采访,问吴包子和许氏对判决作何感想的? 老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指着吴包子母子骂,“活该!缺大德的!那么大岁数不给自己积阴德!拄棍子要饭去吧!” 在众人的谴责声中,吴包子和许氏缩头端肩地往外走。路过林俐一行身边时,秋兰狠狠地朝二人“呸”了一口。白胜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丢在了许氏身上,“老太太拿好了,够你买几天烧饼的了!”   ☆、第四个任务(11) 吴包子和许氏回了家。 推开院门,许氏留恋地四处张望。 这是一座多么可爱的院子啊,四四方方,齐齐整整。院里还有棵柿子树,春天树上发出绿芽;夏天在树下放把竹椅,小风吹着,大蒲扇摇着;秋天树上结满了大黄柿子,打下来,放在石灰里沤着;冬天坐在热炕上,守着火盆,要么是吃柿饼子,要么是吃化好的冻柿子,那叫一个美! 可是,十天之后,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自己。许氏的心里充满了悔恨。悔自己对江佩芝太不好,以前但凡对哑巴好点,哑巴也不至绝情至此。她恨江佩芝,这个死哑巴,真是太狠了!这是要把他们娘俩往死里逼呀! 当晚,睡到半夜的时候,几声清脆地响起,将吴包子和许氏惊醒。二人来到院里一看,不知是谁扔进来两个瓦罐。 瓦罐里装着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屎尿,瓦罐碰到地上的青砖摔碎了,罐里的屎尿流了出来,淌得到处都是,又骚又臭。熏得许氏当场干呕起来,吴包子捂着口鼻也反了两下胃。 吴包子心里蹿起一股邪火。提了一把铁锹,他开了院门,站到院外,想要看看是谁搞的恶作剧?院外漆黑一片,只有天上依稀明灭着几颗寒星。 “哪个缺德短命死壕沟的干的?出来!有本事你出来!”寒冷的夜风中,吴包子扯着脖子,气得青筋暴跳。 回答他的,是远处几声汪汪的狗叫。 “快回来吧!外头冷!”许氏在院子里招呼吴包子快点进来,吴包子不听。 吴包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原先逆来顺受的妻子竟然把他给告了,不但告了,而且还告赢了。他即将失去全部的财产,再度成为一名穷光蛋。为了保住这份家产,他作出了天大的牺牲,让人占了说不出口的便宜。饶是吃了如此大亏,到头来,家产还是没能保住,他都要窝囊死了。 妈的,往他家院里泼粪?这要搁以前,谁敢? “进去吧!”见吴包子不进来,许氏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硬把吴包子推回院里。 “包子,你看见了吧。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许氏让吴包子跟着她回了她的屋。她让吴包子上了炕,娘俩儿一人披了一床被子,相向而坐,“现在啊,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兴许能保住咱们这个家。” “什么办法?” “咱俩去北京求江佩芝。让她看在妞子的份儿上,别把事儿作绝了。” “她能答应吗?”吴包子不大看好许氏的提议。 “求求看呗,总比什么也不干在家里干呆着强。”许氏说着自己的道理,“妞子毕竟是你的骨血,长大了,要是让她知道她娘对她亲爹恁狠,她能不恨她娘?咱把这点跟江佩芝说了,她也得琢磨琢磨。” 吴包子觉得人生导师言之有理。可是,他们没想到,如果妞子长大后知道她亲爹当年是如何对待她娘的,又会作何感想? “娘,”吴包子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咱不知道妞子她姨姥住哪儿呀?” 许氏一听,可不,这确实是个问题。想了一会儿,许氏眼睛一亮,“去县衙!法院也行,县衙和法院指定有妞子她姨姥家的地址,要不,那个什么票他们往哪儿送啊!这么地,明天娘和你一起去趟县衙,把地址要来,然后咱俩一起去妞子姨姥儿家。” 一听“法院”二字,吴包子的脑子里马上现出了一些可怕的画面,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许氏和吴包子起了个大早,去了乐亭县县衙,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才从极不耐烦的县衙公差处,得到了白胜仙家的地址。除了点头哈腰陪笑脸,吴包子另付出了两个大洋的代价。 这几年,许氏从地租和江佩芝卖绣品的所得里,弄出了一些私房钱。这些钱,可以让她和吴包子在失去房、地后,不至马上沿街乞讨。如果吴包子愿意,他完全可以用许氏的这笔私房钱租个小房,买套木匠工具,重操旧业。日子虽不能和现在相比,但是吃饭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问题是,他不乐意,许氏也不乐意。 母子俩一鼓作气地来到了北京,找到了白胜仙家。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许氏不死心,站在段宅门外,啪啪地,把门板拍得山响。 一边拍她一边大声地嚷嚷,“妞子她娘,你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我有话跟你说!妞子她娘,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呐!不看僧面看佛面,包子可是妞子她亲爹呀!你忍心让妞子她亲爹上街要饭去?以后妞子长大了,问你她亲爹呢?你怎么跟她说?跟她说‘你亲爹让我赶到街上要饭去了’,孩子不得恨你?妞子她娘,你听没听见啊?” 许氏在段宅门外连拍带喊,大有不开门誓不罢休之意。吴包子在一旁也跟着乒乓乱拍,“佩芝,我知道错了!看在咱家妞子的份儿上,你给我条活路吧,佩芝!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两人拍嚷得正是起劲时,就听门里一声抽门栓声,紧接着就见朱漆大门从里面向两边拉开,两名看上去能二十多岁,精干利落的男当差,一左一右地拥着林俐,出现在了洞开的大门处。 “妞子她娘!” “佩芝!” 二人刚想往林俐跟前凑,就被段家的两个当差挡了开去,“干什么?离我家表小姐远点儿!” 二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妞子她娘……”许氏厚着老脸,想要跟前儿媳妇好好煽煽情。 哪知林俐冷冷一摆手,作了个制止的手势,“本来我不想出来,不过看样子如果我不出来,你们就不死心。我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死了这份心吧,少拿妞子当借口。你们要是真心疼妞子,真看重妞子,当初就不会对我和妞子,对秋兰,作那些不积阴德,没人性的事!” 林俐看着吴包子母子令人作呕的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以后别再来了!再来,就没今天这么客气了!我姨父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吧?他脾气可挺大的,真生起气来,我可拦不住,而且我也不会拦。” 说完,林俐一转身,绕过院门口的影壁,不见了踪影。 两个男当差狠狠一瞪吴包子和许氏,“赶紧滚!再敢敲门,把你俩爪子剁了!”说完,二人向后倒退一步,“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许氏不死心,还要敲门,吴包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娘,别敲了。你没听他们说,再敲就剁手。” “那恁们办?”许氏带着哭腔冲着吴包子喊,“就让他们把房子地收回去?” 吴包子认命地叹了口气,“咱们先回家吧,回家之后再想折[zhé]。”   ☆、第四个任务(12) 第九天的时候,吴包子家里来了个男人。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当差样,普通个儿,普通长相,但是收拾得干净利落,两只眼睛灵活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来人是万法官家的当差,给吴包子送来一封万法官的亲笔信。吴包子小时候上过两天私塾,斗大的字,勉强认得半筐。看完万法官的亲笔信,吴包子的肛*门隐隐往起缩。缩的同时,不知是否出于错觉,他还觉出了点疼。 待吴包子看完了信,当差察言观色地开了口,“来之前,我们老爷说了,让我务必把吴爷的回话捎回去。吴爷,明天您前妻可就要来收房收地了,您是怎么打算的?” “包子,信上都说嘛了?”许氏有点蒙。不明白萍水相逢,高高在上的法官,竟然如此有闲,竟然关心起被告的私生活了。她不知道,其实万法官最关心的不是她儿子的私生活,而是她儿子身体的某一部位。 吴包子心乱如麻地看向许氏,“万法官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在天津给我安排个事情作,每月十个大洋,还管住。” 许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么好心,当初为嘛不把房子和地判给你?现在跑来装哪门子善人?咱们又不认识他,不去!” 当差赶紧替自家主人说好话,“呦,老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给公家办事得讲证据,不能瞎判。我家老爷只是依法办事,您家这房这地是吴爷前岳父给买的,房契、地契上写的也是人家父女的名字。现在吴爷跟人家闺女离婚了,人家往回要房子,要地,当然得判给人家了。” 见许氏还要张口,当差紧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不给许氏开口的机会,“老太太,您还真说着了,我们老爷还真是位大善人。那天,您老在法庭上那么一哭,我们家老爷那心呐,别提多么地难过了。他说您这一哭,让他想起我们过世的老太太了。那天晚上,我们老爷还梦见我们老太太了呢。我们老太太在梦里跟我们老爷说,得帮着点您二位,您二位可怜呐!这几天,我们老爷一直惦记着您二位的情况。这不,眼瞅着明天您二位就得离开这儿了,我们老爷让我赶紧给吴爷送这封信来,想看看您二位愿不愿意去天津。” 听了当差的话,许氏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言语。吴包子攥着信,瞅着信上的白纸黑字,也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母子二人扭过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探寻彼此的心意。探完之后,许氏问万家当差,“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差一指向上,“老太太,我对天发誓,我要是说半点假话,天打雷劈。” “我们去了天津,他给包子找差事?”许氏还是不相信,非亲非故的,万法官这善心发得也忒大了。 “对!现成的差事,盐务局的。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去,还去不上呢?” 许氏听了,心里稍稍得劲了些,“他还管住?” “管住。”当差一点头,“我们老爷有处空房,一直闲着。这不前几天我们老太太托梦给我们老爷,让我们老爷务必照应点您二位。我们老爷是个大孝子。既然我们老太太发话让照应着您二位,我们老爷哪敢不听啊。”当差的扯起谎来,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这回,许氏信了。 为什么不信? 他们娘俩儿,现在除了她身上还有一笔为数不多的私房钱之外,一无所有。要说她家包子是个大闺女,她没准儿还会觉得万法官有可能存了不良之心。可是,她家包子是个大手大脚的大老爷们儿,万法官能把她家包子怎么地?总不至于,把她家包子卖到窑子里去吧? 当差的回去了。吴包子没说明天一定去天津,也没说一定不去。只说再让自己想想。当差的很会说话,“那,我就在天津恭候吴爷和老太太大驾了。” 一天后,林俐在秋兰、白胜仙等人的陪同下,来收房收地。吴包子和许氏借机作了最后一次挣扎,认错,说软话,拿妞子当借口博取同情,把前几天在段宅门口演过的那套,差不多原封不动地又拿出来演。 林俐冷着脸,拿他俩当空气,充耳不闻。白胜仙把眉毛一拧,“收没收拾完?收拾完了赶紧滚蛋!少说那些没用的!……走不走?还想讨打呀?!” 没奈何,吴包子母子眼含热泪,丧家犬样离开了这座本能住上一辈子的地方。走的时候,许氏胳膊上挎着个小包袱,吴包子搀着许氏,背上斜背着个大包袱。跨出院门前,白胜仙带来的两个当差不由分说地上来,将二人的包袱扯去,放在地上打开,翻查了个遍。许氏的那点私房钱被搜了去。 “这是我的!”一看私房钱被收走,许氏急了。这是她和吴包子最后的一点保命钱,没了这笔钱,他们母子可真就要沦落为沿街乞讨的乞丐了。妹子家倒是可以对付一阵,但毕竟不是长久之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滋味不好受。 “你的?”白胜仙讥讽她,“你有钱吗你?你的钱都是我姐夫和佩芝的,你哪儿来的钱!” 许氏情急生智,“我养鸡卖鸡蛋的钱!” 白胜仙笑得花枝乱颤,“你连碗筷都不刷,你还养鸡?鸡养你还差不多!你养的鸡在哪儿呢?给我看看,你养的鸡在哪儿呢!” 许氏在白胜仙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无言以对。 当差把搜过的包袱甩给许氏和吴包子,许氏和吴包子蹲在白胜仙脚下,手忙脚乱地整理包袱。白胜仙居高临下地看着,待二人收拾好包袱,白胜仙从抢过来了许氏私房钱里,掏出几块大洋丢在二人面前,“拿着买个要饭的碗去吧。” 从原来的家被赶出来后,许氏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包子,要不咱去天津找万法官吧。” 原本,她想着用自己的私房钱,或在邻村,或在邻县,或在随便什么地方,先租个小房住下来,再慢慢想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他们娘俩儿手头只有白胜仙扔给的四块大洋。这四块大洋花完了,他俩要是还找不着饭折,那可真就剩下要饭一途了。 一听许氏提万法官,吴包子的肛*门条件反射地一缩。他不想去找那个人,那晚的记忆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想重温。可是现实摆在眼前,照目前的情形看,似乎只有找万法官一条路可走了。 沉重地叹了口气,吴包子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母子二人走了几十里路来到县城,在县城,吴包子雇了头毛秃齿落的老驴。许氏骑在驴上,吴包子跟在旁边走,来到了天津。 按着信上的地址,吴包子找到了万公馆。万公馆是座二层的小洋楼,瞅着相当气派。如此气派的小洋楼,让落魄的吴包子有些怯场。然而因为知道无路可退,吴包子只能壮着胆子,按响了万公馆院墙上的电铃。不大工夫,一名男当差从公馆里走了出来。吴包子按照昨天送信的当差教的,说自己是送信当差的远房亲戚。 男当差上下打量了吴包子和许氏两眼,“等着吧。”说完,转身走回洋楼。很快,昨天送信的那名当差从小洋楼里走了出来。 “呦,您二位来啦!”送信的当差,像是早料到许氏和吴包子会来似的,边走,边笑嘻嘻地跟二人打招呼。   ☆、第四个任务(13) 从农村收完房产,林俐一行回到了北京。 回到段宅时,天已经黑了。白胜仙让厨房赶紧开饭。厨房的人知道她们累了一天,一听说她们回来,不等吩咐,就已经自觉地把作好的饭菜拿出来热了。等到白胜仙下达开饭的指令,眨眼之间,饭菜摆上了桌。 因为收房顺利,兼之见到吴包子母子的倒霉落魄相,白胜仙心里特别痛快。吃饭的时候,她问林俐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俐给一直等她回来一起吃饭的妞子夹了一片炒肉,喂进妞子的小嘴里,“我还没想好呢。” 她能有什么打算,她有什么打算都是白打算。这个任务照她看,已经完满完成了。她替这副身体的原主报了仇,把曾经伤害原主的两母子打回原形,让他们重新变回一无所有。任务结束了,她也就该走了。只是不知女神会在何时,让她以何种方式离去。 妞子像只乖顺的小猫,偎在林俐怀里,不管林俐喂她什么,她一点不挑,全部乖乖吃掉。一边无声地嚼着嘴里的饭菜,妞子一边眨着几乎全是黑眼仁的大眼睛,小大人儿似地听着妈妈和姨姥姥的谈话,尽管她几乎完全听不懂。 白胜仙对林俐的回答不大满意,舀了一颗鱼丸放进林俐饭碗旁的空碗里,“三姨早替你想好了。你就在三姨这儿安心地住着,天津那边的房子和地,你租出去。赶明儿,等你三姨夫忙完了他那点破事儿,让他再给你找个好的。你三姨夫认识的人多,督军,巡阅使,国会议员,次长,你三姨夫都认识。那些人家里,有不少和你年龄相当的公子。” 林俐笑了一下,“三姨你可真心高,你相中人家了,人家能相得中我吗?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结过婚嫁过人,断掌,还有孩子。哪家没结婚的贵公子,能要我啊?” 一听这话,白胜仙不乐意了,“乡下女子怎么了?三姨我也是乡下女子,不照样儿嫁给你三姨夫,住北京的大院套,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多少北京城里出生的娘们儿,过得还不如我这个外地的乡下女人呢。结过婚怎么了?结过婚,比那没结过婚的更懂得心疼人。断掌,那是封建迷信,人家那些公子都是上过洋学堂的,不信这些,我也不信。你要是怕人家嫌弃妞子,你把她放我这儿,我给你养着。” 这句话,妞子听明白了。小嘴儿一瘪,妞子一扭小脸,把小脸小身子全藏进林俐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林俐的衣服,放声大哭,“妈妈不要不要妞妞……” 林俐搂着妞子,又摩裟又哄,“妞子不哭,乖,不哭。谁说不要我们妞子了?我们妞子最乖,妈妈最爱妞子了。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再哭,三姨姥该生气了。” 白胜仙也见缝插针地摩裟了妞子两把,“妞子!三姨姥逗你玩儿呢,不哭,啊!” 不管用。她和林俐越劝,妞子哭得越厉害,直到秋兰出了手。秋兰一直站在桌边伺候林俐和白胜仙吃饭,见妞子怎么也劝不好,她蹲下*身,凑近妞子的小脑袋瓜,轻轻对妞子说:“妞子,不哭,姨明天姨你去大栅栏买糖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妞子顿时把哭声止住了。 白胜仙见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林俐带着妞子和秋兰回了房。吃了饭,加上哭了一场,回房没多一会儿,妞子就睡着了。秋兰铺好了被褥,想把妞子接过来,放进被窝里。 林俐不撒手,小声对秋兰说:“我再抱她一会儿。”秋兰没说话,从炕角扯过针线笸箩。笸箩里放着一只作了一半的小虎头帽,秋兰拿起虎头帽,拔下帽上插着的针,坐在林俐身旁,一针针地缝了起来。 林俐先是低头看了会儿怀里沉甸甸热腾腾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了看飞针走线的秋兰。心里有点儿不得劲。 养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还有感情呢,别说俩大活人了。来到北京后,因为吃得好,不必再担惊受怕挨掐,妞子原本清瘦的瓜子脸,变成了圆圆的包子脸,粉白粉白的。配上她的大眼睛,长眼毛,两个用红头绳扎起来的朝天辫,别提多招人稀罕了。 林俐轻轻拍着妞子,心想,不知自己以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和妞子一样可爱,“秋兰,”她唤了秋兰一声,“明天,我带你们去大栅栏儿。” 秋兰停下手中的活计,眨着眼反应了一下,“我那是哄妞子才那么说的,家里有现成的糖块。”她的意思是不必去大栅栏儿现买。 林俐对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林俐真的带着秋兰和妞子去了大栅栏儿。林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她想在走之前,给妞子和秋兰买点东西,作个纪念。 林俐是学中文的。大学时代,她在课外阅读了不少民国作家的文学作品。这些文学作品里,不乏对老北京和大栅栏儿的描写。小时候,她跟她妈去北京玩,还曾逛过大栅栏儿。 她知道,大栅栏儿,特别是在她穿越的这部小说的时代里,是个非常热闹的地界,和现今的商业街差不多,吃的,穿的,玩儿的,用的,什么都有。她想在走之前,带妞子和秋兰见见世面,乐呵乐呵。 白胜仙派了个男当差跟着三人,让男当差给三人充当临时保镖兼苦力。听说妈妈要带自己去买糖,妞子乐得直拍手。 一行人来到大栅栏时,眼睛全都不够使了。妞子和秋兰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地方,林俐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香古色与二十一世纪截然不同的大栅栏,当差的虽不是第一次来,然而也是许久不来,来了也很兴奋。 在瑞蚨祥绸缎行,林俐给妞子和秋兰扯了好几块布料,全都是当时最时新的花色。在内联升鞋店,林俐给跟来的当差买了一双上好的千层底布鞋。当差的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跟林俐道谢。在长盛魁干果店,林俐让妞子选,只要妞子想买的,她一律买下。晌午的时候,林俐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全娶德,在全聚德吃了顿烤鸭卷面饼。 从全聚德出来,几个人接着逛,直到林得看到了一家名为丰泰的照相馆。 林俐心头一动,“走,咱们去照张全家福。” 她从秋兰手中接过妞子。妞子最近因为营养好,体重迅速增加,逛街的一路上,林俐和秋兰轮流抱她。不然,一个人抱,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全家福?”秋兰没反应过来。然而,林俐已朝着丰泰的方向走了过去,她也只能跟在林俐身后,一起朝那儿走。 进了丰泰照相馆,跟柜台一说,柜台给开了票,把三人引进了里间的摄影室,段家的男当差则是拿着大包小裹,在外间坐着等。 摄影室里,林俐抱着妞子坐在一张双人的欧式沙发上,秋兰和她并肩而坐,乍一看像对亲姐妹。开始,秋兰死活不干,非要站在林俐身旁。林俐一手抱着沉甸甸的妞子,一手强行把秋兰拉坐在自己身旁。 “小姐,我怎么能和你坐一起呢?”秋兰的主仆意识还很严重。 林俐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却故意把话往歪了说,“怎么,怕我的断掌克着你?” 秋兰急了,“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俐拉住秋兰不让她起身,“不是,那就好好坐着!” 秋兰望着林俐无奈地眨了眨眼,末了,她身体僵硬地和林俐坐在了一起。 摄影师调度好二人的角度后,钻到照相机后面的黑布里,“好,好,哎,就这样,别动,看镜头,好——嘞!”一捏左手里连着照相机的按钮,古香古色的立式照相机,“砰”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宣告此次采影完毕。 林俐和秋兰抱着妞子从摄影室出来时,摄影师告诉林俐,四天后取相。 刚从丰泰照相馆出来,男当差就面带羞涩地对林俐说,自己内急,想去不远处的茅厕方便一下,很快,马上就回来。林俐通情达理地一点头,“去吧。”男当差把手里的大包小裹交到秋兰手上,一溜小跑地解决问题去了。 一个看样儿年过半百的老头儿背着个糖葫芦架子走过来,架子上插满了红通通亮晶晶的大糖葫芦。妞子见了,一手搂着林俐的脖子,一手指着糖葫芦架子,“妈,买。” “好,买!”林俐把手伸进怀里,正要往外掏钱,就在这时,忽听身后炸开了锅。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手举一把滴血的尖刀,嚎叫着向这边冲来。男人不止破衣烂衫,还蓬头垢面,还脏得像只泥猴。 男人像只发了狂的野兽,见人就扎,见人就捅,已经有一个小脚妇人和一个闪避不及的半大丫头,被他捅倒了。从半大丫头的后心上抽出带血的尖刀,男人挥舞手中的尖刀,继续呜嗷乱叫地狂冲狂扎。 男人冲过来时,林俐和秋兰全都吓傻了——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妞子的反应很干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林俐还来不及哄她,男人已经到了近前。千钧一发之际,秋兰将手中的大包小裹,天女散花似地向男人甩去。 “小姐,快跑!”乘着男人挥打包裹之际,秋兰拉起林俐就跑,却没想到闪身躲进丰泰照相馆可能会更好。 江佩芝是个小脚,秋兰的脚虽是天足,但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抱着个挺沉的孩子,怎么也是跑不过一个发了疯的男人。一边跑秋兰一边回头,眼见着男人追上来,尖刀就要刺进林俐的身体,情急之下,秋兰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把林俐往旁边一推,林俐当即抱着妞子向右扑了出去。 男人的刀扎空了。男人生了气,大喊一声举刀重新扎,这回目标清晰明确,绝对不会再扎空。刀,深深地扎进了秋兰的后心。手臂一缩,刀从秋兰的身体里退出,秋兰惨叫着扑倒在地。男人看也不看,越过秋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林俐仆倒在地后,懵头转向间,只听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任务结束,回来吧。   ☆、第四个任务(完) 林俐再一次进入到那个黑漆漆的空间,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她感到有些害怕,几次之后,已经习惯。因为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复仇女神就会出现了。 果然,她进入空间没多久,她的前方就出现了一团莹莹放光的白雾。白雾如以往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一名复仇女神从光雾之中踏雾而出。 是提希丰。 “阿勒克图女神呢?”林俐问,给她布置这个任务的是阿勒克图,那个最高最壮的女神。 提希丰是三个女神声音最好听的,“她在克里特岛休假呢。” “哦。”林俐点头,“我可以看看那几个人最后的结局吗?” 其实,每次女神宣布任务结束时,林俐都觉得,那并不能算作真正的结束。在她看来,只能算是接近尾声。但是由于女神宣布结束后,无论她愿意与否,她都无法继续留在那个故事里,自然也就不能在故事中看到每个人最后的结局。 好在,女神有个神奇的银幕。在女神的神奇银幕上,她可以看到她那些人的下场。 “当然。”相较另两位女神,提希丰的脾气相当不错。扬起手腕,蛇鞭向前一挥,一道光幕出现在二人面前,那道光幕渐渐放大,到有半个电影院银幕大小时不再变大。 很快,亦真亦幻的光幕上,出现了画面,大栅栏儿的画面。 秋兰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后心的位置有个血窟隆,鲜血顺着血窟隆沽沽地往外冒,流了一地,在秋兰的身下汪成了海。 行凶的男人不知所踪,四下躲避的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围观死者和伤者。 林俐紧盯着银幕上的秋兰,流下了两行热泪。然而没等她的眼泪流到下巴,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看到江佩芝哼哼呀呀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真正的江佩芝已死,那副身体之所以还有温度,还能言能动,是因为自己的灵魂暂时住了进去。如今自己回来了,这副身体还能活动,那就意味着又有一个新的灵魂住了进去。 只见不知让谁附了体的江佩芝站起来后,望着秋兰血泊中的身体呆呆地发了会儿愣,然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步步走过。围观秋兰的人,向后退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江佩芝”走到秋兰跟前,缓缓蹲下*身,呆呆地望着秋兰身下的血和背上的窟隆。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试试探探地推了秋兰两下。 林俐紧紧盯着这位继任的表情,就见这位继任的脸上并无悲伤之色,惊讶倒是写得满脸都是。 这时,女神忽然开了口,“知道是谁住进Miss江的身体了吗?” 林俐摇头,“不知道。”她上哪儿知道去。 女神告诉她,“秋兰。”因为发音不太标准,以至“秋兰”听上去像“秋烂”。 “秋兰?”林俐扭过脸,吃惊地望着女神。难怪“江佩芝”会有那样的反应,那样的表情。 “是的,秋烂。” 接下来,银幕上又出现了许多画面—— 白胜仙为秋兰操办了一个相当体面的葬礼,以此感谢秋兰对自己外甥女的忠诚。 白胜仙给“江佩芝”找了好几个对象,“江佩芝”一个也没相中,最后竟是跟穷小子贵生结了婚。 婚后,夫妻二人在大栅栏儿开了家名叫“芝兰生”的火锅店。段师长找京城名士提写了店名。芝兰生因为价格公道,从老板到伙计一团和气,生意越作越好,后来在京城又开了好几家分号。 “江佩芝”对妞子疼得没了边儿,和贵生婚后,又怀了孕,眼瞅着都快临产了,妞子撒娇要她抱,她还是费力地抱起妞子,又哄又逗。 画面显现出某个夜晚,第二个孩子出生不久后,月子中的“江佩芝”抱着熟睡的儿子掉眼泪。 “怎么了?”银幕上,贵生关切地问。 “我想起我们家小姐了。”“江佩芝”如是说。 林俐心中一动,这么说,贵生是知道眼前这个江佩芝其实是秋兰了?也对,贵生喜欢的是秋兰,如果不知道住在江佩芝身体里的是秋兰,估计他也不会和“江佩芝”结婚。 只见贵生又说:“咱们好好对待妞子,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再给她置办一份象样的嫁妆,也算对得起你们家小姐了。哦,对了,她姥爷和她妈留给她的财产,到时候一起都给她。” …… “当初,我跟你说我是秋兰,把你吓了一跳吧?”银幕上的江佩芝问贵生。 银幕上的贵生笑了,“那还用说,把我都吓死了,谁见过这个呀。” “傻德性。” 画面渐渐暗下去,林俐猛地一惊,从感伤中惊醒过来,“等等!” “什么事?”提希丰被她吓了一跳。 “我还没看到吴包子的下场呢。” “人类就是好奇心重,好吧,满足你。” 渐暗的银幕转眼恢复了方才的亮度,随着亮度的提升,画面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吴包子出现在了银幕上。林俐不错眼珠地看着,想要看看这个男人最终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银幕上,一个长相精明,看上去是个当差模样的人,把吴包子和许氏引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吴包子和许氏在那座小院落里落了脚。 第二天,那人给吴包子送来一个封信和几套衣服。吴包子换上其中一套衣服,拿着这封信去了一幢相当气派的欧式大楼。林俐看到大楼上写着“天津市盐务总局”的字样。 吴包子在盐务总局当了工友,负责给各科室端茶倒水,打扫楼内卫生。 过了一段时间,万法官造访了小院,打着和吴包子出去吃饭谈天的借口,把吴包子骗出去,弄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再次给那什么了。 被那什么时的吴包子看上去有些委屈,有些不甘,有些不适,有些怕,有些无可奈何。 从那以后,万法官几乎每周都要造访小院一次,有时是两次。许氏对此还挺高兴,以为儿子遇上了贵人。每次万法官造访小院,许氏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热情得不得了。 半年后,万法官的老婆知道了万法官包养吴包子的事,跑回娘家连哭带闹。万法官的泰山家似乎极有权势,从画面上看,万法官的泰山家比万法官家还要豪华气派。万法官的老泰山穿着闪闪放光的绸缎衣服,十个手指头八个戴着戒指,左手的大姆指上,还戴了个翠绿翠绿的大扳指。 万法官的老泰山给万法官的老婆调了几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万法官的老婆带着这几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风风火火地来到吴包子母子栖身的小院儿,二话不说地连院子带人一顿砸,狠辣程度比白胜仙有过之无不及。 砸完了吴包子母子,万法官的老婆回家再砸万法官。万法官跟吴包子差不多,都是靠着老丈人家起来的。万法官的老婆连打带骂,连抓带挠,把万法官一顿暴打。直打得万法官跪地求饶,发誓再不和吴包子来往。 由于万太太的插手,吴包子丢了盐务局的差事,小院儿也住不成了。挨揍当天,许氏从万太太的骂骂咧咧中,得知了吴包子和万法官的关系,一股火上来,兼之挨了胖凑,当晚人就没了。 眨眼之间,吴包子没了差事,没了栖身之地,没了人生导师。 万太太放出话来,限吴包子三天之内离开天津,否则见一次打一次。草草发送了许氏,吴包子去了北京。 画面显示,吴包子在北京干了许多行当:木匠,轿夫,当差,打小鼓收破烂的,最后当了杠夫——抬死人的。每天走东家串西家地抬棺材,要么是抬到有钱人家的专属墓地,要么是抬到谁都可以往里埋的乱葬岗子。 后来,吴包子年纪大了,没了力气,连杠夫的营生也作不了。只能成天在市面上瞎晃当,瞅机会混个仨瓜俩枣的。 吴包子出现在银幕上最后的画面很是凄惨:昏黄的天空,风沙漫漫,鹑[唇]衣百结的吴包子,两手抄袖地蹲靠在残破的城墙边儿,蓬头垢面,沧桑满脸,脚下摆着只豁了好几个口子的破碗。 画面到此结束,银幕渐渐变暗,最后消失不见。 林俐收回目光,心中感叹。 如果吴包子和许氏有人性,知感恩,能够善待江佩芝,女神便不会派自己去复仇。没有自己的复仇,自然也不会有后边那一系列事情的发生,最后吴包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句话,作人,还是善良点儿好。   ☆、第五个任务(1) 女神问林俐,这回想要什么奖赏? 林俐说:“我想让我爸快点儿好起来。” 女神略一歪头,“不把这次的奖励机会给你的妈妈吗?” 林俐摇了摇头,“不了,先让我爸好起来吧。” 她有她的道理。如果把每次的奖励均分,不知何时,她的双亲才能完成好起来。若是集中火力把奖励全给父亲,让父亲快点康复,她姐林伶的负担正经能减轻不少。照顾一个人,比同时照顾两个人,要省很多心力。再说,她爸好了,多少还能帮着她姐照顾照顾她妈。 女神好像也明白了林俐的意思,表扬了林俐一句,“你很聪明。”说完这句话,她对着林俐的父亲遥遥一挥蛇鞭。一道白色的闪光,顺着扬起的蛇鞭,落在林俐父亲的身上,转瞬而逝。 闲言少叙,林俐她爸能说话了,不再是口齿不清地呜呜噜噜,是完全恢复到中风前的清晰发音了。林俐和她姐全都很高兴,只不过,她爸只能看到她姐的笑脸和眼泪,看不到她的。 “女神,我准备好了,给我指派任务吧,”林俐想了下,“最好这次任务的难度大点儿。” 提希丰一挑不亚于男子的粗眉毛,“为什么要难度大的任务?” “难度大的任务,奖励相应也会大,对不对?” 提希丰眼中红光乍亮,“对!你真是聪明。” “那么开始吧,我想让我的父母快点儿好起来。哪怕到那时,我还不能重生,我也希望我的父母能够恢复健康。让他们以着健康的身体,等着我重生。”林俐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提希丰受了感染,认真地翻着红眼睛,“让我想想,看看哪个故事,比较难一些。”翻着红光闪闪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她一眨眼睛,“有了,就它吧。”话音未落,抡起鞭子向林俐抽来。 鞭风袭来,林俐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林俐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炕上,四周漆黑一片,应该是夜里。抬手摸了摸这副身体的胸部,鼓溜溜的,弹力十足,是个女人。身上既不疼,也不痒,感觉一切正常。 林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好,这次女神既没让她变成男人,大冷天掉到悬崖底下去,也没让她生孩子大出血。 感受完这副身体,林俐的心猛地一跳——她的身边有人在呼吸。一扭头,林俐看见了一个男人朦胧的侧脸。林俐的心“嗵”的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翻个身。不想,她刚一动,那男人也有了动静。 “咋啦,肚子又疼了?”带着浓重睡音的问候响起的下一刻,林俐感到一只大手,抚上了她暂住的这副身体的肚子。手很热,轻轻地在这副身体的肚皮上摩裟了两下。 因为还没有看到这个故事的资料,林俐不敢轻意开口,只能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男人如影随形地贴上来,手重新放在林俐的肚皮上,摩啊摩。 林俐不理他,任他摩。几秒钟后,她的脑中出现了此次任务的相关信息。 这次,她穿到了一个东北作家群的小说里。 所谓“东北作家群”是指“九*一八”事变后,一群从东北流亡到关内的文学青年。这批文学青年在入关后,自发地进行文学创作。他们的作品形式多样,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 在这些东北作家群的诗歌、散文和小说里,处处可见他们对故园的眷恋,对亲人的怀念,对侵略者的痛恨,以及早日收复国土的渴望。他们的作品大量描写东北的民俗风情,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 东北作家群的杰出代表有萧红,萧军,以及端木蕻良等。代表作品是萧红的《生死场》和《呼兰河传》。 林俐穿的这个故事,是东北作家群里一位不知名作家的作品。是这位作家一本小说集里很短的一个小故事,带有回忆录性质。讲述了作家一位女邻居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松花江沿岸一个叫作义宁的镇子里。义宁是个大镇,地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客商云集,商业繁荣。 林俐暂用的这副身体叫韩桂英。几年前日本鬼子到义宁镇扫荡,在街上抓花姑娘。韩桂英四处寻找藏身之地,就在这时,她遇见了后来的丈夫,也就是此时躺在林俐身边的男人——刘永泰。刘永泰把韩桂英藏进自家的米缸,韩桂英这才躲过一劫。 为了感谢刘永泰的救命之恩,事后,韩桂英时常去刘永泰家,给无父无母,又没成家的刘永泰作作饭,缝缝衣。一来二去,两个人好上了,没多久成了亲。成亲后,二人一合计,在镇子东头开了家客栈,用刘永泰的名字命名,叫永泰客栈。 刘永泰为人忠厚老实,对韩桂英特别好。有好吃的,先让韩桂英吃。每次上街采买,必定给韩桂英带点儿东西回来,不是好吃的零嘴儿,就是漂亮的花布,要么就是抹手的蛤蜊油,搽脸的雪花霜,画脸蛋儿的胭粉…… 总而言之,两口子十分恩爱。 三年间,韩桂英给刘永泰生了一男一女。 客栈生意也是越作越红火,镇上人人称羡。 在这些称羡的人里,有个叫两撇胡儿的。 两撇胡儿大号叫孙柏茂,因为常年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小胡子,故而得了个两撇胡儿的绰号。两撇胡儿是个大混混儿,成天在街上游手好闲,不干正事。见刘永泰家的客栈生意兴隆,他打起了客栈的歪脑筋。 有一天,刘永泰家的客栈来了一个女人。女人二十多岁,长相普通,属于扔人堆儿里找不着那类的。女人要住店,刘永泰按着惯常的手续,给女人办了入住。第二天一早,女人结帐走了。 三天后,刘永泰被人抓走,有人告他强*暴了三天前来住店的女人。刘永泰连连喊冤,喊冤也不好使。很快,刘永泰被下了大狱。过了不到两个月,监狱里传出消息,刘永泰在狱中得了痢疾,死在了监狱里。是真得痢疾死的,还是别的原因死的,没人知道。当时,刘永泰年仅二十七岁。比刘永泰小两岁的韩桂英一下子成了寡妇。 刘永泰有个亲哥哥,韩桂英有个亲弟弟。刘永泰死后,他的亲哥哥和韩桂英的亲弟弟非但不同情韩桂英,不帮着韩桂英操持客栈生意,反而公开地乘火打劫。 客栈里有很多铜质的火锅,火盆,水瓢,铁质的大勺,大锅,细瓷的茶碗,茶壶,五香作料,腊肉熏鱼,干鱼干海米,全都被这二人瓜分了。刘永泰给韩桂英买的金银首饰,也被他俩抢走了。这俩人抢完东西,还想抢客栈。不曾想,客栈竟鬼使神差地落入了两撇胡儿的手里。 两撇胡儿在镇子里是一霸,勾结地方势力,一般人不敢惹。刘永泰的哥哥和韩桂英的弟弟,审时度势,只好认了。 一夜之间,韩桂英和她的一双儿女失去了栖身之地,她想到了死。镇边,有一条河,水深流湍。韩桂英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河边,想要跳河自尽。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裤角,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撒手。 河边住着一个养蜂的老光棍儿,因为常年养蜂,又姓马,故而得了个“马蜂子”的混号。韩桂英和两个孩子在河边哭天抹泪时,马蜂子正好从山上下来——他的蜂箱在离河畔不远的山上,他住的帐篷在河边。 马蜂子长得砢碜,人又穷,没人愿意嫁她。作为一个喜欢女人的老光棍儿,这些年,马蜂子一直想找个女人暖被窝。听了韩桂英哭哭啼啼的讲述,马蜂子决定出手,把韩桂英拿下。 马蜂子对韩桂英说,妹子,你要不嫌弃我这儿,你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吧。韩桂英也是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带着孩子在马蜂子的帐篷住一下来。过了一段时日,马蜂子看韩桂英的情绪平复了些,便跟韩桂英提出想跟她成亲的想法。 韩桂英感念马蜂子在她们母子三人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们,也觉着自己带个两个孩子实在不好再嫁,于是答应了马蜂子。哪知婚后不久,马蜂子说是带韩桂英的小儿子去河边洗澡,却乘洗澡的时候,把孩子扔进了河心。孩子在深水里挣扎了没两下,便沉进水里,再没露头。四天后,人们在邻镇的河床上,发现了孩子的尸体。 韩桂英的女儿十四岁时,马蜂子在一次酒后强*暴了她,韩桂英的女儿跳了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韩桂英跟马蜂子拼命,却被马蜂子打得奄奄一息。其实,在跟马蜂子过日子这十多年里,她经常遭到马蜂子的毒打。 打那以后,韩桂英疯了。由于和马蜂子没孩子,她被马蜂子赶了出来。在镇上疯疯颠颠地晃了好几年,一年冬至的清晨,她被人发现死在了永泰客栈的房檐下——承载了她全部幸福回忆的地方。 大致看完脑中的信息,林俐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胸口特别憋闷。肚子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停止了摩裟,安静地垂搭在她的腰间。 你叫刘永泰,是吗?林俐无声地对身后的男人说,我来帮你了,希望能够合作愉快。回答她的,是匀稳绵长的呼吸和一股股喷在后颈的温热气息。   ☆、第五个任务(2) 这一次的任务,对林俐来说的确够难。前四次的任务,她所要报复的对象顶多也就俩。 在第一个故事里,她直接报复了一个骗婚的男同性恋,间接报复了同性恋他妈。在第二个故事里,她的报复对象只有一个:恶妻兼恶媳周氏。在第三个故事里,她的报复对象有两个:恶毒后母朱凤梅,渣父郑振民。在第四个故事,她的报复对象有两个:恶夫吴包子和吴包子他妈,恶婆婆许氏。 可是在这个故事里,她起码要报复四个人:大混混两撇胡儿,刘永泰他哥,韩桂英她弟,养蜂人马蜂子。 全都是心狠手辣,身强力壮的男人。 上一个故事里,她还有江佩芝的表姨白胜仙可以借力。可是,在这个故事里,她只能完全靠她自己。要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最圆满地完成此次任务,让每一个人渣都得到应有的报应,这是个难题。 这个难题,让林俐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林俐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二杆。一睁开眼,她就见昨晚刘永泰躺着的地方,并排趴了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小猫似的,把小手揣在身子底下,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响地盯着她。见她睁眼了,两个小家伙顿时欢叫着扑上来跟她亲热。 “妈,你醒了?”看上去大一点儿的男孩大声问。 比男孩儿小一点儿的女孩更干脆,抱着林俐的脑袋,在林俐的脸上,“叭叽”就是一口,亲得又重又响。亲完了,她爬上炕,窝在林俐的怀里蹭啊蹭。 小男孩去拉小女孩,“英子,别跟妈闹,爸不说了吗,妈肚子里又有小弟弟了,以后不能再缠着妈,让妈抱了,该把妈累坏了。” 名叫英子的小胖丫头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哥哥,“我又没让妈抱,我跟妈躺一会儿还不行了?” 小男孩眨巴着眼想了想,觉得妹妹言之有理。三下五除二地踢掉小鞋子,他也上了炕,滚进林俐另一边怀里。 林俐有些哭笑不得。从未当过母亲的她,在上一个故事里,给一个小女孩当了娘,在这个故事里,又成了两个孩子的妈。这两个孩子长得虎头虎脑,胖胖乎乎的,和上一个故事里的妞子一样可爱。 躺在床上,一左一右搂着两具温热的小身体,林俐想到这个故事原先的结局,不免心中感慨。等等,林俐猛然想起两个孩子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妈肚子里又有小弟弟了”。 难怪?昨天夜里刘永泰问她是不是肚子疼,还给她揉肚子。原来,这副身体的原主又怀孕了。怀孕了也好,如果没怀孕,难免要和刘永泰作那件事。这回好了,可以明正言顺地拒绝了。只是怀孕了,怕行动多有不便。不过看样子月份好像不大,应该没什么问题。 抚着尚算平坦的肚子,林俐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开了。一个男人和一束阳光,顺着敞开的房门,一起进了房。见两个孩子缠着林俐,男人走到床边一虎脸,“爸咋跟你们说的?快起来,别缠着你妈。” 两个孩子赖赖唧唧,不情不愿地从林俐怀里爬起来,下了地。男人叮嘱两个孩子,“去找刘奶奶玩儿吧。管她要糖豆儿,一人俩,就说我让的。” 一听说有糖豆儿吃,两个孩子欢呼着奔跑出去,找刘奶奶了,一位在客栈打杂,兼带孩子的老妈子。 微笑着目送着两个孩子离去,刘永泰转回头,把手中的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托盘里放了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一小碟肉丝炒咸菜。 “柱子他妈,肚子还疼不疼了?”刘永泰小心地把林俐扶起来,又把林俐枕着的枕头立起来,靠在墙上,让林俐靠在枕头上。 刘永泰的温存,让林俐有些窘迫,窘迫之外还有些不习惯。杨学宁从没对她这样好,第四个故事里的吴包子更不用提。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丈夫的温情,只可惜,这位丈夫严格说来并不是她的。这样的认知,让林俐在心酸之余又感心虚,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别人的丈夫。 她不知道这副身体的原主发生了什么,这副身体感觉很健康。目前为止,她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按说这副身体的原主并不该离开这副身体。 不等林俐把其中的奥妙琢磨明白,一勺小米粥递到了她的嘴边。一惊抬眼,就见刘永泰乐呵呵地看着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饿了吧?” 林俐的脸红了,“给我吧,我自己来。”她伸手想把刘永泰手里的粥碗拿过来。 刘永泰一扭身子,躲过了林俐的手,固执地把小勺往林俐嘴边送,“我喂你。” 林俐哭笑不得,“我没病没灾的,又不是端不动碗,用不着你喂。”她又试着去拿粥碗。 刘永泰接着躲,一边躲一边有些吃惊地看着林俐,“柱子他妈,你咋了?以前你怀柱子和英子的时候,总跟我撒娇,让我喂你。我要不喂你,你还跟我噘嘴,说我不知道疼媳妇儿。这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一听这话,林俐当即把手收了回来,还有这事儿吗?脑子里的信息没显示啊。这两口子的感情可真好。好吧,且让她这占着别人身子的人,感受一下别人丈夫的疼爱吧。 “德性!”一秒钟内,林俐进入表演状态,不露声色地补救不小心露出的马脚,“不是心疼你吗!你成天为了咱这个家,这个客栈奔波劳碌的,我不是怕你累着,想让你多休息会儿吗?” 听了林俐的解释,刘永泰一呲牙,“这点儿事儿能累着我?我身体啥样儿你也不是不知道。”说了句意有所指的话,刘永泰瞅着林俐,嘿嘿地笑了起来。 林俐的脸更烫了,感觉自己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在跟别人的老公*。可是形势所逼,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电视剧里都怎么演来着?她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着电视剧里差不多的情节。 “贱样儿吧!”林俐搜索出个画面,马上活学活用——拈了个兰花指,一指头点上刘永泰的额头。 挨了骂的刘永泰露乐得像捡了金元宝,“就贱!乐意!喝吧,正好,不凉不热的。” 在刘永泰的伺候下,林俐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肉丝炒咸菜。这顿床上的早餐吃得她心潮翻涌,好几次差点没掉眼泪。因为想起了现实中的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别人,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叛和诋毁。 想起杨学宁的背叛和伤害,林俐的心中充满了斗志。一定要快点儿完成任务,一定要完成好了。这样,才有可能快点儿重生,找杨学宁算帐。她给自己打气。 “他爹,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林俐想起了两撇胡儿找女人陷害刘永泰的事。 “啥事儿,说吧。”刘永泰抬手为林俐抹掉了嘴边的一粒小米,抿进了自己嘴里。 “这阵子咱先不接住店的客了,就接打间儿,晚上六点准时关板儿。”林俐说。 刘永泰眨巴着眼睛瞅了林俐半天,像是没听明白林俐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过味儿来,嗷一下拔了个高音,“那哪行,咱家全指着住店这边儿来钱呢。卖饭卖菜能赚几个钱?你咋突然想起这么一出呢?” 当初开客栈的主意,还是韩桂英提出来的。刘永泰说只开饭馆儿就好。韩桂英说,开客栈比开饭馆儿强。开饭馆儿只能赚一份钱,开客栈既能赚食客的钱,又能赚住客的钱,能赚双份钱。刘永泰这才开了永泰客栈。所以,当林俐跟他说要暂停住店这项营生时,他很是不解。 他不解,林俐又不能跟他挑明,直接跟他说,我不是你老婆,有人要害你,我附你老婆身上帮你消灾的。说了,估计刘永泰也不能信,只会当自家媳妇中了邪。 “不是再也不开了,是过了这阵子再开。”林俐轻声细语地对刘永泰说。 刘永泰还是不能理解,“为啥非得过阵子才能再开?这阵子咋就不能开了?咱家就指着住店这边儿挣钱呢。要是收了这边儿,咱家一多半儿的进项都没了。” 林俐大学时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过好几篇小说,有短篇的,有中篇的,其中一篇还上了纯文学期刊,她编造故事,或者说编造瞎话的水平,还是可以的。 “他爹,”林俐换上了严肃面孔,“你信梦不?” 刘永泰瞅着林俐突然严肃起来的面孔,直眨巴眼睛,“啥意思?” 林俐顶着装出来的严肃表情,慢条斯理地跟刘永泰扒瞎,“我昨晚儿作了个梦。” “你梦见啥了?”刘永泰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林俐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唉声,“我梦见观音菩萨了。菩萨对我说,咱家最近有场大灾!弄不好,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刘永泰让林俐说得头皮直发麻,“真的假的呀?” 林俐翻了刘永泰一眼,“我骗你干啥!菩萨说了,这场大灾就是打客栈上生出来的。要想躲过这场大灾,就得先把客栈的生意停下来。” 刘永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菩萨说没说啥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林俐摇摇头,“没说。就说要想躲过这场灾,千万得把客栈的生意停下来。” 听完林俐的话,刘永泰垂头皱眉,半晌没言语。 见刘永泰像是听进去了,林俐近一步拿话敲打他,“咋的,不信啊?你要不信,你就接着开。咱家到时候要真出点啥事儿,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唉——”刘永泰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你要梦见别的,我还真不一定信,梦见菩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唉——”他又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先把住店这边儿停一阵子。” 林俐又甩了记白眼,“啥叫听我的呀?那是听菩萨的。又不是我不让你开,是菩萨不让你开。” 刘永泰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抬手用手背在林俐的脸蛋上蹭了两下,“我媳妇儿比菩萨还厉害呢。” 林俐“啪”的一下把刘永泰的手打开,“傻样儿吧。” 嘴里骂着刘永泰“傻样儿”,心里,林俐不觉忘了眼前的男人是别人的丈夫,自己不是人家真正的妻子。像个演员似的,她入了这场戏,并且演得份外过瘾。刘永泰对她笑,笑嘻嘻地跟她发贱,她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欢喜,也想跟着刘永泰一起笑。 你是个好男人,林俐望着对自己傻笑的刘永泰,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坏人得逞的。   ☆、第五个任务(3) 经过思考,林俐给四个需要打击报复的对象,排了个先后顺序。首先要解决的是两撇胡儿,没有这个人使坏,刘永泰不会含冤入狱枉死,韩桂英也不会变成寡妇,后边那一系列的惨剧都不会发生。这个人是这个故事里的首恶,一定要先除掉他。这也是她让刘永泰把客栈先停掉一段时间的原因,就是不想给两撇胡儿陷害刘永泰的机会。 第二要打击的对象是刘永泰他哥,身为亲兄,弟弟遭了横祸,留下娇妻弱女,不说帮着弟弟照顾,反倒乘火打劫,没人性,没亲情。第三要收拾的人是韩桂英她弟,和刘永泰他哥一样可恶的家伙。最后一个要处理的人是马蜂子,乘人之危,心如蛇蝎的恶人。 林俐在故事中了解到,两撇胡儿和刘永泰是儿时的玩伴,只不过一个走了正道,一个不学好成了混混儿。刘永泰开了客栈后,两撇胡儿隔三差五地就要来蹭顿饭,最不济也要蹭壶好茶。 洗漱梳洗后,林俐去了前院。永泰客栈是座三跨的院子,前院和中院是客栈,后院是刘永泰和韩桂英一家住的地方。林俐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两撇胡儿。想要对付两撇胡儿,最起码她得知道两撇胡儿长什么样。 林俐来到客栈最前面的门脸时,刘永泰已经写好了一张白底红字的告示,贴在了一块专门用来贴告示的告示板上,立在客栈门外。告示上写着:本店从即日起,暂停投宿营业,南北小炒照旧,欢迎惠顾。 见爱妻来了,刘永泰慌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小心地扶住林俐。林俐笑他的紧张,“我的肚子还没大呢,用不着这么紧张。” 刘永泰扶着她在一张老榆木饭桌后坐下,“你前几天说肚子疼,可得加点儿小心。” 林俐转着脑袋四下打量,“能出啥事儿,我身体好着呢。没事儿!” “出事儿的都是说自己没事儿的,”刘永泰给林俐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咱这告示一放出去,生意马上就能轻省下来,你在后边儿安心养着,不用上前边儿来了。” 林俐轻轻地嘬了一口热茶,顿觉香气满口,“成天在后面呆着,怪没意思的。再说现在月份还不大,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她没生过孩子,不过电视剧里的相关画面没少看,相关台词也听了不少。不是她爱看爱听,而是现在一打开电视,十个台里恨不能有八个台在演家长里短,婆媳大战。 刘永泰挠了挠后脑勺,“是吗?我怎么听人说你这样儿的得在炕上呆着,不能可哪乱走呢。” 林俐一瞪眼,“你有经验,还是我有经验?我自己的肚子我不知道咋回事儿?” 其实,她还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该养,还是该动。不过就算该养,她也不能养。她穿到这个故事里,不是来体验如何养胎的,而是来复仇的。 不等刘永泰再说话,几声分贝不低的笑声,极突兀地切了进来,“呦呵,大白天的,两口子打情骂俏也不知道避着点儿人。怎么着景辰,又让弟妹给呲儿了?” 林俐闪眼看来人,就见一名又高又壮的青年男人,摇头晃脑地走进店中。男人的年纪瞅着跟刘永泰差不多少,长得浓眉大眼,大鼻子,厚嘴唇。干净利落的中分头,锃光瓦亮,一看就没少抹头油。黑绸的大衫向两边咧着,让里面的白府绸衫一衬,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这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上嘴唇上有两撇向上翘去的小胡子,很有《魂断蓝桥》男主演罗伯特*泰勒的风格。不过,论长相和气质,他给罗伯特*泰勒提鞋都不配。 林俐心里一动,这就是两撇胡儿吧。看模样就不像好人,正经好人谁梳汉奸头?谁像他乐得这么恶心?笑模笑样地看着两撇胡儿,林俐没言语——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两撇胡儿,万一叫错了,难免让人起疑。 刚才两撇胡儿叫的,一听就是刘永泰的表字。她知道民国人称呼人爱用表字,比如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将军,时常被爱*人、朋友、同僚称为汉卿,而不是学良。 “寿卿,来了。”刘永泰对于这位不学好的发小是无可奈何。恨吧,恨不起来,毕竟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爱吧,也爱不起来,谁能爱个成天净干缺德事的混蛋。可是不管怎么说,目前为止,他这位发小还没坑到他头上,所以,他心里再不待见这位发小,大面儿上还要是过得去的。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两撇胡儿把林俐对面的凳子一拉,坐了上去,一条胳膊直直地放在桌面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颠颠地抖嗖起来,“客栈开得好好的,咋不干了呢?” 前几天他绞尽脑汁,好容易想出条妙计,人也已经找好了,本打算这几天就实施,把刘永泰这大傻X给收拾了。没想到大傻X先行一步,居然收摊儿不干了。妈了个X的,真他妈邪门了! 刘永泰听不见发小的心声,还以为发小只是好奇随嘴一问。拿过茶壶茶碗,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两撇胡儿,“你弟妹昨……”他刚想说:“你弟妹昨晚儿作了个梦。”就被林俐打断了话茬。 “是这么回事儿,”林俐笑着对两撇儿说:“柱子他爹最近身体不大好,我又有了,这胎不咋稳,怕累,所以先把住店这边儿停一阵子。等过阵子,柱子他爹身体好点儿再开。”说到这里,林俐紧盯着两撇胡儿的眼睛,“钱哪有命重要啊,要是光为了挣钱把命给丢了,那多不值当啊!你说是吧?” 刘永泰眨了眨眼,明白媳妇是不想跟两撇胡儿说实话,说菩萨托梦的事。 林俐说话的时候,两撇胡儿端起茶碗,唆了几口茶,笑微微地听着。待林俐把话说完了,他呵地一笑,暖昧地上下打量了刘永泰几眼,“景辰,我看你这体格子不错呀。咋的?晚上累着了?”一斜眼,看向林俐,他流里流气地对林俐说:“弟妹,悠儿着点,细水才能长流呢,别把景辰累坏了。” 从两撇胡儿进店后和刘永泰聊天的语气看,林俐分析,两撇胡儿虽坏,表面上和刘永泰还算是可以说说笑笑的朋友,和韩桂英的关系也行。不然,他不能管韩桂英叫弟妹。 既然他管韩桂英叫弟妹,那么,她这个冒牌弟妹,应该可以半真半假地呲儿他两句。想到这儿,林俐假装害臊地站起身来,半羞半恼地剜了两撇胡儿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懒得搭理你。他爹,我回屋了,你在这儿陪他吧。” 说完,林俐站起身,转身向后宅走去。两撇胡儿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喊,“弟妹,我跟你开玩笑呢!” 林俐没理他,加快脚步回到了后宅。行了,这回知道谁是两撇胡儿了。今天晚上,她要跟刘永泰好好打听打听两撇胡儿的事,看看能不能找到复仇的突破口。 晚上,刘永泰先给林俐细细地洗完了脚,然后又在林俐用过的水里兑了点热水,把自己的脚也洗了。洗好脚,吹了灯,上了炕,刘永泰一侧身,搂住了林俐,像早上的小女孩一样,“叭叽”一下,在林俐的脸上亲了一口。 黑暗之中,林俐的脸迅速变红,变热,心跳也在瞬间变快,怕刘永泰会有下一步动作。不过她想多了,刘永泰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腰间,自自然然地搂着她,并没有别的举动。 “他爹,”等了一小会儿,见刘永泰并没有“非份”的举动,林俐眼望黑朦朦的虚空开了口,“你以后少搭理两撇胡儿,他不是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刘永泰的声音就传进了林俐的耳朵里,“我知道。可你说他来了,我也不能一句话也不和他说,也不能把他往外撵,你说是吧。” 林俐想了下,问刘永泰,“他小时候就这么缺德吗?” “还行吧,他小时候挺皮的,不过不像现在这么缺德。” “你跟我说说,他都怎么个缺德法?”林俐想让刘永泰好好跟自己说说两撇胡儿的事,兴许自己能从这些事里,寻找到下手的切入点。 刘永泰没多想,不急不徐地讲了起来,从他和两撇胡儿穿开裆裤的时候讲起。讲着讲着,刘永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讲述变成了轻微的鼾声。 林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很好,她已经从刘永泰的讲述里,找到两撇胡儿的弱点了。   ☆、第五个任务(4) 两撇胡儿的弱点是好色。这不仅仅是两撇胡儿的弱点,也是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弱点。从古至今的文学作品和现实生活中,好色男女不计其数。按说,好色不算错。夫子说过:食色,性也。好色和好吃一样,都是人与俱来的本性。 原来大家都说男人好色,那只是因为过去的女人没有独立的经济地位,必须依附男人才能生存,是男人的附属品。在男权社会里,没人关注附属品是否好色。 在二十一世纪,随着经济的独立,社会风气的开放,以及女权思想的泛溢,女人们不再晦言好色。很多女人甚或未成年少女,竞以好色为标签,以好色为自豪。不少女人自称色女,组团跑到帅哥微博下,高呼老公。 书归正传,两撇胡儿没媳妇,不是不想结,而是找不着象样的。正经人家的女儿不嫁他,不咋地的,两撇胡儿也相不中。没媳妇,不代表没女人。事实上,两撇胡儿的女人还不少呢。 两撇胡儿除了两撇胡儿这一外号,还有个“一斤半”的外号。为什么叫“一斤半”呢?这里有个典故。 秦始皇他妈有个情夫叫嫪毐,胯*下壮伟,深得秦始皇他妈的青睐。因为谋逆,嫪毐被秦始皇五马分尸。秦始皇命人将嫪毐的家伙切下来,上秤称一称,看看到底有几斤几两。好家伙,居然足有两斤重。 两撇胡儿的家伙虽没嫪毐的厉害,不过也不是凡物,跟两撇胡儿混过的女人都说,两撇胡儿的家伙没有二斤,也有一斤半。久而久之的,两撇胡儿又得了个“一斤半”的“雅号”。 两撇胡儿的女人很杂:正儿八经的窑姐,半开门的暗娼,死了男人的小寡妇,不安于室的半老徐娘……品种很齐全。 昨晚刘永泰跟林俐说,两撇胡儿最近又搞上个女的。这女的可不一般,这女的她男人是曹铭锦。在义宁提起曹铭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曹铭锦有个比他更有名的爹,他爹乃是义宁镇首席财主曹道昌。曹道昌耕耘半世,只得曹铭锦这一个儿子,爱如活祖宗,曹铭锦要什么给什么。 曹大少喜欢女人。从十九岁那年娶正房夫人起,三年间,他一共娶了四房姨太太。和两撇胡儿搞在一起的五姨太太,是他去年才从省城里娶回来的。 据刘永泰说,这位五姨太太原是省城某戏班子里的戏子,专攻青衣,唱起《苏三起解》和《秦香莲》来,能活活把人唱得哭晕过去,就是这么有功力。 曹大少跟他妈去省城看他二姨的时候,他表哥带他去戏园子看这位青衣的戏。曹大少倒是没哭晕过去,他被迷晕了。下了好一番功夫,砸了好多银子,终于打动佳人芳心,让这位艺名筱丽珠的青衣,如愿成为他的五姨太。 五姨太一度曾是曹大少的心头宝,风头压过了唱莲花落子出身的四姨太。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前,曹大少又有了新的心头宝。这位新的心头宝是个女大学生,从省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后,来到义宁当小学老师。 一天上街买东西时,女大学生巧遇陪五姨太逛街的曹大少。当时,女大学生从布行里往外走,曹大少陪着五姨太往里进,三人走了个顶头碰。嘻皮笑脸正跟五姨太打情骂俏的曹大少,不经意地扫了眼对面的女大学生,就这一眼,曹大少就沦陷了。 如果说四姨太是株艳丽的山桃,五姨太是株妖娆的红杏,那么这位女大学生就是株不染尘俗的水仙,太干净,太清纯,太招人稀罕了。曹大少的魂被女大学生勾走了,成天抓心挠肝地寻思着如何接近女大学生,如何才能把女大学生收归后宫。 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在炕上打了无数个滚儿,曹大少想出了一条绝妙好计。中国不有那么句老话吗,近水楼台先得月。曹大少决定去女大学生所在的小学当学生去。他早打听好了,女大学生既教语文又教算术的,主要教四五年级。曹大少给校长递了钱,顺利地进入五年级,女大学生负责教学的一个班。 为博佳人欢心,曹大少起大早上学,每天放学还要弄出一堆“没听懂的”知识,要女大学生讲解。曹大少忙着追求学堂里的水仙花,家里的红杏遭了冷落。 白天,曹大少去学堂上学,放学回到家后,曹大少兴致勃勃地去写水仙花留的作业,又写毛笔字,又作算术题,忙得不亦乐乎。忙完了,直接在自己屋里睡了,很少再去几个妻妾的房里。 曹大少不闲着,五姨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别看她是唱青衣的,在台上尽演些个三贞九烈,骨子里,这位五姨太更像青楼的。只要是男的,但凡瞅着脸长得不错,体格瞅着也行的,她差不多都想扑上去,搂着脖子啃上几口。 之所以肯嫁到义宁这个小地方来,一是她觉得曹大少长得还算可口,让她有下嘴的*,二是相中了曹大少的钱财。刚嫁曹大少那阵,她是真幸福,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哪成想,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她就失了宠。 旷了小半个月后,五姨太受不了了。就觉得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哪哪都不得劲。想喊,想叫,想摔东西,想挠人。为了排遣这份无法言说的苦闷,五姨太带着个丫头上了街。 在街上瞎逛了半天,她饿了,刚好走到了永泰客栈门前,五姨太带着丫头走了进去,碰巧遇到了在永泰蹭吃蹭喝的两撇胡儿。 在这次巧遇前,五姨太在街上碰见过两撇胡儿几次,两撇胡儿对这位省城来的名人更是印象深刻。午夜时分,这位省城名人的水蛇腰,大奶*子,大屁股,大波浪发,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梦里。 对于这次难得的单独邂逅,两撇胡儿份外珍惜,巴巴地跑到五姨太的桌前,点头哈腰地说了一大堆恭维话,又叫来小二跟小二说,五姨太的这顿饭钱,他请了。实际上,两撇胡儿在永泰吃饭,几乎从不花钱,只是象征性地挂个帐而已,刘永泰一次饭钱也没管他要过。 两撇胡儿和五姨太全不是善男信女,一个常年在街面上混,一个曾经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之间周旋,只要对方一个轻微的举动和眼神,二人马上就能从其中看出对方的真实用意。 两撇胡儿献完殷勤,临走前似有若无地给五姨太丢了个眼风。五姨太表面上装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里却像有只小手在不停地挠痒痒,挠得她浑身冒火。 她早听说过两撇胡儿的绰号,也听说镇子里有不少娘们儿跟两撇胡儿有一腿。曹大少围着她打转的时候,她没想过,也看不上两撇胡儿这号人。可如今曹大少冷落了她,她像只闹春的猫,憋得抓心挠肝,再见两撇胡儿,她忽然很想见识一下“一斤半”的风采。 神不知鬼不觉地,筱丽珠和两撇胡儿勾搭上了。没人知道他俩是如何勾搭到一起的,总之筱丽珠最后领略到“一斤半”的风采就是了。 那晚,刘永泰跟林俐说完,又反复地叮嘱了林俐好几遍,让她千万别往外说。说出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 那正是她所乐见的。   ☆、第五个任务(5) 接下来的一周里,林俐也不在后院养胎,也不管俩孩子,也不看店,成天上街溜达去。 这天晚上,刘永泰一边在灯面看帐打算盘,一边忙里偷闲地问泡脚的林俐,“媳妇儿,你这几天成天往街上跑,也没见你买啥,你都干啥去了?” 双脚在满是热水的木头盆里左右互搓着,林俐双手拄着炕沿,挑衅地看着刘永泰,故意逗他,“找野男人去了,不行啊?” 刘永泰压根儿不信,一边噼啪地拔拉着算盘珠,一边笑嘻嘻地回答她,“行,咋不行呢。找个啥样儿的呀?哪天带回来给我瞅瞅,看看长得有没有我带劲?” 林俐一抬脚,挑起一点水花,踢向刘永泰,“咋不吃醋呢?” 刘永泰抹下最后一粒算珠,拿起毛笔在帐本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把帐本“啪”地一合,转过身,走到林俐面前蹲下*身,细心地给林俐搓起脚来。一边搓,他一边乐呵呵地说:“为啥要吃醋呀?我媳妇儿啥样人儿我不知道?我吃那没味儿的醋干啥!” 林俐伸手在刘永泰的头上胡揉了一把,“算你识数。” 刘永泰一边往林俐的脚背上撩水,一边抬头冲林俐呲牙一笑,“我媳妇儿跟我最铁了。” 林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起烧来。幸好是晚上,点着煤油灯的房里,光线昏暗,看不出来她脸红。 刘永泰不是潘安级别的顶级美男子,不过即使放在当今社会,他也算得上长相出众。一米八二左右的大高个儿,五官英气,牙齿整齐雪白,怎么看都是让人心动的美男子。除了拥有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他对儿女的呵护,对妻子的体贴,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刘永泰绝对是迷倒万千女性的新时代暖男。 不知道韩桂英喜欢刘永泰哪一点,林俐最喜欢刘永泰的笑。每次,刘永泰跟她眯眼呲牙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跟着他一起乐。刘永泰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笑,有多让这个占着他妻子身体的女人心酸——心酸如斯好男人不是她的。 这些天,她之所以成天往街上跑,不为别的,是去打探两撇胡儿和筱丽珠的幽会地去了。两撇胡儿和筱丽珠不是怀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他们在一起不会只是拉拉手,传递个含情脉脉的眼神。这二位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老战士在一起,自然是要找地方交流战斗经验的。 林俐想要找到这个地方,只有找到这个地方,她才能进行下一步。根据脑中信息,她天天在曹家附近转悠,不是在正门,就是在后门,在后门的时候居多。电视剧里,人们想要避人耳目地作一些事情,大多是从后门悄悄溜出去,而非大张旗鼓地走正门。 电视剧不都是骗人的,起码在这点上没骗,林俐还真等着了。一周之间,她两次看见筱丽珠带着个半大丫头,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一路走得东张西望。 林俐扮作闲人逛街的模样,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眼瞅着俩人进了一座僻巷的小院儿。筱丽珠进院儿后没多久,她又看见两撇胡儿咧着怀儿,摇摇摆摆地出现了。像筱丽珠一样,一番东张西望后,两撇胡儿闪身也进了院儿。林俐暗暗记下了小巷的名字,方位,以及小院儿的门牌号。 一顿细细搓洗后,刘永泰扯过放在林俐身边的脚巾给林俐擦脚,“媳妇儿,你到底干啥去了?你说你怀着孩子,可哪走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咋办呢!” 林俐低头看着刘永泰拿着脚巾,左抹右抹地给自己擦脚,“我去相看新店的地址去了。” 闻听此言,刘永泰抬起了头,“咋的?菩萨又给你托梦了?” “没有。”刘永泰愣头愣脑的紧张样,让林俐忍俊不禁,“是我自己觉着咱家现在的位置不咋好,想换个地方。”经过几次任务的锤炼,林俐已经达到瞪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境界了。 刘永泰放下林俐的一只脚,从脚盆中拿起了另一只抱在怀里擦,“咱家这地方还不好?多少人作梦都想要咱家这地方呢。” 林俐拄着炕沿,没说话。她知道很多人惦记着永泰客栈,不然她也不会穿到这篇故事里来。 “你急啥?”她望着刘永泰直挺的鼻梁,“我又没说一定要搬。我就是出去相看相看,看看能不能找着比咱这更好的地段。找着算,找不着拉倒,全当我舒筋活血了。” 擦好另一只脚,刘永泰把脚盆往旁边一挪,把林俐的双脚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按起林俐的小腿,“媳妇儿呀,你可消停会儿吧。知足常乐,咱家这日子就算不错了。可别再找啥新地段儿了,我看这儿就够好的了。现在这世道多乱呐,你老实儿地在家呆着,把柱子和英子,还有你肚子里这个给我伺候好了,比啥都强。店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有我在,指定饿不着你们娘几个。” 林俐故意呛刘永泰,“把你能耐的。” 刘永泰一下下地按着林俐有些浮肿的小腿,极认真地告诉林俐,“大能耐没有,养活你们娘几个还不成问题。” 听了这话,林俐的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杨学宁从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和杨学宁在一起,付出的,永远是她。杨学宁永远是接受照顾的那一个。可笑的是,那时的她,一点儿觉不出自己可怜来。事到如今回过头来再看当初的自己,真傻,真可怜。 “行,听你的,不找新地方了。”林俐对刘永泰笑了一下。 “哎——”刘永泰拉了个长音,“这就对了。”眨了眨眼,刘永泰忽然小声小气地对林俐说:“媳妇儿,我跟你说件事儿呀?” 林俐看着刘永泰这个心虚地模样,猜他大概说不出什么好事,“啥事儿,说吧。” 果不其然,还真不是好事。 “你今天上街的时候,我大哥来了。”刘永泰小心翼翼地说。 林俐心中一动,“他来干啥?” “他说他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想管我借俩钱儿。” “你借了?”林俐脑中信息显示,刘永泰的大哥是个好赌之徒,赌技却是烂得一塌糊涂。屡赌屡输,屡输屡赌。不上两年,就把父母留给他的那份家产败了个精光。而刘永泰则是拿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开了永泰客栈。 刘永泰偷瞄了林俐一眼,“借、借了点儿。” 林俐一皱眉,“借了多少?” 见林俐皱眉,刘永泰有些慌了,“媳妇儿,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看动了胎气。没借多少,就借了二十个大洋。” 林俐叹了口气,“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说你起五更爬半夜的,又去买菜又颠大勺,烟熏火燎地挣这么俩钱容易吗?你明知道他是个无底洞,钱到他那儿就是打水漂儿,为啥还要借给他?二十个大洋,不少了。你几天能挣出二十个大洋?” 林俐数落刘永泰的时候,刘永泰垂着头,默默地给林俐按着腿,一声不吭。等林俐数落完了,他抬起头,神色有些沉重,“我知道他是无底洞,可他毕竟是我亲哥,跟我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要不管他,他要么就是饿死,要么就是被人打死。”有许多赌徒因为还不起赌馆的钱,活活被赌馆的人当街打死。 林俐作了个深呼吸,“行,这次就这么地了,不过不能再有下回。你自己想想,从咱家开这个客栈,他都管你借多少回钱了?哪回还了?下次他再来借钱,你要是还敢借给他,也行,不过别让我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了,我指定不跟你过了。”林俐凝视着刘永泰眼睛,近一步吓唬他,“你别以为我跟你说笑话。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 把两脚用力从刘永泰的手中拉出来,林俐虎着脸,作出特别生气的模样,一扭身子,把整个身子扭到炕上,一掀被子,钻进被窝,给了刘永泰一个脑瓜顶。 刘永泰瞪着林俐的脑瓜顶发了半天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晃林俐的肩膀,“媳妇儿,生气了?” 林俐一耸肩膀,没搭理他。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从刘永泰的反应来看,效果还不错。 一见爱妻真生了气,刘永泰手足无措地直眨巴眼睛。眨了半天眼睛后,他拿定了主意,又摇了摇林俐的肩膀,陪着小心跟林俐说:“媳妇儿,别生气了。我听你的,下把我哥来了,要是吃饭,我就管他口饭吃,再不借他钱了。” 林俐心中偷笑,嘴上却是冷冰冰气哼哼,“谁信呢?” 刘永泰急了,“真的!再也不借他钱了,媳妇儿你相信我!” 林俐扭过头,斜眼瞅他,“真的?” 刘永泰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林俐从鼻吼中长出一口气,“行,信你一回。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她从被窝中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刘永泰的鼻子,“你要是敢背着我借钱给他。咱俩的日子就算过到头儿了。” “我知道。”刘永泰诚惶诚恐。 林俐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两撇胡儿,在收拾完两撇胡儿之前,她没打算对刘永泰他哥出手。等她收拾完两撇胡儿,再收拾他。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虽然答应刘永泰不再上街,林俐还是打着上街买菜,给一双儿女买这买那的借口,又在街上逛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因为借给赌鬼哥哥二十个大洋的事,刘永泰自觉理亏,对于林俐上街的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敢管太严。 一周后,林俐决定出手。   ☆、第五个任务(6) 曹家书房里,曹铭锦坐在一把古香古色的太师椅上,摇头晃脑地背着古诗,手里攥着本油印的教材。一边逆时针地转着脑袋,他一边不时往书上溜上两眼。 这段日子,他过得相当充实,相当有幸福。 由于给校长递了钱,校长给亲自带他到水仙花的班里去,亲自把他安排到第一排,尽管他的个头儿是班上最高的。坐在第一排,他就可以把他那充满了爱意的眼神,尽情地泼洒在水仙花身上——从头上到脚下,都给她泼上。 课上课下,他抓住一切时机跟水仙花套近乎。课上,只要水仙花提问,不管会不会,他次次举手。课下,他从教室追到教研室,向水仙花请教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顺道再把兜里的金馏子,玉镯子什么的,递过去。虽然水仙花拒绝了他的金馏子、玉镯子,拒绝了当他六姨太的美好建议,不过他不气馁。 不有那么句话嘛,有志者事竟成。他相信,终有一天,这朵水豆腐似的水仙花,会成为他曹铭锦的第六个女人。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曹铭锦溜了一眼手里的课本,接着背下去“芳草萋萋鹦鹉洲。日——” “少爷,有你的信!”书房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曹铭锦停了下来。信?真稀奇,很少有人给他写信。 “进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到老榆木的桌子上。 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仆人应声而入,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曹铭锦微皱着眉头接过信封,“谁送来的?” 年轻仆人对他一哈腰,“听看门的老张说,是一个小要饭花子送来的。” 听了这话,曹铭锦的眉头又紧了些,要饭花子?要饭花子给他写信?他无声地一挥手,年轻仆人又是一哈腰,无声地退了出去。 带着一点疑问,曹铭锦撕开信封的封口,把信封口撑开,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放下信封,曹铭锦带着满腹的疑问展开了信纸。不读则已,读了几行之后,曹铭锦勃然变色。待到读完整封信,再看曹铭锦,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不生气的时候,曹铭锦看着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白白静静的,五官清秀,不张嘴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大草包。这会儿再看曹铭锦,不说五官挪位,可也差不了多少:拧眉立目,两个鼻孔扎撒着,呼呼地往外直喷粗气。 信不长,一页信纸都没写满。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告诉曹铭锦,你的五姨太乘你求学之际,成天出去跟人胡搞,给你戴绿帽子。奸夫非是旁人,乃是咱们镇有名的大混混儿“一斤半”。二人的鬼混地点是灶王胡同十三号院。爱信不信,不信你就接着戴你的绿帽子去吧。信末没落款,整篇字写得歪歪扭扭,伸胳膊撂腿,还不如他的呢。 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气,曹铭锦挺起上半身,冲着房门吼了一嗓子,“福子!进来!” 马上,给他送信的那名年轻男仆再次推门而入。 “你说这信是个小要饭的送来的?”曹铭锦冲男仆一抖信纸。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男仆很有眼色,看出曹铭锦气不顺来了,所以,说起话来份外加小心,“老张是这么说的。”他小声说。 “去!把老张叫来!”曹铭锦的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 妈了个X的!真的假的?敢给他戴绿帽子!不能吧?没准儿是有人看他过得太幸福了,故意恶作剧给他添堵。可万一要不是恶作剧,是真的呢? 下意识地抬起手,曹铭锦转圈儿地在自己脑袋上摸了两把,同时就觉着自己的后背有些发硬。 看门的老张来了,曹铭锦问老张,“送信的小叫花子长啥样儿?” 老张形容了一下,曹铭锦一听,更来气了。 说了跟他妈没说一样,满大街的叫花子都他妈那样儿: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埋汰得跟个小鬼儿似的。 “出去吧!”曹铭锦心烦意乱地一挥手,老张和福子一起退了出去。 “福……”曹铭锦刚想叫福子,让福子把五姨太叫来,跟五姨太当面对质。话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就算真有此事,这么当面直眉愣眼地问,谁能承认?除非脑袋让驴踢了。 可是不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他又甘心。困兽一样,曹铭锦背着手,在书房里转开了圈。十几圈转出去后,他一拉房门,上五姨太房里找五姨太去了。 五姨太不在房里,不但五姨太不在,五姨太的贴身丫头秀红也不在。曹铭锦转遍了整个宅子,就是不见五姨太的踪影。于是,他直接去了正门,问看门人老张,“五姨太啥时候出去的?” 老张被他问懵了,“不知道啊,没看见五姨太出去啊。” 曹铭锦一皱眉,没再搭理老张,转身去了后门。五姨太不在府里,又不是从正门出去的,那么必定就是从后门出去的。横竖她不能长膀儿飞出去就是了。 果然,后门是开着的。表面看还是严丝合缝地关着,但是门栓是拉开的。抽出一半的门栓上,还挂着锁门的铁链和一把黑黝黝的大锁。 曹家合府上下,无论主人还是下人,几乎全从正门进出。而后门因为鲜有人进出,平常是栓着的。不但上栓,还在栓上加了锁。钥匙在管家那儿,有开后门的需要时,去管家那儿要钥匙。 曹铭锦歪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去找管家。 “咋回事儿?”他把管家拉到后门,指着虚掩的后门,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问管家。 管家瞅瞅门栓上的铁链和大锁,又瞅瞅脸红脖子粗的曹铭锦,“这、这……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怒视着手足无措的管家,曹铭锦火往上撞,“你不知道?后门儿的钥匙归你管,你不知道?!”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涨得通红,都快哭了,“少爷,我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管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咋的?”曹铭锦瞪着他。 管家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是这么回事儿,少爷,前一阵子五姨太上我这来,说要配把后门的钥匙。我问她干什么用,她说她要去老史太太家烧香。从后门走比从前门走省不少道儿,要是从前门走,太绕远。本来我想跟少爷说来着,不过五姨太说您上学太忙了,不让我因为这点小事儿打扰您,我就没告诉您。” 曹家的后门外,是条偏僻的小胡同,又窄又背静,几乎没有人走。从这里出门,如果不特地盯梢的话,根本不知道谁进谁出,隐蔽性非常好。至于,从这条小路去老史太太家能近一点,完全是无稽之谈。起码曹铭锦认为是无稽之谈。 老史太太者,乃是义宁镇首席神婆,谁家孩子魂儿掉了,谁家老爷们突然中邪胡言乱语了,谁家老娘们不孕不育了,找老史太太去,好使! 这么说吧,在义宁镇,你要问跳神请神哪家强?十个能有九个半告诉你是二道街的老史太太,那半个是穿开裆裤的小孩。老史太太就是这么强。L 曹铭锦翻了翻眼睛,烦躁地对管家一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管家如释重负,对曹铭锦一哈腰,转身刚要迈步,却又被曹铭锦在身后叫住,“等等。” 管家的心忽悠一下,再次提了起来,“少爷还有啥吩咐?”他转过身恭敬地问。 曹铭锦沉吟了一下,“今天的事儿,别跟别人说。要是有人问我为啥找你,你就说我在燕窝粥里发现耗子粑粑了,就为这事儿找的你。别的别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我绝对不说。”管家连连哈腰作保证。 “去吧。”曹铭锦一扭下巴,作了个滚蛋的暗示。 管家又一哈腰,夹着尾巴滚蛋了。 去老史太太家?曹铭锦想不明白,五姨太去老史太太家能干吗?再说,万一五姨太去的不是老史太太家,而是拿着去老史太太家当幌子干别的事儿去了呢?就像他自己找管家,明明是为了后院院门的事,却让管家对外说,是为了燕窝粥里的耗子粑粑。 通往后院院门的石子路两边,种了很多树,既有高大的乔木,也有半高不矮的灌木。曹铭锦隐蔽在路左侧一丛高大的丁香树后,屏息凝神地等了起来。他倒要看看,五姨太太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曹铭锦从上午十点多开始等的,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还不见五姨太踪影。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忍不住想要从树丛里钻出来。就在他刚要抬脚往外迈时,就听院门“吱呀”一声。他吓得一激灵,悄悄地又把抬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院门欠了个缝,一个脑袋从欠着的缝里伸了进来。非是旁人,正是筱丽珠从省城带过来的丫头秀红。曹铭锦屏住呼吸,一眼不眨地看着。 秀红先是四下望了望,然后一闪身,闪进院中,紧接着她转过身,冲着院外小声说:“五姨太,没人,进来吧。” 话音落下,就见筱丽珠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待筱丽珠进院后,秀红麻利地关好后门,插上木栓,缠上铁链,扣好大锁。秀红作这些事情时,筱丽珠抻着脖子,东张西望地给她把风。等秀红锁好了院门,跟在筱丽珠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二人的走速很快,不时四顾,一副生怕别人看到的模样。 曹铭锦猫在丁香树后,把二人的举止和神态看了个一清二楚。去老史太太家?扯王八犊子!就算从后门去老史太太家省事儿,那也用不着鬼鬼祟祟的。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五姨太和秀红走远了,曹铭锦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抻了抻藏青色缎子马甲的衣角,掸了掸鼠灰色马褂上的灰尘,他迈开熊掌似的大脚丫子,循着有些硌脚的石子路,也离开了。 曹铭锦进到五姨太房间的时候,五姨太正坐在八仙桌旁,喝着一碗燕窝粥。喝得咝咝溜溜,有滋有味。见曹铭锦来了,五姨太似乎有些意外,意外之中又含了一点惊慌。把碗放到桌上,她站起身来,抽出襟下的手帕,按了按嘴角。 曹铭锦笑嘻嘻地走到五姨太近前,一把将五姨太搂在怀里,然后坐在了五姨太的椅子上。五姨太的意外和惊慌,不露声色间,被他一点不落地收进眼底。 五姨太不愧是戏子出身,眨眼之间,就把方才那一点点意外和惊慌之色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慵懒娇嗔的模样。“今儿个怎么有空儿上我屋里来了?不用功了?”五姨太侧坐在曹铭锦的怀里,双手搂着曹铭锦的脖子。脸上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是突突乱跳。 跟这位戏子出身的五姨太混了一年多,曹铭锦的演技也不含混。伸手掐了一把五姨太弹力十足的屁股,他堆出满脸坏笑,“用功也得有时有晌啊,要不然冷落了我的大宝贝儿,大宝贝儿该怨我了不是?”说完,他出其不意地在五姨太脸上,“叭”的一声,亲了一大口。 五姨太在曹铭锦怀里一拧水蛇腰,“讨厌~” 曹铭锦笑眯眯地看着五姨太,像是极受用的模样,心中却是暗骂,小婊*子,不定跑哪儿骚去了。装什么黄花大闺女,又不是没见过在你炕上的浪样儿! “我刚才来过一趟,没见着你,干啥去了?”曹铭锦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要看看五姨太如何作答。 他看到一丝慌张在他问完这句话后,在五姨太的眼中一闪而过。然后,他看到五姨太笑了,“我带秀红上街了。”他听到五姨太如是说。 “上哪儿去了?”他问。 大腿上,五姨太的屁股扭了两下,似乎是坐着不大舒服,“没去哪儿,就去头道街逛了逛。”头道街是义宁镇最繁华的一条街,也是五姨太常去的地方。 “都买啥了?”曹铭锦慢悠悠地陪着五姨太一起演戏。 去头道街才怪!去头道街为啥不走正门?去头道街用得着像个贼似地,偷偷摸摸的进家门? “没买啥,”五姨太的目光有些闪烁,不敢和曹铭锦对视,“没有相中的。” 曹铭锦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突然来了句,“咱俩明天去三道街呀?” 义宁镇一共有五条比较象样的大街,分别以“头道街”、“二道街“、“三道街”、“四道街”、“五道街”贯名。 五姨太不解,“上那干啥去?” 曹铭锦搂着五姨太的水蛇腰,“我听说老史太太挺会算命的,我想让她给我算算命,看看我啥时候能生儿子。”别看曹大少成亲有几年了,这几个妻妾别说儿子,愣是连个丫头片子也没给他生出来。其实,曹大少一点不着急孩子的事,只是想看看五姨太的反应。 五姨太轻松一点头,“行啊,去吧。” 曹铭锦笑了笑,没说话。 还跟管家扯蛋说去老史太太家,真去老史太太家,能不知道老史太太家住二道街,而不是三道街? *,你等着的! 曹铭锦跟五姨太互相敷衍了对方一阵,然后曹铭锦走了。理由是,还得回去继续用功呢。周一老师要考默写,默不下来得挨留。事实上,他巴不得挨留呢。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曹铭锦带着跟班福子上学去了。走到半道儿,曹铭锦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原地来了个大转身,他迈步向来路走去。 福子糊涂了,在他身后紧跟慢赶,“少爷,你不上学了?” “上个屁!”曹铭锦甩着胳膊,走出了一溜小风。 福子眨了眨眼,怯怯地问,“咱这是上哪儿呀?” “回家!” 曹铭锦带着福子回了家。没进家门,而是埋伏在了后门附近。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有动静了。 第四天,没动静。 第五天,又有动静了。 ……… 曹铭锦假模假样地上了十天学,实实诚诚地盯了十天梢。 在第十一天的下午,五姨太又去“老史太太家”时,曹铭锦果断采取了行动。   ☆、第五个任务(7) 两撇胡儿最近简直美透了,成天摇头晃脑地到处乱得瑟。得瑟的时候,嘴里还不闲着,哼哼唧唧地哼蹦蹦戏,把他的瞎妈和他的发小刘永泰哼哼得直犯嘀咕。 别看两撇胡儿缺德,两撇胡儿他妈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怎奈儿大不由娘。从小到大,两撇胡儿他妈常常教育他:儿啊,你可千万要学好啊!缺德的事儿,咱可千万不能干呐。把嘴皮子都磨薄了。可惜,两撇胡儿这耳朵听那耳朵冒,根本听不进去。 两撇胡儿他妈因为他干的那些个缺德事,没少着急上火掉眼泪,上火上多了,眼泪掉多了,两撇胡儿他妈的眼睛瞎了。如此一来,就更管不了两撇胡儿了。 这天两撇胡儿晃晃悠悠地晃进了永泰客栈。刘永泰见他来了,不乐意搭理,却又不敢得罪,“今儿个咋这么有空儿,上我这儿来了。”两撇胡儿连着好几天没来了。 两撇胡儿拣了张没人的桌子,懒懒散散地坐下,歪着脑袋片瞅着刘永泰,“怎么地,不欢迎啊?“ 刘永泰半真半假跟两撇胡儿周旋,“哪敢呢?不欢迎谁也不敢不欢你呀?喝点啥儿?” “老规矩。”两撇胡儿架着腿,把一条胳膊直着放在桌子上,颠颠地抖起腿来。 “你坐着等会儿。”刘永泰转身取茶去了。两撇胡儿来他的店,如果不是在饭点儿上,每次必要一壶他店里最顶级的毛尖儿。等刘永泰拿着茶碗和茶壶回来的时候,就听两撇胡儿抖着腿,在那美个滋儿地哼哼。 “张廷秀未曾说话,深打一躬啊,口尊声王府小姐你要细听啊,你休当我是花儿乞丐,我本是你的二哥转回家中……”东三省的人没事爱听蹦蹦戏,尤其是村镇中人。两撇胡儿也是蹦蹦戏的资深爱好者,他的众多相好里,甚至还有个唱蹦蹦戏的,艺名山里红。 刘永泰把茶碗放在两撇胡儿面前,给他倒了碗茶,“咋的?最近有啥喜事儿呀?” 两撇胡儿没正面回答刘永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眯眯地没说话。当然有喜事!原来只能在梦里过干瘾的娘们儿,终于结结实实地搂到怀里让他给办了,这还不叫喜? 那小娘们,真他妈够味!那一身的细皮嫩肉,那个浪不丢儿的小样儿,他以前那些个女的捆一块儿,都赶不上她一个!省城的娘们儿就是不一样儿! “景辰,你这住店的买卖啥时候再开呀?我瞅你这体格子挺好的,也没啥毛病啊。” 两撇胡儿想给筱丽珠买几件象样的首饰,献献殷勤,奈何囊中羞涩。义宁镇有两家金店,店里的首饰也够多,够漂亮,如果店东是软柿子,他早捏了。怎奈一个店的店东是镇长他二舅,一个店的店东是县警察局长他大姨夫,两个他都惹不起。 讹不成,就得老老实实花钱买。他自己又没那么多钱,就是有,他也舍不得往外花。他想早点把刘永泰的店弄到手。刘永泰的店是块肥肉,把这块肥肉弄到手,无论是继续开,还是转手卖,都是一大笔钱。有了钱,区区几件首饰还是事儿吗? 刘永泰不知两撇胡儿的坏心思,不过他也不打算跟两撇儿说实话,“过阵子再说吧。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养活桂英儿她们娘几个,这个南北小炒,我都不想开了。” “不开店你喝西北风去啊?!”一听刘永泰近期内并无重开客栈的打算,两撇胡儿气不打一处来,暗暗把刘永泰和刘永泰的十八辈祖宗骂了好几遍,“饿了!给我整点儿饭吧!”其实,他并不太饿,然而因为心里有气,一时又找不到撒气的地方,他急中生智,决定狠吃刘永泰一顿,多少让刘永泰破破财,以此消消他的气。 刘永泰被两撇胡儿敲诈得都敲诈习惯了。所以,两撇胡儿说要吃饭,他像个好脾气的老大哥,二话不说,转身上后边厨房给两撇胡儿颠兑饭去了。不大工夫,他端着满满一大托盘的饭菜走了出来。饭菜有荤有素,有酒有肉。不用吃,提鼻子一闻都能香出个跟头去。 两撇胡儿没客气,提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了顿,吃冤家似的,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紧着往嘴里塞。因为心里不大痛快,所以他吃得份外卖力。很快,五六个盘子见了底,他打着饱嗝撂了筷。 “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走了,帐先挂着吧。”从茶壶里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两撇胡儿一边呲牙咧嘴地拿牙签剃牙,一边跟端着托盘满场飞的小伙计打了声招呼。 刘永泰不但是永泰的老板,还是店中的两位厨师之一。两撇胡儿连吃带喝时,他回后厨颠大勺去了。眼瞅快到饭点儿,得提前把过油的菜先炒个半熟备着,这样客人来了点完单,他便能很快地把菜炒出来端出去,不至让客人等太久跑单。 小伙计知道两撇胡儿不好惹,再说两撇胡儿也不是头一天在店里挂帐。满脸堆笑地跟两撇胡儿应付了两句,两撇胡儿摇摇摆摆地走了,小伙计继续满场飞。 走街穿巷,两撇胡儿咧着怀儿,打着花椒大料味十足的饱嗝,走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小院儿。两扇小小的木板门,不知道多少年没上漆了,门板上斑驳陆离地点缀着黯淡无光的漆片,院墙低矮老旧,经年的风吹雨淋,墙砖差不多都酥了。 警惕地回头瞅了瞅,两撇胡儿伸手在一边的门板上拍了两下。很快,院里有了动静,“谁呀?” “我。”两撇胡儿一边回答,一边盯着胡同口,看有没有人跟踪。胡同口空空旷旷的,连个过路的野猫都没有。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欠了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两撇胡儿又向胡同口扫了一眼,一侧身,挤进门去。 小院的主人,就是来开门的人,一个没儿没女的寡妇,五十五六岁,姓庞,人称庞寡妇。庞寡妇年轻时连着死了两个男人,外人都说她克夫,她想再嫁,没人敢娶。 她和两任丈夫都没孩子,说不上是赌气破罐子破摔,还是为生活所迫,还是天生水性扬花,嫁人不成后,庞寡妇作起了半开门的生意。三十岁时作半开门,化化妆,她还算小有姿色。四十岁时作半开门,她渐感力不从心,从前的主顾慢慢也不来了。从五十岁生日那天开始,庞寡妇关门歇业,彻底不干了。用早年积攒下的皮肉钱,悄无声息地过起了隐居生活。 作为义宁镇的大混混儿,两撇胡儿走街串巷,对义宁的一街一道,一人一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庞寡妇身世背景,他一清二楚。和筱丽珠勾搭上以后,他去找庞寡妇,让庞寡妇给他和筱丽珠提供个场所,不白提供,每次三个大洋。 一开始,庞寡妇不想干。早些年挣下来的皮肉钱,省着点花的话,足够她过完下半辈子的了。曹家是什么人,财大气粗,跺下脚,义宁镇都要跟着颤几颤。她不想,也不敢去招惹曹家的人。 她惹不起曹家人,同样也惹不起两撇胡儿。两撇胡儿先跟庞寡妇好说好商量,见庞寡妇不肯就范,又跟庞寡妇来硬的,吓唬庞寡妇。两撇胡儿跟庞寡妇说,不给他行这个方便也行,但是从今往后,她庞寡妇休想再在义宁镇呆下去了,否则他定要她没有安生日子可过。 不得已,庞寡妇答应了两撇胡儿。 上次和筱丽珠分手时,两人约定今天再见面。两撇胡儿到的时候,筱丽珠还没到。于是,两撇胡儿坐在庞寡妇家的堂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庞寡妇闲聊了起来。 没过半个钟头,院外又有敲门声响起。庞寡妇去开门,是筱丽珠带着秀红来了。见筱丽珠来了,庞寡妇知趣地退了出去,秀红跟她一起去了西厢房。 两撇胡儿拉着筱丽珠的手,来到东厢房,二人切磋战技的战场。进了东厢房插上房门,拉好窗帘,两撇胡儿一回身,紧紧地把筱丽珠抱在怀里。搂住之后,他对着筱丽珠脖子不是脖子,脸不是脸地一顿乱亲,边亲,手边不老实地在筱丽珠的身上乱摸乱捏起来。 筱丽珠的反应和两撇胡儿差不多。不大工夫,俩人身上的衣物全都离了身,俩人也迫不及待地骨碌到了床上,如饥似渴地切磋起来。时间宝贵,必须分秒必争。 两人切磋地正是忘我之时,房门忽然被人一脚从外踹开。紧接着几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待几名大汉进屋之后,一个眉清目秀,瞅着挺有文化的年青人走了进来。 房门被踹开的一刹那,两撇胡儿和筱丽珠吓了一大跳。两撇胡儿当时就吓得“不行”了,筱丽珠则是“嗷”的一声尖叫,抓起被子遮住了身体。 待二人看清来人,尤其是最后进来的年青人时,更是差点儿魂飞魄散。那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年青人,正是曹家的草包少爷,筱丽珠的正牌男人,曹铭锦。 前些日子,曹铭锦收到了一封由小叫花子送来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他的五姨太和两撇胡儿私通。曹铭锦通过旁敲侧击,证实了五姨太确有可疑之处。为此,他蹲了十天的梢。刚才,他又看见筱丽珠从后门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他叫上了四名膀大腰圆的下人,一路尾随筱丽珠来到了庞寡妇家。筱丽珠进院后,他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而是在院外等了一会儿,等到筱丽珠跟两撇胡儿差不多该脱衣服办事了,他才让下人采取叠罗汉的方式,翻进院中——庞寡妇家的院墙不是很高。 前几次,他和福子两个人来的时候,他踩着福子的肩膀,把院子的结构和二人的战斗地点,窥了个一清二楚。今天他指挥下人翻墙之前,就跟下人说了,进院之后哪儿也不用去,直接踹东厢房的门。 短暂的大脑空白后,两撇胡儿手忙脚乱地想要穿衣服。曹铭锦看出了他的企图,咬牙切齿喝令下人,“给你打!” 几个下人得了少东家的号令,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一把扯走了两撇胡儿的衣服甩到地上,把两撇胡儿从炕上揪到地上,开始踢打。两撇胡儿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叫连连,不住求饶。 曹铭锦在一旁冷着小白脸子,杀气腾腾地看着。 “闪开!”看到最后,他觉着下人打得还不够给力。喝退下人,他亲自出马,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照着两撇胡儿的前胸,后背,屁股,尤其是关键部位,狠踢狠踹。一开始,两撇胡儿还翻滚,还哀号,还告饶。后来,他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论曹铭锦怎么踢,怎么踹都没反应了。 下人觉得差不多了,劝曹铭锦,“少爷,差不多了。再打该出人命了。” 曹铭锦不在乎人命。 出了人命又能咋的? 他家有得是钱,有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不过,对于常年养尊处优的他来说,这一番的踢踹确实耗费了他不少体力。气喘吁吁地住了脚,瞅了一眼地上的两撇胡儿,他将一绺垂下额头的头发向后一捋,调转目光,恶狠狠地看向炕上的筱丽珠。 筱丽珠的身体通了电似的,突突地抖个不停。曹铭锦保持着恶狠狠的目光,一步步向筱丽珠走去。筱丽珠吓得直往后缩。可是炕就那么宽,再缩又能缩到哪儿去。 曹铭锦走到炕前,单手支炕,微欠身子,一把攥住筱丽珠露在外面的一只脚,把筱丽珠从炕里扯了过来。扯过来之后,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照着筱丽珠吓得惨无人色的脸,“啪”的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得筱丽珠“嗷”一声,侧倒在炕上。 她倒下的时候,遮体的被子滑到了身后,雪白的皮肉露了出来。几个家丁在后面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盯着筱丽珠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不错眼珠儿地瞅。 劈叉啪嚓又扇了筱丽珠几个大嘴巴子,曹铭锦住了手。呼呼地喘着粗气,他气哼哼地瞅着倒在炕上鬓发蓬乱,哭哭啼啼的筱丽珠,脑中忽然出现了水仙花在课堂上讲课的情景。 他的水仙花是多么纯洁,多么干净啊,哪像这个臭婊*子,真下流,真无耻,真肮脏。可惜了他这样一个大好新青年。 曹铭锦越想越痛心,越想越觉得筱丽珠不堪入目。转回身,他走回到几个下人面前,对其中两个下人吩咐了几句。两个下人点了几下头后,领命而去。 东厢房打得热闹,庞寡妇和秀红不聋不哑,自然是听得到也看得到。庞寡妇当时就吓瘫了,秀红则是乘乱脚底抹油,溜了。从那以后,再没人在义宁镇上见过她,附近的几个村镇也没人见过她。她的去向成了一个谜,不过因为她只是个不甚紧要的丫头,很快曹家人和镇上的人,就把她忘了。 曹铭锦让一名下人看着东厢房的两个人,自己带着另一名下人去了西厢。 “庞寡妇,你真行啊!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招。”曹铭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庞寡妇。 庞寡妇跪在曹铭锦的脚下,不住磕头,“曹少爷,你饶了我吧。不是我招他俩来的。两撇胡儿非要来,他说我要不让他来,他就不让我好过。你一个没儿没女的老寡妇,我哪敢惹他呀?” 曹铭锦飞起一脚,把庞寡妇踹得仰倒在地,“你不敢惹他,就敢惹我?!” 庞寡妇忍着巨痛,四脚着地地爬回来,继续哭求,“曹少爷,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是真没办法呀,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曹铭锦抬起腿,又给了庞寡妇一脚。这个不要脸的老娼*妇,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知道新青年的厉害。 过了没多久,曹铭锦派出去的两个下人回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条大麻袋。曹铭锦从庞寡妇房里出来,留下庞寡妇躺在地上,疼得动弹不得。 曹铭锦和两个下人回了东厢。下人从麻袋里掏出两捆麻绳,将人事不省的两撇胡儿和哭哭啼啼的筱丽珠捆了起来。捆好之后,曹铭锦又让下人将二人的裤衩分别塞进二人嘴里,将二人装进麻袋,扎紧麻袋口,抬到院外的骡子车上去。 刚才,曹铭锦让两个下人先去买麻袋麻绳,再去骡马行雇辆大车回来。 丢下半死不活的庞寡妇,曹铭锦带着四名下人和两个大麻袋回了家。他让车老板把车停在他家的后巷,亲自给了车老板五个大洋,“回去别他妈胡说八道,听见没?” 车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知人情懂事故,点头哈腰地让曹铭锦放心,“明白明白,我啥都没看着,啥也不知道。” 听了车老板的话,曹铭锦沉着脸,背着双手,满意地一扭下巴,示意车老板可以滚蛋了。车老板一甩鞭子,坐在骡车上,颠颠地滚了。 福子早按着曹铭锦的吩咐守在后门,所以曹铭锦在门上敲出暗号后,他马上把后院的院门打了开。四个下人抬着两个麻袋进了府。 后院的一角,有个花匠装花锄,花盆的小仓房,曹铭锦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钥匙。福子打开小仓房的门,曹铭锦让下人把麻袋扔进去。几个下人得了令,抬着麻袋悠了两悠,一撒手,将麻袋甩了进去。福子重新将小仓房锁了起来。 作完这一切之后,六个人没事人似的离开了现场。曹铭锦带着福子先走。过了一会儿,四个下人两个两个地离开。 从那以后,再没人在镇上见过曹家五姨太和两撇胡儿。曹家放出风声,说五姨太跟人私奔了。至于跟谁私奔了,他们也不知道。总而言之,这个寡廉鲜耻的戏子是跟人私奔了。五姨太失踪的同时,大家发现两撇胡儿也不见了,于是就有人传说,五姨太是跟两撇胡儿私奔了。 一些人表示不大可能:一个省城来的女子,曹家的五姨太,哪能看上个土了吧叽,坑蒙拐骗的混混儿?眼界也太低了吧。另外一些人表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别忘了,两撇胡儿还有另一个外号,叫“一斤半”呢。镇上有多少女人迷倒在“一斤半”的风采之下。省城来的女人咋了?省城来的女人究其根本也是女人,是女人敢保她见了“一斤半”不动心? 又过了半个多月,有人从省城传回一份报纸来,报纸上有块配图新闻。图片不大清楚,不过还能看出个大概齐来,再配上图片旁的文字说明,就更一目了然了。乍一看,图片上是个一*丝*不*挂的年轻女人,躺在一块木板上,女人的腿间夹着个球状物。 新闻里是这么说的,在松花江流域的某段江面上,有一天飘过来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女人奄奄一息,脸让人划花了,看不出本来面目来,舌头让人割了。这还不算最稀奇,最稀奇的是:女人的两腿间夹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从发型和人头大小看,能看出是个男的。 福子把这份报纸送到曹铭锦手里时,曹铭锦正在书房里练书法,拿着一只粗大的毛笔,挥毫写下“浩然正气”四个狗爬似的大字,他把毛笔架到砚台上,伸手接过了报纸。 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然地看完报上的新闻,他把报纸放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枚鸡血石的印章,在青花的印泥盒里沾了两下,然后在他的墨宝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印章使劲地按了下去。 慢慢地,报纸上的新闻传遍了小镇,也传到了林俐和刘永泰的耳朵里。有人猜测木板上的女人和人头是五姨太和两撇胡儿,有人说不可能。 一天晚上,刘永泰给林俐洗脚的时候问林俐,“桂英儿,你说报上那俩人能是那俩人吗?” 林俐盯着脚盆里的手和脚,“我上哪儿知道去。”嘴上说不知道,她心里却是有把握,新闻里的那对男女,应该就是筱丽珠和两撇胡儿。 匿名信是她写的,信是她让一个小叫花子送去的。小叫花子送过信后,她在暗中监视曹铭锦,发现曹铭锦在暗中监视筱丽珠。筱丽珠失踪的消息传出后,她借机去了趟庞寡妇家,假装要跟庞寡妇谈买房的事。结果发现人去屋空,房子已经换了新主。她问新主,庞寡妇去哪儿了?新主说他也不知道。 这就说明筱丽珠和两撇胡儿的事败露了,不然庞寡妇不能跑。若说曹铭锦放过筱丽珠将她休了,让她离开义宁镇,或许有可能。问题是,身为心高气傲的曹家大少爷,曹铭锦怎么可能饶了给他戴绿帽子的奸夫,让奸夫跟自己的女人远走高飞。除非他真是个王*八。所以,当两撇胡儿也失踪的时候,林俐估计,这俩人极有可能是让曹铭锦处理掉了。 省城报纸上的新闻,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看着洗脚洗得一丝不苟的刘永泰,林俐心说,刘永泰,我已经给你解决掉一个坏人了。接下来,就是你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文中筱丽珠和两撇胡儿的最后下场,出自民国真实新闻,有图片,我看过,很吓人,在一本历史画册上。 2、两撇胡儿在本章中所哼戏文,出自下面视频,29秒处可见。非常好听,感兴趣的话,不妨试听一下: 点击此处,穿越视频   ☆、第五个任务(8) 刘永泰得知两撇胡儿失踪后,第一时间去了两撇胡儿家。从两撇胡儿家回来后,他对林俐说:“桂英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其时,林俐正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女儿”英子,身边偎着“儿子”柱子,给他俩讲故事呢。俩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英子窝在林俐怀里,眨巴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平常像个跳马猴子的柱子和妹妹差不多,也是一动不动,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林俐身边,只偶尔忽闪一下比妹妹还要长的眼毛。 “啥事儿呀?”林俐看刘永泰的表情难得严肃,不禁也跟着严肃起来。 俩孩子不乐意了,嫌爸爸插*入得太不是时候,故事正讲到紧要关头。英子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柱子拉扯着林俐的胳膊,荡秋千似地直摇晃,“妈~讲啊,讲啊!” 刘永泰冲两孩子一瞪眼,“啧”了一声。可惜,没什么震慑力。俩孩子不搭理他,该扭的接着扭,该扯的接着扯。刘永泰没动女儿,一欠身从炕里扯过儿子,照着儿子的小屁股蛋就是一下子,“还闹?!” 他心里有点儿烦。 在两撇胡儿家,他见两撇胡儿的瞎妈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眼瞅着就不行了。再往灶间一看,生锅冷灶的,瞅着像好几天没开过火。他好容易从一个破瓦罐子里,搜出点破破糟糟的碎米,勉强给两撇胡儿他妈熬了点又像粥又像米汤的玩意儿,一点点灌了下去。临走前,他又买了几个馒头和烧饼,放在两撇胡儿他妈一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平白无故地挨了打,柱子又疼又委屈,当即咧嘴向天,哇哇大哭起来。他一哭,刘永泰心里更烦了,照着柱子的小屁股又是一巴掌,柱子的哭声又提高了几个分贝。英子吓得眨巴着眼睛,直往林俐怀里缩。在她有限的记忆里,爸爸总是笑呵呵的,又瞪眼又打人的爸爸,还是头回见。 见柱子挨了打,林俐连忙把英子往旁边一放,一把将柱子从刘永泰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扯进怀里。“你干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啊,打孩子干啥!”她最见不得男人打孩子。 这一声河东狮吼,把刘永泰吼得一哆嗦。别看刘永泰长得高高大大,结结实实,却是个顶怕媳妇的人,林俐这一吼,把他连身带心地吼蔫了下来。他和女儿一样,眨巴着眼睛,怯怯地望了林俐一眼,随即自觉理亏地看向别处。 狠狠剜了刘永泰一眼,林俐收回目光去看怀里的柱子。柱子咧着嘴闭着眼,哭得咧咧有声。眼泪随着哭声,一行行一串串地往下淌,汇聚到下巴颔,再一滴滴地掉下去,砸在他小小的前襟上,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林俐一手搂着柱子,一手不住地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脑瓜,“柱子不哭,我柱子最乖了,不哭。” 这一哄不要紧,柱子哭得更响亮了。 林俐好声好气地哄了柱子一会儿,又是摇又是拍,这才把小家伙哄得由咧嘴哭,变成撇嘴抽嗒。林俐摸着柱子的脑袋,温声跟他打商量。 “柱子,你先带妹妹出去玩会儿,妈跟爸说点事儿。说完了,妈再给你俩讲故事,好不好?柱子最听话,最懂事儿了。”说完,她低下头,在柱子的头顶重重地亲了一口。 柱子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想要再哭既没眼泪也没力气,再说母亲的安慰和表扬让他很是受用。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如母亲所赞,很听话很懂事,他抽嗒着下了炕,下炕后,一回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伸出了手,“英子。”英子应声伸出薄薄的小手,递到哥哥手里。柱子一边抽嗒,一边把妹妹拉下炕。两个小人儿手拉手出了门。 两个孩子出门后,林俐也不说话,单是一言不发地瞪着刘永泰。刘永泰目光游移着左溜一眼,右溜一眼,不敢和林俐对视。又过了一会儿,他见林俐还是不说话,还是瞪自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讪笑着往林俐跟前凑。 “柱子他娘,别生气了,我错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扯了扯林俐的衣襟,没趣强打趣,“小娘子,来,笑一个。” 林俐没笑,斜眼瞅着他,没好气地问,“那么点儿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多大的事儿值当你打孩子?!” 刘永泰点头哈腰地继续表态,“我错了,以后再也不那么地了。” “说吧,啥事儿?”见刘永泰可怜兮兮地紧着认错,林俐决定放他一马。 刘永泰愣了一下,“啊?” 林俐提醒他,“你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吗?” “啊,”刘永泰这才想起来,确实有事要说。媳妇儿刚才那一嗓子把他的魂儿都吓掉了,要说的事和魂儿一起吓掉了。“是这么回事儿,”刘永泰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沫,“我想…我想把两撇胡儿他妈接过来。” 这回轮到林俐发愣了,“接咱家来?” 刘永泰察言观色瞅着林俐的脸,“媳妇儿,你不知道,我刚才去了趟他家,他妈躺炕上一动不动。我上厨房一看,都好几天没开火了。你说两撇胡儿跑了,跑哪儿去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妈一个孤老太太,啥也瞅不着,还没有钱,要是没人管她,不擎等着饿死吗?所以,我想把她接咱家来。”紧盯着林俐的脸咽了口唾沫,刘永泰接着说:“他妈对我不错,我小时候,还给我作过棉袄棉裤呢。我……” “行了,别说了,接吧,我赞成。”林俐打断了他。 刘永泰给她讲两撇胡儿的时候,提过两撇胡儿他妈的事,也跟她说过两撇胡儿他妈以前对他和他哥,这对母亲早亡的孩子挺好。一码归一码,两撇胡儿缺德是两撇胡儿的事,只能说两撇胡儿他妈命不好摊上了,不能因为两撇胡儿缺德跟着迁怒两撇胡儿他妈,那不对。谁不想摊上个又有本事又孝顺的好儿子? 刘永泰没想到林俐答应得如此痛快。痛快得他瞅着林俐直眨巴眼,“柱子他妈,你……” “瞅啥?”林俐望着刘永泰的傻样,心中感叹,感叹刘永泰的心眼真是好。 “你同意了?”刘永泰不敢相信。 林俐一点头,“同意了。” “我……”刘永泰犹豫了一下,“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两撇胡儿再也不回来了,我还想……还想给他妈养老送终。”说这话时,刘永泰拿眼睛紧着瞄林俐。他心里实在没底,不知道媳妇儿对这个提议是个什么反应。 “行,你想咋的都行,我没意见。”林俐再次痛快点头。 “真的呀?”刘永泰都有点儿瞠目结舌了。韩桂英对他好,对孩子好,这不假。可是对外人……在他看来挺抠,挺会算计的。他没想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爱信不信!”林俐翻了刘永泰一眼。 自打穿到这个故事中来,刘永泰一直哄着她,宠着她。她慢慢地习惯了刘永泰的哄和宠,以至于经常不自觉地就要用个反问语气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反问语气比较傲骄,比较有女王气势。 刘永泰一眯眼一呲牙,扑过来搂住林俐,在林俐脸上“叭”地亲了一口,“信!咋不信呢!我媳妇儿真好!”说完,“叭”地又是一大口。 “少得瑟,赶紧去接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呀。”林俐作势要下地。 刘永泰一把按住她,“不用,你在家看孩子吧,我自己去就行。” 林俐叮嘱他,“雇个车。”两撇胡儿他妈又瞎又弱,自己走肯定是不行的,刘永泰背着她倒是行,但是该把刘永泰累着了。 刘永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知道。” 不等他走到门口,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阵奔跑之声,随着奔跑之声响起的,是柱子没心没肺的大嗓门儿,“爸——,我大爷来了!爸——,我大爷来了!”   ☆、第五个任务(9) 柱子是个宽宏大量的孩子,并不记仇。几分钟前,他无缘无故地挨了打,哭得伤心欲绝。几分钟后,见大爷来了,他马上倒着小腿儿,一溜烟儿来报信。往回奔跑的时候,柱子小小的胸腔里升起一股骄傲和自豪之情,觉得自己真了不起,能给大人报信,能帮上大人忙了。 “爸,我大爷来了!”小鹰似地撞开房门扑进屋里,柱子眨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兴冲冲地向刘永泰报告,像自己干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知道了,玩儿去吧。”刘永泰随嘴应了一句,又顺手揉了一把柱子的脑袋。柱子很高兴,感觉自己把任务完成得很圆满。一转身,他又像只小鹰,扑楞着翅膀,快乐地飞走了。 柱子走后,刘永泰和林俐的眉毛一起皱了起来。 自打上次借了二十个大洋以后,刘永泰他哥刘永善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除了白吃白喝白拿外,依旧是管刘永泰借钱。刘永泰没借,既不想借,又不敢借,他怕自己要是把钱借给了大哥,媳妇儿真不跟自己过了。再说,他也是真没钱借。 住店这边的买卖一关,家里收入顿时减了大半。镇上开小炒的有的是,他家的饭再好吃,也只是普通的好吃,他家能作出来的饭菜,别人家也能作出来,不一定非特地上他家来吃。所以他家的南北小炒客流一般,并不是特别的火爆。 再说,世道也不好,今天这个捐,明天那个税,今天这个来白蹭一壶茶,明天那个来白蹭一顿饭,你还得笑脸相迎。一个月要死要活地忙下来,除去买料的钱和几个帮工的工钱,也就仅能作到稍有盈余。 盈余的那点钱,刘永泰也不敢乱花。儿子长大了娶媳妇得下聘礼,女儿长大了出嫁得出嫁妆,都得用钱。再说,万一家里有个急用,一点钱没有也不行。 刘永善比刘永泰大两岁,单瞅身量和眉眼,兄弟俩长得挺像,然而只是皮像瓤不像。刘永泰是个老实巴交,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刘永善则是成天出去耍钱胡混。不看年龄,刘永泰比刘永善更像哥哥,更有哥哥样儿。 听说刘永善来了,林俐挑起眼睛,看定刘永泰,“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刘永泰心一哆嗦,“没忘。” 林俐垂下眼,轻描淡写地继续拿话敲打他,“没忘就好。”电视上就是这么演的,一个人想吓唬另一个人,慢声慢气说出来的话,往往比扯脖子咆哮更有震慑力。 刘永泰迈步往屋外走,“我上前边看看去。” 林俐跟着下了炕,把两只脚插*进青砖地上的鞋里,“我跟你一起去。” 刘永泰伸手按住林俐,“你好好歇着,我指定不借他钱。我要是借他钱,我就不得好死。”为了增加话语可信度,他想都不想地发了个毒誓。 听了刘永泰的毒誓,林俐马上想到了小说中刘永泰原来的结局,她的心不由疼了一下,抬手照着刘永泰厚实的胸膛就是一杵子,把刘永泰杵得向后一退,“说那些没用的干啥!” 抬腿提上鞋,林俐站直身体,狠瞪了刘永泰一眼,拉开房门,“我看柱子和英子去,谁稀得看他!”嘴上说是去看俩孩子,实际上,她还真是去看刘永泰他哥。 这阵子,为了两撇胡儿的事,对于刘永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刘永善来店里蹭吃蹭喝。前几次刘永善来的时候,她出去盯两撇胡儿的梢,不在店里没见着人。这回两撇胡儿没了,她有时间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大伯哥了。 在韩桂英家的堂屋里,林俐见到了韩桂英的缺德大伯哥刘永善。她和刘永善打照面的时候,刘永善正跟柱子和英子玩儿呢。别看刘永善不招弟弟和弟妹的待见,两个侄子侄女可是挺喜欢他。 刘永善有媳妇,但是没孩子。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媳妇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没有。刘永善喜欢小孩,尤其侄子侄女长得还特别招人稀罕。每回来弟弟家,他总要和侄子侄女亲近亲近。 俩孩子小,不懂事,不知道大爷不着调。只知道大爷每次来,差不多都能给他俩带点糖豆、关东糖什么的,还跟他俩玩儿。不像爸爸,就知道颠大勺。所以,俩孩子很喜欢刘永善。 “大哥来了。”林俐微笑着,主动和刘永善打招呼。 “来了。”刘永善一撩眼皮,扫了林俐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她一句。刘永泰和林俐出现时,他正半举着两条胳膊让俩孩子拿他的胳膊当秋千荡。 “柱子,下来,别跟大爷闹。”刘永泰上前一把把柱子从刘永善的胳膊上扯了下来。因为刚挨了打,屁股还隐隐疼着,柱子不敢再去试验他爸的忍耐度。刘永泰扯他,他一声不吭地下来了。 虽然没挨打,但英子还记着他哥刚才挨打的事,是以不用她爸去拽,她自己乖乖地一撒手,自由落体落到了地上。落到地上时还有点没站稳,趔趄了一下。忽闪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她像个小跟屁虫儿似地跟在她哥的身后,走到林俐身边。她哥在左,她在右,俩人胶皮糖似地粘在了林俐身边。 “哥,有啥事儿啊?”刘永泰和刘永善一起落了座。林俐则是坐在了刘永泰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她低声吩咐俩孩子找刘奶奶玩去。俩孩子很听话,牵着小手走了。目送着俩孩子出了房,林俐收回目光看向刘永善。 “咋的?没事儿我就不能来了?”刘永善一撩大眼皮,答得很不友善。 刘永泰心说,没事儿你最好别来。心是这么说,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无声地看了一眼林俐,刘永泰勉强笑了笑,“能来,能来。”他刚要张嘴问问他哥这次来又有啥事儿,话还没出口,林俐先出了声。 “大哥,你是来借钱的吧?”林俐的声音不大,清晰冷淡。 刘家兄弟听了她这话,皆是一愣,俩人没想到林俐能如此直白。 “我……”刘永善原本想拿话敲打敲打弟弟,让弟弟“良心”发现,吐点钱出来。上次弟弟给的二十个大洋,这些日子连吃带玩儿,都花光了。来之前,他在赌馆又输了八个大洋,赌馆限定五天之内还上,否则后果自负。 他知道弟妹不待见他,也知道弟妹抠。但是从前弟妹再怎么抠,也不会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言辞——这么直来直去地问,一点脸面不给他留。如果弟妹不问,他还有点儿脸张嘴借钱。弟妹这么一问,他反倒有点抹不开面子张嘴了。可是不张嘴又不行,时不我待。 “你……”刘永泰瞅着林俐张了张嘴,似有话说,不过到头来却只是挤出个“你”字,再没了下文。怎么说?没法说。自己答应过媳妇儿不再借钱给大哥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再说,自己也的确没钱可借,媳妇儿这话说得并无错处。只是,太不给他哥留情面。 在脸面和“后果自负”之间,刘永泰稍作权衡,随即选择了豁出脸面。 “对,”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大方承认,“我就是来借钱的,管我弟弟借。”后边那半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老爷们的事儿老娘们儿少跟着掺和,我又没管你借,我是管我弟弟借。 林俐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望着刘永善轻蔑一笑,“景辰和我是两口子,这个店有我一半,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说不借,他就不能借。” 刘永善当时就变了脸色,手指林俐,扭脸看向刘永泰,“景辰,你媳妇儿啥意思呀?” “我……”刘永泰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既不好附和林俐,也不能直接跟他哥说:“我媳妇儿说得对,你赶紧滚吧。” “不用问他!”林俐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刘永泰,心里知道他为难,“这个家我说了算,这钱我们不借!” “你说啥?!”刘永善“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蹿起来,向林俐紧走两步,瞅架势,像要过来打林俐。刘永泰一见,赶忙站起来,伸出双臂,半抱半挡地拦住了他大哥。 “大哥,大哥……”刘永泰一边叫着大哥,一边往回拽刘永善。 刘永善气得脖筋暴跳,不服不忿往前挣,“臭娘们儿,你算老几?敢挑拔我们哥们儿的关系。我和景辰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转筋呢!” “哥,哥,你别生气!刘永泰边劝刘永善边对林俐又是皱眉又是挤眼,意思让林俐少说两句,别再激怒他哥了。 林俐无视刘永泰的信号,两手一按椅子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和刘永善针锋相对,“我算老几?我是刘永泰他媳妇儿!我给他生儿育女,我跟他一起操持这个家!你说我算老几?” “你听听,你听听!”刘永善气得脸都绿了。 刘永善苦着脸哀求林俐,“桂英儿啊,你少说两句吧。” “你给我闭嘴!”林俐拿出说一不二的母老虎气势。同学都说她不考中央戏剧学院白瞎了,今天她倒要好好演一把。以前在学校登台时,她尽是演些委屈吧拉的角色,娜拉,朱丽叶,小美人鱼什么的。今天,她要挑战一把新类型。 在脑中迅速回忆了一下电视剧中的泼妇形象,林俐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你不好意思说,还不让我说了?”她双眼圆睁地瞪着刘永泰,“这几年咱家都搭他多少钱了,他哪回还了?!他那钱要是用到正地方也行,我也就不说啥了。他那钱都干啥了你不知道?!他是个烂赌鬼你不知道?!你有多少钱能填上他这个无底洞?!你今天要是敢把钱借给他,我马上带孩子走!” 刘永善气得两边太阳穴的血管怦怦直跳。不但钱没借着,还让弟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一顿臭损,脸丢大发了!这个臭娘们儿!刘永善心里纳闷,平常也不这样啊!就是有点儿抠,大面儿上跟他还过得去。今儿个这是吃枪药了? “我……”刘永泰压根儿没想把钱借给他哥,不过也确实拉不下脸跟他哥说狠话。林俐这几句气势强烈的话说下来,他觉得林俐说得真给力,同时也替他哥尴尬,这番话不异于打他哥的脸,而且还是劈叉啪嚓地猛打。 “我他妈今天要不撕了你,我跟你姓!起来!别拦着我!”刘永善张牙舞爪要打林俐。 这句话突然让林俐产生了一个想法。飞快地在脑中考量了一下这一想法的利弊,她一咬牙主动送上门去。几步走到刘永善跟前,循循善诱,“踢呀,有本事你踢呀!往这儿踢!”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踢,你是我生的!” 刘永善真急眼了,抬脚照着林俐的肚子结结实实就是一脚。下一瞬,剧痛传来。林俐“啊”的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半是表演半是真疼,向后连退了几步,跌坐回椅子上。眼前金星闪烁,视线很快黑了下去。 最后,她在刘永泰惊恐的呼唤声中昏了过去。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五个任务(10) 林俐再次醒来时,是在当天夜里。一睁眼,就见刘永泰盘腿坐在她身边,守灵似地守着她,看她看得一眼不眨。 见她醒了,刘永泰先是一惊,惊完之后接着喜。 “桂英儿,你醒了?”他探下*身,凑近林俐的耳朵轻轻问。 林俐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眨了下眼,权作回应。下一秒,她缓缓伸手抚上这副身体的小腹。掌下,不再是前几天微隆的的手感,而是微向下洼去。她在心里暗暗一笑,很好。 刘永泰已经有一儿一女了,再多个孩子虽好,但是没了这个未知的儿子和女儿也无妨。凡事没有百分百完美,当年武则天如果不放大招,闷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祸王皇后,唐高宗未必会发雷霆之怒,废了王皇后。 林俐看出来了,刘永泰是个非常重亲情的人。他疼韩桂英,怕韩桂英不假,可是在疼媳妇怕媳妇的同时,他同样心疼着,惦记着他的一奶同胞。 想让刘永泰痛下决心和他的一奶同胞翻脸,必须下狠手,出狠招。孩子,尤其是未出生的孩子,是林俐能想到的,对刘永泰最行之有效的大招。所以,她主动凑近暴怒中的刘永善,不露声色地诱导刘永善——诱导刘永善踢她。 简短回忆了下电视里的女主们得知自己流产后的反应,林俐开始了表演。她一边上下左右地摸按着自己的肚皮,一边神色惊慌地问刘永泰,“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她看到刘永泰的脸上,现出了沉痛的神色,“桂英儿……”刘永泰唤了她一声,嗓子便哽住了。昏暗的灯光下,林俐看到刘永泰眼中的泪光越来越厚。于是,林俐加大了表演力度。一伸手,抓住刘永泰的胳膊,她从炕上欠起点身子,目光在惊慌中又加了点疯狂,“他爹,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桂英儿,桂英儿,你这别这样儿!”刘永泰慌了,努力想把林俐按回炕上。 林俐表演得很到位,直着眼睛瞪着刘永泰,两颗大大的眼泪配合着她的表情,“扑噜”一下从眼睛里滚出来,“孩子没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用手使劲捶打刘永泰。 刘永泰也掉了泪,一把把林俐紧紧搂进怀里,“柱子他娘,你别难过。咱以后再生,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听了这话,林俐又流泪。这回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感伤。多好的男人,可惜,不是她的。如果能有这样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属于她,在她悲伤痛苦无助的时候,能像刘永泰体贴韩桂英这般,给她一个温暖坚定的拥抱,给她一句温柔体贴的安慰,该有多好。 两三秒之后,林俐从感伤中清醒过来,收起感伤,继续表演,“是不是刘永善干的?”她从刘永泰的怀里仰起头。 刘永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俐像只暴怒的母老虎,直着眼睛,在刘永泰怀里使劲挣扎,“我杀了他!我去杀了他!” 她才不会去呢,一没体力,二怕见血,三也不值当。只要刘永泰不借刘永善钱,过不了几天,自会有人收拾刘永善。 刘永泰哪知道这些,只道媳妇是受了刺激崩溃了,“桂英儿,桂英儿……”他死死地搂着林俐,两条手臂像两道铁箍,将林俐的身子牢牢地箍在怀里。 林俐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把脸埋在刘永泰怀里放声大哭。刘永泰以为她是失了孩子伤心难过,不过林俐自己知道,这哭,一小半是作戏给刘永泰看,另外一大半是她自感身世。在刘永泰不住嘴的温声劝解中,林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了声。心里舒服了不少。 “男孩女孩?”她抬起热气腾腾的脑袋问刘永泰。 刘永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媳妇儿是在问流掉的孩子,“男的。”他收回一只箍着林俐的手,摸向她的肚子,“肚子还疼不疼了?” 林俐低下头,懒懒地靠着刘永泰的胸膛,“咋不疼呢?踢你一脚试试?”疼是疼,不过和刚挨踹那一刻比起来,这点儿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她这么说,纯是想让刘永泰心里不好受。 果然,刘永泰皱起了眉。边皱眉,边轻轻给她揉肚子。一边揉,一边小声埋怨她,“你也是。看他那个样儿你还往跟前凑,还跟他叫号儿。” 林俐装纯良,“谁寻思他那么牲口!” “也是你把他骂急眼了。”刘永泰想也不想,顺嘴往下接。 林俐一捶刘永泰的胸膛,从刘永泰怀里坐起来,瞪着眼睛歪着脖子,“啥意思呀?是我不对呗?我对不起他,我不该骂他,是不这意思?!” “没有,没有,你骂得对!骂得好!”刘永泰连忙把林俐搂回怀里,“你看你,尽挑歪理,我能向着他吗?我也就随嘴那么一说。” 林俐在刘永泰怀里偷偷一撇嘴,再次从刘永泰怀里坐起来,伸出一指,指着刘永泰的鼻子,满脸阶级*斗争,“说!借没借他钱?” “没有!”刘永泰答得斩钉截铁。 “真没有?” “他踢我媳妇儿,我还借他钱?我脑袋让驴踢了?” 林俐翻了刘永泰一眼,懒洋洋靠回他怀里,“你以前让驴踢了。” 刘永泰嘿嘿笑了两声。 脸靠着刘永泰温热的胸膛,兼之哭了一大场,兼之昏迷时流了产,林俐有些累,眼皮渐渐往下耷拉。她一次次挣扎着跟下垂的眼皮作斗争,“他没借着钱能甘心吗?你瞅着吧,这几天,他还得来闹。”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刘永泰闷声闷气地说:“他不甘心能咋的?钱是我的,我不借给他,他还能明抢?” 林俐的眼皮越来越重,“他要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你说,你俩是一个妈生的,他是你哥,你也不管他?” 又是一阵沉默。 “不管。”在林俐实在抵抗不住睡意,昏昏睡去前,她听到刘永泰如是说。 不管才怪。 她听出来了,那“不管”二字说得有多牵强,那里面蕴含了多少犹豫不决,那犹豫不决里又蕴含了多少对亲情的难以割舍。 沉沉睡去前,林俐暗叹,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   ☆、第五个任务(11) 林俐刚一出事,柱子和英子就知道了。当时他俩正在杂役刘婶子的屋里玩儿,刘永泰让刘婶子去他屋里看着点“桂英儿”,然后他去找接生婆了。 俩孩子不明白爸爸嘴里的“孩子掉了”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俩知道妈妈叫“桂英儿”。见了爸爸和刘婶子的恐慌模样,他俩本能地感到妈妈出事了,而且还不是好事。 在刘婶子颠着小脚,左摇右摆地往他们妈的屋子里赶时,俩孩子已经先刘婶子好几步进了屋。进屋后,他们看到了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妈妈,还有妈妈身下的血。 俩孩子吓得连哭带摇,又摇又喊。再后来接生婆来了,刘婶子把俩孩子带了出来。他俩问刘婶子妈妈怎么了?刘婶子说,你俩的小弟弟没了。他们又问,妈妈会死吗?刘婶子说,不会,但是会病一阵子。俩孩子这才放了心。 早上,林俐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吓了一跳。就见柱子和英子像两只揣手的小猫,直条条地并排趴在她身旁,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望得炯炯有神,专注异常。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俩孩子时的情景。当时,这俩孩子也是如此,一动不动地守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她,等她醒来。 “妈,你醒了?”见妈妈睁开了眼,柱子小心翼翼地问。 “妈,你醒了?”英子是哥哥的跟屁虫,哥哥干什么,她差不多都要原样学一遍。 林俐对俩孩子虚弱一笑,“醒了。” “妈,你不会死吧?”英子接着又问。这回她没跟哥哥学,而是发出了自己的独立声音。 昨天,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宿。 半夜她梦见妈妈死了,怎么推怎么摇,妈妈也不动也不理她。她吓得大哭着从梦里醒过来。早上醒来后,刘奶奶刚给她穿好衣服,她就跑过来看妈妈。爸爸告诉她,妈妈生病了,在睡觉,不要打扰妈妈。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爸爸出去了。爸爸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时,她一步三回头地看妈妈。 草草地吃过早饭,她和哥哥一起跑到妈妈的房里,脱了鞋,趴在妈妈身边,守着妈妈。虽然妈妈不睁眼睛,不跟他俩说话,不给他俩讲故事,但是守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她就会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幸福。 听了英子的发问,林俐笑了一下,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英子的脑袋,“妈没事儿,过一阵儿就好了。” 柱子眨了下超长的眼毛,“妈,小弟弟没了?” 林俐把手移动到他的脑袋上摸了摸,“嗯。” 柱子伸出小手,小大人儿似地抚上林俐的额头,“妈,你别难过,还有我呢。” 英子不甘落后,在林俐的脸上软软地亲了一口,“还有我呢。” 林俐冲二人笑,“好孩子。” 柱子问,“妈,你饿不饿?我给你端饭去呀?” 林俐扭头看了看房里,“你爸呢?” 英子抢着答,“爸去看董奶奶了。”董奶奶就是两撇胡儿他妈。 “哦。“林俐点了点头。 看着这两个小猫小狗样可爱的孩子,林俐想起俩孩子在原小说中的悲惨结局,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这样可爱的孩子,那样可爱的孩子他爹,为什么会遇见那么多坏人?电视剧里不是唱好人一生平安吗? “柱子,英子,”林俐严肃地看着两个孩子,“你俩稀不稀罕妈?” 俩孩子异口同声,“稀罕。” 林俐又问,“稀不稀罕你爸?” 两个小脑袋瓜一起点,“稀罕。” “爸和妈要是死了,你俩哭不哭?” 话音未落,柱子和英子齐刷刷地扑进林俐怀里,大哭起来,“妈,你别死。妈,你别死……” 林俐费力地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两个小脑袋瓜,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柱子,不哭。英子,不哭。起来,妈有话跟你俩说。不哭了,乖,听话。” 俩孩子用小袖子抹着眼睛,瘪着嘴,抽抽嗒嗒地从林俐身上爬起来。林俐抬手分别给他俩擦了擦眼泪,“你俩知道小弟弟是咋没的不?” 俩孩子摇头,“不知道。” 于是,林俐开始不动声色地给俩孩子灌输仇恨思想,“让你大爷踢的。你大爷上咱家来管你爸借钱,我没让你爸借,你大爷就踢我,小弟弟就没了。妈这肚子,现在还疼呢。”说完,她作出痛苦的表情,皱着眉毛“咝”了一声,仿佛是不堪忍受腹中疼痛的模样。 “他咋那么坏呢!”柱子愤怒了。 “真坏!”英子攥起了小拳头。 林俐问,“你们知道你大爷为啥管你爸借钱不?” 俩孩子继续摇头,“不知道。” 林俐一字一句地告诉俩孩子,“你大爷是赌鬼,成天在外面耍钱。耍钱耍输了,欠了帐,就管你爸借。他管你爸借老多钱了,一次也不还。”为了说明刘永善欠款的可观性,林俐打了个形象的比方,“他欠你爸的钱,都够给你俩买一百斤糖豆儿的了。”其实,何止一百斤。 俩孩子对别的没啥概念,对糖豆的认知却很深,一听大爷借走不还的钱,都能给他俩买一百斤糖豆了,他俩更气愤了。原来,他俩还觉得大爷是好人,不但陪他俩玩儿,每回来还给他俩买糖豆。敢情,大爷每回来买的那一小包糖豆,用的是他们爸爸的钱。用着他们爸爸的钱,踢着他们的妈妈,踢死了他们的小弟弟,太坏,太可恶了! 柱子扭过脸一本正经地嘱咐妹妹,“英子,以后咱再也不搭理他,再也不跟他玩儿了。” 英子望着哥哥,郑重其事地重重点头,“嗯!” “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报仇!”柱子攥着小拳头,气得小脸通红。 “我也是。”英子忽闪着大眼睛。 “乖,乖。”林俐分别摸了摸俩孩子的脸蛋儿,“妈现在要交给你俩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完成好了,四天以后,就会有人给妈报仇了。这个任务要是完成不好,你爸就得遭殃,妈也得遭殃,你们俩也得跟着遭殃。” 俩孩子半懂不懂,不能完全明白“遭殃”是什么意思,但是直觉不是好意思。而这个不是好意思的词和爸、妈,还有他们自己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俩很是不安。 “妈,你想让我俩干啥?”柱子问。 英子抿着小嘴,等着妈妈接着往下说。 “你大爷前几天在外面耍钱,又欠了人家不少钱,”林俐看着俩孩子,“人家说了,五天之内,必须还钱,不然就打他。昨天他来咱家没借着钱,我估计这几天还得来。你爸要是把钱借他,人家就不打他了。你爸要是不借他钱,人家就得打他。你俩愿不愿意你爸把钱借他?” 俩孩子把脑袋摇得拨郎鼓似的,“不愿意。” 林俐心知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愿意,你俩就给妈看着点儿你爸。你爸心软,你大爷跟他一磨唧,没准儿他就把钱借给你大爷了。你大爷还上了钱,就没人给妈和小弟弟报仇了。” “咋看呐?”英子不解。 林俐耐心指导,“等你大爷再来的时候,你俩就在旁边听着,只要你爸答应借他钱,你俩就马上回来告诉妈。到时候,妈想办法不让你爸把钱借给他。听明白没?” 俩孩子点头,“听明白了。”柱子随即提出疑问,“妈,我拦着我爸不行吗?” 林俐笑着摸了摸柱子圆鼓鼓的小脸,“你太小了,拦不住。妈个儿大,妈能拦住你爸。” 柱子不服气,一直身子由趴变跪,直挺挺地跪直了上半身,“我不小了,我四岁了!” 英子连忙跟着哥哥一起跪起来,“我三岁了!” 林俐看着俩孩认真的模样,不禁笑了。小孩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待到长大后一回忆,才发现童年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你俩过来,”林俐向俩孩子张开了双臂,“妈还有话跟你俩说。” 俩孩子一听,立刻扑进林俐的怀里。 林俐又跟俩孩子说了几句话,末了,她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俩孩子脆生生地答。   ☆、第五个任务(12) 刘永泰把两撇胡儿他妈接到了家里,让她跟刘婶子一起住。 刘婶子是个热心人,跟谁都自来熟。这些年对两撇胡儿的家世背景也算了解。听说两撇胡儿跑了,她一边择菜一边跟刘永泰叨咕,说两撇胡儿他妈可怜呐。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除了操心就是让人戳脊梁骨。末了,儿子还没影儿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时候,刘永泰就跟刘婶商量,说刘婶儿,我要是把董婶儿接来,跟你一起住,你帮着照应着点儿行不?刘婶子答得很干脆,行啊,那有啥不行的。有人晚上跟我作个伴儿,唠个磕,我还巴不得呢,省得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虽然媳妇让大哥踹流产了,但是也不能因为媳妇流产了,就不管两撇胡儿他妈了。刘永泰起了个大早,把两撇胡儿他妈接了来。靠着刘永泰昨天买的馒头和烧饼,刘永泰见到两撇胡儿他妈时,两撇胡儿他妈还活着。听刘永泰要接自己走,两撇胡儿他妈开始死活不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刘永泰明白,她是怕有一天两撇胡儿回来,找不找她。一个人再不坏,再缺德,在妈妈的眼里也是孩子,也是让她又恨又爱的宝。 “婶子,你跟我走吧。”刘永泰说:“我去跟你邻居打声招呼,要是寿卿回来了,我让他们告诉寿卿,说你在我那儿呢。” 好说歹说,这才把两撇胡儿他妈劝来。 安顿好了两撇胡儿他妈,刘永泰问刘婶子,“婶儿,柱子他妈吃饭了没?” “吃了,我拿红糖给她卧了俩鸡蛋。” 刘永泰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住的屋,一进屋,刘永泰就见林俐靠着被垛,披着衣服,盖着被子,在作针线活。 “咋不躺着呢?”刘永泰半扭着身子坐在炕沿上。 林俐刚想说“总躺着不利于血液循环”,一想不对,不能说,要是说了,马脚可就露大了。“总躺着怪累的,起来坐会儿。”话到嘴边,她及时改了口。 “那谁他妈接来了?”林俐在给柱子补一件衣服。柱子淘,衣服裤子经常这刮一个口子,那刮一个口子。 “接来了,跟刘婶儿一起住。” 林俐在柱子的小衣服上飞针走线,“等我过两天身子好了,再去看她。” 刘永泰伸手进被去摸林俐的肚子,“肚子还疼不了?” “你挨回踹就知道疼不疼了?”疼,后反劲地疼。起床后,林俐撩起衣服一看,昨天挨踹的地方青了一大块,青中带紫,足见昨天刘永善是真下了力气。 林俐拿起柱子的小衣服放在嘴边,一歪嘴,咬断了线头。她倒是更想用针线笸箩里的大黑剪子,不过电视剧里,旧时代妇女作完针线活,基本没有用剪刀剪的,都是拿牙咬。 “他爹,你跟我说实话,”咬断线头,林俐问刘永泰,“你哥要是再来,跟你哭叽尿嚎的,你真一点儿都不管?” 刘永泰沉默了一会儿,“不管。” “行,”林俐点点头,“你记着今天这话,你要是管了,我就死给你看。” 刘永泰慌了神,“柱子他妈,你别吓唬我!” 林俐把柱子的小衣服和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没吓唬你,我是提前给你提个醒儿。” 刘永泰垂下头,两手放在腿上,闷声闷气地说:“放心吧,我指定不能把钱借给他。” “他死大街上你也不管?”还不上赌馆的钱,就算不死也是去半条命的事。 刘永泰作了个深呼吸,“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的,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作的事儿自己承担,我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一世。” 林俐没再言语。 第四天,如林俐所料,刘永善再次登门。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包点心。见了弟弟后,刘永善积极展开自我批评,批评到了一定程度,他左右开弓,狠扇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子。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景辰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哥就是有千般错,咱俩是一个妈生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要是不救我,哥这条命就没了!” 刘永泰坐在椅子上,斜眼瞅着跪在自己脚前的大哥,心里油烹似的。 恨不恨大哥?恨,真恨!恨他不学好,不务正业,恨他踢伤了自己的媳妇,踢掉了自己的孩子。心不心疼大哥?能不心疼吗,再缺德也是一奶同胞,小时候有人欺负他,是大哥给他出头,把欺负他的小孩打得哇哇哭。 “哥,你回去吧,我没钱。”刘永泰想要站起来回屋。 一看弟弟要把自己晾到这儿,刘永善一把抱住弟弟的大腿,“景辰,哥错了,哥知道错了,你帮帮哥,你要是不帮哥,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要不,你踹我一脚。” 顾不得去抹脸上的鼻涕眼泪,刘永善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刘永泰面前,一指自己的肚子,“你踹我一脚,不,你乐意踹几脚都行,来,踹吧!” 刘永泰实在不愿再看自家哥哥这副又可怜又可恨的模样,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见弟弟似乎是真铁了心,刘永善恶狠狠地冲着刘永泰的背影喊,“好!好!你有种!反正都是死,我今天就死在你这儿,让你以后都没安生日子过!” 快速扫视了下屋中陈设,刘永善的目光,定在了屋中的八仙桌上。 八仙桌是老榆木的,坚硬厚重。刘永善估算了一下,看看用多大力才能又见血,看着比较吓人,又不会真的撞死。粗算估量后,他一低头,朝八仙桌的桌角撞去,只听“梆”的一声,他的头撞到了桌角上,桌子给了他一个反弹力,他向后一仰,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前额靠近发际的地方撞破了一个大口子,殷红的血,很快顺着伤口淌了下来,染红了半边脸,瞅着十分瘆人。 “哥!”刘永泰没想到哥哥会来这出儿,吓得连头发带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抢步来到刘永善身旁,他跪在刘永善身边,一把把刘永善抱在怀里,“哥!哥!你咋这么想不开呢?” 刘永善半睁半闭着眼,是个要死不活的模样,“你还管我干啥?我死了,就再也没人管你借钱了。你让我死,你让我死!”说着,他作势往起挣。 刘永泰使劲按着他,不让他动。哽着嗓子跟他说:“我借,我借。哥,你别死,我把钱借给你。” 闻听此言,刘永善的眼中精光一闪。一闪过后,他又恢复了待死不活状态,“真的?” “真的。”刘永泰使劲点头。豆大的眼泪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掉在刘永善的身上。 刘永善暗暗高兴,行了,有弟弟这句话,他死不了了。然而,没等他高兴得太久,就听刘永泰和林俐住的那屋,柱子大呼小叫,“爸——,爸——,我妈要上吊!爸——,你快过来呀!我妈要上吊!” 夹杂在柱子大呼小叫里的,是英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刘永泰的心一哆嗦。   ☆、第五个任务(13) 刘永善一进院,柱子和英子就瞄上他了。待他和刘永泰进了屋,柱子让英子站在爸妈住的西厢门口,他自己则在堂屋外,扒着堂屋的门缝,支愣着小耳朵偷听。只要他爸把钱借给他大爷,他就给英子打手势,英子就进房告诉妈。 后来,刘永泰经不住刘永善寻死觅活,答应把钱借给他。柱子冲英子一摆手,英子“吱溜”下钻进西厢房,给林俐报信儿,柱子也顶着风,昂首挺胸地跑了回来。跑得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没有,全不像往常,咚咚咚地,恨不能全院儿都能听见。 听了英子的报告,看了眼撞进房里的柱子,一直站在凳子上准备着的林俐,抬胳膊向上一甩,把手里一条半新不旧的布带子甩到了房梁上。 那天,她都跟俩孩子说好了。这几天乘刘永泰不在房里的时候,她又嘱咐了俩孩子好几遍:要在大爷来了,要是爸把钱借给大爷了,妈就上吊。假上吊,不是真的,别怕。柱子除了负责把爸喊过来,还得和英子一道,抱着妈的腿使劲哭,——眼泪越多越好,声音越大越好。 你俩哭得越伤心,你爸就越难过。你爸一难过,就不能把钱借给你大爷了。大爷借不着钱,就有人给妈和小弟弟报仇了。你俩好好哭,哭好了,妈给买糖豆儿吃,还让爸给作好吃的。爸借给大爷的钱,能给你俩买老多好吃的了,还能给英子买花布作新衣服,给柱子买三国小人书。 俩孩子一致表示,坚决服从妈的指示,妈让干啥就干啥。 刘永泰这边抱着血赤呼拉的大哥追忆似水流年,不等他追完,那边儿媳妇儿就要上吊。他顿时把大哥往地上一放,撒腿往外跑。刘永善一骨碌由仰面朝天翻成面朝下,伸出一臂向着刘永泰的背影。 “景辰,你给我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刘永泰几步蹿到西厢门口,拉开房门,冲了进去。“臭娘们儿,咋不嘎崩儿瘟死你!”咬牙切齿地,他恨恨地朝青砖地面捶了一拳。 放下刘永善不说,再说刘永泰。 刘永泰冲进房中一看,就见媳妇儿站在凳子上,脖子已经伸进布带子结成的套子里。一儿一女一左一右地搂着妈妈的腿,望着妈妈仰脸大哭,哭得要多大声有多大声,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桂英儿,你这是干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林俐的腰。 林俐两手抻着布带子,不住地扭动着身子,“你让我死!我死了你乐意把钱借给谁就借给谁,你乐意咋花就咋花,没人儿再管你了!你起来,让我死!” “妈——,你别死!呜呜呜……” “妈——,你别死!呜呜呜……” 柱子和英子心里知道妈妈不是真的要上吊,但是由于妈妈演得太过逼真,他俩不知不觉受了感染,也跟着进了戏,发自内心地难过起来。 西厢开锅的时候,东厢里的刘婶子正陪着两撇胡儿他妈唠嗑。一听西厢里闹开了锅,刘婶子颠着小脚跑了过来,“咋的了,这是?”一进屋,房里的架势,把她吓得一跳,“柱子他妈,有啥话好好说,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林俐居高临下地望着刘婶子,面容悲切绝望,“还有啥好说的,他哥啥样人婶儿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次地都搭他多少钱了,还要搭!没活路了,这个家早晚得完!早死早利索!” 媳妇的话,俩孩子的哭声,像一把把尖刀,一下下戳着刘永泰的心,戳得他不住连连深呼吸。 “桂英儿,桂英儿,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泣血一样,刘永泰痛苦承诺,“我不借他钱,不借他钱!你下来吧,我求求你了!” 林俐演得非常过瘾,“谁信呐!当面一出儿背后一出儿,你前儿个晚上还跟我保证不借他钱呢,你刚才跟他又是咋说的?!” 这会儿刘永泰完全懵了,根本无暇思考他媳妇人在西厢卧,是如何知晓堂屋里发生的事情的。只是一迭声地跟媳妇儿赌咒发誓,“桂英儿,你再信我一次,我真不借他钱,他就是让人打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借了!” 林俐觉得差不多了,刚刚小产,浑身没劲儿,又经过这一番作闹,她已经有点吃不消,两条腿直突突。 “真的?”她斜眼看着刘永泰。 刘永泰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你要是敢骗我,我还上吊!” “不骗,指定不骗!” 林俐松开了拉着布带子的手。刘永泰见状,连忙一收双臂,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直接抱回到炕上去。刘婶子极有眼力见儿,抢先一步,把林俐未曾叠起的被子拉了开来,刘永泰把林俐放到厚厚的棉褥子上,又帮她把被子盖好。 俩孩子见妈不死了,收了哭声,撅嗒撅嗒地跟在大人身后走到炕前,挤了个位置,守在妈妈身边。 “妈,你不死了?”英子还是有点儿难过,瘪着嘴问林俐。 林俐没好气地剜了刘永泰一眼,“问你爸!” 英子靠着刘永泰的大腿,把两只薄薄的小手放在刘永泰的大腿上,仰着哭得红扑扑湿漉漉的小脸,“爸,英子要妈,要……”她忽闪了一下挂满了眼泪珠子的长眼毛,“要糖豆儿。” “爸,我大爷贼坏,把小弟弟都踢没了,你为啥还要借他钱呐?”柱子在妹妹发言后,表达了自己的不解和气愤。 刘永泰冲俩孩子苦笑,“不借了,爸不借他钱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婆孩子和哥哥都是亲人,哪个出了事儿他都心疼,都难过。可是,非要让他在他们中间选一边站队,他选老婆孩子。 不是他自私不讲亲情,要那样,以前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把钱借给大哥。只是这次再借的话,真就要出人命了。说实在的,以前借给大哥那些钱,再开一个客栈都没问题。这次,如果他不痛下决心,只怕媳妇真作傻事,只怕大哥以后还会没完没了地管他借钱。 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大哥真要是出了事,大不了他去给大哥收尸,给大哥买口好棺材,把大嫂接来养老送终,也算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大哥了。 刘永泰回了堂屋,任刘永善又哭又闹,又吼又骂,终是没把钱借给他。刘永善带着一脸干巴血,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把来时带来的两包点心也拿走了。 第二天,也就是五日期限的最后一天,赌馆的人上门收债。刘永善跪在地上,又给人家磕头,又给人家作揖,不好使。最后,赌馆的人当着刘永善媳妇的面,把刘永善俩手筋挑了,又把他两个膝盖打得粉碎,这才扬长而去。留下刘永善疼得昏死在地上,他媳妇守着他拍着大腿,前仰后合地哭。 伤好后,刘永善成了废人,瘫在炕上哪儿也不能去。吃饭喝水要人喂,大小便要人伺候。没过几年,他的后背和屁股上生了好几个褥疮。后来那几个褥疮越烂越大发,最后烂得见了骨头。 刘永善不治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褥疮严重会致命。   ☆、第五个任务(14) 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们的老手段,老把戏,没新意。不过,老不老,有没有新意的并不重要,管用就行。从实际操作效果来看,这一招对大多数男人还是行之有效的,起码对刘永泰而言,效果显著。 林俐身在故事中,并不知道刘永善最终会因褥疮而死,只知道他瘫在炕上,手不能提,腿不能动,想来永泰客栈蹭吃蹭喝,想去赌馆耍钱,再没可能。 收拾完两个了,她的心里轻松不少。 韩殿举,下一个就是你。 韩殿举,是韩桂英的弟弟,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韩桂英的身世和刘永泰的挺像,都是爹妈死得早,和唯一的一奶同胞相依为命。刘永泰是跟哥哥,韩桂英是跟弟弟。也都是唯一的一奶同胞不着调,刘永泰的哥好赌,韩桂英的弟好色。 韩殿举的好色和两撇胡儿的好色还不一样,两撇胡儿是人尽可妻,韩殿举挺专情,谁也不嫖,谁也不勾搭,专嫖镇西半开门儿的小红鞋。小红鞋大号赵玉娥,因为爱穿红色绣花鞋,久而久之,得了个“小红鞋”的外号。 韩殿举很爱小红鞋,想娶小红鞋,想跟小红鞋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地作长久夫妻。然而嫖客有梦,婊*子无心。在小红鞋的眼里和心里,韩殿举和其他嫖客并无不同。只要拿得出钱,小红鞋一律观迎来搞。 很可惜,因为资金有限,韩殿举不能常搞。 韩殿举是个手艺人,棚匠,专门给人糊房子,糊窗户,除此之外,还作纸活,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纸车什么的。收入不多,但是只要不嫖不赌,不抽大烟,满足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韩殿举管韩桂英借过两回钱,韩桂英一回也没借他。韩桂英觉得弟弟年纪轻轻地不学好,不知道把辛苦挣来的钱存起来,将来正儿八经地讨房媳妇,反倒把钱全填乎了半开门儿的暗*娼,纯牌儿二百五!! 对于姐姐的“一毛不拔”,韩殿举心中有气。自从两次借钱遭拒后,他再没登过姐姐家的门。这也是他在故事的原先设定里,在姐夫横死后,乘火打劫的重要原因。 小产后,林俐在炕上躺了一个礼拜,然后,她让刘永泰把韩殿举找来。 “你不是烦乎他吗?”刘永泰大惑不解。他也不大待见这个小舅子,不待见的原因和韩桂英一样,看不惯小舅子年纪轻轻地跟半开门的瞎搞。 林俐叹了口气,开始作戏,“再烦,他也是我亲弟弟呀,昨个晚儿上,我梦见我妈和我爸了,他俩嘱咐我好好照顾我弟。算算,我也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说着,林俐扯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刘永泰连忙安慰她,“桂英儿,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找他。等他来了,你姐俩儿好好唠唠,有啥心结都唠开。你看咋样儿?” “嗯。”林俐点了点头。 韩殿举来了,来得皱眉沉脸,不甘不愿。因为不甘不愿,所以空着手来的。他没钱,他的钱除了吃饭,交房租,讨心肝儿欢心还嫌紧巴呢,哪有闲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儿。 林俐看出了韩殿举的不情不愿。她不露声色地把刘永泰支了出去,“他爹,你去颠兑俩菜,中午你和殿举喝两盅儿。殿举,中午陪你姐夫喝两盅,中不?”林俐轻声细语地问韩殿举,作出温柔好姐姐的模样。 对于姐姐突出其来的邀请,韩殿举已经够意外了,如今姐姐还要留他吃饭,他更是吃惊。舔了下嘴唇,他瞅着林俐眨眼迟疑了一下,“中。” 不吃白不吃,姐夫的手艺他知道,没说的。最乐意吃姐夫作的锅包肉,他一人能造一大盘子。不管姐姐要跟他说啥,不乐意听他也不走,要走也得吃完了姐夫作的锅包肉再走。韩殿举打定了主意。 刘永泰出去作饭了,屋里就剩林俐和韩殿举两个人。柱子和英子知道舅舅来了,在刘永泰的要求下,客客气气地跟韩殿举问了声好,就出去了。韩殿举很少来,来了也几乎从不拿东西,不像刘永善,每回来多少还能给柱子和英子带点儿好吃的,好玩儿。柱子和英子跟韩殿举没啥感情。韩殿举对俩孩子也一样,他对谁都没啥感情,就对小红鞋情深意重,每天想得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你最近过得咋样?”林俐温声问。 韩殿举感觉姐姐似是有意讨好自己,于是,他嘟着脸,拿了一把,“还行吧。” 林俐心中冷笑,还行?很快就让你“不行”! “我昨天梦见咱爸咱妈了,”她把跟刘永泰说的瞎话又跟韩殿举说了一遍,“咱爸咱妈让我好好照顾你。这几年是姐不好,没照顾好你,你别跟姐一般见识。从今往后,姐好好对你,你也别跟姐置气了,有空来看看姐,来看看你外甥外甥女,行不?”话到最后,林俐哽咽了,两行眼泪顺颊而下,是个伤感不已的模样。 林俐这一席话,听得韩殿举也很不是滋味儿,“姐。”他湿着眼睛,唤了林俐一声。 林俐用感慨万千的表情和声音回了他一声,“哎!” “哎”完这一声,她把韩殿举的一只手拉进自己手中,紧紧握住,双眼深情地凝视着韩殿举的脸。电视剧里煽情的时候,演员差不多都是这么演的。 “瘦了。”望了半天,林俐说。 其实,她哪知道韩殿举是胖了还是瘦了,只不过“瘦了”也是电视剧里惯用的煽情手法之一,她照葫芦画瓢就是了。 韩殿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活儿多,有点儿累。”压根儿不是活多累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接着生意了。他的累,纯是因为“锄禾日当午”。 “等会儿多吃点儿。”林俐叮嘱。 韩殿举对林俐一笑,没吱声。不消吩咐,待会儿,他一定敞开肚皮可劲造。 二人又有一搭无一搭地唠了一会儿,林俐从怀里掏出个小手帕包来,两三下分开小手帕包,里面赫然现出一小堆洋钱来。韩殿举心中一动。 “这十个大洋你拿着,是存起来,还是花了,随你便。”给韩殿举展示了一下手帕里的大洋,林俐又把手帕合上,不容分说地按进韩殿举的手里。 韩殿举都懵了,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能在这儿混顿有酒有肉的好饭好菜,他已经觉得挺赚了,没想到还有十个大洋等着他呢,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林俐接下来的话,更是差点儿让他惊掉了下巴,“不够花了,跟姐说,姐还有,别省着。” “姐、我……”韩殿举想装一把,说不要,又怕真说了不要,姐再把钱收回去。所以,崩出来两个“姐、我”之后,他就把嘴闭上了。 简短截说,韩殿举在刘永泰家大吃大喝了一通,然后怀揣着林俐给的十个大洋,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走了。林俐望着韩殿举的背影,暗暗冷笑。 美吧,看你还能美几天!   ☆、第五个任务(15) 从姐姐家回来的第二天,韩殿举拿着姐姐给的大洋,举去了小红鞋家。一进小红鞋家的小院儿,韩殿举就感到小红鞋对他的态度,和先前大不一样。 从前小红鞋对他是公事公办,无论他对小红鞋如何吐露衷肠,小红鞋全当笑话听。他这边说得杜鹃泣血,小红鞋那边笑得嘻嘻哈哈,完全不在一个调频上。 这回再见韩殿举,小红鞋的脸当即笑成了一朵花。一边笑,一边一扭身子,坐到韩殿举大腿上,搂着韩殿举的脖子,“叭”地就是一口,“死鬼!这都多少天没来了!咋的?又有相好的了?” 小红鞋的亲热举动让韩殿举受宠若惊,双手搂着小红鞋极具肉感的小蛮腰,他诚惶诚恐的表衷心,“哪能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就你一人儿。” 小红鞋轻飘飘地哼了一声,“谁信呐?” 韩殿举搂紧了小红鞋,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要不,我把心扒出来给你瞅瞅?” 小红鞋娇笑着拧出了一道波浪线,抬手杵了他一拳,“谁稀得看你那狼心狗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稀罕你的时候就要扒心扒肺,不稀罕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算看透你们了!” 这些话其实并非她的肺腑之言,她对男人,对世道并没什么深刻感受。饿了吃,困了睡,没钱花了让男人睡,是她最朴素的生活哲学。上面这一段话,乃是她妈老红鞋的人生体悟。 老红鞋原是个童养媳,熬了很多年,好容易和丈夫圆了房,哪知没几年丈夫竟死了。因为生的是丫头,让婆家赶了出来。她一个带着孩子,无依无靠,一咬牙当了半开门儿。她也曾动过从良之念,无奈相好多,想娶她的人却是一个没有。 从此,她看破红尘,整日迎来送往。小红鞋从小耳濡目染,十四岁那年也下了海。她下海的当天,她妈由妓*女升格当了老鸨子。 见自己的衷心受到置疑,韩殿举急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对你是真心的!” 小红鞋见他急了,连忙笑着哄他,“好好好,知道你是真心的,你跟他们不一样,行了吧。”她从韩殿举怀里站到地上,一抬手把韩殿举推倒在炕,随之扑了上去。 一阵翻天覆地,你死我活的折腾后,小红鞋懒懒散散地从炕上坐起来,重新把衣裤套上。边套边扯脖子朝外面儿喊,“妈——,中午整俩硬菜,殿举在这儿吃饭!” 屋外隐隐传来一声回应,老红鞋作饭去了。一个多钟头后,四热一冷的酒菜端进了小红鞋的屋。老小红鞋一块儿作陪,吃饭的时候,娘俩儿你一句,我一句,不住地说趣话逗韩殿举,又是给韩殿举夹菜,又是给韩殿举倒酒。一顿饭吃下来,老红鞋带着剩饭剩菜,一起作了撤退。 屋里又剩下韩殿举和小红鞋两个人。小红鞋不知从哪儿变出粒大药丸子来,非让韩殿举吃。她笑嘻嘻地告诉韩殿举,可别小瞧了这大药丸子,这可是了不得的神药,吃一次能…… 她把嘴凑近韩殿举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韩殿举不大相信,“真的假的?” 小红鞋暖味地笑着一撇嘴,“真的假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咋的,不敢呐?” 韩殿举一梗脖子,“我有啥不敢的!拿来!” 小红鞋扭扭搭搭地给他端来一碗水,韩殿举拿过药丸往嘴里一丢,又喝了几口水把药丸送下肚。不大工夫,他有了反应,下边像烧起了一团火,而且越烧越旺,越烧越闹心。小红鞋意味深长地冲他一挑眉,俩人再次骨碌到了炕上。 左一次,右一次,一次又一次,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太阳下山,从太阳下山到后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鸡打鸣,韩殿举下边的那团火才算彻底灭了。他也累得像条死狗,动弹不动。 往常事儿一完,就到了该走的时候,然而这回小红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破天荒地没他让走,而是让他在炕上好好歇歇。韩殿举真是累坏了,也没多想,在炕上睡了整整一天。天黑下来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老红鞋又弄了一桌大鱼大肉,娘俩儿陪着他又是一顿吃喝了。待到酒足饭饱后,老红鞋照例撤退。小红鞋又问韩殿举,“还想不想吃那个了?” 韩殿举犹豫了一下,说实在的,他腰不大得劲,浑身虚飘飘地提不起劲儿,“那玩意儿不能把人吃坏了?” 小红鞋白了他一眼,“德性,怕就别吃!” 韩殿举最怕小红鞋瞧不起他,“切,这有啥好怕的。” “吃呀?” “吃!” “一次吃俩敢不?” 韩殿举一咬牙,“敢!”只要心肝儿高兴,上刀山下火海都敢,别说吃俩药丸子了,大不了就是腰疼几天呗。 为讨小红鞋欢心,韩殿举一口气吞了两粒昨天吃的那种药丸。然后,他像疯了一样,从当天晚上七点来钟,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钟,一刻不停,和小红鞋大战了三百合。最后,他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瘫在了小红鞋身上。 小红鞋抬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微微地还有点气,不多。她把老红鞋叫来,娘俩儿齐心协办,有条不紊地给韩殿举穿衣服:裤衩、背心、外裤、腰带、外衣、布鞋。 韩殿举一无知觉地任这对半开门儿母女摆布。 待到把韩殿举穿戴停当了,母女俩一个搬头,一个搬脚,呲牙咧嘴地把韩殿举搬出了屋子。凌晨两三点钟,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最静的时候。 老红鞋悄无声息地拔开了门栓,把院门欠了个缝儿,单眼向外瞄去,大街上黑乎乎,静悄悄的。为了进一步确认,她把门缝儿开大了些,然后把脑袋伸了出去。很快,她缩回脑袋,对小红鞋说:“行了,快点儿!” 母女二人拖拖拽拽地把韩殿举拖出了院子,拖到了街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尽量把韩殿举往远了拖,离她们的家越远越好。越远和她们娘俩的干系就越小。 在离她家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槐树下,老红鞋发布了放手指令,小红鞋撒了手。看也没看被抛在树下的韩殿举一眼,她和她妈鬼鬼祟祟地跑回了家。 第二天,人们在大槐树下发现了韩殿举的尸体。有人认出了韩殿举,知道这是永泰客栈老板娘的弟弟,于是给林俐报了信。在刘永泰的陪同下,林俐哭天抹泪地来了。面对着大树下死去的韩殿举,林俐哭得肝肠寸断。闻者无不落泪,深叹姐弟情深。 虽说韩殿举年纪轻轻的就死了,而且还是蹊跷地死于街头,然而由于事主没有报官,官家也就懒得去过问。 两日后,韩殿举顺利下葬。 又过了两日,小红鞋收到了一百个大洋的酬金。望着白花花的大洋,小红鞋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她心里忽然一酸,想起了韩殿举的音容笑貌。于是,她望着大洋又笑了一下,笑掉了一滴眼泪。 或许韩殿举对她是真心的,或许这辈子她再也找不到像韩殿举这样,对她言听计从的人。谁在乎呢?妈说得对,男人都靠不住。钱,才是最可靠的。 这样想着,小红鞋露出一抹和哭差不多少的笑。一边笑,一边把那滴眼泪从脸上抹了去。   ☆、第五个任务(16) 小红鞋收到的酬金是林俐给的。根据头脑中的信息,林俐得知韩桂英有笔私房钱,一共一百五十多块大洋。这笔私房钱,刘永泰是知道的,韩桂英从来没背着他。韩桂英曾告诉刘永泰,这笔钱是家里的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 林俐认为,处理韩殿举就是这个“不时之需”。 采取行动之前,林俐琢磨了好几天,琢磨着惩治韩殿举的最佳方案。 找人痛打他一顿,只能解一时之气,等她离开这个故事后,谁知道韩殿举会不会作出别的有损刘永泰一家的事。自己打死他,有心无力。找人打死他,万一行凶之人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凭借此事不断敲诈她怎么办?电视剧里常有这样的情节。 思来想去,林俐得出结论:必须彻底除掉韩殿举,小红鞋是执行此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处理掉一个人,不是件小事,没有大好处,一般人不会冒这个风险,更别说还是认钱不认人的暗娼。林俐乘刘永泰上街买菜的时候,偷偷穿戴好,凭着韩桂英的记忆,找到了小红鞋家,跟小红鞋母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听了林俐的计划,小红鞋多少有些犹豫,老红鞋却是一口应承下来。最终,小红鞋在她妈的催促下,也点了头。 小红鞋问林俐,为啥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林俐回她俩字,“少问!” 韩殿举吃的大药丸子,是老红鞋按照林俐的要求,去药铺配的,人参、鹿茸、鹿鞭磨成末儿,配在一块儿。林俐记得,汉成帝就是在吃了赵合德给的壮阳药后,精尽人亡。汉成帝能精尽人亡,韩殿举想必也能。这样的死法,对于热爱小红鞋的他来说,也算死得其所。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恶徒了。 马蜂子。 一边慢慢调养这副暂时属于自己的身体,林俐一边慢慢想折。想来想去,她决定亲自动手。然后,她开始频繁地去找马蜂子。马蜂子是养蜂的,蜜蜂产蜜,他自然也得卖蜜。 “他爹,我上马蜂子那儿买点儿蜂蜜去。”这天上午,林俐挎着个柳条篮子来到厨房,对正在颠勺的刘永泰说。柳条篮子上盖着块蓝底白碎花的土布,布下并排放着两个带木塞的玻璃瓶子。 “上次买的都吃完了?”刘永泰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肴,一边忙里偷闲地扭脸瞅了林俐一眼。 “吃完了。董婶儿和刘婶儿一瓶,俩孩子和我一瓶,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儿子多馋。” 柱子很爱喝蜂蜜,但并非因为馋,而是林俐诱导的结果。林俐告认柱子和英子,蜂蜜冲水喝,对身体特别好。英子喝了能变漂亮,柱子喝了能长大个儿,比爸还高。经林俐这么一说,俩孩子天天眨巴着眼睛等妈妈冲蜂蜜水给自己喝。 “去吧,实在不行,多买一瓶,也没多少钱。”刘永泰拿过一个盘子,把炒好的菜用锅铲刮进盘中。 “我知道了。”嘴上说知道,林俐心里却说,我才不多买呢,多买喝得慢,喝得慢就不能常去马蜂子那,就没法跟马蜂子联络感情了。 林俐挎着篮子出了门,穿过义宁镇的条条街道,来到了镇外。镇外的河畔,有一座由板条搭成的简易窝棚,那是马蜂子的家。 “马大哥?马大哥在家没?”林俐站在窝棚外,喊了两嗓子。 韩桂英的嗓子有点儿粗,所以林俐在喊马蜂子的时候,稍微掐了点儿嗓子,以便让这副身体的声音听上去柔媚一些,女性味儿浓一些。这两嗓子让她喊得,娇媚婉转,甜而不腻,对男人很有杀伤力。 窝棚的破布帘子一挑,一个中年男人应声从窝棚里钻了出来。 男人目测能有一米六五左右,五十二三岁的模样,四肢粗壮短小,脑袋又大又长,像个大冬瓜,五官浓重,一对牛眼大的眼珠子,叽啦骨碌乱转,时有凶光一闪而逝,一瞅就不是好东西。 此人正是马蜂子。 见是林俐来了,马蜂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洗的冬瓜脸上,立刻绽出了一朵热情的笑容。 “我一听就是妹子来了,咋的?蜂蜜又喝完了?”马蜂子拿眼溜了下林俐挎着的篮子。每回林俐来打蜂蜜,总是挎着这只篮子。 林俐望着马蜂子粘满牙黄的大黄牙,强忍着反胃,回了马蜂子一个迷人的微笑,“嗯,可不。家里孩子大人都乐意喝,都说大哥家的蜂蜜好喝。” “那是,”马蜂子得意了,“妹子,不是跟你吹,十里八村儿的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马树信的蜂蜜好喝。从来不掺假,不短斤少两,不骗老头儿老太太。一等一地好蜜!” 林俐不动声色地瞅着马蜂子满脸干巴褶子的丑脸,心想,说你胖你就喘,你这个一等一的坏人。 “大哥还是一等一的好人呢!”待马蜂子自夸完,林俐甜笑着夸了他一句,同时甩出一记浪不丢儿的眼风儿。 马蜂子的心,在接收到这记眼风后,闹心巴拉地刺挠起来,刺挠得他恨不能伸手抓两把,挠两下。然而,又抓不到挠不着,这令他十分痛苦。他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丧失理智。 说实在的,如果可以,他真想扑上去,把这个前凸后撅,会甩眼风的小娘们儿搂在怀里,好好啃一啃,好好稀罕稀罕。 “大哥,大哥?”见马蜂子直勾勾地瞅着自己发愣,林俐知道自己表演得还算不错,她唤了马蜂子两声。 马蜂子如梦方醒地一眨眼,“啊?” 林俐作出娇羞模样,捂着嘴,扭扭捏捏地笑,“大哥这是想啥呢,这么入神儿。” 马蜂子的脸上发起了烧,好在因为常年不洗脸,再加上天生是个和宋小宝不分伯仲的黑皮肤,他脸发烧,一般人看不出来。 “啊,”马蜂子一眨巴眼,眨出句瞎话,“我是看妹子你这面相长得好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将来必定能大富大贵。” 林俐心中暗骂,没你们这些王八蛋坑害,大富大贵不敢说,不至于家破人亡是肯定的。 “是吗?”她笑微微又甩了记眼风儿,“那我就借大哥吉言了。” 马蜂子的心让林俐甩得乱七八糟,脑袋也让她甩得晕晕忽忽的。这小娘们儿,真他妈浪! “这回还打两瓶儿啊?”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马蜂子连忙岔开了话题。 “嗯,还打两瓶儿。”林俐抬手,动作夸张地抿了抿头发。 马蜂子飞快地扫了林俐一眼,很痛苦地作了个深呼吸,“那走吧。”蜂蜜箱子离马蜂子的窝棚还有一段距离。 林俐故意走在马蜂子前面,走得扭扭搭搭。马蜂子跟在她后面,瞅着她甩来甩去的蛮腰和丰臀,直咽馋涎。眼瞅着快走到蜂蜜箱子跟前的时候,林俐娇呼一声,“哎呦!”一只脚故意一滑,打了个趔趄。 马蜂子焉能错过这个揩油的好机会,连忙伸手将林俐扶住,“妹子,你没事儿吧。” 林俐感激地冲马蜂子一笑,“没事儿,多亏大哥了,要不还兴许真崴了脚了。” 为了给林俐留下个好印象,马蜂子极其憨厚地一呲大黄牙,“这算啥。” 林俐当即打了个小嗝,马蜂子嘴里呼出的气,可以直接当沼气用了。 马蜂子不知自己的口气还有如此高端用处,继续憨厚,“咋的了?” 林俐屏住呼吸,勉强冲他一笑,“早上有点儿吃多了。” 马蜂子给林俐打了满满两瓶百花蜜,末了,又免费赠送了一小罐头瓶白蜜。 “这咋好意思呢。”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林俐笑嘻嘻地把蜜放进篮子里。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马蜂子好意思对韩桂英和韩桂英的儿女干出那些畜牲不如的事,她没什么不好意思收他一瓶蜜的。 “唉呀,这算啥。”马蜂子装大方。 “那我就谢谢大哥了。”林俐挎着篮子告辞而去。 “妹子,吃好再来啊。”马蜂子望着林俐一扭一扭离去的背影,心里暖融融,喜洋洋的。抻着脖子,他冲林俐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吼了一嗓子。几只麻雀,被这突出其来的吼声,惊得从树上飞起,扑楞着翅膀,四散飞去。 林俐回头,笑着朝马蜂子挥了挥手,“知道了!” 林俐隔一段日子就去马蜂子那打蜂蜜,隔一段日子就去马蜂子那打蜂蜜,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她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因为是亲自上阵,她必须作到神不知,鬼不觉。如果让人发现了,除非她离开这个故事后,没有新的魂魄再入驻到这具躯体中来,否则新入驻的这个人麻烦就大了。想作到神不知鬼不觉,别人都好办,最难办的是刘永泰。 怎么作,才能瞒过刘永泰,不让他有一点知觉呢? 就在林俐为此事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本故事结事。   ☆、第五个任务(17) 刘永泰是个京戏迷。东三省人爱听蹦蹦戏不假,不过在痴迷蹦蹦戏的同时,对于国剧京剧的热爱,丝毫不逊蹦蹦戏,刘永泰就是其中一员。 林俐从脑中的信息得知,北京的富连成曾到省城演出过,当时正赶上韩桂英生头胎,刘永泰为了照顾媳妇,忍痛舍弃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回,来的是上海的周信芳和孟小冬,是不次于富连成那些北方大家的沪上名伶。 报上说,周老板和孟老板要在省城连演十天。 机会来了,林俐对自己说。如果能把刘永泰支到省城去看几天京剧,她不就有机会下手了吗!不用多,一天就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天晚上,刘永泰照例打来洗脚水,调好水温,坐在脚盆前的小板凳上,给林俐洗脚。林俐盯着刘永泰浓密地发顶,清了清嗓子,“他爹,你知道不,麒麟童和孟小冬来了。” 她感到刘永泰的手,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 “知道。” “你想去看不?要是想去看,还来得及。他俩在长春连演十天,今天才第三天。”林俐试探道。 刘永泰停了手,拿过林俐搭在大腿上的脚巾,感慨地叹了口气,“想去是想去,不过想也白想。”说完他收回目光,把林俐的左脚从脚盆里捞出来细细擦干,放在脚盆的盆沿上。 林俐愣了一下,“啥意思?” 刘永泰把脚巾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接着搓洗林俐的右脚,“你想啊,我要是去了省城,就剩老范一人儿了,到了饭口,我们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别说他一个人了。完了,还得买菜,备料,事儿多了,去不了。”老范是店里的另一个厨师。 林俐切了一声,“我当多大个事儿,老范能忙多少是多少,实在忙不过来,大不了咱少赚点儿。你又不是去十天半了月,满打满算也就七天,豁出去这七天咱不赚钱了!麒麟童和孟小冬能天天来吗?这辈子兴许也就来这一次,错过这村儿,你再想看,可就没这个店了!” 林俐说话的时候,刘永泰把她的右脚从脚盆里捞出来,拿脚巾擦干。听完林俐的话,他沉吟着没说话。 “说话!”林俐一抬刚擦干的右脚,不轻不重地蹬了刘永泰的肩膀一下。 “我说啥呀?”刘永泰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林俐。 “去,还是不去,给个痛快话,别吭哧瘪肚的!”林俐激了刘永泰一把。 “我……”说心里话,刘永泰真想去,可又确实放心不下家里。 客栈不开了,家里的收入本来就少了,自己再去省城看戏,就算只看一天吧,可是连饭钱带戏票钱,不少钱呢。麒麟童和孟小冬的戏,票价能便宜得了?那年他去省城看个本地的名角演出,最普通的三等座,还要一个大洋,别说这二位的了。 “你啥你!”林俐收回脚,一扭身上了炕,盘起双腿,端端正正地面对了刘永泰,“我作主了,明天你就去省城,准你过三天瘾。三天后,赶紧给我滚回来!” “三天?”刘永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的?不够啊?” “够够够,”刘永泰鸡啄米似地不住点头,“太够了。”边点头边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呲牙眯眼地笑了。 本来他还下不了决心,结果媳妇嘎巴溜脆地替他作了主,于是他也就下了决心。大不了,我回来多卖卖力气,把损失补回来就行了,他想。 “媳妇儿,你最近还梦没梦见菩萨了?”刘永泰拿起身边的铁壶,往脚盆里续了点儿热水,脱下袜子,把自己的脚插*了进去。 “问这干啥?” 刘永泰的两只大脚在脚盆搓得咯吱有声,“我就是想知道咱家的客栈,啥时候能再开张,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事儿呀。” 林俐意味深长地盯着刘永泰的眼睛,“等你从省城回来,就能重新开张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逗我。”刘永泰不大相信。 “不信拉倒。”林俐抬手,去解腋下的衣钮。 刘永泰察言观色地连忙赔笑,“你看你,我就随嘴这么一问。信!咋不信呢?我媳妇儿说啥我都信!” 洗完脚,吹了灯,刘永泰上了炕。黑暗之中,林俐第一次主动滚进了刘永泰的怀里。因为这具身体还没完全好利索,刘永泰并不能把她怎样,只是把她搂在怀里,在她后背摩裟了几下。 林俐把头埋在刘永泰的胸前,认真地听着刘永泰的心跳。扑嗵,扑嗵,刘永泰的心,一下下跳得稳定有力。 “景辰,”过了一会儿,林俐从刘永泰怀里仰起头,轻轻唤了刘永泰一声。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故事里,第一次不用“柱子他爹”称呼刘永泰。 “啥事儿?”刘永泰依然沉浸在能连看三天名角演出的喜悦之中。 “我对你好不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林俐摸上了刘永泰的下巴,指尖传来麻麻的感觉,刘永泰的胡茬儿很硬。 “好!我媳妇儿对我最好了!”黑暗之中,一个重重的吻,响亮地落在了林俐的脸上。 林俐笑了,笑得眼热鼻酸。“切!”她装出不屑地样子,“切”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刘永泰的怀里,掉下了一滴泪。 很快,头上再次响起刘永泰的轻声细语,“等咱家客栈重新开了张,要是生意好的话,过年我给你买件皮袄穿。”现代人讲究穿貂皮,貂绒,在韩桂英和刘永泰的年代,有件狐狸皮的皮袄穿,已经足够拉风,足够令人羡慕。 “不要。”林俐吸了下鼻子。 “为啥不要?”刘永泰抚了抚林俐的后背。 林俐的脑中浮出柱子虎头虎脑的模样,“还得留着钱,给柱子娶媳妇呢。”不管什么年代,只要是皮货,都便宜不了。 “他才多大点儿,等他娶媳妇儿早着呢。” “那也不要,还得给英子攒嫁妆呢。” “也早着呢。” …… 俩人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会儿有的没的,刘永泰沉沉睡去。林俐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地听着刘永泰的呼吸之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心地欠起头,专注地看了刘永泰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亲了一下刘永泰的额头。迟疑了一下,她又亲了下刘永泰的嘴唇。 刘永泰,我要走了,我会记着你的。亲完第一下后,林俐想了想,又亲了第二下。然后,她把头重新埋回刘永泰的颈间。 第二天,刘永泰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在林俐的帮忙下,换了套干净利落地新衣裤,林俐给他拿了五十个大洋。 刘永泰嫌多,“唉呀,多了,用不了这么多。”说着,就要把林俐放进包袱里的大洋往外拿。 林俐一把按住他的手,“多什么多,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多了花不了再拿回来。吃饭别穷对付,住店找间可靠的。听见没?” 刘永泰用手心轻轻摩了摩林俐的脸蛋,两眼弯弯地对林俐展示他的白牙,“媳妇儿,你都赶上我妈了。” “我是你小妈!”林俐白了刘永泰一眼,绷不住也笑了。 表面上,她对刘永泰与往日并无不同,该说说,该笑笑,该呲儿呲儿。然而她的心,却是一阵阵发酸,一阵阵难过。最后,行装收拾完毕,林俐一手牵着英子,一手牵着柱子把刘永泰送出了大门。 “柱子,在家听妈话,别惹妈生气,让着点儿妹妹。爸回来给你买小人书。”刘永泰叮嘱柱子。 柱子欢呼雀跃。 “英子,你想要啥?”嘱咐完儿子,刘永泰弯下腰,摸了一把女儿肉乎乎的包子脸。 英子眨巴着和爸爸很像的黑眼睛想了想,“我想要糖豆儿。” 刘永泰笑了,“行,爸给买糖豆儿。” 最后,刘永泰把目光定在了林俐身上,“柱子他妈,你想要点儿啥?” 林俐强忍着难过,勉强对刘永泰笑了一下,“我啥也不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 刘永泰想了一下,“我给你买瓶雪花膏吧,我听人说省城百货公司的东洋雪花膏可细发了。” 林俐又笑了下,“随你。” 刘永泰走了。林俐拉着两个孩子,默默地望着刘永泰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说:刘永泰,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细发:方言,质地细腻之意。“发”字发轻声。   ☆、第五个任务(18) 当天晚上,等俩孩子和俩老太太全都睡着了,林俐偷偷摸摸地出了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换了身藏青色的衣服,深色的衣裤更容易溶入夜色,不易被人发现。 她的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皮是和衣服差不多的深色旧布,里面包了一瓶西凤酒,两个卤鸡腿,一小点儿炒花生米。那瓶酒加了料,专门给马蜂子准备的。 夜色中,林俐东张西望。由于没有通电,义宁镇的夜晚,漆黑一片。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林俐连走带跑,尽可能快地向镇外前进。终于,她气顺吁吁地来到了马蜂子的窝棚外。 “马大哥。”一手卡腰,一手拎着小包袱,林俐站在马蜂子的窝棚外,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边低低地唤了马蜂子一声。 通过这些日子和马蜂子的“眉来眼去”,她已经成功将马蜂子收为裙下之臣。昨天上午,她来马蜂子这儿买蜂蜜时,跟马蜂子说好了,今晚会来。至于来了以后干什么,她没说,只是甩给马蜂子一记令人无限遐想的眼风儿。 窝棚帘在下一瞬挑了开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随着门帘的挑起扑了出来,一把将林俐扯进怀里。还没等林俐反应过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是马蜂的臭嘴。 马蜂子的嘴,饿猪拱食样,在林俐的脸上又拱又啃。拱啃的同时,他的手在林俐身上,上下摸捏。 林俐强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恶心,“大哥,大哥,等会儿,你看我给带啥来了?”她铆足了力气把马蜂子推了开。 “啥呀?”马蜂子有些扫兴。 林俐三下两下把西凤酒从布包里剥出来,在马蜂子面前晃了晃,“西凤酒,十年的。” 西凤酒是有名的好酒,当年产的都很贵,别说陈了十年的。和马蜂子打交道的过程中,林俐得知马蜂子很爱喝酒。就算他不爱,今晚,她也要想方设法让他喝。不但要喝,还要多喝。 一听是陈了十年的西凤酒,马蜂子乐了。美酒、佳人,哎呀妈呀,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不这么大个馅饼就掉他嘴里了吗!看来,今年他要行大运! “进来,外头凉。”一挑窝棚帘,马蜂子示意林俐进窝棚。 林俐屏着呼吸,走了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马蜂子的窝棚,以往,无论马蜂子如何邀请,她都婉言谢绝了,理由是“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不好”。 窝棚似乎是收拾过了,然而还是又脏又破,味儿更别提了,脑油味,臭汗味,臭脚味,烟味,什么味都有,就是没有香味。 窝棚里有一张油渍麻花的破木头桌子,为了找平,桌子的一条下垫了块碎砖。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盏烟熏火燎的马蹄灯,马蹄灯的四周散乱地摆放着几只掉漆生锈的搪瓷碗,几根陈旧的竹筷子,一个没盖儿的搪瓷缸子,几个空酒瓶子,以及其它一些零碎物件。 马蹄灯灯光微弱,照不了多远的地方,连桌子都没能完全照亮。林俐很满意,这样最好,光线太亮了,反倒不好。 “妹子,坐!”马蜂子弯下腰,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只摆在桌前的木头凳子,也是屋里唯一的凳子。 昏暗之中,林俐微笑着朝马蜂子甩了记眼风儿,风情万种地坐了下来,“大哥别忙活了,你也坐呀。”时间紧迫,你早死早超生! 马蜂子一点也没意识到危险,笑嘻嘻地笑到了林俐的对面,一张由几块毛茬木板搭成的“床”上,坐得床吱嘎一响。 “砰”的一声轻响,林俐拔掉酒瓶塞子,“大哥,拿啥喝呀?”马蜂子的桌上,没一个正经像样的酒杯。 马蜂子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不好意思的有限,“用这个吧。”他把自己平常喝水的搪瓷茶缸递到了林俐面前,“你用这个。”又从几个搪瓷碗里,挑了一个品相最好的,摆在搪瓷缸子旁边。 林俐一边往搪瓷缸子里倒酒,一边笑着对他说:“我不喝,我家里有的是,这瓶全是你的。” 马蜂子不依,“那可不行,我一人儿哪能喝得了这么多酒?不行,你也得喝点儿。”说着,他伸手要夺酒瓶。 林俐一扭身,避开了马蜂子的手,“我真不能喝,你也不想想,我喝完了酒,迷迷登登的,还咋回家了?” 马蜂子望着林俐暖昧地笑,“那就别回去了呗!我这儿又不是没地方睡。” 林俐媚里媚气地翻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传到我男人耳朵里,不怕我男人把你这小窝棚掀了,我就在你这儿睡。” 一听这话,马蜂子的笑容一僵,他还真怕。不说别的,单从个头儿上论,他就不是刘永泰的对手。他是个三寸丁,刘永泰是个货真价实的七尺汉子,抡大勺跟玩儿似的,估计抡他也跟抡大勺差不多少。 这样一想,他讪笑着收回了手,“不喝拉倒,我自己喝。”说着,他端起了搪瓷缸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抿完之后,他眯着眼睛吧嗒了下嘴,“好酒!” “好喝你就多喝点儿,我还给你拿了点儿下酒菜。”林俐把鸡腿和花生米也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一见还有下酒菜,马蜂子乐了,“妹子想得真周到!”他嘻皮笑脸地伸出爪子似的脏手,在林俐脸上摸了一把。 林俐忍着反感和恶心,不笑强笑,任他揩了一把油。 美吧,等会儿就送你上路。 “大哥,喝呀,不是说好喝吗?”林俐用下巴一指搪瓷缸子,不动声色地劝。 “妹子,你比这酒还有滋味呢。”马蜂子笑嘻嘻地又要摸林俐的脸。 林俐“叭”地一下把他的脏手打开,“你说你乐意喝酒,人家费劲吧啦地给你拿来了,你又不正经喝。早知道这样,我费那么大劲出来干啥?!没人搭理你了,我走了!”说完,她作出气恼模样,装模作样地要起身。 马蜂子连忙欠身把她按住,“妹子别生气,别生气,哥哥错了。哥哥错了还不行吗?” 林俐冲着搪瓷缸子使了个眼色,“那你把这酒都喝了,都喝了,我就不生气了。” “都喝了?”马蜂子瞅了眼缸子里的酒。这小娘们儿,真他妈没少倒啊,至少有小半缸子呢。这要是一下子都喝了,待会儿还能不能“办事儿”了?不过,要是不喝…… “妹子,我喝一半儿行不行?”马蜂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林俐瞅着光影中马蜂子丑陋的脸,想起了刘永泰。一样是人类,刘永泰长得英俊阳刚,眼前的男人长得猥琐丑陋。 “不行!”她故意冷了脸,把脸一扭,不看马蜂子,实际也真是不乐意看。 马蜂子有点为难,看了看缸子里的酒,又看了看林俐,最后把心一横,“行!我喝!我都喝了它!”他拿起搪瓷缸子,仰着脖儿,咕咚咕咚几大口,饮驴似的,把半缸子的酒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一晃脑袋一咧嘴,“哎~好酒!” “好喝吧?来,再喝点儿。” “妹子,我……”马蜂子本不想再喝了,伸手刚要挡搪瓷缸子,林俐已经手疾眼快地,在他动手之前又往缸子里倒了一些。 在白酒里,西凤酒的度数不算特别高,可是也不低,一般能在四十五度左右。喝了小半缸子西凤酒后,马蜂子就觉着脑袋发昏,眼睛发花,瞅着林俐有一个变俩的趋势。 “妹子,”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也有点不利索了,“你这有,可真有劲儿!”他把酒说成了有。 “要不人咋是名酒呢?过去,这可是皇上才能喝的。”林俐笑着夹起一颗花生米喂给马蜂子。 马蜂子美得鼻涕泡儿都快出来了,连忙张嘴吃下。 “皇上?”马蜂子津津有味地嚼着林俐喂的花生米,“嘻”的一声怪笑,“那我不成皇上了?”他的头越来越昏,林俐也成功地由一个变成了仨。他使劲甩了甩头,接着笑。边笑边指着林俐,“我是皇上,你是皇后,嘻嘻嘻……”又是一串怪笑。 “对,你是皇上!来皇上,臣妾再敬您一杯!”林俐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托着搪瓷缸子底,摆了个戏剧中劝人喝酒的造型。 因为喝了酒,因为酒里加了料,再加上心里高兴,马蜂子已经有点儿神志不清了,不再考虑,也没有能力再考虑,自己喝下这些酒后,会不会醉得不醒人事,还能不能“办事儿”? 从林俐手中接过搪瓷缸子,马蜂子咕咚咕咚又是几口,把搪瓷缸子里的酒喝了个涓滴不剩,喝完之后,还仰着脖子咂了咂缸子,把缸子里的残酒咂了个一干二净。 “咋样儿?”咂完之后,他把缸子“啪”地一下往桌子上一墩,醉眼惺忪地打了个酒嗝。没等林俐夸他个好,他便力不能支似地,颓然扑倒在桌上。 林俐静默了片刻,轻轻唤他,“马大哥,马大哥?” 没反应。 林俐伸出手,推了推马蜂子的肩膀,继续唤,“马大哥?” 还是没反应。 站起身,稳了稳有些慌乱的心,林俐捧起马蜂子的脑袋,把马蜂子的脸翻了过来,就见马蜂子双目紧闭,是个无知无觉的模样。这不是正常醉酒后该有的模样,正常的酒醉虽然也是双目紧闭,可是会有粗重地呼吸,不像马蜂子,呼吸微弱。 林俐在酒里加了安眠药,不多不少三十片,是她在镇上唯一一家西药房里买来的。她跟药房伙计说,最近总睡不好觉想买一瓶。药店伙计告诉她,只剩三十片了。镇上人买西药,很少整瓶买,大多数人没那么多钱,都是几片几片地买,一次买个十几片都算了不起。林俐说,行,那你把剩下的都卖给我吧。 怀揣着这三十片安眠药回了家,林俐背着所有人,把这三十片药细细磨碎,又从店里存放酒水的地方,拿了一瓶西凤酒,把这三十片药化成的药粉,抖进酒里。然后,她把这瓶加了料的酒锁在炕柜里,静待时机,直到麒麟童周信芳和冬皇孟小冬莅临省城献艺。 三十片安眠药,加上四十五度的白酒,绝对可以要了马蜂子的命。 忍着厌恶和害怕,林俐将双手插*在马蜂子的腋下,拖拖拽拽地把马蜂子从窝棚里拖了出来。四野俱静,只有凉凉的夜风,穿过河畔的树林,呜呜有声,听着有些瘆人。 林俐在夜风中打了个寒战,这还是她头一次直接了结恶人。以往虽也惩治恶人,不过方法都比较温和,起码不是直接置人于死地。至于有些恶人最终的不得好死,都不是她亲手而为。 而这回,她却是要亲自动手了。 如果邪恶不得到惩罚,正义又到哪里去声张?只有天堂的诱惑,没有地狱的烈火,上帝也没有办法让人行善不做恶。 林俐的脑中忽然掠过这样一段话。她忘了是在哪儿看到的这段话,只记得看到这段话时,觉得这段话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多看了两眼,把这它们背了下来。 现在,她用这段话来勉励自己。 林俐,别怕,你能行!你作得是对的!这是个恶人,他干过很多坏事,他应该受到惩罚!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林俐把马蜂子拖上了山。马蜂子的蜂箱安放在半山腰上,其实也不算正经的半山腰,就是离河畔平地有一定距离的山上。从河畔到蜂箱安放地,是个上坡的地势,林俐拖着死狗样的马蜂子,觉得自己也快累成了狗。 好容易到了目的地,林俐一松手,马蜂子的身体整个滩在了地上。蹲下*身,林俐又探了探马蜂子的鼻息,这回,一点气儿也没有了。手指下移,马蜂子的颈脉处,也是一丝起伏也没有。 确认马蜂子确实见了阎王,林俐四下寻找,找到块大石头,石头能有东北腌酸菜压缸的石头大小。林俐拿着石头,对着马蜂的脑袋比量了两下,然后照着马蜂子的额头就是一下子。一下子过后,她看了看,又补了一下。然后,她把石头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蹭了好几下,蹭掉可能沾在石头上的血。作完这一切,她把石头放回了原处。 回到马蜂子身边,将马蜂子的身体扯成半跪的姿势,林俐抬起右腿,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照着马蜂子的后背就是一脚。刹那之间,她撒开了手。 深浓的夜色中,就见马蜂子的尸首顺着山坡,叽了骨碌地滚了下去,压出一片草木的哗啦声,惊飞了几只山鸟。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再也听不见草木的哗啦声,林俐微微屈着点膝盖,小心地,一步步向山下蹭去。在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她看见了马蜂子的尸首。壮着胆,林俐走过去,就见马蜂子仰面朝天地趴在地上,脸上又是土又是血,看上去丑陋又吓人。重生以后,要是有人找我演恐怖片,我指定不会害怕,林俐想。 没工夫,也没兴趣细看马蜂子的形容,林俐快速返回窝棚,整理现场。先是把马蜂子的搪瓷缸子和西凤酒瓶子拿到河边洗刷干净,接着把从家带来的另一瓶酒,分别倒进搪瓷缸子和西凤酒的酒瓶子。 那瓶酒不多,装在一个便携式带盖金属小扁壶里,一直揣左边的裤兜里。林俐也不要它装多少酒,能让搪瓷缸子和西凤酒的酒瓶里有点酒就行。 弄好了缸子和酒瓶,林俐用包酒菜的小包袱皮把缸子和酒瓶子,以及她用过的筷子,细细擦了一遍。最后她把包袱皮折好,揣进了右边的裤兜。 细细地又把马蜂子的窝棚扫视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洞了,林俐这才悄悄地离开窝棚,回了家。 她从家出来的时候,没人发现,回来的时候,依然没人发现。出门前,她给这几个人喝了蜂蜜水,蜂蜜水里加了安眠药粉,绝对出不了事,但是会让喝了水的人睡得很沉。 回到自己屋中,林俐摸黑拿起出门前放在炕沿上的扫炕笤帚,浑身上下,前前后后扫了个遍,扫完身上,又弯下腰扫了扫鞋。然后,她摸黑来到脸盆架前。那里有一盆水和一条毛巾,也是她出门前准备好的。林俐尽量不出声音地洗了脸和手,尤其是脸,一想到马蜂子的臭嘴,曾在这张脸上啃了好几下,她就反胃,就恶心。 摸黑忙活了一阵,林俐脱衣上炕。躺在被窝里,林俐对着黑暗的虚空喃喃祈求,“女神,请先别让我离开这个故事。”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林俐醒了过来。睁着眼睛静静地呆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还在这个故事里。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庆幸,至于庆幸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蜂子的死讯传到了小饭馆里。刘永泰去了省城,原先的跑堂补了刘永泰的位置,上后厨打下手去了。林俐则是代替了原跑堂,客串起了替补跑堂。 食客们对马蜂子之死展开了热烈讨论,林俐来来回回的点单传菜,把食客们的讨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家一致认为马蜂子是半夜喝醉了酒,抽疯儿去半山看蜂箱,结果脚下不稳,从山上骨碌了下来。骨碌下来的时候,脑袋撞上了石头,撞死了。 林俐给某桌点单时,插了句嘴,“那可不一定,没准儿谁图财害命呢!” 听了她的高论,那桌客人“哄”的一下,全乐了。 “老板娘,你可别逗了!就他那样儿的,穷得叮当乱响,有啥好图的呀?是图他那破窝棚,还是图他那几箱蜂子呀?” 林俐冲反驳自己的食客嫣然一笑,“可也是。……就点这些了?……那行,几位稍等,菜马上就上来。”说完,林俐扭身走进了后厨。 刚进后厨,她的耳中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可以了,到此为止。” 眼前一黑,林俐失去了知觉。   ☆、第五个任务(完) 林俐再次进入了无边无涯的黑暗空间,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女神的到来。不大工夫,一团如烟如雾的光球远远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光球停在她的面前,三名复仇女神手执蛇鞭,裂雾而出。 “干得漂亮!”提希丰首先向林俐表示祝贺。 “谢谢!”林俐微微一笑。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墨纪拉送上了她的赞美。 “哪里哪里。” “我看好你呦!”最高壮的女神阿勒克图直接上了手,照着林俐的肩膀“啪啪”拍了两下。一般人既看不见也拍不着林俐,但是复仇女神不同。女神们既能看见她,也能触摸到她。 阿勒克图牛高马大,林俐被她拍得当场倒退一步,“谢谢!”在表示感谢的同时,林俐暗暗扎了个马步,防止她再拍自己。 “说吧,这次你想看什么?”前几次林俐执行完任务,总是要求看一眼任务中相关人物的结局,这次不等林俐提要求,阿勒克图先开了口。 林俐想也不想,“我想看看刘永泰的结局。” “没问题。”女神心情似乎很好,挥起蛇鞭,向着前方的黑暗“啪”的就是一鞭。一鞭过后,那道亦真亦幻的“银幕”再次出现。银幕上渐渐现出了光景,然后是人物。 林俐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见了刘永泰,还有她自己,不对,应该是韩桂英。果然,在她离开那副躯体之后,女神又安排了另一个灵魂住了进去。 银幕上,瑞雪飘飞,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贴着红春联。刘永泰牵着柱子,韩桂英领着英子,一家四口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刘永泰一手牵着柱子,一手拎着根木杆,木杆上缠着一挂长长的鞭炮。 来到院外,刘永泰松开了柱子的手,嘱咐老婆孩子站远点儿,然后他自己又往前走了几步,把鞭炮从木杆上一点点解开,鞭炮长长地拖到了地上。 “柱子,过来。”解完鞭炮,刘永泰回头叫柱子。 柱子应声跑上前来,在鞭炮的末梢前蹲下,用手里的香小心翼翼地去点鞭炮的引信。很快,鞭炮的引信着了,“嗤嗤”地冒着青烟向鞭炮的主体烧去。 柱子站起来,赶紧跑到刘永泰的身边。鞭炮响了,噼里啪啦地崩出了满天的花。刘永泰挑着木杆,望着青烟中四处飞溅的红色纸屑,乐得很开心。柱子跟他爸差不多,捂着耳朵,乐出了一口小白牙。 父子身后,韩桂英和英子也都各自捂着耳朵,母女俩也在笑。韩桂英的身上,穿着一件棕红色的皮袄,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好皮子。 林俐的脑中,忽然响起了刘永泰的声音。那天夜里,刘永泰搂着她,对她说:“等咱家客栈重新开了张,要是生意好的话,过年我给你买件皮袄穿。” 林俐静静地盯着银幕,望着银幕上开怀而笑的刘永泰,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使劲地眨了眨眼,眨掉了眼底的水汽,林俐对着银幕上快乐的刘永泰微微一笑,刘永泰,在你的故事里好好生活吧。 银幕慢慢暗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刘永泰一家也随着银幕的消失,无影无踪,无处可寻。林俐收回目光,看向提希丰,上次的任务就是提希丰给她选的,“韩桂英是怎么死的?” 提希丰托了托蛇发,“她没死。” 林俐愣了,“没死?” 提希丰理直气壮地一点头,“对,没死。” “她没死,就让我去复仇?”林俐不解。 “她没死,你怎么就不能去复仇了?”提希丰反问。 林俐语塞,说的也是。 “那……”她问,“我复仇的时候,韩桂英的灵魂在哪儿?” 提希丰眨了下红眼睛,“还在那具身体里,只不过被我封印了。等你离开那具身体后,我才把她的封印解开。” “哦。”林俐沉思着点了点头,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一副躯体,两个灵魂。不过,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她在不同的故事中穿梭,进入不同的躯体,不也很不可思议吗。 鉴于林俐出色地完成了此次任务,女神们决定给林俐一个大奖:让她的父亲完全恢复了健康。 故事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如何换算,林俐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去执行上一个任务时,父亲还只是刚刚恢复说话功能,而这回,是彻彻底底的好了。 天道酬勤,她辛勤地为他人复仇,最后收获了自己的奖励。望着姐姐和康复的父亲紧紧相拥,喜极而泣,林俐开心地笑了。姐,你再辛苦一阵。很快,妈也会好起来,我也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 “女神给我指派任务吧。”林俐向女神请命。 阿勒克图大声赞许,“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快的复仇使者,其实你可以修假的。休息一段时间再去执行任务,我们奥林匹斯山的风光……” “不用,”林俐打断了她,“我不累,我只想让我的家人快点儿康复,让我自己快点儿重生。” 阿勒克图一挑粗长的眉毛,“随你,这次想要个什么任务?” 林俐的回答和阿勒克图很像,“随便。” 提希丰和墨纪拉忍不住笑了,阿勒克图翻着红眼睛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即举起蛇鞭向林俐挥来。 鞭风呼啸而来,林俐失去了知觉。   ☆、第六个任务(1) 一阵剧烈的痛楚传来,林俐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随着意识的恢复,就觉着整个脑袋像是要炸了似的,疼得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右边的面颊,更是如切如割,如烧如灼。 在这让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之中,是一个女人悲痛欲绝的低泣和呼唤,“陛下,陛下……” 林俐的心“咯登”一下,又穿成男人了? 强忍着欲裂的头痛和脸疼,林俐把意念集中到下三路感受了一下,结果还真是——又穿成男人了。 林俐暗叹一声,把那声未出口的呻*吟强行咽回了肚里,在了解完此次任务的信息前,她决定暂不出声。 很快此次任务的信息,进入了林俐的脑中。 这次,林俐穿到了一个唐人写的笔记体小说里。 笔记体小说是中国古典小说的一种,介于小说和随笔之间,篇幅短小,多以记述人物轶事,民间传说为主。 叙事简约,少则几十字,多则一两百字。 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是笔记体小说最初的起源,北宋初年的《太平广记》以及清朝乾隆年间的《阅微草堂笔记》,都属于笔记体小说的范畴。 这个笔记小说发生在十六国时期的赵国宫廷。 所谓“十六国”,是指两晋时期,由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在黄河流域先后建立的多个政权。 北魏的史学家崔鸿从这些政权里选取了十六个,撰为一书,名曰《十六国春秋》。因此,史学家将这段历史时期称为“十六国时期”。 林俐穿的,是这个笔记小说里的男主角,赵国国主石宪。 石宪年方二十七岁,姿容俊美,性格豪爽,为人直率,气量宽宏,深受百姓和臣子的爱戴。 石宪很爱打猎,有一天,处理完朝政,石宪像往常一样,带着卫队出去打猎。 回来的路上,他一马当先,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石宪的坐骑是匹宝马良驹,迅如闪电,一般的马根本比不了。 很快,石宪就将卫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正当石宪快意地疾速奔驰时,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两个人来。两人全都蒙着脸,一身劲装,手握强弓。 见了石宪,二话不说,张弓就射。 仓猝之间,石宪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人射中面部。 就在这时,石宪的卫队也赶到了,将两名刺客制服,而石宪也血流满面地载倒于马下,疼得昏死过去。 回到宫中的当晚,石宪便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去世前,石宪留遗诏给弟弟广平王石晏,将妻子和唯一的儿子托咐给弟弟,让弟弟好好辅佐侄子,善待大嫂。 石晏假意应允。 石宪死去,石宪年仅六岁的儿子登极,广平王石晏作了丞相兼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军政一担挑。 一年后,石晏买通宫中内侍,在小皇帝的食物里下毒,将小皇帝毒死。 对外则宣称小皇帝得了急症,暴崩而亡。 在石晏的授意下,几个早被他收买,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大臣四处活动,联名进表,请石晏进位作国主。 石晏假惺惺地推让了三次,然后大模大样的登基改元。 登基后,石晏下令,命令他的大嫂,也就是小皇帝的亲妈,出家为尼——为她的夫君和儿子祈冥福。 其实,这只是石晏的障眼法。 实际上,石晏另有一番不可告人的心思。 石晏对他的大嫂早就心存不轨。 只不过当时他大哥和小侄子还活着,他没机会下手。 这也是石晏除掉他大哥和侄子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石宪的妻子陆氏,娘家势力一般,不敢与石晏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儿进了尼姑庵。 而陆氏自己,短短两年间,接连失了丈夫和唯一的儿子,万念俱灰,石晏让她出家,她就乖乖地如了石晏的愿。 明明是他暗中强迫大嫂出家,对外,石晏却让人放出风声,说是陆氏自己寻死觅活,非要出家不可,他苦劝多次均告无效。 无奈之下,他只好遵从陆氏的意志。 逼令陆氏出家后不久,石晏便按捺不住兽*性,微服易容进入寺庙,强行把陆氏奸*污了。 陆氏不堪受辱,于受辱当晚悬梁自尽。 石晏闻讯,假惺惺地派人把陆氏的尸首迎回宫中,以皇后之礼殡殓,发丧。 陆氏出殡前,石晏一天三遍临丧,在陆氏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在陆氏之前,石晏给他哥哥石宪和小侄子举行的葬礼隆重非凡,二人的陵墓也修得气势恢弘。 这三次葬礼,不仅为石晏赢得了百姓的赞誉,同时也为他赢得了百姓之心。 大家都说石晏是个好兄弟,好叔叔,好小叔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除了上述这几桩缺德事,石晏励精图治,体恤臣工,明察秋毫,英武睿智,还算是个好国主。 他的正妻袁氏,也就是他的皇后,姿容美丽,端庄贤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继承了石晏和袁皇后的全部优点,像石晏一样明察秋毫,英武睿智,像他母亲袁氏一样性情温和,端庄持重。 在石晏驾崩后,承继大统,成为不次于乃父的一代明君。 信息到这里结束了。 石晏,林俐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10多个小纲选来选去,选了这个来写。 写得很费力,因为实在是不会写权谋。   ☆、第六个任务(2) 看完脑中的信息,林俐这才把一直憋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呻*吟哼了出来。 这一声呻*吟出口,她耳边的低泣立即止了声。 紧接着,她的耳边响起了一连串焦急的呼唤,“陛下,陛下?” 林俐努力想要睁开眼,可是因为右颊中了箭,导致整张脸肿如猪头,两只眼晴肿成了一条缝。 试了好几次,林俐使劲地挑眉,这才把眼晴勉强挑开了一道缝。 一个风华绝代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她真美!林俐一愣,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别说男人,作为同性,她都有点儿喜欢眼前这个女子了。 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石宪的妻子陆氏。 石宪叫她什么来着? 林俐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她叫陆惠灵,石宪管她叫惠儿。 “惠儿。”林俐低低地唤了陆氏一声。 陆氏一听,激动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抓起林俐的一只手,紧紧握在手中。 “是臣妾……” 只说了一声“是臣妾”,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林俐,不住落泪。 林俐的眼睛向下一斜,看着陆氏拖出老长地两条清鼻涕,很想给她擦一擦。 再美人的人,配上两条清鼻涕,那美丽的容貌也要大打折扣。 “惠儿,”林俐想要对陆氏笑一下,然而因为整个脸都肿了,她实在是调动不出这丝微笑来。 试了几次,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别哭……”她把自己的手从陆氏的手中抽*出,颤颤微微地凑到陆氏鼻下,为陆氏将那两条晶莹剃透的清鼻涕抹了去。 陆氏自己有点儿不好意思,从怀里抻出一条白罗绣帕,在脸上鼻下擦擦按按。 乘她擦按之际,林俐的目光越过她,向她身后看去。 陆氏的身后,跪着好几排人。 大部分都是年过不惑的中年人模样,也有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 这些人应该是股肱重臣了。 林俐将目光定焦在最前排的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是这些人里最年轻,也是模样最好看的。 眉毛、眼睛、鼻子、嘴,无论拆分还是组合,怎么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用“貌如子都”来形容,也不为过。 小说中介绍石宪死去时,年仅二十六岁,石晏比石宪小两岁,是二十四岁。 看此人的面相,正是个二十出头的模样。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石晏了。 林俐还真没猜错,那个年轻的美男子,正是广平王石晏。 见林俐似是在看自己,石晏暗暗打了个激灵,所谓不作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以为刺客能当场把大哥射死,结果没想到大哥一躲,箭射到了脸上。 他让刺客行刺后,当场自尽。 没想到刺客还没来得及自尽,就被人生擒活拿了。 不知道大哥这次死不死得了?即便这次不死,还有下次。 他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大哥除掉,除掉了大哥,离他登上国主之步,就更近了一步。 大哥是他登上那张宝座的最大障碍。 至于那两个刺客,他不担心。 在那两个刺客行刺之前,他已让人交待过刺客,若中被人生擒活拿了,只要不把他供出来,他不会亏待了他们的妻儿老小。 要是没眼色供出了他,他一不会承认,再有,他们的妻儿老小也别想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皇兄!”手足并用地快速爬到林俐的榻前,石晏望着林俐深情呼唤,热泪滚滚而落。 又一个不考中央戏剧学院白瞎的,林俐望着石晏,暗下评论。 “子羽,”林俐低低地唤了石晏一声。 “皇兄!”石晏双手握住林俐的手,鼻涕眼泪一起往下落。 “子羽,不必悲伤,皇兄死不了。”林俐盯着石晏的脸,想看看石晏听了这句话,会是个什么反应。 “皇兄!”石晏把脸埋进林俐的胸前,呜呜痛哭。 林俐抬起手,在石晏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演技真好啊!心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恨你大哥不死呢。 你大哥的确是让你害死了,不过我来了。 我来给他报仇了。 石晏,等着接受惩罚吧!   ☆、第六个任务(3) 石宪的脸,伤得很重。箭头穿透面颊,撞进嘴里,撞碎了两颗后槽牙。箭头取出后,伤处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窟隆。 御医用了最好的金创药,费了很大力气,才算勉强把伤口处的血止住。 林俐穿到石宪身上时,石宪伤口上的血将将止住。 安抚完陆氏,又和石晏合演完兄弟情深,林俐吩咐诸臣各回各家,只留两名御医值夜。 林俐让陆氏回自己的宫殿歇息。陆氏坚决不肯,“不,臣妾要留下来陪着陛下。” 林俐连脸带脑袋,又热又肿又胀又疼,方才和众人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不过,若是陆氏一直守灵似地守在榻前,不错眼珠地这么守着她,她还是真没有办法休息好。 林俐叹了口气,“梓童,朕有些乏累,想要歇息了。但若要你守在朕的榻前,彻夜不眠,朕无论如何不能安心。你明白吗?” 陆氏想了想,从御榻上站起身来,“臣妾明白了。那么臣妾暂且告退,明日再来看望陛下,陛下好生歇息吧。”说拜,对着榻上的林俐飘然下拜。 “好。”林俐的头疼得都要炸了,疲累地合上眼,她喃喃道,“梓童不必担心,朕很快就会好起来。” 陆氏再次下拜,然后带着她的宫娥转身离去。 转天醒来,林俐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头和脸也不像昨晚刚穿来时,肿胀快要炸裂相仿。头脸还是胀,还是热,还是疼,但是与昨晚相比,要好太多。 “来人!”她半睁着眼,望着紫罗覆斗的帐顶,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陛下有何吩咐。”她的话音刚落,一名中年内侍微哑的公鸭嗓便在耳边响起。 林俐继续望帐顶,“传御医。” “遵旨。”一阵轻微快速的脚步声,在这声“遵旨”后,由榻边向远处走去。很快,一声房门开启声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最后脚步声停在了榻前。 林俐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来人是两名相貌平常的中老年男子。一名须发花白,圆脸,红光满面,两眼倍儿亮。一名须发皆白,瘦长脸,眼窝深陷,目光深邃。二人穿戴着一样的冠服,各背了一个差不多的乌漆药箱。 两人见了林俐,一撩青色袍子前摆,倒身下拜,“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林俐觉得很有趣。以前要么是在小说里,要么是在电视屏幕上看别人演皇帝,演国主,演女皇,这回自己也成了一国之主。虽然躯体是男儿身,不过却让她生出了一丝作了女皇的错觉。有意思。 “谢陛下。”两个御医从地上站起来,弯腰细瞅林俐的伤势。“陛下,恕微臣斗胆了。” 两名御医小心翼翼地将敷在林俐脸上的绵布,一点点揭了下来,歪脖皱眉地又研究一会儿。 然后,各自打开药箱。一个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古香古色的葫芦,一个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扁扁的带盖小瓷盒。 圆脸御医先用温水和干净绵巾,处理净伤口的血嘎巴和混了血嘎巴的旧药,再把葫芦里的药粉均匀地散在处理过的伤口上。圆脸御医忙完,让出位置,长脸御医抬起双手一振大袖,粉墨登场。 打开瓷盒盒盖,长脸御医用一根雪糕棍儿样的细薄竹片,将盒中绿色药膏抿起一些,轻轻摊抹在林俐的脸上。先抹伤口四周,继而扩大范围,涂遍整张脸。 圆脸御医的药,让林俐感到了疼。瘦脸御医的药,让林俐感到了清凉。 两名御医鼓捣完,唯唯而退。 林俐在宫女的服侍下,吃了些粥。吃粥的过程中,陆氏来了。瞅着像是一夜没睡好,精神有些憔悴。两只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昨天哭多了。 见林俐居然能进食了,陆氏很是欣喜,从宫女手中接过粥碗,她亲自喂林俐。断断续续地,林俐吃了能有一小碗。 大致是因为头面伤痛太剧,以致影响了别的方面的感觉。虽然一夜不曾进食,可是林俐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不饿是不饿,不饿林俐也忍着牙疼,脸疼,脑袋疼,尽可能地多吃。 多吃才能多吸收,身体才能好得快点儿。 她需要一副健康的身体来对付石晏,这么病病歪歪的可不行。 吃了那一小碗粥,又休息了一会儿,林俐命传大理寺卿。 大理寺,相当于现在最高法院,专门负责审理各类案件。 不一会儿,大理寺卿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风度翩翩的大理寺卿趴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给林俐叩了个头。 “平身。”林俐半躺半靠在御榻之上,“那两名刺客可曾招了?” 大理寺卿俯身拱手,“启禀陛下,那两名刺客已于行刺当晚,在解往大理寺的途中,咬舌自尽了。” 闻言,林俐的眉头皱了起来。 咬舌自尽,就意味着无法通过他们的嘴,来指证石晏是此次刺杀事件的幕后主使。 不过…… 林俐问大理寺卿,“二人尸首可还在?” “还在。” “很好。”林俐的眉头松了开来。 虽不能让这二人指证石晏,但是她要用二人的尸首,给石晏作出好戏。 石晏,等着瞧。   ☆、第六个任务(4) 时值深秋,又处阴暗石牢,虽是自尽于三天前,刺客的尸身并未腐坏,只是冷硬而已。林俐以着石宪的口吻颁下诏旨,命人将两具刺客的尸身运到都城敦化的闹市,当众剐了。 为此,林俐还特别给这次任务委派了一名监刑人,监督这次行动的执行情况。这名监刑人,不是别人,正是广平王石晏。 行刑当日,天如铅灰,冷风夹杂着枯败的黄叶,打着旋儿地一会儿向东,一会向西。路上的行人,个个低头缩脖,紧走疾行,脸上鲜有笑容。秋天,尤其是深秋,从来都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季节。 一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在这让人遍体生寒的天气里,押着一辆吱嘎乱响的牛车,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从大理寺的侧门出了发。 车上并排放着两个席子卷。席子卷的上边各露着小半个蓬乱的发顶,下面各呈外八字形露出一双薄底皂靴。牛车后头,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两个男人没穿兵服,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士兵,而是刽子手。 士兵们押着死气沉沉的牛车,向着敦化城的西市进发。队伍的最后头,是辆朱轮描金的厢车,四角垂苏,气派豪华。石晏一身华服地坐在这辆朱轮车里,阴沉的面色不次于外面阴沉的天。 赵国的都城敦化一共有两个“市”,一个在敦化城东,一个在敦化城西。在城东的叫东市,在城西的叫西市。东市和西市,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敦化城中的两个著名商圈儿,店铺林立,客贾云集。每天来东西两市购物的人,熙来攘往,接踵摩肩。 根据从内侍口中套得的信息,林俐得知,就热闹程度来讲,西市要比东市更强一些。所以,林俐在圣旨中,特意要求将行刑之地设西市。 西市的东北角,有一片空地,行刑之地便设在了这里。在石晏到来之前,刑场已经准备就绪。行刑的前一天,大理寺在敦化城中四处张贴告示,通告今日将在西市剐人。 剐人是个难得一见的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砍头,因而城中很多好事者,不顾深秋寒凉,穿着厚厚的衣服,顶着嗖嗖的西北风,从城中四面八方涌来。使得原本已够拥挤的西市,变得更为拥挤。 行刑的场地,早在石晏一行到来前,就准备好了。刑场的四周用两指粗细的麻绳圈好,防止老百姓情绪太过激动,妨碍了刽子手干活儿。绳圈的周围,每隔一定距离,设置一名手执长矛的士兵。 刑场中间安放了两个一人多高的粗木桩橛,是待会儿捆刺客用的。刑场的正前方,用土黄色的细麻布搭出了一个小小的棚帐,棚帐里摆了一张不大不小的胡床。 行刑队伍来到刑场,围观的百姓自动向两旁闪去,给行刑队伍让出一条通道。扎巾箭袖的士兵在百姓敬畏的目光里,手执长矛,腰悬佩刀,威风凛凛地鱼贯进入刑场,按着长官的指令,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几名士兵把两名刺客的尸首迅速扒*光,捆绑在桩橛之上。士兵捆尸首的时候,石晏沉着脸从厢车里下来,向布棚走去。石晏出现之前,围观的百姓基本都闭着嘴。石晏出现之后,围观的人顿时不淡定了,嗡嗡嘤嘤地低声交流开来。 “这就是广平王啊?” “是吧,不是说今天监刑的是广平王吗?” “不愧是王爷啊,真有派!” “可不!” “桂花,你看王爷长得是不比东街卖胡饼的好看!” “你眼睛长脚后跟上去了?卖胡饼的能跟王爷比?” “你眼睛才长脚后跟上去了呢!” “……” 石晏不理百姓的七嘴八舌,径自走到胡床前,一撩锦袍后襟,潇洒落座,此举又是招来一片惊艳之声。老百姓以前倒是也见过几回天潢贵胄,然而长得像石晏如此丰采过人的天潢贵胄,还真是头回见。 “开始吧。”落座后,石晏沉声下令。 石晏的身旁站着这队士兵的头目,一名官阶不高的军官。听到石晏的吩咐,军官扭身面向石晏,一拱手一抱腕,“遵命!”说完,转身向前走出几步,站在石晏的斜前方,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来。 拔掉竹筒的盖子,军官从竹筒里倒出一卷打了火漆的公文。破开火漆,展开公文,军官朗声而读。这是一道由大理寺卿颁布的公文。 公文大意是:今天我们在这里对这两具尸首实施最为严厉的刑罚——剐刑。因为这两具尸首在生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胆敢公然行刺我们的国主。两名刺客虽然自尽身亡了,但是我们依然要对他们的尸首处以严厉的惩罚。这样作的目的,就是要警告那些心存不良歹人,收起你们的狼子野心。不然,这二人今天的下场,便是你们明日的样板。 读完公文,军官大声宣布,“行——刑——” 这一嗓子喊出去,随即有两名高壮的士兵手执鼓槌,一前一后,站在一面能有水缸口粗细的牛皮大鼓前,咚咚地敲了起来。鼓声低沉空旷,一声声,回荡在深秋阴霾的天空下,听起来份外震慑人心。 五十通行刑鼓后,剐刑正式开始。 执行此次剐刑的两名刽子手是刽子手界的资深人士,干到现在,经他们手砍剐过的犯人,不计其数。砍头对他们而言,跟切萝卜一样,剐人就像片烤鸭。哪块儿有骨头,哪块儿有筋,哪块儿是瘦肉,哪块儿是肥肉,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两名刽子手不慌不忙,从各自的怀里,摸出个油渍麻花的鹿皮卷来。一扯鹿皮卷的一角,鹿皮卷翻滚着展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家伙——几把寒光闪闪,款式奇怪的小刀。 两名刽子手从各自的剐人刀里挑出一把,又分别用大姆指试了试刀刃,然后将鹿皮卷重新卷好收回怀里,这才从容动手。各干各的,一人一具尸首。 也许是同行,操作步骤差不多,也许是有亲戚关系,两刽子手的动作,从掏鹿皮卷到选刀,到试刀刃出奇的一致,堪称神同步。动手的时候,这二位的动作也是如出一辙,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眼各自的尸首,接着又在尸首的身上拍了拍,最后选中的相同的部位,下刀开剐。 左一片,右一片,他们面无表情地剐着,仿佛手下的不是人肉,而是烤鸭子,肥鲤鱼。他们干地淡定从容,围观的众人,包括石晏在内,却是看得心惊胆颤。 有的百姓们原本翘首以待,想瞧个新鲜,一见这架式,当即捂嘴弯腰地转身往外挤。有的则是吓得捂住了双眼,然而又不敌不过好奇心,便偷偷地把手指裂开一条小缝,从那道小缝里向外观瞧。有的倒是既没捂嘴逃走,也没捂眼偷瞧,依然保持着正常模样。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人的腿,突突地打着颤。 石晏也在打颤,从身体到心脏,全在哆嗦。不过因为是坐着,有宽大的外袍遮挡,远处的百姓和士兵根本看不出他的异样。他自己也竭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形象。 谈笑风生是不可能了,一来场合不对,再者也根本笑不出来,吓都要吓死了。他唯一能作的,只是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如果可以,他也想像那些观刑的百姓转身就跑,或是把眼捂上,可惜不能。他是王爷,他是监刑官,他绝对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下失了态。 饶是心脏在腔子里吓得一阵阵收缩,饶是吓得汗毛倒竖,胃里一阵阵反酸水,石晏依然咬牙坚持着,把整个剐人过程看了下来。边看边在心里咒骂着他大哥石宪,以及两名挨剐的刺客。 他骂石宪黑心烂肝,不得好死! 骂两名刺客废物!饭桶!两个人射不死一个人,还舔脸号称神箭手,活该被剐! 刽子手刚一动手行刑时,石晏就在心里骂开了,一直骂到行刑结束方止。 两个多时辰后,两名刺客由两具尸体变成了两堆肉片和两具骨架,行刑宣告结束,石晏迫不急待地站起身来。因为腿吓得早已犹如两根棉条,站起来时,两个膝盖一软,他向前跄了一下,差点儿跄个大马趴。 整个行刑过程中,始终站在他旁边的军官,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殿下!” 石晏摆了摆手,不着痕迹地挣开军官的搀扶,勉强牵了下嘴角,“没事,坐久了,腿有些发麻。”说着,他跺了跺脚,迈步向前走去。 军官没再说话,对石晏一抱腕一躬身。待到石晏走出几步后,军官抬起头来,状似看向远处的士兵,实则却是不动声色地扫了石晏的背影一眼。 快步走到车前,石晏抬腿,踩着车前的踏凳,一言不发地钻进车中。车门刚一关上,他就抬起衣袖捂住嘴,一阵阵干呕起来。太可怕了,他的眼前现出剐刑现场的画面。一边压低声音干呕着,他一边使劲甩了甩头,想要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 车子没有直接回广平王府,而是去了皇宫。他还得去向他的好大哥复命。 在石宪的寝宫里,林俐接见了前来复命的石晏。 “皇兄!”石晏走进石宪的寝室,抢步上前,对半躺半靠在御榻上的林俐躬身施礼。 “来人,赐座!”林俐马上进入表演状态,声若蚊蚋地吩咐立在榻前的两名内侍。 两名内侍低应一声,从房间的角落里抬来一张胡床,放到御榻近旁。 石晏落座。 “子羽,辛苦了。”石宪的头脸依然肿得厉害,一双眼睛还是两条缝的状态。林俐睁着这两只缝眼,声促气短地对石晏说。 石晏微微一笑,“臣弟不辛苦。那二人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弟恨不能亲手剐了他们。死后行刑,真是便宜他们了!皇兄的伤势可好些?” 林俐闭了闭眼,“好些了,不似昨日那般疼了。” 石晏暗骂一声,脸上却在同时绽出了欣慰的表情,“那就好,臣弟祝愿皇兄早日康复。” 林俐虚弱一笑,“但愿如此。” 又和石晏唠了几句,林俐作出疲惫之态,“皇兄有些累了,这一上午子羽也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去吧。” “是!”石晏垂首抱腕,“皇兄好生歇息,臣弟告退。” 林俐闭上了眼睛,“嗯,去吧。” 石晏站起身,退了出去。 一路颠簸回到府中,两只脚刚一迈进府门,石晏就忍不住了,小跑了几步,跑到一棵树下,弯下腰,手扶树干,大吐特吐起来。他上过战场,见过杀人,也亲手杀过人,杀人对他来说不算个事儿。但是,这样的“杀人”,还是平生仅见——死剐。太变态了! 这天夜里,石晏作了恶梦。 梦中,他被人绑在了桩橛之上,四周人山人海,全是围观的人。两个缺骨少肉的刺客,走执利刃狞笑着向他走来。他拼命地挣扎着,无奈绳子捆得太紧,动弹不动。 忽然,一瞬之间,两名刺客又变成了他大哥石宪。他大哥一身猎装,右边的脸上扎着一支箭,鲜血淋漓。他大哥也是手执利刃,向他步步逼近。 “不要,不要!”他惊恐地望着大哥,使劲地扭着身子,“大哥,不关我事,你听我说,真的不关我事!” “去死吧!”石宪举起刀,向他狠狠扎来。 “啊”的大叫一声,石晏猛地从睡榻上坐了起来,四周漆黑一片。 “王爷,你怎么了?”他的妻子被他的叫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石晏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原来是梦。 还好,只是个梦。 石晏以为,这次刺杀事件,会随着两名刺客的死告一段落。不过转天传来的一个消息,让他意识到,也许恶梦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六个任务(5) 石晏在赵国的地位很高,不但是国主石宪的同胞兄弟,还是赵国的大司马。大司马相当于今天的三军总司令,整个赵国的军队全归他调派。石宪对石晏无比信任,在赵国,石晏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由于国主受伤,不能临朝,石晏在“国主”林俐的授意下,暂行监国之职,代替国主统摄朝政。监刑的转天,下了朝,石晏去内宫向林俐汇告今日朝中动态——大臣们都向他汇报了哪些事情。 一边往石宪居住的崇华殿走,石晏一边在心里切齿痛骂,骂刺客是废物,没能把他大哥石宪一箭射死。不然,现在该是他的小侄子在位。他大嫂陆惠灵是贤妻良母不假,可是要她临朝称制,她还真没那个能耐。所以,如果他小侄子坐了龙床,他当摄政王必定无疑。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不是任他搓圆捏扁,为所欲为。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把这孩子作掉,太极殿上的国主之位,他不想坐都不行。哪像现在,还要去崇华殿见那半死不活的厌物! 怀揣着万分的郁闷之情,石晏走进了崇华殿。双脚踏进崇华殿的一刹那,他整肃了身心,收起了心中的抱怨,怕这份抱怨影响了他的思维和面部表情,若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那可就不好了。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进石宪寝室,石晏急趋几步来到御榻前,对着榻上的林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林俐看着石晏,心想,装得可真好啊。 “平身,来人呐,赐座。”林俐的表演水平也不弱。 “是。”内侍搬来胡床。 “多谢皇兄。”石晏一撩后襟坐了下来。 “今日朝中可有何要事?”林俐倚着厚厚的锦垫,半躺半靠在御榻之上。 石晏微笑,“并无大事,都是些琐碎的事情,皇兄不必挂心。” “哦。”林俐点点头,“那就好。”心想就是有大事石晏跟她说,她也不会管,书中说石晏篡位后还算是个明君。既是明君,她相信石晏对朝政的处置不会儿戏。她穿到这个故事里来,不是替石宪处置朝政的,而是代表复仇女神惩罚石晏的。 “对了,”想到这儿,林俐话锋一转,“皇兄有件事要交待你去办。” 石晏马上作出责无旁贷的模样,“皇兄尽管吩咐,臣弟自当尽心竭力。” “好!”林俐嘉许地一点头,“这次朕遇刺之事,刺客虽然伏法,但幕后真凶尚逍遥法外。朕本欲亲自着令大理寺查办此事,但国事目前由你监管,那么皇兄就将这件事情交给你,由你去跟大理寺的人说,让他们务必在近期内,查出幕后真凶,给朕一个交待。” 闻听此言,石晏的心脏一缩。原以为刺客死了,死无对证,这件事就算拉倒了。不想厌物还要查!他又在心里骂起了那两个刺客。蠢物!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心里烦恨得冒了火,脸上,石晏却是副恭谨无比的模样,“皇兄放心,臣弟一会儿就命人草旨,交待大理寺彻查此事。此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臣弟也是寝食难安。” 林俐暗暗冷笑,怕是我要查真凶,你寝食难安吧? 要的就是你寝食难安! 装模作样地又询问了两句林俐的伤势,石晏起身告辞,离开崇华殿径往御书房而去。御书房里摆了两张书案,一张主案,一张副案。主案是国主的书案,副案是监国的。即便国主报恙不能亲理朝政,国主的书案也不能让旁人使用,亲弟弟也不是行,监国也不行。 面沉似水地走进御书房,石晏嫉恨交加地扫了一眼正位上的书案,随即不落痕迹地收回目光,在副案后落座。 “传中书监。”石晏沉声吩咐。 “是。”一名小内侍应了一声,出门去传中书监。 不大一会儿,中书监来了。 所谓中书监者,并非阉人,而是中书省的最高长官。赵国不设宰相,中书监在赵国的地位相当于宰相,掌握机要,地位尊崇。赵国的诏书、圣旨,基本上均由中书监草拟。待国主认可后,再誊写,盖玺,下发,颁布。 石晏把林俐的意思跟中书监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命令中书监根据林俐的意思,草拟一份圣旨出来。中书监领命,去了御书房的外间,一刻钟后,拿着拟好的圣旨又回了来。 石晏拿过中书监草拟的圣旨看了看,“嗯,可以,誊吧。” 中书监拿着还回来的草稿又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中书监第三次进来,手中是誊好的圣旨。石晏粗略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当着中书监的面,在圣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好名字后,拿起玉玺,加盖上去。 见证着石晏作完这一切后,中书监拿着圣旨的草稿,躬身而退。他的任务并没有完成,按照石晏的吩咐,他还要拿着圣旨的草稿回中书省,命人将圣旨的内容多多誊写几份,再来石晏这里盖玉玺,然后下发给各州刺史,命各州刺史在各自的管辖范围内搜捕真凶。 中书监走后,石晏唤来一名内侍,将封好的圣旨交给这名内侍,命他去大理寺传旨,内侍领命而去。快马加鞭来到大理寺,内侍唤出包括大理寺卿在内的一干人等,当众展读圣旨。 颁完圣旨,内侍将圣旨交到大理寺卿手中,回宫复命。大理寺卿即刻亲自草拟了一道告示,命下属誊写出若干张,张贴在敦化城的各主要街巷,东西二市,以及八个城门的城门内外。 告示的大意是:国主遇刺,刺客虽已伏诛,然幕后真凶未明。有知真凶者,可揭下此榜,速来大理寺相告,待捕得真凶确认无疑后,奖金五百两。除了张贴文告,大理寺卿又派出数名探子,混迹于百姓中间,打探消息。 一连几日,均无消息。 而这几日来,石晏夜夜从恶梦中惊醒。王妃以为他是操劳过甚,贤惠地亲自下厨,给他炖了有安神功效的滋补品,他也乖乖地喝了,还是作恶梦。每天半夜,手刨脚蹬,呜嗷乱叫着醒来,冷汗满头。闹得王妃天天跟着睡不消停。 “王爷,你这是怎么了?”王妃体贴地问。 “没什么,你先睡吧。”石晏坐在榻上,心有余悸地呼呼喘着粗气。 王妃对他一向温柔体贴,他对王妃始终是相敬如宾,客气有余,恩爱不足。只因他对她一丝感情也没有。娶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世显赫,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出于巩固自身地位的需要,才娶的。 他真正喜欢的是陆惠灵,他的大嫂。陆惠灵的家族和他妻子王氏的家族同是赵国的世家大族,只不过陆惠灵是陆家的庶女,而他的妻子是王家长房嫡女。 赵国的王子和公主在四岁的时候,要进宫里的学堂读书,届时宫里会挑选几名和他们年龄相仿的高官子女进宫侍读。陆惠灵当年就是侍读之一。看见陆惠灵的第一眼,他就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 在他眼里,她美得像天上的小仙女。他偷偷地窥视她,找机会接近她,看见她笑,他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往上翘。有时候,心怦怦乱跳着装出不经意的模样跟她说一句话,她回上他一句,他就美得天旋地转,从学堂里回来,还要一遍遍地回味,甚至晚上睡觉,在梦里也还要继续回味。 他想他长大了,一定要娶陆惠灵作自己的王妃,然而十五岁那年,他大哥石宪先向父皇开了口。那年父皇对他大哥说,是时候娶妻成亲了,大哥说愿娶陆仆射家的庶女惠灵为妻。开始父皇还不大同意,嫌陆父的官职低微,父皇相中的本是王家的嫡女,也就是后来成为他王妃的这个女人。 可是大哥铁了心,非要娶陆家的庶女。说若是不能娶陆家的庶女为妻,将终身不娶。大哥不但是父皇的嫡长子,东宫太子,还是父皇最喜欢,最器重的儿子。经过一番明察暗访,父皇认可了陆惠灵,这个父亲只是尚书仆射的陆家庶女,将她轰轰烈烈地娶进了东宫。 于是,他的心上人成了他的大嫂。于是,他的心里生出了不平,生出了恨。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母亲肚子里生出的孩子,只因比自己早生了二年,太子之位就是他的,未来的国主之位就是他的,赵国的三千里河山就是他的,赵国的臣民包括自己在内,就要向他三叩九拜,甚至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成了他的。 论长相,他自问不输那个人,甚至比那个人还要更俊美些。论能力,他自问也不输给那个人,文韬武略学了满满一肚子。就因为那个人比他早出生了两年,所以什么好事都是那个人的,没有他的份。 他恨!他不甘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陆惠灵被迎进东宫的那天起,他有了取那人而代之的想法。如果这天下不再是那个人的,而是他的,那么,陆惠灵是不是也便成了他的? 他静静地蛰伏着,观察着,等待着,等待着除掉那个人的机会。然后便有了上次的刺杀。可惜,没能成功。 想找幕后真凶? 好啊,我全力以赴地帮你找,保你找一辈子也找不着! 石晏恨恨地想。 想要让厌物一辈子也找不到真凶的最好办法,就是把知情人全部杀死。两名刺客是死了,可是他们的家人还活着。动手之前,他曾叮咛过刺客,要他们千万对家人保秘,不可泄露半分,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遵守要求。 五百两的赏金,对普通百姓来讲,绝对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他不能保证两名刺客的家人不会见财起意,把他供出来。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是以,在下发缉凶圣旨的当晚,石晏命人去两名刺客家灭口。他给执行任务的人下达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全部杀死。 几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领命而去。结果扑了个空,刺客的家眷搬家了。 “找!”听到这个消息,石晏冷冷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也要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也是这几日他恶梦连连的原因之一。这些人的存在,对他是莫大的威胁。 别说,这几名杀手真不含糊,不出几日,便让他们访到了两名刺客家眷的下落,就在他们要杀人灭口的时候,几名高手从天而降,经过一番力斗,其中两名见逃脱无望,当场咬碎牙间的蜡丸,蜡丸中的剧毒毒药流露出来,二人即告殒命。另外两人也想咬牙,对方眼疾手快地卸了二人的下巴,将二人生擒活捉。 四各刺客是半夜出去的,如果顺利的话,下半夜就能回来了。第二天一早,石晏就能听到消息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石晏,那几名刺客一夜未归。 当时,石晏在王妃的伺候下穿戴好朝服,正准备要去宫里听政,听了报告,他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第六个任务(6) 石晏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这四名杀手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几名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不在话下,若是顺利的话,此刻该是站在他面前向他复命。而现在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那两家刺客的家眷,也一起不见了踪影。 莫非…… 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那四名杀手落入了大哥的手里,若是那四名杀手把他供了出来,那么现在他去上朝,无异于羊入虎口。可若那四名杀手没有被抓,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失了踪,他无端地不去上朝,必会惹人生疑,也是不妥。 去,还是不去,是个问题。 皱着眉,石晏困兽样在房里转来转去。转了十七八圈过后,他下定决心,去!哪怕杀手真是被大哥的人抓了,哪怕他们真把自己供了出来,大不了自己不承认就是了。就说不认识他们,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不去,反倒显着自己心虚。一番盘算过后,石晏作了几个深呼吸,迈步向府门外走。走到府门外面,他没有着急上车,而是抬头望了望天。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天很蓝云很白,就是有些冷。收回目光,吸了下鼻子,石晏一皱眉头,一拢大氅,踩着踏凳钻进了他的豪华厢车。 一路之上,石晏背靠车壁,在晃晃当当的车厢中,闭目冥想。本来他只打算想一下进宫之后该如何应对,结果眼睛一闭,思绪不受了控制,把从小到大这些事情,全都想了个遍。 想他是怎么遇见的陆惠灵;陆惠灵是怎么对他笑的;他见了陆惠灵的笑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听说陆惠灵即将成为他的大嫂,他又是何样的感受;陆惠灵嫁给大哥那天,他喝了多少酒,流了多少泪;每次见到已经成为大嫂的陆惠灵,他心里是如何的痛苦。 想他这些年是如何处心积虑地等待时机;前一阵子又是如何交待刺客去刺杀大哥;听说大哥没死,他是怎样的不甘心。想如果这次彻查真凶之事是大哥的阴谋,如果那四名杀手落入了大哥手中,如果皇宫之中已经埋伏好了兵丁,只等他去自投罗网,他又要怎么办? 乱糟糟地想了一路心事,直到车子停在宫门外,车外有人唤了他几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目光微微闪烁了几下,他暗暗一咬牙,推开车门,下了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什么! 结果,一切正常。 起码在他上朝的时候,一切正常。 文武朝臣们见了他,依旧如常行礼,山称千岁。有事的出班说事,没事儿老老实实地眯着。并没有说他一上殿,立时便从角落里冲出几名彪形大汗,将他踹翻在地,抹肩头拢二背地把捆成粽子。 几位朝臣出班奏事时,石晏坐在龙床旁边的监国之位上。表面上,他听得严肃又认真,实则完全是心不在焉。 他在想,下朝之后自己向大哥汇报的时候,要说些什么。如果大哥问起彻查真凶的进展,他又要如何作答。如果那几名杀手果然不幸落入大哥之手,并且供出了他,他又要怎么办? 今天的事似乎特别多,大臣们左一个,右一个,奏了个没完没了。为了不露出异状,石晏只能强打精神,作出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好容易没人再出班奏事了,石晏连忙给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丢了个眼色。 内侍会意,扯着嗓子唱歌般宣布:退——朝—— 文武两班再次跪地,山呼千岁。 石晏站起身,走下丹墀,一转身,转进了太极殿的后殿。太极殿有前后二殿,前殿是和所有大臣议事之地,后殿是退朝后,和心腹重臣个别商讨国事的地方,当然也可作为下朝后稍事休息之地。 石晏本打算在后殿稍事休息,然后去石宪的寝宫探探“石宪”的口风。结果,刚进后殿,他就看见石宪的心腹内侍笑模笑样的站在那里。 石晏心头一惊,不过脸上却是半分也没表现出来。 “黄公公?你怎么来了?”他装出不解的模样。 黄公公五十多岁,笑眯眯地对石晏一拱手,“陛下平明时分,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服了御医的药,又睡下了。睡下前,特地嘱咐小臣给王爷拿些酒水来,让王爷下朝后小酌几杯。待陛下醒后,再去见驾。” 石晏一愣,“怎么,陛下的病势加重了?” 黄公公恭谨回道,“那倒不是。御医说陛下是昨夜有些着凉了,喝过汤药,睡上一觉便无碍了。” “哦。”石晏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如此,本王明日再去见驾便是。公公回去代本王禀告陛下,今日朝中并无大事,叫陛下不必挂怀。”说完,转身要走。 黄公公横挪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继续笑眯眯,“王爷请留步,陛下说了,让王爷在此稍候片刻。待他醒转过来,还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石晏一皱眉,“哦?公公可知是何要事?” “小臣不知。”黄公公摇头,一指不远处的书案,书案的旁边,摆着一个赭色的酒坛子,能有石晏小腿肚子高矮,“王爷可还记得那酒?元旦时疏勒使者来朝,进贡了五十坛花露酒,如今还剩了八坛。陛下让我给王爷拿来一坛。” 这花露酒乃是疏勒国的宫廷秘制,配方秘不示人,有钱没处买去。此酒香醇清洌,花香扑鼻,说是琼浆玉液也不为过。除了花露酒,书案上还摆了几盘枣子,金桔,蜜饯之类的佐酒小食。 石晏猜不出石宪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要抓,他现在只身一人,完全可以将他轻松拿下。不抓,又为何不放他走。难道真的只是身有小恙,真的是有要事要和他商量,是他自己想多了? 狐疑地看了眼黄公公,石晏忽尔一笑,“好,本王在此等候皇兄传召就是。” 黄公公微笑躬身,“那么,小臣先行告退了。” 石晏颔首,“去吧。” 黄公公又一躬身,转身离去。 目送着黄公公出了殿门,石晏背着手,烦躁地在房里兜开了圈子,想要离去,却因没有石宪的命令,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在书案后落座。 这酒里不会下了毒吧?石晏望着那坛花露酒,他能找刺客刺杀大哥,大哥就不会给他下毒?九重宫阙,看上去神圣庄严,实则乃是普天之下最凶险莫测之地,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过来。”石晏对一名站在殿角的妙龄宫女一招手。看上去能有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悄然而至。 “把它打开。”石晏用眼神示意宫女将酒坛打开。 “是。”宫女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在石晏对面跪坐下来,抱过酒坛,将坛口拍了开来。 “盛一碗。”石晏用眼又一示意,案上放着一只白玉耳觞。 宫女拿过一边的酒杓伸进坛中,舀了一杓酒出来,小心地倾进耳觞。 “喝了它。”石晏望着耳觞中琥珀色的透明液体,不觉暗暗咽了口唾沫,宫女也咽了口唾沫,这酒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这……”虽然久闻花露酒的大名,知道这酒难得的佳酿,宫女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是陛下赏给王爷的,奴婢怎么敢……” “休要多言,本王让你喝,你喝了便是。”石晏皱起了眉头。 宫女偷偷瞄了石晏一眼,见摄政王脸色不大好,不敢再多言,双手端起了耳觞,“那奴婢就多谢王爷了。”说完,小宫女将一觞花露酒一饮而尽。 想要宫里活得太平点儿,长久点儿,很重要的一项生存技能便是要会察言观色,千万不要拂了主子的意。 “如何?”石晏问。 “好喝。”宫女抬起衣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等了一刻钟左右,见宫女安然无恙,石晏又命宫女倒了一觞酒,这回他没再让宫女喝掉,而是自己喝了下去。 美酒入喉,甘凛芬芳。 “再倒。”石晏从果碟里拈了一颗杏子蜜饯丢入口中。 宫女又倒了一觞。 不知是因为美酒太好喝,失去了戒心,还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想要借酒消愁,总之在看到宫女安然无恙后,石晏一觞接一觞地喝了起来。喝到最后,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他使劲地甩了甩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些,可是不知怎么,头却越来越晕,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这时有人走了过来,温声哄劝,要他抄写一份东西。 来人是谁,他看不清;要他抄什么,他也辨认不出来。只是像个提线木偶样,人家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最后,他完全失去意识,趴在书案上呼呼睡去。 而要他抄写那人,一点点,从他手下抽出他所抄写的东西看了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仔细你的舌头。”离去前,那人警告侍酒的宫女。 “奴婢明白。”宫女趴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第六个任务(7) 昏昏沉沉间,石晏渐渐恢复了意识。随着意识的恢复,他感到了冷和不舒服。缓缓睁开眼,他愣了片刻,因为实在不能理解眼前所见。又过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身在牢房,一间又阴又暗又冷又潮的牢房。 左右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了不舒服的原因,他被人呈“十”字形地捆绑在一根靠墙的木头桩子上,和前几日遭了剐的两名刺客一模一样的造型。木头桩子紧靠着石墙,蚀骨的寒意透过石墙,无声无息地将他包围,渗透。 几眼之后,石晏将牢房看了个清楚了。这是一间高大的牢房,四周的墙壁全用简单打磨过的粝石砌成,仅有的一扇窗子又小又高,斜前方,是一道低矮的木门,木门上横扎着三道铁箍。 石晏的心嗵嗵地跳了起来,难道说那几名杀手真的落入了大哥手中,把他供出来了?他下定了决心,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抓了他,不管谁来审问,若是问起那四名杀手之事,他一概只说不知,与他无关。 主意刚刚打定,门外传来开锁之声,很快牢房门开了。刑部尚书率先走了进来,刑部尚书身后跟着一名青衣侍从,青衣侍从手里托着个黑色漆盘,盘里放着几张纸和一卷疑似圣旨的东西。 石晏一声不响地看着二人步步走近,最终在他面前站定。 “这是何意?”石晏动了动被缚的双臂,沉声质问。 刑部尚书对石晏一拱手,“王爷,得罪了。此乃在下职责所在,还请王爷见谅。” “职责所在?”石晏心里发虚,表面上还要挣扎着作出个强势模样来,“本王犯了哪条王法?”他厉声质问。 刑部尚书微微一笑,从青衣侍从双手托着的漆盘里,拿过一张纸,捏住了上下纸边,凑到他眼前,“王爷,认得这是谁的笔体吧?” 牢房里光线昏暗,石晏微皱了眉头细细观瞧,这一瞧不要紧,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窝马蜂。 刑部尚书拿着的是一道谋逆的密函,没有开头称谓,点明写给谁,也没有落款标明是谁写的,信里没出现任何人的名、字、官职,人称全用“君”字代替。 但是仅是信中的内容,已足以致书信人于死地。 该信的内容大意是:书信人打算在今年元旦国主大宴群臣之际,在国主吃的饭菜里下毒。元旦大宴,需要准备的菜品、点心种类繁多,每年这时,宫里都要抽调若干名非御膳房内侍去御膳房帮忙,这正是他们动手脚的好时机。只要许以重金,买通一个贪心的内侍就行了。事成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名内侍干掉。 这封谋逆信没落款是没落款,但是从整封信的笔迹来看,这封信是石晏写的,尽管字迹有些歪斜潦草。 “王爷,可认得这信上的笔迹?”刑部尚书不动声色地把信放回托盘。 “这不是本王写的!这是有人故意诬陷本王!”气惧交并,让石晏全身上下匀速地打起了哆嗦。 闻听此言,刑部尚书微微一笑,“王爷真会说笑,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试问普天之下谁敢诬陷王爷呢?” “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石晏反问。话音未落,他猛然想起,在他醉酒的时候,似乎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笔,然后那人口授,要他写了一些东西,具体写的是什么,他记不起来了。该不会就是这封信吧? 石晏打个冷战。如果真是这封信,那就意味着,诬陷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石宪本人。是呀,如刑部尚书所言,他是国主的亲弟弟,深受国主器重,普天之下,又有谁敢诬陷他? 除非,是国主本人。 难道那四名杀手真的落入他手了?真的把他供出来了?可若是那样,直接把杀手的供词拿到他面前,或是让杀手跟他当面对质,何须如此大费周张?怕他不承认?可即便这封谋逆密函真是出于他手,他也一样可以不承认,说成是别人仿写的。 “陛下可知此事?”石晏问。 “当然,不然王爷何以在此?”刑部尚书反问。 闻言,石晏垂下眼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他忽然一笑,接着便一声接一声地笑了开来。越笑声越大,越笑越激烈,到了最后垂头笑变成了仰天大笑。 他笑,刑部尚书也不拦他,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看他笑。待他笑得满脸眼泪不再笑了,刑问尚书又从托盘上,拿起了那卷圣旨,展开宣读。 圣旨大意是:今于广平王府查出广平王亲笔谋逆密函一封,由此可知,广平王欲行不臣之事。广平王深受皇恩,累沐荣宠,不思报效,反而阴图篡夺,罪无可赦。现虢夺广平王亲王之爵,废为庶人,一并虢夺大司马之职。 刑部尚书读圣旨时,石晏显得很平静,并无激烈反应。 很明显,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存心要除掉他。既如此,那么无论他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白费力气。 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如此对他,是发现了他是刺杀事件的幕后真凶,还是另有原因?无论如何,他要问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地白白被废。 “我要见国主。”石晏盯着刑部尚书的眼睛。 刑部尚书避开他的目光,“微臣会将王爷的意愿转达给陛下,至于陛下肯不肯见王爷,那就不是微臣能够决定的了。” 石晏目光灼灼,“你去告诉石宪,如果他不肯来见我,他日我化成厉鬼,定让他一生一世不得安宁。” 刑部尚书没再言语,而是对着石晏微一躬身,带着侍从退了出去。 牢房的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石晏凝然直视前方,心中如火烧如炭烤。 他才二十四岁,这一生就这么完了?谋逆的罪名扣在脑袋上,不是闹着玩儿的。诚然他确有谋逆之心,也有谋逆之举,说他谋逆一点不冤,但这和他被人设计诬陷是两回事。 他不知道这次的诬陷与他前番的刺杀,与昨夜那四名杀手离奇失踪是否有关,他不去费那个力想了。 他现在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如果他是长子,他就不必耍任何心机手段,所有的好事,国主之位,以及心爱的女人,全都是他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长子?为什么一定要立长不立贤?他比大哥不知要强多少倍! 为什么要喝那坛酒?他忽然想起了那坛酒,如果不是喝了酒神志不清,也不会受人摆布,录下那封谋逆信。再说以他的酒量,那一坛花露酒,并不至于让他神志不清,肯定是有人在酒里作了手脚。 他闭着眼睛一牵嘴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除掉他,还怕找不到借口吗?没有这次的醉酒,下次,还会有别的陷阱等着他。 石晏在刑部牢房里,思绪纷纷之际,刑部尚书正在去往皇宫的路上。 到了皇宫,刑部尚书直接去了崇华殿。在崇华殿石宪的寝室里,林俐亲切接见了这位姓周的尚书。脑中信息显示,这位周尚书对石宪可谓忠心耿耿,小皇帝在位期间,因石晏废除了多项石宪在世时所立国策,多次与石晏发生冲突,一天下朝回家,刚一下车,就被石晏派出的刺客刺死在府门前。 林俐的头脸已经完全消了肿。只是箭伤依旧未愈,右腮因为缺失了两颗后槽牙,瘪下去了一块。整个脸因为失称,看上去有点儿歪。有点儿吓人,还有点儿可笑。 林俐问周尚书,“见到广平王了?” 周尚书躬身拱手,“见到了。” “他怎么说?” “广平王说他那信不是他写的,他是受人诬陷的,还说要陛下。”周尚书的脑中不自觉地出现了在刑部牢房中与石晏对话的情景。 “见朕?”林俐望着周尚书头上的纱帽。 “是的,广平王说一定要见国主一面。不然……” “不然如何?”林俐追问。 周尚书略一沉吟,“广平王说,若是国主不去见他,他即便是死了,也要化成厉鬼,让国主一生一世不得安宁。” 闻听此言,林俐“呵”地一笑,“好,朕去见他,看他有何话说。” 她要彻查真凶,一是要让石晏有心理负担,让他寝食难安。二是想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一举措,逼出石晏一些反常行为来。为此,她命人埋伏在广平王府周围,监视广平王府的一举一动。 所以,石晏派出的杀手发现两名刺客的家眷,她派出的人也在同一时间知道了,四名杀手去两名刺客家杀人,被跟随其后的大内高手一举制服。 两名杀手自杀,活擒的两名杀手,在被带回皇宫后,一名乘人不备,还是咬舌自尽了。另一名却是在严刑之下招了供,不但招出了此次了行刺的幕后主使是石晏,更指出上次刺杀的幕后主使亦是石晏。 擒到刺客后,林俐命人连夜将周尚书从府里召进宫中,主持审理。平明时分,杀手招供,而林俐也将惩罚石晏的计谋想好了。 她不会给石晏看杀手的供状,也不会让石晏和杀手当面对质。对石晏来说,那都不是最狠最致命的打击。他可以说杀手是受了别人指使,有意诬陷他。 对于古人,尤其是朝中重臣来说,谋逆是最严重也是最可怕的指控。所以,她设计了前面那一场戏。假装不舒服,让人给石晏送酒,当石晏喝得迷迷登登神志不清时,让他录下谋逆之言。 对,是她让黄公公在酒里作了手脚,放了点儿药粉,不然古代的低度酒,一坛是不足以让人神志不清的。还是她,让黄公公乘石晏神志不清时,蛊惑石晏录下了谋逆的言词。 讯问杀手时,她和黄公公都在场旁听。所以,黄公公知道石晏是刺杀石宪的幕后真凶。她就是要让黄公公知道,不想让黄公公稀里糊涂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以为自己的国主丧心病狂,无端陷害兢兢业业的亲弟弟。 第二天,林俐在周尚书的陪同下,去见石晏。   ☆、第六个任务(8) 穿过刑部大牢阴暗狭窄的过道,林俐来到关押石晏的牢门前,刑部尚书命狱卒打开牢门。狱卒听命上前,从腰间取出一大串钥匙,找出属于这间牢房的那一把,插钗似地,把钥匙往锁眼里那么一插,随即将锁头取了下来。 林俐嘱咐周尚书在外面守着,黄公公也不要跟进来,只她自己一个人进去。周黄二人有些不放心,林俐笑,“广平王是不是被捆着的?” 周尚书答,“是。” 林俐又笑,“那还有何不放心?”说罢,她命人拉开牢门,走了进去,一回身又命人将牢门关上。 周尚书和黄公公互看了一眼,不敢违逆圣意,只好关了牢门,在外等候。 进了牢房后,林俐没有马上向石晏走去,而是粗略地打量了一下牢房的情形。然后才迈步向石晏走去,最后在离石晏能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听到牢门响,石晏从昏昏噩噩中调度回一丝清醒,及至见“大哥”走了进来,他完全清醒了,一声不响地看着“大哥”向自己走来。待“大哥”走到自己面前,他不出声,“大哥”也不出声,兄弟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他望着大哥,大哥望着他。 一日一夜未见,石晏似乎苍老了许多,林俐望着石晏有些蓬乱的头发,有些呆滞的目光,钻出下巴的胡茬儿,暗中给出了评语。 她在观察石晏,石晏也在观察她。 他变丑了,石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哥”,那张脸看上去又丑又可笑,真好。虽然不能置你于死地,虽然再无机会置你于死地,虽然你是最后的赢家,但是能够射你一箭,给你带来痛苦,让你今后顶着这张又丑又可笑的脸面见群臣,朝见诸国使臣,我也算颁回一成。 末了,林俐先打破了牢中的沉寂,“周卿说你要见朕,朕来了,你还有何话说?” 石晏带着洞悉一切的神态望着林俐的眼睛,“我是冤枉的。” 林俐一笑,“朕知道。” 石晏一愣,脸上现出震怒的表情,“是你设计故意陷害我?!” 林俐点头大方承认,“对。” “为什么?” 林俐猛地收了笑容,反手一指自己的脸,“你说呢?” 石晏静默了一下,“此事与我无关。” 林俐“呵”的一笑,一指向天,“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对天发誓,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石晏避开林俐的目光,没有言语。 林俐看了他一会儿,“朕知道你想干什么?” 闻言,石晏对上了林俐的目光。 林俐定定地看着他,“你想害死朕,害死朕的孩子,你想篡位,想奸*了你大嫂,想收买天下人心。可惜呀,可惜机关算尽,天不帮你!” 石晏的眼睛,在林俐的话语里越睁越大,“你胡说!你是谁?” 如果说大哥能够根据杀手的供词,推断出他想要谋逆,他不会觉得惊奇,但是他对陆惠灵的感情,从小到大,从未对任何人说起。长大以后,也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陆惠灵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暖昧之举。说他想奸*了陆惠灵,不假,但是面前这个人又是从何知晓? “朕是谁?”林俐怡然地欣赏着石晏的惊诧,“朕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脑子里想些什么,朕一清二楚。哦,对了,朕还要告诉你,你死之后,朕会命你的妻子剃发出家,为你诵经祈福。你的孩子,朕会将他废为庶人,流放吕州,终生不得赦免回京。如何?对朕的处置可还满意?” 石晏气得发疯,不住地向前挣动着,“石宪,你这天杀的小人,不得好死!” 林俐笑,“朕不得好死?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不得好死。对了,子羽,大哥忘了告诉你,你死之后,朕会将你的家产全部抄没,将你从宗藉上除名。你也不会被葬在父皇母后的身旁,朕会命人将你葬在乱葬岗。” 说完,林俐望着目眦欲裂的石晏呵呵而笑,她笑,石晏吼,从外面听起来,很是热闹。听得周尚书和黄公公面面相觑,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却又不敢进去。 “石宪,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的儿子不得好死,诅咒你绝子绝孙,国主之位最终落入他人之手!”石晏什么都不顾了,一古脑儿地把最恶毒的诅咒吼了出来。 林俐笑着问他,“怎么不诅咒你大嫂,舍不得吗?” 听到这句话,石晏的心微微一抖。 是啊,即便她是这个人的妻子,即便自己走到今天这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自己依然舍不得去诅咒她。自己对她依然无怨无悔,她依然是自己心底最干净的一份存在。 “她是她,你是你,我为何要诅咒不相干的人!”他嘴硬着不肯承认。 林俐笑模笑样地看着他,懒得去揭露他,“子羽,来世作个好人吧。”这是她对石晏最后的话,说完,她收起笑容,转身向牢门走去。 她的身后,传来石晏痛恨不忿的高叫,“来世,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出了牢房,林俐交待了几句,然后坐车回宫。 不久,一杯来自宫中的金屑酒送到了石晏的手里。林俐离开后,石晏被人从桩上解了开来。 颤抖着端着那杯金屑酒呆望了片刻,石晏仰天大笑,笑得声嘶力竭,泪水满脸。笑到最后,他一仰头,将金屑酒几口灌入口中,吞咽下肚,然后将酒杯用力向牢房角落掷去。 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不过一场空。 仰面朝天地,在铺了些许陈年稻草的硬木榻上躺下,石晏闭上了眼睛,眼前随即出现了陆惠灵的脸。 惠灵,愿来世与你托生于百姓人家,愿来世只有我遇见你,愿来世能与你共携连理。 不大一会儿,金屑酒毒性发作,石晏在榻上挣扎了一会儿,七窍流血,瞠目而亡。他的面颊上,血泪混在一起,冲出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消息传到崇华殿时,林俐正半坐在榻上,跟陆氏唠些闲话。听到消息,陆氏现出惊惋的神色。林俐沉着脸,对传递消息的周尚书说:“知道了,退下吧。” 周尚书唯唯而退。 周尚书刚刚退出去,林俐还没来得及再和陆氏说上一句话,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复仇女神的声音,“任务结束,回来吧。” 眼前一黑,林俐颓然倒在榻上。   ☆、第六个任务(完) 林俐再次进入了那个黑洞洞的空间,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复仇女神的出现。不久,她的前方出现了一团飘乎的光雾。光雾越飘越近,越近越亮,越来越大。最终,三名复仇女神各执蛇鞭,再次踏雾而出。 林俐对三名女神恬然而笑。 第一次见到这三位女神时,多少,她有些害怕。因为,这三位女神的形象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不过几次任务执行下来,她已经完全不怕了。非但不怕,甚至还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三名女神对林俐表示祝贺。 “不错,有智慧!”阿勒克图的红眼睛闪闪放光。 “中国人就是聪明!”提希丰对林俐微微一笑。 “再接再励!”墨纪拉居然用了个成语。 林俐对女神们的夸奖表示感谢,“多谢夸奖,我还要继续努力。” “你是不是还想看看那几个人的结局?”提希丰问。 “是的,想看。”林俐点头。 阿勒克图没说话,只是猛然向前一甩蛇鞭,一道荧光闪闪的光幕随即出现在一人三神面前。 很快,光幕上出现了影像。 林俐静静地看着。 就见几名士兵把死去的石晏装进一口白茬的薄皮棺材里,抬到了一片遍布坟包的荒凉之地。在这片荒地之中,有一个新挖的深坑,很黑洞洞的,洞的两边是高高的土堆。 士兵先用绳子在薄皮棺材上拦了两道,然后一点点把棺材下到坑底。当棺材完全落到坑底后,士兵们松了手,绳子掉进坑里,一端扭曲着落在了棺材盖上,另一端顺着棺材的侧壁滑进了坑底。 士兵们开始填土,湿湿的黄土,一锹锹扬进坑里砸在棺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地面上的土越来越少,坑里的土越来越多。慢慢地,棺材不见了,坑越来越浅了,平了,最后慢慢变成了一个隆起的小土包。 举着铁锹在小土包上啪啪地拍了几下,士兵们收工,把锹往拉棺材的牛车一扔,一人在车前拉着缰绳,其他几人跟在车后,迎着鸭蛋黄大小的夕阳,在沉沉的暮色中,向敦化城的方向走去。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眉眼间和石晏有几分相象,一看就是石晏的儿子。小男孩坐在一辆骡子车里。骡子是个病病歪歪的老骡子,看上去像是随时要咽气,一步三晃。骡子拉的车吱嘎乱响,瞅着随时有散架的危险。 吱吱嘎嘎中,这辆岌岌可危的破车,在四名官差的押解下,穿茂林,过深山,向着小男孩的流放地吕州前进。小男孩坐在车厢里,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左右摇晃着。 秀气的小脸紧紧地绷着,形状美好的小嘴紧紧地抿着,两只眼毛长长的眼睛,不时使劲闭一下,每闭一下,两大串眼泪就会被挤出眼眶,顺着泪痕交错的脸流下脸庞,滴滴嗒嗒地掉落在前襟上,他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林俐的心疼了一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就去怪你的父亲不该有非份之想吧。不然,你依然是一名高贵的小王子,锦衣玉食,快乐无忧。 画面又是一转,这回转到了一间光线昏暗的佛堂。佛堂小小的,几扇窗子和门紧闭着,阳光透过紧闭着的窗子和门透进室内,灰蒙蒙的。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尊观世音菩萨的坐像,坐像前的供桌上,一左一右,两支线香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寂寞凄凉。 一名身着灰色尼服的年轻女子,跪在菩萨像前,双目紧闭,一手捻着一串佛珠,一手不时敲下手边的木鱼,嘴唇微微翕动,看样儿像是在念经。这应该是石晏的妻子了。 林俐的心又疼了一下。如果自己没穿到那个故事里去报复石晏,这名女子会有另一番不同的人生,母仪天下,荣光无比。林俐作了个深呼吸。 石晏的妻子无辜,值得同情,可是相比于石宪的妻子陆氏在小说中的遭际,她的结局算是不错了。起码,她大伯石宪不会去尼姑庵里奸*污她。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衰草离离的小土包上,渐渐暗去,画面的边缘,夕阳惨淡。紧盯着那个几乎湮灭在荒烟蔓草间的小土包,林俐忽然想起了一阙词。 那是明朝第一才子杨慎的词,罗贯中把它用在了《三国演义》的开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银幕完全消失不见,林俐扭过脸,望着站在身边的阿勒克图,“女神,我有点儿难过,其实那个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我是不是作得有些过份了。” 阿勒克图一抬双手,一耸肩膀,“从哲学的角度讲,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完美,要看大方向,你作得很好。”为了表示安慰,她拍了拍林俐的肩膀。 希腊女神还懂哲学,知识面也是够全的。 林俐暗想。 “这回,我们要给你一个大奖励!”提希丰对林俐说。   ☆、第七个任务(1) 这次女神们的确给了林俐一个很大的奖励,她们让林俐的母亲完全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前几次任务完成后,林俐只把一次奖励机会给了母亲,其余几次全都给了父亲。 唯一一次给母亲的奖励,是她完成第二个任务时,女神让她母亲恢复了一些意识。这回,女神让她的母亲完全恢复了意识——眼睛能眨,手脚能动,能微笑,能流泪,能转脖子,能用眨眼等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愿,和人进行简单交流。 林俐很高兴,她想,等她下一次执行完任务回来,兴许母亲就能开口说话了。 “女神,这次给我一个什么任务?”收回投注在亲人身上的目光,林俐看向三名女神。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任务?”阿勒克图问,随即竖起一指,作了个制止的动作,“千万别再说随便了。” 林俐想了一下,“前面的六个任务都是中国的小说,这次,我想穿到一个外国的小说里,换换环境,或者,中国人写的外国故事也行。” 阿勒克图转动着红光闪闪的眼珠想了想,还没等她想出结果,一旁的墨纪拉突然大喊一声,“啊,有了!”说着,不等阿勒克图作出反应,一鞭甩向了林俐。 眼望着三条扭在一起花蛇咝咝地吐着信子朝着自己而来,林俐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睁眼的一刹那,一个白种男人的脸闯进了她的视线。男人能有五六十岁的样子,鼻下是一蓬浓重的花白短须,鼻梁又高又直,眼睛又深又蓝,金黄色的头发打着羊毛卷儿,身上穿着白色的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看来我是在医院里,林俐想,而且还是家外国医院。随着意识的恢复,身上的痛感也一并复了苏。林俐只觉浑身又酸又疼。看样儿,这又是一具受了伤害的身体。 “你醒了?”见她睁了眼,那名白人大夫用极清晰的汉语对她说。 林俐一愣,他怎么说汉语?为了保险起见,林俐采取了老办法,充耳不闻,不理不睬,重新闭上眼睛等信息。 很快,这次任务的信息进入了林俐脑中。 这次,林俐穿到了一个伪外国故事里。故事写的是外国内容不假,不过不是外国人写的,而是中国人写的。更确切点儿说,这个故事是篇网文:一篇张贴在女性小说站的现言网文,而且还是个坑文。 故事的名字叫作《东京□□》,听上去很美好,其实故事内容一点儿也不美好。现在暂时为她所用的这副身体,就是《东京□□》中男主角松本信彦的。 松本信彦的外公吉田康夫是一家大型电器株式会社的总裁,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松本信彦的母亲吉田真理子是吉田康夫的独生女。大学时代,吉田真理子爱上了同班同学松本茂。大学毕业后,二人结婚。松本茂入赘吉田家,进入吉田株式会社工作。 由于工作勤奋,再加上是会长女婿的缘故,进入吉田株式会社没几年,松本茂便成为了吉田株式会社的高级干部。成为高级干部看似风光,然而风光背后是加倍的工作,加倍的劳累。 由于工作过于劳累,四十五岁那年的某天深夜,在办公室加班的松本茂突发脑溢血,昏倒在地,三天后宣告不治,真理子成了寡妇。都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松本茂过世时,真理子正是个如狼似虎的年纪。松本茂在世时,因为时常加班,时常去世界各地出差,夫妻之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为此真理子时常抱怨,这回丈夫彻底白白了,真理子更郁闷了。 为了排遣这份郁闷,真理子开始偷偷摸摸地去找情人。 真理子并非不想再婚,可又不想找和她年龄差多的,或是比她年龄大的。和她年纪相仿的,好的差不多全都有家有室,差的她也不找。比她年纪大的,更是没个看,一个个挺着个板儿油肚子,脸上褶子一大堆。 她喜欢年轻小伙子。可是正经年轻小伙子又鲜有喜欢大婶的。好在,还有一大堆不正经的可以找。牛郎店里有的是玉树临风的牛郎,只要有钱,不管你是否可以给他们当妈,当奶奶,他们照样拿你当白雪公主哄,当白雪公主捧。 真理子有好几个牛郎相好的,不过都是暗中交往,不敢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因为她的父亲,也就是松本信彦的外公,老总裁还活着。 大学毕业后,松本信彦进入了吉田电器,聪明能干的他很有乃父之风,深受老总裁的喜爱和器重。五年后,也就是信彦二十七岁那年,老总裁过世,信彦成为了吉田电器新一任总裁。 老总裁一死,真理子再无顾忌,光明正大地去牛郎店捧场。和牛郎们厮混了几年,她在一次公司的年会上发现了新大陆,公司企划课的课长大谷胜平。大谷胜平比真理子小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三,皮肤白皙,五官英俊,风度翩翩。 真理子当即抛弃了所有的牛郎,对大谷胜平展开了热烈追求。半年后,二人结婚,真理子由松本真理子,变成了大谷真理子。大谷胜平由一名小小课长,升职为一名职权极大的部门经理。 本来真理子想让大谷胜平出任吉田电器的总经理,可是时任总经理是跟随她父亲打江山的元老,工作能力出色,在公司极有威望,实在不能说撤就撤。再说就算她想撤,她也没那个权力。 因为,她的儿子松本信彦才是公司的总裁。并且老总裁在遗嘱中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股份,全部转到了信彦的名下。老总裁过世后,信彦成为了公司最大持股人。 信彦对真理子的再婚非常不赞同,他倒不是反对母亲再婚,而是实在不能接受一个只比自己大11岁的男人作自己的继父。真理子再婚前,信彦极力反对。真理子的婚礼,信彦也没有出席。 真理子再婚后,信彦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真理子和大谷胜平碰面。周末的时候,他让佣人把三餐送到自己的房里,而不是下楼去餐厅吃。有时偶然和真理子和大谷胜平碰见了,他也只当不见,匆匆而过。 大谷胜平极力想要讨好信彦,想要和信彦搞好关系。然而信彦对他始终疏离又客气,“您不必考虑我的感受,只要照顾好我的母亲就行了。拜托了!” 两个月后,因为实在受不了家中尴尬的气氛,大谷胜平怂恿真理子搬家单过,真理子也有同样想法,她也觉得别扭。二人搬去了吉田家的另一份产业,一座现代化的豪华公寓。 大谷胜平很讨厌真理子,如果真理子不是吉田电器的独生女,他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别说和她结婚,上*床了。一个皮松肉懈的老女人,即便每天往脸上拍二斤粉,抹两管口红,也还是老女人,和鲜花般的少女根本没个比。 他和真理子结婚的目的很简单,要权,要钱。他不甘心只作一个拿死工资的小小课长,和真理子结婚既可让他平步青云,又可让他过上奢华的生活。婚前,在他的蛊惑下,真理子并没有去作婚前财产公正。也就是说,只要他和真理子结了婚,真理子的财产就有一半是他的了。 两年后,也就是信彦二十九岁那年,真理子死了。 真理子有心脏病,医生嘱咐她平时少吃大油大腻的食物,少饮酒,最好是干脆不喝。最重要的是不能情绪激动,大悲大喜对心脏都不好。 这些医嘱大谷胜平也知道,然而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平时没事就喝上两杯,他喝的时候也给真理子倒上一杯。真理子来者不拒,给倒就喝,有时她自己主动喝,大谷胜平也不拦着。 除了酒,隔三差五地,大谷胜平还亲自下厨煎牛排给真理子吃,用黄油煎。真理子很爱吃牛排,尤其是貌美如花的小丈夫煎的,就更爱吃了。 真理子的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可是大谷胜平要么是租一些伤感要死的碟片回来看,要么是看一些搞笑要死的综艺节目。真理子跟着他一起看:一起哭,一起笑。有好几次,真理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犯了心脏病,差点儿死了。好在,家里处处放着速效救心药,伸手可及。每次,真理子总能转危为安。 大谷胜平想致真理子于死地的愿望总是功亏一篑,几番思索后,他改换了战场,把战场由家里换到了电影院。真理子陪大谷胜平去看一部喜剧电影时,激烈大笑,导致心脏病突发。而大谷胜平在出门前,偷偷把真理子放在手包里的速效救心药拿了出去。等救护车到的时候,真理子已经没了呼吸。人拉到医院又救了两个小时,宣告不治。 在给真理子办丧事的时候,大谷胜平有意让自己的外甥女过来帮忙。就这样,大谷胜平的外甥女中井小百合,在真理子的丧礼上粉墨登场了。 作为丧主家属,小百合身着黑色和服,堆出满脸沉痛,帮大谷胜平接待吊客,端茶倒水,看上去很是尽心。忙碌之余,小百合不时给信彦送杯茶,送茶之余,再温声细语地安慰信彦几句,掉几滴眼泪。 小百合长得很不错,五官清丽,气质清纯,加上她在丧礼上的表现,给信彦留下了深刻印象。信彦觉得小百合温柔体贴又乖巧,和公司里锋芒毕露的职场女性很不一样,很难得。 事实上,小百合和她的舅舅一样,是个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机女。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她,幻想能过上世界各地到处飞,到处买的奢华生活。她舅舅告诉他,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并不难,只要搞定他的继子,吉田电器的总裁松本信彦就可以了。 真理子的丧事给了小百合一个表演的好机会,让她初步获得信彦的好感。事后,大谷胜平又给小百合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信彦每天下班后,要去某家居酒屋小酌两杯再回家。 于是,小百合去了那家居酒屋打工。看见信彦来喝酒,她装出惊奇的模样,感叹“世界真小”,殷勤侍酒,没话找话,没唠硬唠。如此坚持一段时间后,信彦被她迷惑了,以为她真是一朵不染尘俗的百合花。渐渐地,信彦喜欢上了她,并最终娶了她。 婚礼前,大谷胜平“动情”地对信彦说:“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不当我是继父,但是请务必照顾好我的外甥女。我的外甥女小百合可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像她的名字一样又干净又单纯。” 信彦对大谷胜平郑重允诺,一定会好好对小百合,照顾她,尊敬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信彦对小百合是实心实意的真爱,小百合对他,却是像她舅舅对真理子一样,全是虚情假意。 除了虚情假意,还有恶毒的企图。 高中时,小百合就认识了一个混混,那人和大谷胜平一起给她出坏主意。大谷胜平教她如何接近信彦,迷惑信彦,混混教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信彦于死地。 小百合一点儿也不爱信彦,她觉得信彦长得太一般,中等的个子,平凡的五官,不像她的情夫,大高个儿,大长腿,八块腹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但有肉,还懂情趣。床上床下,让她快乐无比。信彦除了有钱,其它方面,什么都没法跟那人比。 婚后一年,小百合决定对信彦下手。 她对信彦说想去爱琴海旅游,纪念二人结婚一周年,信彦答应了。信彦很爱小百合,不过因为生性内向,很少对小百合说“我爱你”之类的肉麻话。 在他看来,爱不一定天天挂在嘴边,用实际行动表达出来更重要。忠于自己的枕边人,忠于自己的婚姻,忠于自己的家庭,全心全意地呵护自己的爱*人,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每天快乐无忧,比每天说上八百遍“我爱你”,却让心爱的人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更配称作“爱”。 二人在爱琴海玩得很愉快,回日本的头一天晚上,小百合说想要去海上看星星,因为一部美国电影里这么演过。她觉得特别浪漫,特别有情调,也想这么来一次。 信彦满足了她的愿望,租了一艘小型游艇,于傍晚时分,亲自驾艇出了海。他把小艇开到了离海岸很远的地方,然后熄了发动机,和小百合一起等待传说中的美景——银月高照,繁星满天。 据小百合说,那样的景色只有在半夜里才能看到。 在那之前,他和小百合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酒。最后,他喝得人事不知。小百合乘此时机撬开他的嘴,又往他的嘴里灌了大半瓶酒,然后费力地把他拖到甲板上,扔进了海里。作完这一切,她没事人样回到舱里呼呼大睡。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后,她才装作发现信彦失踪的模样,发出求救信号。海警来了,小百合鼻涕一把泪一把,语无伦次地跟警察说,她的丈夫不见了,可能是堕海了。 希腊警方一直没有找到信彦的尸体。三年后,日本法院依据相关法律和案例宣判:信彦已死。小百合以着信彦未亡人的身份,继承了信彦全部的财产。 后来,她的舅舅大谷胜平又找了个年轻的美娇娘,小百合自己过得也不差,和混混两个低调地同居,低调地幸福着。她准备给信彦“守”十年寡,十年后再结婚。那时,她依旧年轻,公众也不会对一个守了十年寡的寡妇说三道四。 小说到这里坑了,不知是作者没了创作灵感,还是没了创作热情,总而言之是坑了。 坑下评论热烈,有的读者表示作者三观不正,有的读者表示等着看作者神转折,还有匿名读者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地表示作者写崩了,一看就是开文前没写大纲,全凭脑中一个梗,一时冲动就开了文,写着写着就难以为继了。不少作者在文下喊作者回来填坑,给男主角一个好结局,要是敢让男主最终不幸,她们天天来骂作者,来刷负。 信息到此结束。 又是个艰巨的任务,要一次惩治三个罪人,大谷胜平,中井小百合和一个混混。 罪人们,我来了,等着接受惩罚吧! 林俐淡淡地想。   ☆、第七个任务(2) 见林俐没理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卷毛儿医生以为林俐是体力欠佳,暂时没精力也没能力说话。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按上林俐的手腕,看着自己的手表,测了测林俐的脉搏,又弯下腰把听诊器抵在林俐的心脏位置,听了听她的心脏,最后又翻了翻林俐的眼皮。作完这一切,他跟身后的女护士低声交待了几句,走了。 林俐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她听出来了,他们说的是汉语。其实也不奇怪,无论这个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哪国,故事中的角色设定成哪国人,他们说的必定是汉语,因为书写他们的人,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林俐确实感到有些累,用中医的话讲就是神疲力乏,四肢无力,昏昏沉沉地就想睡觉。而且,她也真的睡着了。再醒过来后,她问照片她的女护士,“请问这是哪儿?” 女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美人,白肤蓝眼金发,脸上有些浅褐色的雀斑。见林俐醒了,她微笑着凑近林俐,“你醒了?这里是马林岛的医院。” 马林岛?林俐想了一下,没印象。 小时候,她妈给她买了一套世界知识画册,又带图画又带照片。她从那套画册里,获得了一些关于希腊的知识。知道了希腊是个多岛之国,全国大约有6000多个岛屿。也知道了,希腊虽然岛多,然而能住人的岛屿也就200多个,人口超过100的只有78个。因为是儿时看过的画册,所以记得特别牢固。 在这些能住人的岛屿里,最大也是居住人口最多的是克里特岛,风景最迷人的是圣托里尼岛。前者是诸多希腊神话和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后者是世界著名旅游景点。 林俐想,也许这个马林岛是真有其岛,也许只是作者胡乱杜撰出来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和小百合取得联系,她要回日本,要替松本信彦母子复仇。 她刚要开口问护士小姐一些问题,不想护士小姐一按床头的按钮,很快,先前的卷毛儿医生走了进来。几步来到病床前,卷毛医生对林俐友善一笑,然后挂上听诊器,弯下*身子,听了听林俐的心跳,又数了数林俐的脉搏。 “这是几?”数完脉搏,医生站直身子,伸出一指问林俐。 “一。”林俐的喉咙有些干痒。 “这是几?”医生又加了三个指头。 “四。”林俐咳了一下。 “很好,”医生满意点头,“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林俐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又咳了一下。女护士善解人意地拿了一根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签,在林俐的双唇上抹了两下。清凉的生理盐水顺着双唇间的缝隙滑进口腔,林俐感觉好受了点儿。 “谢谢。”她虚弱地对女护士笑了笑,然后对医生说:“我叫松本信彦,是日本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想见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叫松本小百合,住在圣托里尼阿斯塔特酒店309号房。”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又从胸前的口袋上摘下圆珠笔,叨叨咕咕地记了起来,“松本信彦,松本小百合,圣托里尼,阿斯塔特酒店309,你叫松本信彦,对吗?” “是的。” “你的妻子叫……” “松本小百合。” 医生点点头,继续跟林俐确认,“圣托里尼,阿斯塔特酒店309号房?” “对,没错。”林俐闭了下眼,表示无误。 认真地记下林俐提供的信息,医生合上了小本子,“你还记不记怎么掉到海里的?” “不记得了。”林俐摇了摇头,她是不会把脑中的信息告诉医生的。 医生一撇嘴一耸肩,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老实说,我们是在海滩上发现你的,一个要出海的渔民发现了你。当时,你躺在海滩上,浑身湿透了,昏迷不醒,那个渔民把你送到了我这儿。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昏迷之前,你都作了些什么?” 林俐望着医生和海一样蓝的眼睛,“我妻子说想要出海看星星,我租了条游艇,开了很远。等着看星星的时候,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再醒过来,我就在这儿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俐说话的时候,医生和护士紧盯着她,认真倾听,等到林俐说完了,医生没有马上说话。眨着眼想了想,他才对林俐说:“我想,你可能是酒后站立不稳,失足掉进了海里。也可能……可能……”医生又是一抬手一耸肩,“谁知道呢。” 林俐大致能猜出医生没有说出口的话,医生大概是想说:“也有可能是有人把你推下了海。” “医生,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林俐不想再和医生交流下去。医生和自己要惩罚的罪人完全无关,没必要在他身上花费过多时间,再说,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医生很有眼色,“好的,你休息吧。我这就去给警察局挂电话,看看他们有没有接到失踪游客通知。” “谢谢。” “不客气。”医生和护士一前一后地出了病房。 病房里静了下来。 林俐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考虑着她的复仇计划。 大谷胜平是谋杀犯,中井小百合是谋杀犯,那个目前不知其名的混混,是怂恿者,指使者。 两条鲜活的生命因为他们的罪恶而消失,一大笔巨额财富因为他们的罪恶,落入他们的手里。在松本信彦母子被他们谋杀后,他们竟能活得心安理得,毫无愧疚感,凭什么? 如果这三个人不受到严厉的惩罚,真是没天理了。 蓝眼睛医生给当地警察局挂了电话,警察局又马上给圣托里尼警察局挂电话。并从圣托里尼警察局那里得到回复,还真有一名来自日本的游客报了失踪,他们已在圣托里尼附近海域搜索了两天,一无所获。本以为该日本游客已经葬身鱼腹,不想却是漂到了马林岛,他们马上就去通知失踪游客家属。 当天傍晚,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小百合在圣托里尼警方的陪同下,乘坐快艇来到了马林岛。马林岛是座非常小的岛屿,常住人口不足一百。岛上既无古迹,又缺风光,别说游客,就是希腊本国国民也鲜少前来。 在称作诊所可能更合适的医院里,小百合见到了林俐。推开病房房门的一刹那,小百合瞪圆了眼睛作了个吃惊的表情,紧接脸上露出了激动不已的神情,然后她带着这个表情向林俐扑了过来,“老公!” 下一刻,林俐的胸前压上了一个女人的脑袋,身体也被两条细细的手臂紧紧勒住。那个乌发篷松的脑袋,在她的辗转反侧,压得她有些胸闷。 毒蛇,行啊,演技不俗。林俐暗暗腹诽,你会演,我比你更会演,看咱俩到底谁演得过谁? “百合,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林俐抬手抚了抚小百合的脑袋,想让她把脑袋抬起来。 在林俐胸前呜呜咽咽地又抽嗒了几下,小百合抬起了头,眼泪汪汪地望着林俐,“老公,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呜呜呜……”说着,她又把脑袋扎进林俐怀里,哭了起来。 林俐有些烦。 坏女人,你怕的不是再也见不到你老公,你怕的是再次见到活的松本信彦!少跟我在这儿装深情,我又不是松本信彦,才不会上你的当,收起你的鳄鱼之泪吧! 烦归烦,脸上,林俐却是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就像两个演对手戏的演员,可能导演一喊“停”,俩人马上就是个乌眼鸡的状态。但是只要导演一喊“开始”,俩人又能立刻抱在一起,深情互望,大段大段地说着肉麻的台词,这叫能耐。 林俐有这份能耐,在她执行过的几次任务里,有几个人也有这份能耐,比如吴包子和石晏,现下又多了个小百合。 好说歹说,林俐总算把小百合劝得不再抽嗒了。她问小百合,“我怎么会掉到海里呢?” 小百合忽闪着人工种植的长睫毛,“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后来我睡着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船上了。我想,你可能是去船头方便时,要不就是上甲板上吹风时,没站稳,从甲板上掉了下去。” 林俐装作信以为真,“有可能,那天晚上我确实喝了不少酒。” “老公,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出海,你也不会出事,都是我不好……呜呜呜……”说着说着,小百合第三次把脑袋埋进了林俐的胸前。 林俐恨不能揪着小百合的头发,把她从自己胸前扯起来,然后照着她的脸左右开弓,狠抽几个大耳光。 强压住内心的厌烦和怒火,林俐抚着小百合的脑袋说:“别哭,别哭,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不好。别哭了,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吧,我们回日本。” 等回了日本,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七个任务(3) 在马林岛和小百合见面后,林俐在当天回到了圣托里尼,第二天一早退房,从圣托里尼机场直飞雅典,再从雅典转机飞回东京。下了飞机,二人坐上吉田家的雷克萨斯回到了松本信彦的家。 松本信彦的家,在东京葛饰区。东京共有二十三个行政区,葛饰区是其中之一。区里有东京都唯一的水乡公园,有著名动漫《乌龙派出所》里乌龙派出所的原形龟有公园,有世界最长系列电影《寅次郎的故事》的外景地。 葛饰区的西边是墨田区,吉田电器株式公社的办公大厦在那里。除了吉田电器,墨田区的著名事务所还有朝日啤酒,日本香烟产业,东武铁道等。 松本信彦的家是座三层的日式别墅,占地面积极大,不说其低调奢华的内部装饰,单说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光是这块地的地价,就足以让人直嘬牙花子了。 别墅前院错落地种着几株八重樱,后院有个小池,池里养了数条各色的锦鲤,池边种着几株矮枫和松树。晚上,开启小池四周的地灯,坐在池边的矮枫下,仰头看看天上的繁星,低头看看水中款款游荡的锦鲤,听听松风,闻闻风中的花香草气,当真惬意。 林俐爱上了这座别墅。爱上了这座别墅无时无刻散发出的幽静与清雅。这座别墅是她执行过的所有任务中,居住条件最好的。 在第一个任务里,她住的是一百多米的两居室。在第二个任务里,她住的是古代下层劳动者的小草房。在第三个任务里,她住的是四十米的一居室。在第四个任务里,她先住天津农家阴暗西厢房,后住北京城旅长家客房,条件比天津农家房好很多,但是也不能和这里比。 在第五个任务里,她住的是东北小镇大炕。在第六个任务里,她住的虽是皇宫,可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宫,富丽归富丽,既没抽水马桶又没电视,对于现代人来说,还是很不适应。 东京初秋的夜晚,依然残留着夏的气息。林俐来到松本信彦家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前半个月,她养精蓄锐,全力保养这副暂住的身体。这副身体正值英年,原本底子不坏,就是在被海水冲上马林岛海滩上时,被岸上的砺石蹭破了几道口子。 和小百合离开马林岛时,林俐发现,马林岛的海岸不是纯沙的,而是沙中带石的,这也许是它不招观光客的原因之一。观光客们喜欢在海滩上散步,奔跑嬉戏,喜欢在海滩上晒日光浴,遍布砺石的海滩谁爱来。 后半个月,林俐表面上还是装保养身体,实际上,她乘小百合不在家的时候,暗地里找了个私家侦探。让这位经验丰富的私家侦探去调查大谷胜平、小百合,还有小百合情夫的事情。 至于公司事务,林俐全权交给了吉田电器的总经理处理。理由是,精神因为堕海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导致神经衰弱经常夜不能寐。就是寐了,那寐的质量也不好,时常作恶梦,时常被恶梦吓醒。因此,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处理公司的事务。 总经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是看着松本信彦长大的。对于松本信彦,除了有雇主与雇员这层关系,他还把松本信彦当作了自己的孙子。再者,松本信彦的外公老总裁去世前,拜托过这位总经理,要他好好辅佐松本信彦。 老总裁对总经理有知遇之恩,总经理又是个知恩必报的人。所以,松本信彦一开口,总经理便对松本信彦说:“放心吧,公司有我在,你就安心地养病吧。” 一个月后,林俐的病养得差不多了,私家侦探手上的证据也搜集足了。林俐决定发难。   ☆、第七个任务(4) 这天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林俐乘小百合上街购物,在后院小池旁,用新买的手机号给私家侦探打了个电话。这个号是她在找私人侦探前,让秘书给买的。秘书把电话卡送到家里时,她让秘书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二话不说开除。秘书保证,绝对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 林俐找的私家侦探姓桥本,干私家侦探这行快二十年了,经验丰富。擅长表演,擅长易容,擅长瞪眼睛说瞎话,擅长跟踪,擅长窍听,擅长偷拍,擅长空手道,是空手道黑带,几个彪形大汉近不了身。这么说吧,这位桥本侦探除了长得不像福尔摩斯,不会拉小提琴,不抽烟斗,基本上福尔摩斯会的,他都会。 林俐给桥本打电话,让桥本准备一下,按照事先的计划,今晚给小百合演出好戏。 “没问题。”电话那头,桥本简洁干脆地回答。 结束通话,林俐望向小池。小池里的锦鲤们悠然自得地游弋着,丝毫不知今在晚上,一场好戏,将在距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拉开帷幕。专注地盯着池中的游鱼,林俐觉出了点儿禅意。但是如何把体会到的这点儿禅意准确地表达出来,她还没想好。禅本身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然禅宗不会留下那么多至今难解的公案。 空无挂碍,悠游足岁。这八个字突然出现在了林俐的脑中。 她想,这或许就是这些锦鲤给她的感受。 望着那些美丽的鱼,林俐笑了下。你们能看开,我可看不开。不惩罚这些罪人,就没天理了。不惩罚这些罪人,我就得不到女神的奖励。而那些奖励对我至关重要,它们关系着我的血亲和我自己往后的生活。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浓郁松香和花香的空气,林俐站起身,向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小百合坐着劳斯莱斯回来了。作为日本著名有钱人,吉田家,现在是松本信彦家,有好几辆世界级名车。平时,松本信彦出行爱坐本国产的雷克萨斯,而小百合则更喜欢英国的劳斯莱斯。 虽说本国的雷克萨斯也是高档车,但是在小百合的理念里,坐雷克萨斯只能显出富有来,显不出贵气来。她不但要富,还要贵。坐劳斯莱斯就可以很好地同时满足她这两点要求——既富且贵。每次坐在劳斯莱斯里出行,她便会生出一种王妃出行的感觉。 要不是怕前面的司机看见,她真想对车窗外挥挥手。电视上,皇室成员每次乘车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都是这么干的。她觉着自己长得比东宫太子妃雅子更好看,更优雅。要是微笑着挥起手来,肯定比雅子妃更迷人,更上镜。 双手提着一大堆高级商场的购物袋,小百合满面春风地走进门来。身后,给她开车的司机,替她提着剩余的袋子。见此情形,林俐眨了下眼,借着眨眼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居然拿谋杀不当事,还能没事儿人似的,快快乐乐地上街购物。一个月来,她和小百合同床共枕,从没见小百合失眠过,睡得那叫一个香,那叫一个沉,连个呼噜都不打。她曾在小百合睡着后,连续观察了小百合好几天,从没见小百合在睡梦中露出过惊恐的表情。相反,有好几次,小百合像是梦见了高兴的事,脸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我回来了。”小百合提着一大堆袋子,在门口换上脱鞋,神情愉悦地向林俐喊了一句。司机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上,先是遥对林俐“咔”的来了个大鞠躬,接着又给小百合来了个一模一样的大鞠躬。 “辛苦了。”小百合简单对司机点了下头。 司机又给她浅浅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小百合换好脱鞋,提着袋子,喜气洋洋地走进了客厅。 “老公,看我都给你买什么了?”提着购物袋走到林俐身旁,小百合把购物袋往沙发旁边的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林俐身旁。然后,她弯下点腰,从购物袋里扒拉出个银灰色购物袋来,从这个购物袋里拎出件羊毛衫来,“喜欢吗?”面对林俐,她把羊毛衫抻开来,“这是今年秋季的最新款。” 林俐赞许浅笑,“喜欢,只要是你买的,我什么都喜欢。” 闻言,小百合一抬手捂上一边的面颊,作出害羞脸发烧的表情,“真是的,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林俐望着她继续笑,心里话,你还知道不好意思?你要知道不好意思,你就不会在婚后继续和情夫鬼混,就不会恶毒地凶夫。 婊*子!她骂了一句作为“林俐”从来没有爆过的粗口。在以往的几个故事里,她也遇到过几个坏女人,任军他妈,吴包子他妈,朱凤梅都不是善类。对于这几个女人,林俐只借郑彬的嘴骂过朱凤梅是“破鞋”,对于任军他妈和吴包子他妈,她一句没骂过。 这次,她很愿意把“婊*子”的首骂,送给这个看上去清丽脱俗的日本女人。中国有句老话:婊*子无情。这句老话在这个年轻的日本女人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小百合听不到林俐的心声,见林俐始终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还道自己魅力爆棚,演技高超,把个统领上万名员工的大总裁迷得团团乱转。小百合真不起!她对自己暗挑大指,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自傲之情,感觉自己比宅男之神,av女优苍井空更迷人。 展示完羊毛衫,小百合又找出几样给林俐买的东西,衬衫,领带,一瓶古龙香水。剩下的,就全是她自己的了。要按着她的本意,她一件也不想给林俐买。但是无论是她舅舅,还是她的情夫,都教导过她好几遍:大面儿上一定要过得去,千万别让“松本信彦”对她起疑心,不然,她的麻烦就大了。 “老公,你看我穿这件怎么样?”强颜欢笑地展示完给林俐买的几样礼物,小百合迫不急待地秀起了给自己买的东西。对她来说,松本信彦唯一的优点,就是能满足她强烈的购物欲,让她随心所欲地买买买。 “好看。”林俐微笑着看小百合给自己展示一件黑丝镂花的性感睡衣。 “这件呢?”小百合又拿起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连衣裙。 “好。”林俐继续微笑。 “这件呢?” “好。” …… 小百合朝林俐甩过一记电力十足的眼风,“真是的,怎么什么都说好?” 林俐一扭身,从身边的小几上拿过咖啡,小小地呷了一口,回以宠溺目光,“本来就好,难道非要我说不好?”你会演,我也不是吃素的。 听了林俐的话,小百合很受用地笑了。就知道自己有魅力,这个傻瓜被自己耍得团团转。好吧,看在你会说话,让我开了心的份上,再让你多喘几天气儿。不过,早晚送你见你妈。 小百合把自己的战利品向自己最大的战利品展示了个遍。整个过程中,林俐始终保持着暖如三春的微笑,不住点头,不时奉送“好看”、“不错”、“真美”、“很漂亮”之类言简意赅的赞美。 你不是想迷惑这副身体的原主,想让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吗?我这个暂住在这副身体里的人,要是不代替原主表现出被你迷住,岂非有负你的苦心?就让你以为这副身体的主人被你迷住好了,这样,当我和桥本侦探向你和你的同伙发难时,看你们猜不猜得出发难人是谁? 待小百合细致地向林俐展示完此行的战利品,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林俐对小百合说:“我有点儿饿了,你去换下衣服,我在餐厅等你,今天我让厨房作了你最爱吃的法式牛排。” 小百合一听,乐了。扑过来勾住林俐的脖子,在林俐的脸上狠亲了一口,“老公,你真好!”她眨了下眼,“啊,我想起来了,我们把那瓶1982年的波尔多佛龙萨克贝丽开了怎么样?嗯~”她眯着眼睛作了个陶醉的表情,“我最喜欢六成熟的牛排配波尔多的红酒了,法国的红酒比西班牙和美国的都好喝。” “听你的。”林俐“满眼爱意”地望着挂在自己胸前的小百合,无条件同意。 婊*子,真会享受! 看你还能再享受几天?过几天就送你去吃牢饭! “我去餐厅等你,你上楼换衣服去吧。”林俐不着痕迹地推开小百合,小百合身上的香水味让她很不舒服。 “好,我马上就下来。”小百合站直身体,美个滋儿地上楼换衣服去了。林俐面无表情地望着小百合的背影,直到小百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她才收回目光站起身,向餐厅走去。 吉田家的厨师手艺一级棒,日料,法餐,意餐,全都不在话下。在宽大豪华的大理石餐桌后落座,林俐吩咐佣人上餐。一名身着西式女佣制服的年轻女佣,很快把晚餐摆上了桌。晚餐很丰盛,除了牛排,红酒,还有蘑菇浓汤,田园沙拉,羊角面包,黑森林蛋糕。 “去把那瓶1982年的波尔多红酒拿来。”林俐吩咐女佣。 “是。”女佣转身去拿红酒,不大工夫,把红酒拿了来。然后,又拿了两只亮晶晶的高脚杯来。 女佣倒酒的时候,林俐望着桌子上的美食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了和家人一起吃披萨的往事。那年她还是个高一的学生,作品第一次在一家非常有名的杂志上发表。那家杂志的过稿率很低,能在它家发一篇文章,绝对是件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 当时,她用杂志社给的稿费买了一个大披萨回家,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分着吃了。时至今日,她依然清晰记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披萨的情景。想到这里,林俐的眼眶有些发胀,她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脑中的画面压了下去。 爸、妈、姐,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到那时,我再请你们吃披萨。 正在这时,小百合妖娇娆娆地走进了餐厅。 “天啊,”扭扭搭搭地走到林俐身旁的位置上落座,小百合夸张惊呼,“呀!都是我爱吃的!” 林俐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下手表,笑了下,“那就多吃点儿。” 小百合眯起眼对林俐作了个可爱小狐狸样,“好~”说完,她抄起刀叉切起了牛排。娴熟地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口中,小百合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眯起眼作陶醉状,“嗯~太好吃了。”嚼了几下,她拿起餐盘旁的水晶高脚杯,喝了一口,接着陶醉,“嗯~真是太好喝了。” 她在这边陶醉,林俐在那边默不作声的切牛排,那个用稿费买的披萨又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的心不由疼了一下。为了缓解胸中的不适,林俐在不动声色地深呼吸间,拿起自己的高脚杯小呷了一口。 82年的红酒?确实不错。 二人边吃边不时聊上几句,乍一看,正是对恩爱夫妻的模样。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餐厅里的分机跟着一起响了起来。林俐的心一动,来了。她和桥本侦探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发难。她又瞥了眼手表。果然,手表的时针和分针摞在了一起,标标准准的六点半。 “佳子,接下电话。”林俐吩咐给她和小百合摆饭的那名女佣。她和小百合吃饭时,这名女佣一直站在二人后面几步远处,随时准备听从主人的调遣。 “是。”相貌平平的女佣应了一声,走到无绳电话机旁,拿起了话机,“你好,这里是松本家。”两三秒后,女仆捂住话机的下半部,对小百合说:“太太,找你的。” 其时,小百合正捏着高脚杯的细柄,仰脖喝酒。听了女仆的话,她有些疑惑地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找我的?谁呀?” 女仆摇头,“不认识,一个女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说是太太的朋友。” “我朋友?”小百合感到莫名其妙。她的朋友基本上不打松本家的固定电话,要打也是打她的手机。能是谁呢? “是,说是您朋友。” “拿过来吧。”小百合皱着眉头向女仆伸出了手,想要看看到底是谁给她打的电话。 “是。”女仆几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电话递给小百合。 小百合接过电话,“你好,我是松本小百合,请问哪位?”   ☆、第七个任务(5) 电话确实是个女人打的,声音听起来也确实年轻,不过女人并非小百合的朋友,非但不是朋友,反而是她的敌人——情敌! 小百合刚报完号,电话那头马上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你好啊,松本夫人,我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别缠着阿治了。你不知道阿治有多讨厌你,他和你在一起,完全是为了你的钱。不过阿治现在有我了,不再需要你了。你守着你的富豪丈夫好好过日子吧,不然要你好看!” 这几话像一瓢滚烫的热油从小百合头上烧下,激得小百合差点儿拍桌而起,好在在最后的关头,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也克制住了这份激动,只是手脚蓦地一动,作了个要从座位上蹿起的动作,并没有真地蹿起来。 林俐把小百合的反应看在眼里,一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那是她在笑,冷笑。女人,果然都受不了这个。让你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儿。 对方挂了电话。小百合急三火四地对着话筒喂了两声后,狠狠地按了下挂断键。 “是谁呀?”林俐装出关心的样子。 小百合直着眼睛望着前方的羊角面包出神,没理林俐。 “百合?” “啊?哦,”小百合反过神来,勉强笑了下,“一个无聊的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林俐作出好奇的模样,“无聊的人?她想干什么?都跟你说什么了?” 小百合眨了眨眼,“她说我这个月不大好,要我多去明治神宫烧烧香。” 明治神宫位于东京涩谷区,占地70公顷,是东京市中心最大的一块绿地,同时也是日本著名神社。之所以叫作明治神宫,是因为里面供奉着日本明治天皇和昭宪皇后的灵位。 林俐皱起眉,作出深思模样,“除了这些,没再说别的?” 小百合摇摇头,“没有。” 在接到电话前,小百合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明天再找个借口出门——穿上她新买的战利品去会情郎。让情郎好好瞧瞧她的魔鬼身段儿,天使面孔。然而,这通电话把她的好心情全毁了。她现在恨不能马上冲出餐厅去找她的情夫,三浦启治问个明白,给她打电话的女人到底是谁? “吃饭吧,别想了。”林俐把电话从小百合手里抽*出来,“佳子。”女仆乖巧上前,从林俐手中接过电话,又退了下去。 小百合的心情变糟糕了,林俐的心情正和她相反,然而脸上却是个关心爱妻的好丈夫模样,“百合,吃啊,你不是说很喜欢吃黑森林蛋糕吗,我特地让江口师傅给你作的,你尝尝。”说着,林俐亲自动手给小百合切了一块黑森林蛋糕,放进了小百合的盘子里。 小百合像是脸抽筋了似的,勉强冲林俐挤出一丝微笑。 “吃啊。”林俐一抬下巴,示意她赶紧吃。 小百合无奈,饶是已经完成没了食欲,还是拿起刀叉,勉为其难地吃了几口。 “怎么样?”林俐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小百合又挤了丝别扭的笑容,“好吃。”眼珠一转,下一刻,她手扶额头,“痛苦”地皱起了精描细画的眉。 “怎么了?”林俐明知小百合在装难受。 “我头有点儿疼,”小百合有气无力地说,“老公,我不吃了。你慢慢吃吧,我想上楼休息一会儿。” “好,你去休息吧,待会儿我上楼去看你。”林俐很是“通情达理”。 得了赦令,小百合迫不急待地站起身,一边装模作样的抚着额头,一边快速地溜走了。 林俐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冷冷一笑。头疼?鬼才信你头疼?是急着去向情夫求证吧。不吃拉倒,不吃我吃。她给自己切了块蛋糕,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樱桃的微酸,奶油的香甜,樱桃酒的醇香,如一支动人旋律,在林俐的口腔中往复回旋。吉田家厨师的手艺真不错,边吃林俐边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林俐在餐厅里细细感受黑森林蛋糕的时候,小百合握着手机,在卧室里困兽样来回地走着。她想给三浦启冶打电话,真把事情问个清楚,可这件事又不是一两分钟能说得清楚明白的。楼下那个该死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上来。要是那时她正给三浦打电话,她该怎么办?直接挂电话,还是继续说下去。 若是直接挂电话,该死的起疑怎么办?若不挂,她又要如何当着该死的面,把通话继续保持下去。再退一步,即便是电话一通三浦启治就否认不认识那女人,她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不有那么句话嘛,宁愿相信世界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臭嘴。 思来想去,小百合给三浦启治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明天中午在他家见面,有重要的事。很快,手机屏一亮,嗡的一声,三浦给了回复,“没问题。” 这一夜,林俐睡得份外香甜,而小百合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遍遍回想着晚餐时接到的电话。 电话里的女人是谁?难道真像她说的,她是阿治的新情人,阿治对我厌倦了?要是我不放弃阿治,她就要我好看?把我和阿治的事告诉信彦,还是公布于众?小百合猛地打了个激灵,若是公布于众的话,不就等于间接告诉睡在自己身边这个人了嘛! 那样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离婚,被逐出这座豪宅,一无所有。再没有劳斯莱斯可坐,再没有大把金卡可刷,再没有1982年甚至更早年份的红酒可喝,再不没有报纸头条可上,再不是一举一动受人瞩目,令人羡慕嫉妒恨的豪门贵妇。 这些想法,潮水般在小百合的脑子里扑上来退下去,扑上来退下去,起落不休。因为这些乱糟糟思绪的折磨,小百合几乎一夜没合眼。不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就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天花板。一颗心,猫挠得样,烦躁得不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小百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已是上午十点多了。匆匆忙忙地洗漱完毕,胡乱地吃了些东西,她出了门。她出门的时候,林俐不在客厅。小百合想,不在客厅,就是在书房,要么就是在后院,也没准儿是去了公司。不管在哪儿吧,她不管了。她现在唯一想作的事,就是快点儿见到三浦启治,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是有人搞鬼,还是三浦启治真变了心。 她没有叫家里的司机。吉田家共有两位司机,一位专门给松本信彦开车,一位专门给小百合开车,住在别墅的佣人房里,二十四小时待命。不过,每次小百合出去和三浦启治鬼混时,从来都是自己出去打车。若是松本信彦和司机问起,她只说去看同学,不好太过高调,怕同学心里不舒服。 出了家门,小百合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三浦启治家的地址,出租车直奔三浦启治家而去。 到达三浦启治家时,三浦启治正在吃外卖的汤面和煎饺子。中国人很少将饺子和汤面放在一起吃,日本人却是很愿意把二者放在一起。 三浦启治很懒,很少自己开火作饭,要么是吃面包喝牛奶,要么是叫外卖的扬州炒饭,外卖拉面,外卖盖浇饭。小百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坐在榻榻米上的小桌前,吸吸溜溜地吃面条。 小百合铁青着脸在他面前坐下,她有三浦启治家的钥匙,可以不用敲门,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屋。 见小百合面色不善,三浦启治端着面碗愣了一下,从面碗的上方看着小百合,“你怎么了?”   ☆、第七个任务(6) 小百合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瞅着三浦启治。这个男人,自己上高一的时候,就开始跟他混。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到大学毕业后嫁给松本信彦,还在暗地里跟他混。混到今天,快十年了。 这个男人高中都没毕业,父母是关西山区里的农民,要家世没家世,要学历没学历,要事业没事业,成天游手好闲,原来算半拉黑社会,恐吓恐吓小业主,论人家钱花,自从她嫁给松本信彦,他连半拉黑社会都不作了,彻底当起了小白脸,靠她养活。 可是他的脸……小百合一眼不眨地看着三浦启治的脸,他的脸不但算不上白,相反还有点儿黑,五官也不是特别出众。要说三浦启治这脸上,最出彩的,就是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单纯的孩子,其实和他处长了才知道,这个人不知有多精,多坏。 可是她就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哪点迷住了自己,让她死心塌地地跟他混,哪怕她都成上流社会的阔太太了,也还是舍不得和他分手。 大概是前世的孽缘吧。每当她对自己对三浦启治不可思议的迷恋感到困惑时,便会如是宽慰自己。 她对三浦启治具有强烈的占有欲,不容许任何女人的觊觎。昨天听那女人在电话里自称是三浦启治的新女友,她都要气炸了,恨不能顺着电被摸到那女人面前,咔咔几下,把那女人撕碎了。所以,今天,她要来问个清楚。 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女人?如果有,她是谁?长什么样?比她小百合还好看,还性感,还有魅力吗?如果他承认了,她不会饶了他!一定要狠狠地抓他,挠他,咬他,打他! 真可恶! 没等开口确认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情敌存在,小百合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三浦启治承认后的画面——她把三浦启治打翻在地,面碗和残面翻洒在一边。武松打虎样骑在三浦启治的身上,她发了疯地用长长地指甲抓挠着三浦启治的脸,把三浦启治抓得满脸血道子,捂着脸,惨叫连连。 这样的想象,让小百合的脸不觉现出了狰狞的表情,眼神也是又毒又辣,目光简直快要把三浦启治烧出俩窟隆。 三浦启治被小百合的表情吓着了,两三口把碗里的剩面划拉到嘴里,他把面碗放到小桌上,撂了筷,“百合,你怎以了?怎么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闻言,小百合吸了一口气,一屈膝,在三浦启治的面前坐了下来,“知道吗,昨天晚上,有个女人往我家里打电话来着。”说话时,她紧紧盯着三浦启治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 三浦启治愣了一下,“那女人都说什么了?”三浦启治以为小百合昨晚接的电话极有可能跟他们谋害松本信彦的事有关。不然,小百合进门后不会用那样反常的目光看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说了什么?”小百合“呵”的一笑,“她说她是你的情人,她说你对我厌倦了,她说你之所以还跟我在一起完全是为了我的钱,还说以后有她了,你不再需要我了。” “什么?”三浦启治直眨巴眼睛,“没有的事!我哪来的情妇?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就是你一个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小百合瞪着三浦启治。她本打算相信三浦启治的,可转念一想,她觉得自己不该随随便便地就信了他。为什么他一否认,自己就信?要是他在撒谎呢?就像信彦明明是被她推到海里去的,可她却对警察说,此事与她无关。 对,不能轻意相信他! 见小百合不相信他,三浦启治急了,一伸手,钳住了小百合的双臂,“我就你一个人,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天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许是我的暗恋者吃你的醋,故意打电话气你呢?”三浦启治和小百合一样,一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可有魅力了。 小百合一把甩开三浦启治的手,“你的暗恋者?你跟哪个暗恋者说过我们的事?你不想活了!”她和三浦启治的私情,除了她舅舅大谷胜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不然,传扬出去就是丑闻,就有杀身之祸。以松本信彦的财力和社会背景,找人把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和老婆的情夫干掉,不费吹灰之力。 三浦启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没有。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们的事情。” “你要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小百合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三浦启治身上。 三浦启治收回手,烦躁地挠了挠轻度杀马特的头发,“我哪儿知道!你讲讲道理!” 小百合高声反击,“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你这样就是不讲道理!” “怎么,你犯了错,还不许人说?” “我哪里有错?!” “你说你哪里有错!” …… 二人正吵个不可开交,忽然门外响起了门铃声。   ☆、第七个任务(7) 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立刻停止了争吵,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无声的交流着。 小百合用眼神问三浦启治,“会是谁?” 三浦启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二人的心不约而同地提了起来,就怕按门铃的是松本信彦。要是那样的话,就全完了。 前一秒,两个人还吵得鸡飞狗跳。这会儿,两个人像突然失去了生命的石雕,静静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甚至连呼吸的次数和幅度也减缓缩小了。这一时刻,二人的共同心愿就是:这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能因二人停止争吵而赶快消失。 可惜,没能随了他俩的愿。 门铃叮叮咚咚地响着,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最后,三浦启治忍不住了,野狗似地冲着门的方向嚎了一嗓子,“谁呀?” 门外传来了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卡萨布兰卡蛋糕店的,有您的蛋糕。” 嗯?小百合和三浦启治面面相觑。 “你订蛋糕了?”小百合低声问。 三浦启治摇头,“没有啊。”说完,他又冲门口嚎了一嗓子,“我没订蛋糕,你找错了!” 门外传来回答,“请问是三浦启治先生吗?” 三浦启治犹豫了一下,“对!” 门外人说:“那就没错了。是有人在敝店订了蛋糕,叫敝店今天给您送过来。请您出来签收一下吧。” 一听这话,三浦启治和小百合又是一愣。 “是谁让你把蛋糕给我送过来的?”三浦启治如坠云中。 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自从小百合嫁给松本信彦后,他一直低调地活着,像一只蛰伏在地下的鼹鼠,和过去的朋友断了联系,不交任何新朋友。就怕这些人走漏了他和小百合的关系。现在住的地方,是小百合给他租的,过去的朋友都不知道。甚至连他在亲西的双亲都不知道。 “是一位叫柳原爱子的小姐,”门外的人说,“请您出来签收一下吧。” 听到给三浦启治送蛋糕的是个女人,小百合顿时就把眼睛立起来了。稍稍有所回落的火气,也在刹那之间重新高涨起来。 “去开门。”她低声命令道。 “我不认识什么柳原爱子。”三浦启治急忙辩解。 “我让你去开门!”小百合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三浦启治双手向下,作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好,好,我这就去。” 双手扶着桌子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晃晃当当地走到门口,三浦启治先把门边的安全链挂上,然后才把门打开。门欠了一条不大的缝,透过这道不大的门缝,三浦启治藏在门后,只露了半个脑袋和两只眼睛。 门外,真的站着一个穿着白衣黑裤制服的年轻男子。男子的白制服上,左胸的位置用片假名写着“カサブランカ”(卡萨布兰卡)。斜眼向下看,男子的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盒。看样儿,真是蛋糕店的。 见门开了,制服男子马上两脚一并,着给门后的三浦启治鞠了个30度角的躬,“您好,我是卡萨布兰卡蛋糕店的,给您送蛋糕来了,请您开门签收一下。” 三浦启治虽然满心不愿,然而最终还是把安钱链扯了下来,把门打开了。制服男子马上变出张单据和一支中性笔来,指着单据的相应部分,“在这儿签就可以。” 三浦启治在制服男指定的地方,医生开处方似地划拉了两下,划拉出个狂草似签名。制服男看了一眼三浦启治签名的地方,收回中性笔,小心地把单据收好,然后双手捧着蛋糕盒,递向三浦启治。 三浦启治接过蛋糕盒,“辛苦了。” 制服男微笑着又给三浦启治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拿到蛋糕盒时,三浦启治发现绑蛋糕盒的缎带下,十字花的压着一张粉红色的小信封。一边关房门,三浦启治一边皱着眉头看那个信封,到底是谁在搞鬼?关上房门,他刚一转身,蛋糕吓得差点儿脱了手。小百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翻着白眼仰头吁了口气,三浦启治埋怨小百合,“你吓死我了。” 小百合不理他,一把夺过蛋糕盒子,几步走回到小桌边坐下,把蛋糕盒子往桌子上一放。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解绑蛋糕的带子。很快带子被解开了,三浦启治想要去拿信封。 不料,手刚伸出去,还没等碰到信封,手背就挨了小百合一下子。他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回一缩,信封落进了小百合手里。信封挺干净,正面反面都没字。撕开信封,露出了里面的贺卡。 贺卡几乎是纯白的,只在正面印了一个女人肉感的红唇,红唇的右上方是个黑色的美人痣,瞅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世界公认的性感女神玛丽莲*梦露。翻开贺卡,几行肉麻暖昧的话,闯进了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的眼中。 阿治: 今天是我们相识一百天整。 虽然人不能在你身边陪你,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爱你的柳原爱子 签名之下,又补了一句: ps.期待着我们下个月的“蜜月”。吻你。 小百合不看则已,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多亏她年轻,血管壁弹力强,若是她再老个二十岁左右,兴许能气得当场爆血管。把贺卡往旁边一放,哆嗦着手打开了蛋糕盒盖,一股奶油的甜香扑鼻而来。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呈现在了二人眼前。 蛋糕上有字有人。 人是一对紧紧相拥的青年男女,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着雪白的婚纱。男的下面写着阿治,女的下面写着小爱。 及至看清了蛋糕的造型和文字,小百合二话不说,抬手照着三浦启治的脸就是一记耳光。这记耳光甩得力道十足,“啪”的一声,打得三浦启治一偏脸。 “你疯了?”三浦启治捂着脸,怒声质问。 小百合像只要跟斗牛士决斗的公牛,呼呼地喘着粗气,“我疯了?对,我是疯了!这个柳原爱子是谁?是谁?!!你爱她还是爱我?!”她抬起手,带着哭腔地去抓打三浦启治,“你这个混蛋!我跟了你十年,你就这么对我!那女人是谁?她哪点比我好?” 三浦启治两手交叉挡住脸面,抵挡着小百合的进攻。 “百合,你听我说,我真不认识什么柳原爱子。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挑拔我和你的关系!” 小百合进攻不停,“谁?谁会挑拔我们的关系?挑拔我们的关系,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浦启治被问住了。 是呀,挑拔他和小百合的关系,捣鬼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一个愣神间,小百合的爪子到了,“咔”一爪下去,三浦启治一声惨叫,脸上又多了几道血檩子。 “叮咚”,门铃在此时又响了。 当是时,小百合正骑在三浦启治的身上,气喘吁吁地寻找下爪的机会。而三浦启治则是狼狈地躺在榻榻米上,脸上左一道子右一道子,尽是血檩子。打斗中,蛋糕被挤到了地上,蛋糕上的两个糖人,大头朝下地被压在了蛋糕底下。 “谁呀?”三浦启治躺在小百合的身*下,仰脸向门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富士旅行社的,给您送机票。”门外,传来一名年轻女子甜甜的声音。 房里的两个人闻言又是一愣,尤其是三浦启治。机票? “你弄错了,我没订过机票!”三浦启治冲着门口喊。 “机票的确不是您订的,但是订票人指定这票是给您的。”门外传来回答。 “谁订的票?”小百合高声问。盛怒中的她,智商直接跌到海平面下,完全没有能力考虑出声是否会曝露自己的问题。 门外静了片刻,“是一位叫作柳原爱子的女士。” 小百合瞪着身*下的三浦启治,“是去哪儿的机票?”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请叫三浦启治先生出来签收一下机票好吗?” 小百合放开三浦启治,坐到一边,抬手一指门的方向,“去,把机票拿进来。” 三浦启治反手指着自己被抓花的脸,“我这副模样怎么出去见人?” “你去不去?!” 三浦启治认命地重重叹了口气,“去去去!”说完,他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走去开门。 这一次,三浦启治不再犹豫,也没再挂安全链,而是直接开了门。门一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马上出现在了他眼前。门外站着一名矮胖的女职员,也是穿着制服,二十七八的模样,脸大眼小,皮肤挺白。 三浦启治漠然地瞅了眼女职员因微笑而露出的虎牙,伸出手去,“票呢,拿来。” 女职员本打算全程保持微笑来着,然而三浦启治这个模样实在有吓人。脸让猫挠了似的,一道又一道,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血。理智和情感发生了强烈对撞。情感上,她有点笑不出来。然而理智上,她告诉自己,继续微笑,这是职业道德问题。 两下一挣扎,她的脸抽筋似地动了动,从随身背着的小坤包里取出了一张机票,躬身双手递给了三浦启治。 三浦启治沉着脸接过票,不管女职员对自己这副尊荣作何感想,“不需要签字吗?” 女职员光顾惊诧了,让三浦启治一提醒才反过神来,“啊,要,要的。”连忙伸手从坤包里又取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到了相关页面,把笔递给三浦启治,让三浦启治在某处签字确认。 三浦启治在女职员指定的地方又划拉了两下。划拉完了,一转身他进了房,“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留下女职员站在门外发了一会儿愣,讪讪地走了。 三浦启治刚一进屋,小百合就把票抢过去了。 票是飞往巴黎的往返票,下个月十三号的。 “巴黎?”小百合扬着票,嘲讽又辛酸一笑,“行啊,你可真有本事啊。” “随你怎么说吧,”三浦启治似乎是解释累了,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反正我跟你说我他妈不认识什么柳原爱子,你也不相信。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不认识她,她为什么给你送蛋糕,还给你订机票?你俩是不是下个月要去巴黎度蜜月呀?带上我呗,反正她有钱,也不差我一张机票。”小百合讽刺三浦启治。 三浦启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没问题,你要愿意去也行。不过就怕到时你找不到借口出来。” 一听这话,小百合上手就来抓他,“混蛋,我跟你拼了!你这个混蛋!” 两人重新撕扯起来。只是还没扯几下,电话响了。二人一齐愣了一下,愣过之后继续撕扯,没人管电话。像是知道家里有人似的,电话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 电话响了能有三四分钟后,三浦启治一把推开小百合,要去接电话。然而在他拿起听筒之前,小百合扑了上来来,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免提键。 “哪位!”三浦启治站在电话机旁,语气不善。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带着法语味儿的英语。三浦启治只有高二的文化程度,正宗英语都听不明白,别说带着法语味儿的英语了。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小百合。小百合好歹是大学本科毕业。 只见小百合先是皱眉听着,接着又和电话里的人简单交流了几句。最后,使劲一按免提键,结束了对话。 “知道是谁打来的吗?”小百合皮笑肉不笑地问。 三浦启治预感不好,“谁打来的?” 小百合说:“巴黎一家旅馆打来的。” 三浦启治皱起了眉,“巴黎的旅馆?巴黎的旅馆往这儿打什么电话?” 小百合阴阳怪气,“你和爱子小姐去巴黎度蜜月,总不能睡在大街上吧。所以人家来跟你确认一下你昨天预订的房间,问你是不是叫三浦启治,是不是要住四天,是不是两个人。” 闻听此言,三浦启治激动得两手乱挥,“我都跟你说一百遍了,我不认识什么柳原爱子,也没订过巴黎的旅馆?诬陷!全都是诬陷!”忽然,他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小百合,“等等!不会是你对我感到厌烦了,故意找人设计了这一切吧?然后又说我有了外心,一脚把我踢开。怎么,你是又找着新人了,还是爱上你了你那个丑八怪丈夫?!” “你少血口喷人,自己出了轨,还要诬赖我?你还算是个男人吗?”小百合气得脸通红。 三浦启治流里流气地笑了,“我算不算男人,你还不清楚吗?这十年,难道你是和女人上*床吗?” “混蛋!”小百合扬手要扇三浦启治。却被三浦启治一把叼住了腕子,两只手胶在了半空中。 “小百合,我告诉你,”三浦启治的眼里射出蛇样阴冷的光,“想甩了我直说,用不着使这么多花样儿!”说着他使劲甩开小百合的手,把小百合甩了个趔趄。指着小百合的鼻尖,他的表情异常严肃,“想甩了我也行。我绝对不会死缠烂打,只要给够分手费,从此你我一刀两断!” 小百合望着三浦启治不住冷笑。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明明是自己出轨,却要反咬一口赖在我头上。不但如此,还要管我要分手费。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喜欢了将近十年的男人! 她的眼中涌上了泪水。 这时,小百合的电话响了。小百合吸了下鼻子,走到屋子的一角,捡起了在二人撕打中掉落在那里的皮包,从皮包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吉田家的电话。 小百合作了个深呼吸,稳定了下情绪,然后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了佳子的声音,“夫人,打扰了,我是佳子。先生让我问您,今晚回不回来吃餐了?要是回来,晚餐想吃点儿什么?先生今晚想吃中餐,问您有没有意见。” 小百合垂着浓密的人工睫毛,“你告诉先生,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我在一个大学同学家呢,今晚在她家吃,先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不用管我。” “好的,我知道。那么,我挂了。”佳子拿着电话一边鞠躬,一边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她转过身对坐在沙发里看小说的林俐说:“太太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在一个大学同学家里吃。让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林俐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跟江口师傅交待一声,就说我今晚要吃麻婆豆腐。” “是。”佳子微一躬身,去了厨房。 在大学同学家?林俐盯着小说,半天不翻一页。 好吧,那么祝你和你的大学好心情,好胃口。   ☆、第七个任务(8) 小百合在三浦启治家里纠缠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能问出这个神秘的情敌柳原爱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行,你等着!”小百合气呼呼地威胁三浦启治,“早晚我会把这个狐狸精揪出来的!别让我抓住她!要是让我抓住她,我非拔光她的头发不可!” 一下午的时间,已经耗光了三浦启治所有的耐心,他也懒得再解释了,爱信不信吧。四仰八叉地往狼藉的榻榻米上一躺,他把双手枕在脑下,闭上了眼睛,“抓住了,别忘了带过来给我看看,我也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儿呢。” 小百合眼含泪光地看着榻榻米上的三浦启治,快要气死了,同时也快要难过死了。在一起十年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变心?这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男人,他究竟哪点值得自己痴迷,值得自己要杀夫? 带着满心的忧伤和愤怒,小百合离开了三浦启治的陋室,回到了吉田家梦幻别墅,见到林俐的时候,林俐正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着卧室里的电视。两边的床头几上,各摆着一只款式相同的欧式床头灯。 床头灯开着,放出柔和温暖的光。 “回来了,晚饭吃了吗?”林俐向对自己走来的小百合微笑,大半个身子隐在灰底白碎花的被子下。 小百合没回答她,把手里的坤包随意地往旁边一扔,径自走到床边跪了下来,把头埋进了林俐的胸前,两只手紧紧地拥住了林俐的身子。 “怎么了,百合?”林俐明知故问。 小百合侧头向窗,露出半边脸以便换气说话:“心里有点儿难受。”她的脑中浮现出三浦启治死不承认的模样,鼻子一酸,流出了两滴眼泪。 林俐心中冷笑,口中却是暖如三春的语气,“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小百合抬手抹了抹眼下,“没什么,就是在同学家看了部挺伤感的电影,心里有点儿难受。” “哦,”林俐故作明了地点了点头,“电影是什么内容啊?”是姘夫假白莲大作战吧。 小百合不知林俐心中在讥讽她,“爱情片,讲一对恋人相爱十年,最终却敌不过时间,敌不过诱惑,最终走向分手。” “是吗?”林俐又点点头,“那是挺伤感的。别难过了,只是部电影,何必当真。” 小百合抬起头,“老公,你会不会变心?” 林俐“宠溺”地刮了一下小百合的鼻子,“傻瓜,还用问嘛,当然不会变。” 小百合娇里娇气一撇嘴,“那谁说得准,我现在还年轻,等再过几年,我老了,身材也走样儿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她一半试探,一半感慨地说。 林俐拍了拍小百合的后背,“别胡思乱想,我说过不会变,就不会变。” “真的?” “真的。”我肯定不会改变惩罚你的心意就是了。 听了林俐的保证,小百合心满意足地笑了,把头重新压回林俐的胸前,又跟林俐腻歪了一会儿。 为了稳住小百合,林俐还不能推开她。只得当小百合是个大号苍蝇精,捏着鼻子虚与委蛇。再忍耐一下,明天就不用了再和她假装恩爱了。林俐对自己说。 夜里,小里合想要和林俐那个,动手去解林俐的扣子。林俐一边抵挡小百合不老实的手,一边对小百合说,自己那方面功能还没恢复呢,过一阵子再说吧。 一个月来,每当小百合想跟林俐那个的时候,林俐就拿希腊的堕落事件当挡箭牌,说希腊的堕海事件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影响了她那方面的功能。可能什么时候心理阴影完全没有了,那方面的功能才能恢复。 小百合有些扫兴,退而求其次,把脑袋埋进林俐的胸前,一只手紧紧搂着林俐的腰,絮絮叨叨地又跟林俐说了些爱情、人生之类的话题,渐渐睡去。 “百合?百合?”小百合睡去后,林俐试探着叫了她几次,见她睡实了,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摘下来,把她推成了个仰卧的姿势。 小百合叭嗒了两下嘴,又哼哼了两声。 借着窗外的月光,林俐看着小百合朦朦胧胧的睡颜,心想,睡吧,好好地睡吧,今晚将是你最后一个能够睡消停觉的晚上。到了明天,哼……   ☆、第七个任务(9) 第二天一早,小百合的天塌下来了。 她和林俐吃早饭的时候,林俐一边喝牛奶一边问佳子,“佳子,今早的报纸来了吗?” 佳子快速溜了一眼小百合,吭吭哧哧地说:“来…来了。” 林俐放下牛奶杯,“拿给我。” “哦。”佳子不情不愿地去拿报纸。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给我吧。”林俐心知肚明地向面色古怪的佳子伸出了手。 佳子犹犹豫豫地把报纸递给林俐。林俐伸手去拿,却是没能一下拿过来——佳子掐着报纸的另一边不放手。 “怎么了,佳子?”小百合正慢条斯理地往手上的面包片上抹果酱。 佳子涨红了脸,看了她一眼,放开了手。 “真是的,不会是报上说我们吉田电器要破产了吧?”林俐故意笑话佳子。一边笑,她一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翻开了报纸。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不能一下子翻到爆炸页。在翻到爆炸页之前,起码要先翻两版非爆炸页,然后才轮到爆炸页。 看到爆炸页的经典反应是身子一绷,眼珠子一凸,然后要么是气得哆哆嗦嗦地犯了心绞痛,捂着胸部摊在椅子上哼哼,严重地还要昏过去。要么是把报纸往桌子上啪地一拍,大叫一声,“岂有此理!” 估计佳子是看到爆炸页了,不然,她不会是这副模样。林俐装模作样的翻着报纸,翻着翻着,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的大头照露了出来,她马上作出了电视剧里的表情:身子一绷,眼珠子一鼓,把前面几张报纸甩到一边,上上下下地看起了这张的版面。 边看边想,桥本侦探真给力,报社对吉田家的新闻真重视:一张版面,用掉了二分之一版还多,来报道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的绯闻。整组新闻分为一个大标题和若干小标题。 大标题起的耸人听闻,具有吸睛度极高:吉田电器总裁后院起火——妻子松本小百合出轨大曝光。 大标题的右边先是一张松本信彦穿西装打领带的一本正经照,然后是小百合从三浦启治家出来的几连拍:第一张是小百合在夜色中从三浦启治家出来,第二张是小百合站在路上打车,第三张是放大了的小百合的面部特写。 整个文章共分一个楔子外加四个小标题。楔子部分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下吉田电器的规模、实力,以及松本信彦本人的背景。楔子下是正文,也就是被四个小标题分割开来的四部分内容。第一个小标题是:平凡的身世。第二个小标题是:荒唐的少女时代。第三个小标题是:豪门灰姑娘。第四个小标题是:红杏出墙。 第一个小标题下,详细介绍了小百合的家世背景。小百合真实的家世背景极其普通,父亲和母亲都是普通人。父亲生前是个手艺人,作漆器的。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后来父亲生病过世了。母亲依附娘家弟弟大谷胜平,一个人拉扯小百合长大。 第二个小标题下,把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的交往史来了个大起底。不但曝出了小百合高一时,就和社会混混三浦启治搞援*交,还曝出了三浦启治半个黑社会的身份。配合新闻文字的,是两张三浦启治的清晰大头照,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第三个小标题下,细述了小百合是如何攀上松本信彦这个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在这部分里,顺带着曝光了小百合的舅舅大谷胜平。把大谷胜平娶真理子的事,又提了一遍。当年大谷胜平和真理子结婚是当时报刊的热点,动不动就报道一下,动不动就报道一下。 第四个小标题下,讲述了小百合在婚后,继续和三浦信彦保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比如出钱给三浦启治租了一个不错的公寓,比如定期到三浦启治的寓所和三浦启治幽会。在这一部分又配了几张小百合和三浦启治的照片。不但有二人的单人照,还有二人在一起的幽会照。幽会照里,小百合戴着口罩,墨镜,棒球帽,一身休闲装,挎着三浦启治的胳膊,在商场女士内衣区,挑选胸罩,裤衩。 “老公,怎么了?”小百合抹完手里的面包,又取了片面包扣在那片面包上,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用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头抹了抹嘴角。 不等林俐说话,餐厅的电话响了起来。佳子从林俐身后,小跑过去接,“喂,你好,松本家……啊?读卖新闻?要采访我们总裁?”佳子捂住免提电话的下半部,用眼睛争求林俐的意见。 “就说我不在家。”林俐沉着脸说。按着她的本意是想放声大笑的。但是那样话,她就不像松本信彦而像精神病患了。得知妻子不堪过去,得知自己戴了绿帽子的松本信彦应该是怒发冲冠,痛心疾首的,得这么演,才逼真,才符合常理。 得了指示,佳子拿掉手,“对不起,我们总裁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佳子又看了林俐一眼,不过这回,她没用林俐教,自己学会了编瞎话,“我也不知道我们总裁什么时候回来,总裁出门前没说。去哪了?不知道,总裁也没说。”电话里的人好像还在发问,但是佳子不等他问完,就把电话按回到了机座上。 而在这个短暂的时间段里,小百合已经拿起了林俐放下的报纸,也看到了报纸上的内容。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浑身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我、我……我……”小百合满面惊恐地瞅着林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俐回忆着电视剧中相关人物的表情,然后有样学样,作出冰冷冷,阴森森的模样,“你什么?小百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说着,她从脖子下扯出餐巾,“啪”的一声用力甩在餐桌上,“呼”的一下站起身来,身后的高背欧式椅和地板相摩擦,发出很大的动静。 佳子吓得一缩脖子,从来没见过先生发过这么大的火。在她的印象里,先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举手投足,不愠不火。不高声说笑,不暴怒动气。 电话又响了,佳子胆战心惊地瞄了林俐看了一眼。林俐铁青着脸,对她一抬下巴,“要还是新闻媒体的,就说我不在家。哦,找太太,说太太也不在家。” 佳子一哈腰,“是,知道了。你好,吉田家……宇津先生啊,请稍等。”佳子捂住电话,小声对林俐说:“是宇津先生。”宇津先生就是被老总裁托孤的总经理。 “拿过来吧。”林俐伸出手,佳子连忙把电话递给她,“你好,我是松本信彦。” 电话那边传来吉田总经理宇津诚一郎的声音,“信彦,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私下里,这位总经理还是随老总裁的叫法,直呼松本信彦的名字,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看到了。”林俐扫了一眼小百合。小百合被施了定身法似地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报纸,盯得一眼不眨。 “今天很多媒体打电话来问这件事情,网上也有这件事的贴子,我看了下时间,昨天后半夜两点多发的。据我估计,待会儿股市开盘后,我们公司的股票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你要作好心理准备。” “是!”林俐不知不觉进了戏,仿佛自己真成了松本信彦,“我有心理准备!真不起,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连累了公司和您,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宇津总经理宽慰他,“不要这么说,错的人又不是你,你不需要道歉。目前,我们需要作的就是尽快地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这才是当务之急。你和你妻子的事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多嘴,不过你外公临终前拜托我照顾你,那么,我也就多嘴说几句。信彦……”说到这里,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是!我听着呢!”林俐恭敬回答。 电话中再次传来宇津总经理的声音,“砍掉一只溃烂了的手,会很疼。可是如果不砍掉这只坏手,很有可能整个人都会死掉。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明白!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作。”总经理是在暗示她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要她和小百合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不要很可能后患无穷。 “那就好,那么,我挂了。” “好。”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林俐作了个深呼吸,按下了终束键,把电话放在了桌上,然后目不斜视地向餐厅外走去。 小百合如梦方醒地眨了下眼,在林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一把扯住林俐的胳膊,“老公,你听我解释!” 林俐垂着眼,冷冷地看着小百合,片刻之后,轻轻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婊*子。”说完,使劲一甩胳膊,甩开小百合的拉扯,继续向前走。小百合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从后面又把林俐的胳膊扯了去,带着哭腔地哀求,“老公,你听我说!” “滚开!”林俐早就想甩小百合几个耳光了,借着这个机会,她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抡圆的胳膊,照着小百合吹弹可破的漂亮脸蛋儿就是一个大耳光。 “啪”的一声和“啊”的一声,同时响起,小百合捂着脸,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远处,佳子捂着嘴,瞪圆了她的眯眯眼。 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狼狈的小百合,林俐转过身扬长而去。 小百合,这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你和那两个人欠松本母子帐,一笔笔都要还回来。 加倍!   ☆、第七个任务(10) 出了餐厅,绷着脸一路回到二楼的卧室,林俐关上门,靠在门上,一手捂着嘴,尽量不出声地笑了一小会儿,脑中是小百合惊慌失措的脸。 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回身锁好房门,林俐走到小百合的床头矮柜前站住脚。又回身看了下身后,确定身后无人,她把床头柜稍稍往外拉了拉,探手向床头柜的后挡板摸去。那里,有个袖珍窍听器,用黑胶带纸牢牢地粘在床头柜的后挡板上。 别看她一个月来几乎足不出户,但是她想要的东西,都会通过松本信彦的秘书,或是桥本侦探发来的快递,一样不缺地送到她面前。若是桥本侦探发的快递,寄信人一栏便写着森川奈美,这是桥本侦探妻子的名字。 桥本侦探告诉林俐,想要更加准确地掌握小百合的动向,必须要窍听,看小百合会不会给大谷胜平和三浦启治打电话。如果打,都说了什么内容?这些内容里可能包括一些极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时间,地点,事件等等。 通过快递,桥本侦探给林俐发来了几个窍听器,林俐按着桥本侦探的指导,分别把它们安在了小百合床头柜的后面,卫生间的化妆镜后,还有小百合的梳妆台下。 确定床头柜后的窍听器完好无损后,林俐又去确定了梳妆台和卫生间的窍听器,那两个窍听器也全都在原位上正常工作。林俐放了心,拿起松本信彦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去了客房。受了一个月的煎熬,总算熬出头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小百合分房睡了。 吉田家的别墅一共三层,当然不缺客房。只不过客房在三楼,二楼全是主人房。在三楼,林俐选了一间和正门方向一致的客房,这样,便于她监视小百合的一举一动。 进了客房锁上了门,林俐盘腿坐在客房的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按下了开关。不一会儿电脑屏亮了,又过了一会儿,待所有程序准备就绪,林俐点了下网络图标,连上网络,然后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吉田电器,小百合。刚一敲下回车键,一大堆相关新闻和贴子就冒了出来。 林俐点进排名第一的贴子。 这个贴子发表在日本知名度最高的网络论坛里。试想一下,在一个同时一百多万人在线的论坛里,发一个关于知名企业总裁妻子红杏出墙的贴子,该是多么劲爆,多么吸人眼球,遑论贴子里还有总裁妻舅吃软饭的旧闻加持。 总之,这是一个集:豪门、绯闻、灰姑娘、灰姑娘秘史、灰姑娘她舅秘史等诸多狗血元素于一身的贴子,火爆得一塌糊涂。 贴子是松本信彦的男秘书小林在林俐的授意下发的。根据文中信息显示,松本信彦的男秘书小林,为人保守忠诚,以为吉田电器奉献终生为目标。小林秘书原来是松本信彦父亲的秘书,在松本信彦进入吉田电器后,老总裁让他担任起了松本信彦的秘书。 这位小林秘书对松本信彦忠心耿耿,拿松本信彦的话当圣旨。从希腊回到日本后,乘小百合不在家的时候,林俐把小林秘书叫到家里,跟小林秘书说,自己怀疑此次的堕海事件,极有可能是小百合的阴谋,她要调查这件事,希望小林秘书能协助她。小林秘书当即表示,“一定遵照总裁的吩咐,总裁希望我怎么作,我一定全力协助。” 当桥本侦探的资料搜集整理得差不多了,林俐让桥本侦探把他搜集到的资料送给小林秘书,然后指示小林秘书把这些资料,进一步分类整理。待小林秘书把这些资料全部整理完毕,他乘着小百合某次外出,偷偷地把整理好的资料给林俐拿了来。 林俐看过小林秘书整理好的资料,对小林秘书说,咱们这么这么这么办——她把和桥本侦探商量好的计划,对小林秘书说了一遍。 然后前天,先是桥本侦探的妻子冒充三浦启治的神秘情人,给小百合打电话,故意激怒小百合。昨天,林俐躲在三楼的这间房里,监视小百合。当她看到小百合外出时,马上给埋伏在附近的桥本侦探打电话。桥本侦探尾随小百合到了三浦启治家,确认小百合进了三浦启治家后,打电话给他妻子,让他妻子“柳原爱子女士”通知卡萨布兰卡蛋糕店,把蛋糕送到三浦启治家送去。 机票也是桥本侦探的妻子冒充柳原爱子通过电话预订的,让旅行社在昨天上午11点至12点之间送到三浦启治家去。 至于那个带法国口音的英语电话,还是桥本侦探的杰作。他在前一天以三浦启治的名义,给那家巴黎旅馆打了越洋电话,订了间客房,留的是三浦启治家的电话。对于一名出色的私家侦探而言,想要获得被调查人的电话号码简直易如反掌。 以前,桥本侦探和妻子去法国旅游时,曾入住那家旅馆,知道这家旅馆会在客人预订后的第二天,给客人打电话进行确认,而且基本都是在客人所在国当地时间将近中午的时候。 一切都是一步步精心策划好的,只等小百合上钩,让她和三浦启治翻脸,互相猜疑。看到小百合进入三浦启治家,暗中监视她的桥本侦探马上给读卖新闻和其它几家报社杂志社打电话,让他们速派记者过来。电话里,桥本侦探告诉这几家报社和杂志社——有吉田电器总裁家的爆炸性花边新闻。而且,他还将在今晚六点,通过电子邮件给这这几家媒体提供关于这起花边新闻,更多更深层次的资料。 很快,七八名记者带着长枪短炮颠颠赶来,各自找地方隐蔽好,专等小百合从三浦启治家出来。然后,就有了今早报纸上的连拍照。当晚六点,几家报社和杂志社果然又分别收到了一份电子邮件。这份邮件的内容就是先前小林秘书整理好的那份资料。 收到电邮,几家报社和杂志社如获至宝,即刻安排记者写稿,稿子写好后,主编匆匆审了一遍后,马上下到印刷厂开印,家家都想抢在第一时间发稿。谁抢到第一,就意味着谁就能多卖出去几份报纸,多卖一份就是一份的钱,没人跟钱有仇。 林俐在房中看贴子的时候,小百合提心吊胆地回到了二人的卧室。进房前,她以为林俐会在房中,还想着要如何跟林俐解释,结果进房一看,林俐根本不在房里。 面对空荡荡的卧室,小百合有些失落,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拖泥带水地走到床前,她弯下腰,扶着柔软的床面转身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腿上,力不能支地佝偻着腰,她目光呆直空洞地望着前方。 将近十年了,自己和三浦启治的关系一直隐藏得很好,怎么就会被发现了呢?接下来她要怎么办?松本信彦会原谅自己吗?如果他原谅了自己,自己还要和三浦启治保持地下情吗?如果松本信彦不原谅自己,她是不是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想到被扫地出门,小百合一眨眼睛,打了个冷战。不行!她不能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家她将什么也不是。她已经过惯了阔太太的奢华生活,让她重新去过小市民的平凡日子,她会死! 正在思想间,她的手机响了。   ☆、第七个任务(11) 小百合又是一激灵,回头去看床头柜。她的手机在桌头柜上闪闪放光。双手扶膝,艰难起身,她像个七老八十的老人,绕过床,一步步蹭到床头柜前,拿起了手机。 是她舅舅大谷胜平的电话。 小百合想了下,接起了电话,“是我,小百合。” 电话里传来大谷胜平的咆哮,“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还跟那个人在一起?!竟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你这个笨蛋!”大谷胜平显见着是气得不轻,连骂了小百合两次笨蛋。 小百合的眼泪在舅舅的咆哮声中掉了下来,“对不起……”她半捂着嘴,一边啜泣一边小声道歉,“真不对起……”她也不想让人发现,让人曝光,让人起底。她也觉得要坏菜。她很怕! “对不起有什么用!”大谷胜平的声音不依不饶,“你当松本信彦是傻子吗?管理那么大一个企业的人会是傻子吗?就算他是傻子,宇津那只老狐狸会是傻子吗?你知道这件事会给吉田电器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们能放过你吗!” “那我该怎么办?”小百合本来说怕,听大谷胜平这一说,更是六神无主了。 “你这会儿想起怎么办了?早干什么了?” 小百合回头瞅了一眼房门,然后扭回头,压低了声音,“舅舅,我知道错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和那个人离婚。你也知道,要是和那个人离了婚,不止是我,就是舅舅您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你现在想起我这个舅舅了?”电话里的声音依然愤怒异常。 “舅舅!”小百合拔了个高音,她都快急死了,舅舅还只是一味地训斥她。 电话那边的大谷胜平似是作了个深呼吸,因为电话这边传来一阵粗重的鼻息声。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再次传来大谷胜平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了一些,“如果松本信彦要和你离婚,你先运用你的魅力好好求求他,看看能不能不离婚。如果不行,就多要些离婚费。” 小百合想了下,深深吸了口气,“知道了。” “那挂了吧。”大谷胜平要挂电话,那边小百合及时叫住了他,“舅舅!” 大谷胜平的手一顿,“什么?” “对不起。”小百合说。 大谷胜平作了个深呼吸,按断了电话。真理子死后,他继承了真理子的部分股份和一些财产。凭着这些股份和财产,即便他不再去吉田电器上班,也能继续过着体面舒适的生活。于是,他真的辞了职,过起了半隐居的寓公生活。 按着他的打算,蜇伏个四五年,等外甥女把松本信彦弄死,把吉田电器搞到手,到时候,哪怕他碍于舆论当不上吉田电器的总裁,捞个总经理当当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现任总经理宇津诚一郎的岁数也不小了。再说到时候,他外甥女是前总裁的未亡人,是最大的持股人,想换个总经理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没想到…… 没想到状况迭出,不但没害死松本信彦,外甥女又闹出了桃色新闻。风水轮流转,这次松本信彦若是不找人弄死外甥女,外甥女都要笑着去明治神宫烧香谢神明了。 这个笨蛋! 大谷胜平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又骂了一声。偷腥不知道谨慎些!也不知中了那混混什么毒?!提醒过她很多次,让她和那混混断了,断了,就不听!这下好,出事了吧!不但自己极有可能被扫地出门,连带着他也要跟着受牵连!若是没有这次的桃色事件,谁还会去理会他和真理子的旧闻!真是的! 大谷胜平拿起被他丢在一边的平板电脑,在触屏上划拉了两下,调出了小百合出轨事件的最热门贴子。就一会儿的工夫,又多了几千条新评论。这些新评论有同情松本信彦的,有讽刺松本信彦的,有谩骂小百合的,有调侃让小百合去找他们的。 还有一些评论是关于他的。说他是软饭王,是小白脸,说真理子的死亡,完全是因为跟他床*上远动作多了,才导致心脏病发作的。说有其舅必有其外甥女,小百合这么风骚是随了他了。 大谷胜平越看越生气,越看气息越急促,看到最后,他啪地把电脑往旁边一甩,重重地住后一靠,伸直了双腿,抱着双臂,闭上了眼睛。 想得好,不如变得快。这就叫世事难料吧。那个人会不会和小百合离婚?要是让小百合净身出户,自己还得帮着小百合找律师打官司。要多少赡养费才够本,而松本信彦也能接受? 唉——,真是伤脑筋! 大谷胜平闭着眼,懊恼地叹了口气。 按下大谷胜平在这边烦恼不说,单说小百合。 小百合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来到梳妆镜前坐下,细细地化起妆来。女人的生活质量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脸长得好不好。脸长得好些,生活质量就相对高一些;脸长得差一些,相应的,生活质量很可能也会跟着差一些。 曾经有人说过,整容改变命运。 一点儿不假,她就整过容。高三那年暑假,她隆了鼻,又割了双眼皮。作完这两个微整手术后,她的样貌和气质完全变了。整容前,无论相貌或是气质,她只能算是小有姿色。整容后,她变得又美丽又脱俗,上大学期间,追求她的男生不计其数,可惜她鬼迷心窍只喜欢三浦启治,可能因为他是自己第一个男人吧。 胡思乱想间,小百合化好了妆,欧式的化妆镜里,现出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小百合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脸,检查了一下是否需要查漏补缺,然后又对镜子笑了笑。确认一切都很完美后,她放下粉刷,站起身,去找林俐。 出了房门,行走在吉田别墅幽深阴暗的走廊上,小百合心情沉重。她曾是这里的女主人,她本想在这里当一辈子女主人,她本该在这里当一辈子女主人,而现在…… 小百合,不到最后别放弃!一边在别墅里寻找林俐,小百合一边暗暗给自己打气。 终于,她来到了有林俐的那间客房外   ☆、第七个任务(12) 小百合不知道林俐会不会在这间房里,三楼一共有五间客房,她每间房都会敲一敲,转一转门把手。那四间房的门把手一转就开,里面空无一人。而这间房,敲过门后,林俐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谁呀?” 小百合的心“嗵”的一跳,深吸了一口气,拿捏了下嗓音,“老公,是我?”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动听,尽量有魅力,尽量楚楚可怜。殊不知,林俐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烦,就恨不能冲出去,给她几个耳光。 问过是谁,房里再没了动静。 小百合转动了下门外的球形锁,门是关着的。 “老公,你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小百合一手握着球形锁,把耳光贴在门上。 “没什么好说的!”房内又传来林俐的声音,听上去烦躁又愤怒,“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马上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老公,”小百合不死心,啪啪敲门,“你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你听我解释!” 林俐的话一半是出于“剧情”的逻辑需要,一半是出于真情实感,她的确是再也不想看到小百合的那张脸。希望小百合能马上从吉田家,从她眼前消失。然而,她也在知道,以着小百合的死皮赖脸,以着大谷胜平在背后出谋划策,小百合是绝对不会轻意离开这座房子,轻意不会和她“松本信彦”离婚的。 小百合野猫叫春似的哀求,听得林俐很是心烦。小百合敲门前,她正坐在床上看贴子,看网友是怎么评价这件事的。见自己说了重话,小百合还是死气白赖地不走,林俐把电脑往床上一放,下了床。 趿拉上拖鞋,几步走到门口,隔着房门,大声对小百合说:“你想跟我解释什么?是想跟我说报纸上说的都是假的,还是想说网上说的都是假的?!他们在诬赖你,你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是清白的?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遍吗?如果你敢,我就相信,报上和网上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敢吗?!” “如果报上和网上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我的家。除了随身衣物,其它一切物品都不许带走,包括用我的钱买的珠宝首饰,名牌皮包手表。” 林俐的话,说得小百合又羞又怕又着急。羞得是林俐说得对,她的确是朵假白莲,怕的是林俐看样是真要跟自己离婚,急得是照林俐的说法,岂非真让自己净身出户。那些贵重的首饰、皮包、手表,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她已经不愿也不能再过没有它们的生活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见林俐像是铁了心要跟自己离婚,而且瞅架势是要自己净身出户,小百合不干了,“离开这里可以,但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放弃!” 房里,林俐轻蔑一笑,早就料到小百合会说这样的话。 “懒得和你废话,你等着接我的律师函吧。赶快滚,别再打扰我!”说完,林俐故意踢踢踏踏地弄出很大的动静,以便让小百合听得见,自己在往房里走了,不再听小百合唠叨了。 小百合听见了,在门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一咬牙,她下了楼。不过下楼之前,她双手握拳,对着紧闭的房门吼道,“想让我分文皆无地离开这个家,想都别想!我是一定会为我的合法权益抗争到底的!你就等着瞧吧!” 宣誓似地抑扬顿挫地吼完这句话,她呼哧带喘地下了楼。事已至此,看来已经再无转圜余地,再摇尾乞怜那个人也不会回心转意。想让她光着身子离开,没门儿!就算她答应,她舅舅也不会答应! 林俐通过室内电话,打电话给佳子,“佳子,我在三楼左起第二间房里,给我送杯茶来,要乌龙茶。” “好的,先生。马上就来。”佳子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叮叮几声敲门声响起,林俐打开了房门,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白底红玫瑰的骨瓷茶杯,杯子里扔了一包茶袋。 林俐走回床边坐下,佳子把茶递给她。林俐喝了一口。 “那个……”佳子想了下,嗫嚅着开了口,“好多电话找先生,都是要采访您的。我说您不在。” 林俐又抿了口茶,“干得好!再有类似的电话还这么说。这几天你和家里其他人出门的时候,要是有记者模样的人问你们关于家里的事,不要理他们,一概就‘不知道’。记住了吗?” 佳子老老实实点头,“记住了!” 林俐赞许地对佳子笑了笑,“对了,三天之内,太太会离开这个家。要是这几天太太出门,你马上来告诉我,在我出现之前,不能让太太走出家门,明白吗?” 佳子又是一点头,“明白了。”迟疑了下,她问,“可是太太要是不听我的怎么办?” 林俐一皱眉,“告诉她,这是我的命令。她要是不听,你可以扯着胳膊不让她离开。她要是敢动手,她怎么打的你,你就怎么还回去,我允许了。” “是!我明白了!”有了林俐这句话,佳子不再惶惑。 “好,出去吧。”林俐把茶杯托在手里,淡淡地对佳子说。 “先生?”佳子没有马上离开。 “嗯?”林俐用眼神询问。 佳子小心翼翼地说:“我给您作块三明治吧,您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俐笑了,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还不饿。等饿了,我再叫你。” “那我下去了。”佳子双手拿着托盘,给林俐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鞠。 林俐微笑着对她一点头,心想,日本人可真爱鞠躬。 佳子出去了。 佳子出去后,林俐给小林秘书打了个电话,让小林秘书打电话给银行,让银行把小百合的卡合部冻结掉,不管是银行卡,还是信用卡,全冻。按逻辑来讲,林俐还应该让小林秘书通知吉田家的法律顾问,让法律顾问来一趟,跟法律顾问商讨一下离婚事宜。不过,林俐并没有那么作。 若以小百合的桃色丑闻作为离婚筹码,还不足以让小百合一个子儿也捞不着。而她的目的,是不但要小百合一个子儿也捞不着,还要让她进监狱。所以,她并不急着找律师来。 给小林秘书挂完电话,林俐又跑到客房的卫生间,压低嗓音给桥本侦探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还满意吗?”桥本侦探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自傲。 “是,很满意,谢谢!”林俐用手捂着电话,小声道。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作的。那件事什么时候作?”桥本侦探问。 林俐想了下,“十天后。” 片刻沉默后,电话里传来桥本侦探坚定的声音,“好,没问题!” “祝我们成功!”林俐不觉露出了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天后的情景。 “一定成功!”桥本侦探信心满满。   ☆、第七个任务(13) 按着林俐的本心,她是想在事发第二天就采取行动的。但是理智告诉她,那样不行。在日本,吉田电器是和松下电器,东芝电器齐名的大公司,吉田电器总裁家闹出了桃色新闻,日本的新闻界能放过这个多卖报纸,多挣钱的好机会吗?毕竟不是天天有知名总裁太太出轨的新闻可卖。 为了深挖狠挖这个可以让他们大赚特赚的桃色新闻,他们势必会在吉田家别墅附近,或明或暗地安排众多记者蹲点儿守候。别说是事件主角小百合、“松本信彦”,但凡是吉田别墅里的东西:房子,花草树木,司机、佣人,全都是他们镜头捕捉的对象。 若是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这些猎犬似的记者,极有可能会坏事。按着林俐自己的经验:一个人对一件事情的关注度不会超过五天,五天之后,热度会自行降温。这也是她把下一步行动,定在十天之后的原因。到那时,不说所有记者全撤,起码能撤走一部分。 事发后,三浦启治给小百合发来短信,抱怨自己住的公寓外面有一大堆记者堵着。他看到报上和网上的事了,这两件事再加上那个神秘的柳原爱子,让他觉着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要整垮他们。不然,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怎么偏偏这会儿东窗事发? “你最近得没得罪过什么人?”三浦启治问。 小百合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文字,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行罪人?要说她真正得罪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松本信彦。可是那个家伙在事发前,不知对她有多好:一点儿没为希腊的堕海事件责备她,给她脸色看。 不但如此,还怕她有心理负担,时不时地轻声细语安慰她一番,让她放宽心,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己买什么都不拦着,宠她宠得像公主,像女皇。要说这些事真是有人在幕后搞鬼,那她也不相信搞鬼的人会是松本信彦。 “这几天不要给我打电话,也不要发短信给我,尽量别出屋,吃饭叫外卖,把屋里的窗帘都拉上。”小百合又给三浦启治发了条短信,然后,把自己发给三浦启治和三浦启治发给自己的短信,全都删了。 三天转眼而逝。这三天,林俐过得心情舒畅,每天上上网,看看电视,跟宇津总经理通通电话,了解下公司的运营状况。事发当天,吉田电器的股票的确一开盘就来了个大跳水,不过,这两天已经在逐步往回攀升。 听了宇津总经理的汇报,林俐放了心。在惩罚小百合这几个罪人的时候,难免会要牵连无辜。但是,她希望能把这份牵连,降低到最小程度。 三天后,小百合依然没有离开别墅的迹象。这几天,她不再下楼吃饭,而是到了吃饭的时候,让佳子把饭送到她的房间里。第三天早上,林俐一个人在餐厅吃早餐。先是吃了两片果酱面包,一个八分熟的荷包蛋,她又拿起桌上的桔子汁喝了一口,然后问佳子,“那个人还没走吗?”她明知小百合还没走。 佳子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林俐,“太太吗?” 林俐放下杯子,“嗯。” “是,还没走。” 林俐拿起餐巾抹了抹嘴,“把电话拿来。” “是。”佳子绕过林俐,迅速取来无绳电话,递给林俐。 林俐打电话叫来了在司机房待命的两名司机,然后,她带着两名司机和佳子,一起上了二楼。 几个人在小百合的房外停下,林俐一言不发地从裤兜里摸出这间房的钥匙,利落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一下,门锁发出“嘎哒”一声轻响,林俐一转门把手,率先进了房,佳子和两名司机紧随其后。 小百合正在房里看电视,见四人进了房,弹簧似地从床上弹起来,转身跑到床头,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把银质水果刀,神色紧张地对着四人比来比去,“你们想干什么?” 林俐皱了下眉,“别作无谓的挣扎了,马上离开我家。”她的声音不大,不过却是相当威严。 小百合用刀一指林俐,身体战栗,目光又慌又凶,“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林俐一歪嘴角,从鼻子喷出声不屑的轻嗤。 你的家?归属感还挺强。 “佳子,”她转头吩咐佳子,“去,给她收拾几件衣服。” 佳子溜了小百合一眼,“是!” 见佳子向衣柜走去,小百合把刀子转向佳子,冲着佳子大喊,“不要碰我的东西!” 佳子愣住了,求助似地回头看林俐。林俐皱着眉,一扭下巴,“快去!” 有了林俐撑腰,佳子不再理会小百合的尖叫,径直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衣柜下面拿出一个旅行箱打开,然后开始从衣柜里挂得密密麻麻的衣物中,挑选衣物往箱子放。” “不许动我的衣服!”小百合浑身颤抖着大叫,“不许动我的衣服!”见佳子完全不理自己,她抬腿上床,想要从床上走过去阻止佳子。林俐给两名司机使了个眼色,两名司机会意,一点头,在床的另一头拦住了小百合。 小百合拿着刀子,舞舞扎扎地跟两名司机比划,“走开!走开!” 吉田家的司机不止是司机,还身兼保镖,这两名司机别看个子不高,也不是特别壮实,然而一个是空手道黑带,一个是合气道黑带。开雷克萨斯的司机上前一步,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眨眼间,就把小百合的刀夺了过去。另一个司机,一扯小百合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扯了下来。反手一拧,拧麻花似地,把小百合的两条小细胳膊拧到了身后。小百合疼得直叫。 “行了,别收拾了,可以了。”林俐让佳子住手,随后吩咐开雷克萨斯的司机,“你去把车开出来,把她送到大谷家。”然后对另一名司机说:“你跟着去。” 两名司机齐齐一点头,“是!” 林俐又吩咐佳子,“你把箱子给她拎下去。” “是!”佳子刷刷几下,拉上了皮箱的拉锁。 一见林得来硬的了,小百合审时度势地服了软,“老公~~”野猫似地拉着长音发嗲,“求求你,别赶我走!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都改还不行吗?你原谅我吧!” 林俐冷冷地看了小百合一眼,背过身子,挥了挥手,意思让司机快点把小百合带出去。 司机会意,扯着小百合往外走,“太太,走吧!” 见服软发嗲无用,小百合当即改变战术,不服不忿地扑腾开来,“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你放开我,放开我!松本信彦,你这个混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豁出去了,反正假白莲的面目已经曝露了,反正再装假白莲也捞不到好了,那她索性不装了。 司机连拉带扯地把小百合拽了出去,拽出别墅,塞进汽车,绝尘而去。林俐背着手站在窗前,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纱帘,就见雷克萨斯开出别墅大门时,不知从哪儿冲出几个男人,拿着长枪短炮,对着雷克萨斯一顿拍。 司机载着小百合,风驰电掣地开到大谷胜平家,在大谷胜平家的门外停了下来。一名司机去后备箱把小百合的箱子拎了出来,一名司机把小百合拖出了车。然后,两名司机迅速钻回汽车,绝尘而去。 留下小百合呆呆地站在大谷胜平家门外,任几名记者走马灯似地绕着她转圈拍照,边拍边问。她不去阻止记者的拍照,也不回答记者的提问,只是面瘫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提起箱子,走近舅舅家的大门,按下了门铃。   ☆、第七个任务(14) 大谷胜平这几天,天天右眼皮跳,跳得他心惊胆战,总觉着要出大事。外甥女的桃色新闻按说已经不小了,但他觉得还没到头,还有更大的祸事在后面等着呢,不定什么时候,这祸事就会从暗处蹦出来,给他更大的惊吓。至于这个未知的祸事是什么,他一时还想不出来,但就是有这么个隐隐的直觉,隐隐的预感。 小百合在外面按门铃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喝着咖啡,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不知是看还是没看。电视是开着的,不过开了静音。电视里,几个脸大眼小的洗剪吹男女坐在主持台前,呲牙咧嘴地比比划划,唠得很欢畅。 门铃声响起,大谷胜平吓得一激灵,手一哆嗦,咖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泛出几圈涟漪。放下杯子,走到门前,他看到可视屏里现出了外甥女木然的脸,“百合?” “舅舅,是我。”小百合凑近对讲机。 大谷胜平皱着眉毛,按下了开门键。 不一会儿,小百合提着箱子,垂头丧气地拉门走了进来。 “怎么,被他赶出来了?”见了小百合的形容,大谷胜平顿时就明白了。 小百合没吱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玄关下的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换上,一言不发地迈步上了玄关。 大谷胜平跟在小百合身后,又心疼又生气。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女,就这么让人像狗似地给撵出来了,能不心疼吗?但在心疼的同时,他又气外甥女不听自己的话,非要跟那个混混搅在一起。要是不跟那个混混纠缠不清,哪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就这一个箱子?”大谷胜平回头瞅了一眼玄关下的箱子。 “嗯。”小百合拖泥带水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弯下腰,双肘支膝,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之中。 大谷胜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多带点儿东西出来?” 一听这话,小百合顿时就炸了,“噌”的一下,把脸从手中扬起来,仰脸望着大谷胜平,“他不让我带,我怎么带?!舅舅,你都没看见,他让佳子胡乱地给我塞了几件衣服,让泽口和东乡那两个家伙,押犯人似地把我押了出来!我活这么大,还没受到过这样的污辱呢!真是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报复他!”小百合眼中射出怨怼的光,“我一定要报复他!!” “拿什么报复他?”大谷胜平高声打断了小百合的叫嚣,“凭现在的你,拿什么报复他?!”他又质问了一遍。小百合这副神经质的落水狗模样,真是让他越看越烦,越看越生气。 不听他的话,该!吃到苦头了吧! 大谷胜平的质问,像一枚大塞子,成功地堵住了小百合的嘴。是啊,如今一无所有,名声臭不可闻,丧家犬一般的自己,有什么能力去对抗日本排名前十的大富豪呢? “舅舅,帮我找个律师吧,我要跟他打官司,我不能就这么离开吉田家。我的名声已经让他毁了,要是不从他那里弄些钱来,我以后可怎么活?” “你现在知道怕了?”大谷胜平嘲讽道。 “舅舅!”小百合不满高叫,“能不能别再说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说那些有什么用!是!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和那个人搞地下情!可是怎么办,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所以,你能不能别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了!拜托你帮我找个好点儿的律师,打赢了官司,我会多分点儿赡养费给你的!拜托了!” 大谷胜平被小百合气得望天直翻白眼,“唉呀,真是的,真是的!”惹了祸,还说不得,真是的! 小百合暂时在大谷胜平家住了下来,当天,大谷胜平联系了一位律师。第二天,律师来到大谷家和大谷胜平以及小百合,就小百合离婚的事宜,进行了一系列商讨,然后律师回去,按着大谷胜平和小百合的意思去起草离婚协议书。 那三天早上,大谷胜平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只简简单单地写着“大谷胜平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大谷胜平攥着信封,心没来由地跳了起来。 “怎么了,舅舅?”见大谷胜平神色不对,小百合擦着头发凑过来,她刚刚洗完澡。 大谷胜平没出声,皱着眉把信封撕开,一捏信封两边,信封像只嘴似地张了开,露出了里面的信瓤。拿出信瓤展开,几秒钟后,大谷胜平的心脏猛地一跳,跳完之后紧跟着一缩,喘不气似地,他作了个深呼吸。 大谷胜平看信时,小百合在旁边跟他一起看,信上的内容她也看见了,她的反应和大谷胜平差不多。“舅舅?”她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写信的人说,自己不但知道大谷胜平当年谋害真理子的事,还知道小百合和三浦启治合谋害松本信彦的事。想让他保秘也行,但是必须给他两亿日元封口费。只要给他两亿日元,他一个字都不带说的。要是不给,他们三个等着吃牢饭吧。 五天之后,他们三个,小百合、大谷胜平、三浦启治,必须一起把钱送到青森县多吉镇福丸旅馆109号房。要是到时不去,他就报警。 大谷胜平捏着信,眼珠滴溜乱转。一边转,一边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会?”他害真理子的计谋,完全是自创的,事前事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给他写信的人怎么会知道真理子当年是死于“谋害”?百合和那个混混害松本信彦的计划倒是跟他说过,可是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个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百合,你跟别人说起过那件事吗?” 小百合明白大谷胜平指的是松本信彦那件事,“没有!”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打电话问问那家伙,看看是不是他走漏了风声?”大谷胜平说。 “好的。”小百合进房取来手机,然后当着大谷胜平的面,拔通了三浦启治的电话。 三浦启治和小百合一样,坚决否认。 “那就怪了。”大谷胜平坐到沙发上,往后一靠,皱着眉毛,双臂抱胸,一只手不断地摩裟着下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外甥女的绯闻曝光,今天又来了一封威胁他们的匿名信,倒霉的事都凑到一起了? 是巧合?是落井下石?还是早有预谋? 若是早有预谋,那只在幕后操控的黑手又是谁? 为了什么? 就在大谷胜平和小百合因为匿名信而心惊胆战时,桥本侦探正驾车行驶在由东京去往青森的高速公路上。从东京到青森近上千公里,下午四点多时,桥本侦探的丰田小骄车停在了青森县多吉镇福丸旅馆的门前。 多吉镇是个小镇,镇上共有三家和式的温泉旅馆,福丸旅馆是其中之一。桥本侦探拉开旅馆传统的木门时,就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坐在厅里看电视。厅是个不大的和式厅,前方摆着个电视,电视里放着搞笑节目,老太太穿着浅灰色的和服,跪坐在一个棉垫子上,双手捧着茶杯,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 “打扰了。”桥本侦探微笑着对老太太一鞠躬。 见有客人来了,老太太连忙把茶杯往面前的小矮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倒着小碎步跑上前来,双手交叉在身前,喜气洋洋地还了桥本侦探一个同等度数的躬,“欢迎光临。” “那个,我是……”桥本侦探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老太太,“我是大和旅行社的副社长坂本龙一,我们旅行社下个月要接待来自中国的观光团,我们想安排中国观光团来贵镇参观。所以,我想提前来贵店考察一下,看看贵店的游客接待能力。不知您方不方便带我参观一下贵店。” 这年月,地球人都知道中国人民兜儿里有钱了,到了国外,不管哪国,见了东西像不要钱似的,看什么都买。中国人所到之处,无不对当地经济起到极大的提振作用。 一听说有中国观光团要来,老板娘的眼里顿时焕出了喜悦的光,“方便,方便,当然方便。”双手接过桥本侦探递过的名片,她热情地带着桥本侦探四处参观。 这个季节是全国的旅游淡季,更别说他们这个地处偏僻的小镇了,几天也来不了一个客人。昨天到现在,除了一个女人电话预约,说五天后将有一家三口来这里入住,直到这位坂本先生进门前,再无一笔生意。 老板娘带着桥本侦探,里里外外,把间不大的温泉旅馆参观了个遍。参观到最后,桥本侦探表示还想试住一晚,老板娘说:“不胜荣幸。” 桥本侦探笑眯眯地对老板娘说:“我看那间109号房的风景很好,一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对面的汤池。要是109号房没有客人的话,今晚我想住在那间房。” 老板娘翻着住宿本略微查了一下,“没问题。” “那真是太感谢了!”桥本侦探微微一鞠躬。 桥本侦探如愿住进了109号房,第二天一早,吃过老板娘准备的早餐,桥本侦探退房告辞。老板娘把桥本侦探送到门口,挥手告别。 五天来,小百合和大谷胜平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不但要等松本信彦方面的律师函,还要等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匿名信。大谷请的律师已经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送来了,但是小百合和大谷胜平已经无心去理这档事。若是他们谋害松本母子的事东窗事发,还谈什么离婚赡养费,不但一分钱赡养费拿不到不说,坐牢是板上订钉的事。 他们寝食难安,林俐却跟他们正相反,这几天过得别提多舒服。每天吃吃喝喝,读读书看看报,欣赏欣赏小池里的锦鲤。Y 第六天一早,小百合和大谷胜平坐车出发了。 他们出发的同时,三浦启治也从家里出发了。 信上说,要他们三人一起去福丸旅馆。 三浦启治开着小汽车,按着前几天和大谷胜平商量好的,七拐八拐,拐了好久,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才开上了去往青森的高速公路。 而小百合甥舅俩先由大谷胜平把车开到一家拉面馆外,然后二人停车进店穿过后厨,从拉面馆的后门走了出去。进入后厨时,等在那里的拉面馆老板,大谷胜平的一个朋友,也不多说话,直接把一把车钥匙递给了大谷胜平。大谷胜平点头简单致谢,领着小百合出了后门。门外,停着辆普通的家用型小汽车。大谷胜平打开汽车门,和小百合钻了进去。 开着这辆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汽车,两个人一路颠簸,下午四点多时,抵达了福丸旅馆。他们到的时候,三浦启治已经到了,让老板娘引进了109号房。小百合和大谷胜平进了109号房,三个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小百合坐在榻榻米的棉垫子上,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室内陈设。 大谷胜平沉着脸,“耐心点儿。” 结果,三个人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明,整整等了一夜,连神秘人的影子也没等来。 三浦启治怒了,“他妈的,这分明是在耍我们!”一夜未眠,加上一夜的提心吊胆,再加上连日来的胆战心惊,时刻害怕松本信彦找人打上门来,三浦启治的神经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小百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佝偻着身子,合衣躺在榻榻米上,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现在的她,除了想好好睡一觉外,什么也不想,太困了。 大谷胜平阴沉着脸,先是翻了三浦启治一眼,然后又斜眼扫了眼自己的外甥女,就觉着自己是受了这两个蠢货的拖累。他越看这两个人越生气,恨不能拿枪,拿刀一下把这两个人杀了!要不是这两个人见不得人的婚外情被曝了光,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这样一想,一股怒气直冲大谷胜平的脑仁儿,“你给我闭嘴!”他现在很听不得三浦启治的声音。这个关西来的乡巴佬儿,坏事就坏在他身上。 不是因为迷恋他,外甥女不能跟他搞婚外情,也不会听他的话去害松本信彦。不搞婚外情,记者拿什么曝光?不害松本信彦,那个人拿什么要挟外甥女? 三浦启治知道大谷胜平看不上自己,要是放在平时,他也就忍了,但是此时不比平日,他的火气也很大,“你又不是我父亲,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说什么?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见三浦启治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大谷胜平更愤怒了,隔着桌子,一把揪住了三浦启治的脖领子。 小百合一见二人要打起来,顿时睡意全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拦着二人,“舅舅,舅舅,有话好好说。三浦君,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舅舅说话!” “闪开!”两个人男人同时推了小百合一把,把小百合推得向后一跌,坐在了榻榻米上。 “要不是你这个笨蛋,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大谷胜平怒斥道。 三浦启治没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单纯觉得心烦。 一见自己的好心同时被两个男人当成了驴肝肺,而且舅舅又把事件的责任全部推到了自己的头上,小百合也爆发了。 然后,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沫沫子横飞地互相指责,互相控诉,吵了个不亦乐乎。 又在109号房里煎熬了一天一夜,隔天的早上,三人没精打采地离开了福丸旅馆。   ☆、第七个任务(完) 小百合三人离开福丸旅馆的第三天,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到了福丸旅馆。中年妇女说,自己是观光客,并且指名道姓地要住109号房。因为这几天109号房的入住率是特别的高,老板娘有点好奇,就问那名妇女,为什么非要住109号房,她家空房多得是,别的房和109号房一样,也是又干净又整洁。 妇人温婉一笑,“以前和我们家那位来您这里,住的就是109号房。那间房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老板娘开了一辈子温泉旅馆,可谓阅人无数。虽然记不得自己曾接待过这位妇人,但是从妇人的语言里,她咂摸出点儿心酸的意味来。她觉着,妇人要么是夫妻感情和洽,然后死了老公,跑到这儿怀旧来了。要么是遭到了背叛,跟老公离了婚,跑到这儿追忆幸福时光来了。不管出于哪种原因吧,都挺令人同情的。 怀揣着这样两种猜测,老板娘把109号房的钥匙递给了中年妇人,又在妇人入住后,送了一小瓶自己腌的梅酒和一碗亲煮的大根儿豆腐热汤面。 第二天早上,妇人告辞,老板娘像送那位东京来的坂本副社长样,把妇人送到店外,向妇人挥手告别,“路上小心,欢迎下次再来!” 目送着妇人钻进小汽车,倒车掉头绝尘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老板娘才拉开店门,回到店里。一边拉店门,老板娘一边暗暗感叹。感叹人生苦短,有情皆孽。 中年妇人离去的当天傍晚,一封同城快件送到了林俐的手上。快件的发信人一栏写着:森川奈美,快件里是两张碟片。一张碟片有人有声,一张碟片有声无人。 拿着碟片来到桌前坐下,林俐打开电脑,把这两张碟片先后插了进去。抱着双臂,靠坐在椅子上看过碟片中的内容后,林俐哼出了一声冷笑。很好,小百合的牢饭吃定了,大谷胜平也跑不了。 当晚八点多,一个名为《吉田电器总裁希腊遇险真相,其母死亡真相》的贴子,先后出现在了好几个知名网站上。 这几个贴子的文字一模一样,先说松本信彦在希腊的所谓遇险,实为妻子中井小百合和情夫三浦启治密谋的结果。二人想害死松本信彦,谋夺松本信彦的家产。而松本信彦的母亲吉田真理子的死亡,则是松本信彦的继父大谷胜平的有意为之。 大谷胜平故意让吉田真理子看大喜大悲的节目,故意带真理子去看悲剧,并在出门前偷偷拿走了真理子放在包里的药。以至真理子心脏病突发时,由于没能及时服药,最终离世。 文字下方,是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音频文件。视频文件里,可见大谷胜平,小百合和三浦启治在一间和式房间里,激烈地互相指责,互相揭老底。音频文件的内容和视频文件的内容差不多,就是光有声没有影而已。 在视频文件里,大谷胜平指责小百合没眼光,不该和一个混混搞在一起,要不是她跟三浦启治搞地下情,报纸和网络就是想曝光也找不到机会,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三浦启治反击,说大谷胜平只是小百合的舅舅,又不是小百合的父亲,没有资格对小百合和他的事说三道四。再说,大谷胜平自己也没比他们高尚到哪儿去——为了钱,娶一个快赶上自己妈大的女人当妻子。 视频里,大谷胜平在三浦启治说完这句话后,欠身暴捶三浦启治的脑袋,三浦启治抬起双手护住脑袋,寻找机会反击。小百合先是拉架,在大谷胜平骂了她一句,“滚开,你这个笨蛋!”后,小百合倒向了三浦启治这边,帮着三浦启治一起揭露大谷胜平。 “是呀,我是笨蛋,”视频里,小百合面目激动,“没能让松本信彦淹死在海里,那能怪我吗?我已经把他推到海里了,还想让我怎么样?往他脚上再绑块石头吗?他自己命大没死了,我能怎么办?” 大谷胜平指着三浦启治,眼睛看着小百合,“要不是你的好情夫出的这个馊主意,兴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没准儿这一切都是松本信彦搞的鬼,没准儿他早就识破了你们的计谋。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真是太可恶了!”说着,画面里的大谷胜平起身又打三浦启治。 三个人纠缠成了一团。 一贴击起千重浪,网上炸开了锅。贴子发出去没几分钟,吉田家的电话成了热线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媒体要求采访林俐,林俐一概不接,最后让佳子把电话线拔了。 第二天的各大报纸上,吉田家的新闻再次成为大热门。吉田别墅的镂花大铁门外,挤满了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少说能有三十多个。 同一天,东京地方检察厅接到了吉田电器总裁“松本信彦”的举报信。举报妻子松本小百合,妻子的情人三浦启治,和妻子的舅舅,自己的继父大谷胜平谋杀。翌日,检察官们带走了这三人。 不久,三人以谋杀罪遭到检察厅起诉,法院裁定罪名成立。林俐根据这份判决书再起诉,请求法院追回大谷胜平名下,原属于吉田真理子的股份和其它财产,法院准予所请,将大谷胜平名下原属吉田真理子的所有财产,包括股票在内,全部收回,转到松本信彦名下。 小百合离开吉田家后,林俐没有回二楼的卧房,那间房里小百合的物品和气息,让她讨厌,她一直睡在三楼的客房里。晚上,靠坐在床头,借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林俐把白天寄过来的第二份判决书又看了一遍。判决书的内容很简单,把当初吉田真理子遗产中分给大谷胜平的那份,全部转归她“松本信彦”的名下。 恶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俐想起了上一次的判决结果。 上次的起诉中,法院判处小百合入狱二十年,三浦启治入狱十六年,大谷胜平入狱二十年。 林俐想,再见到女神时,我一定要看看三个人在监狱里服刑的情景。这样想着,她把判决书放到了床头柜上,身体向下滑去的同时,熄了床头灯。完全躺平在床上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任务结束,回来吧。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清醒过来时,林俐发现自己又置身于那片无涯的黑暗之中。她对这份黑暗早以习惯,不再害怕,耐心地等着复仇女神的出现。不一会儿,熟悉的光雾由远而近,很快飘到了她面前。三位女神各执蛇鞭,踏雾而出。 “女神好!”在日本故事里呆久了,林俐不知不觉受了熏染,见三位女神到来,很自然地给三位女神鞠了一躬。 三位女神愣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提希丰说。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阿勒克图拍了拍林俐的肩膀,拍得林俐肩膀有些疼。 “你这样,我们反倒有些不习惯呢。”墨纪拉挠了挠头顶的蛇发。挨挠的小蛇咝咝地吐着信子,乱动了两下。 林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在那个故事里呆久了,不知不觉受了影响。” “这次,你想看什么?”提希丰问。 林俐想也不想,“我想看那三个人在监狱里的生活。” “没问题。”阿勒克图向着前方的黑暗“唰”地一抽,亦真亦幻的银幕再次显现。 林俐静静地等着。 很快,银幕上出现了小百合的画面。 小百合穿了一身老鼠灰的囚服,一头蓬松的栗色长卷发变成了黑色的齐耳直发。画面上,小百合拿着一只钢质的餐盘排队打饭,打完饭后,跟好几百人坐在一起用餐。饭菜很简单,一坨米饭,一碗刷锅水样的汤,一块豆腐几根不青的青菜。 她对面的女犯乘女狱警不注意,往她的饭里吐了口唾沫,小百合跟那名女犯扭打在一起,结果二人双双被关了禁闭。禁闭室是一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黑屋。没有窗子,没有床,没有被子,也没有毯子,面积比张单人床还小。关上铁门,屋子里一点儿光也透不进来。 画面一转,小百合在厕所里被一群女犯揪着头发打,起初小百合还奋力反抗。结果,她越反抗,挨打挨得越厉害。 画面又一转,伤痕累累的小百合艰难地爬上硬硬的木板床,盖上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后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把身体蜷成一团。 望着银幕上簌簌抖动的毯子,林俐猜小百合在哭。哭吧,这是你罪有应得。比起松本信彦来,你的下场已经很好了,起码,你还活着。只是,再没有1982年的红酒可喝,再没有五分熟的法式牛排可吃,再没有豪宅可住,再没有劳斯莱斯可坐。 画面变亮,这回银幕上的人物变成了三浦启治。三浦启治的下场和小百合差不多。排队打饭,饭里让人吐唾沫,在牢房里挨打,除此之外,他比小百合还多了一项“福利”——男子监狱盛行“捡肥皂”,三浦启治入狱的当晚就被“捡肥皂”了。林俐盯着银幕上被“捡肥皂”后三浦启治,心想,慢慢捡吧,还有十六年呢。 画面再次转变,这回轮到大谷胜平出场了。大谷胜平在进监狱后没多久,把牙刷柄弄折了,然后他用断柄戳脖子闹自杀,又获了五年刑。获刑后的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他就疯了。又哭又笑,得谁打谁,得谁咬谁,不但打别人咬别人,还打自己咬自己。经狱医鉴定,大谷胜平精神崩溃,疯了,不再适合在监狱里呆着。狱方把他转去了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里,大谷胜平得了个小单间,他成天盘腿坐在小单间的钢架子单人床上,不是拍着胸脯跟空气说:“知道吗?我是吉田电器的总裁!”要么就是指点着前方,让空气给他鞠躬问好。 画面慢慢暗下去,林俐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画面停止变暗。 墨纪拉问,“还想看什么?” 林俐说:“我想知道,在我走之后,松本信彦怎么了,有没有人住进他的身体?”吉田电器不是街角的小卖部,如果它的总裁出了事,不是小事,尤其是这位总裁还是个没有兄弟姐妹和子女的人。 墨纪拉神秘一笑,“当然有。”她举起鞭子,“啪”地甩向银幕,银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大照片。 那是张遗照,黑镜框里的人,西装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俐认得照片里的人,是吉田电器的总经理宇津诚一郎。 “难道……”她想说:“难道你们让宇津总经理住进了松本信彦的身体?” 女神像是看穿了林俐的心思,“对!”提希丰说:“让你回来的同时,我们安排这个人住进了松本信彦的身体。让他往进松本信彦的身体再合适不过了。” 林俐想了下,觉得女神说得很有道理。宇津总经理对吉田电器这个企业,对老总裁吉田康夫,对松本信彦感情深厚。他原来的身体岁数不小了,以着原来的身体,即便保养得再好,也就还能再干二十年左右,那还是往多了说。但若是住进了松本信彦的身体,不再出意外的话,少说还能再干四十年。 银幕上,宇津总经理的葬礼一闪而过,紧接着出现的是松本信彦主持公司会议的画面。画面上的“松本信彦”,神采奕奕,双目炯炯,看上去干劲十足。 “怎么样,对我们的决定还满意吗?”阿勒克图问。 “很好。”林俐扭过头,微笑着说。   ☆、第八个任务(1) 林俐完成上一个任务后,女神让她的母亲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完成这个任务后,女神让她的母亲能够简单与人交流了。不但能够用“好”、“行”、“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她的母亲还能够配合林俐她姐和林俐她爸,抬抬胳膊,动动腿。虽然,这些动作她作得还不是特别轻松,但是比起以前的活死人的状态,简直是天大的进步。 林俐她姐和她爸很高兴很知足,林俐也很高兴,但是不知足。她的终极目标是让双亲恢复到她跳楼自杀前的健康水准,她自己获得重生,惩罚负心汉杨学宁。 默默地在亲人身边呆了一会儿,搂了搂姐姐,搂了搂父亲,又俯下*身搂了搂母亲,并且在母亲的脸上亲了好几口后,林俐飘回到屋子的一角。那里,站着复仇三女神。 “女神,我想知道,我还要再作几个任务,我的母亲才能完全恢复健康?我才能获得重生?”林俐问。 “着急了?”阿勒克图的眼睛红光闪闪。 “有点儿。”林俐实话实说。 “我想想啊,”阿勒克图翻着她的红眼睛望着林家的天花板,另外两个女神的造型和阿勒克图差不多。 “我估计再有两个任务,你母亲就能完全恢复健康了。至于你的重生……”阿勒克图沉吟着,像在掂量到底林俐还需要作多少个任务,才能换回重生。墨纪拉在一旁插了话,“我估计再有十个任务左右吧,你就能重生了。主要不是看次数,是看任务的含金量。” “就是说我惩罚的罪人越多,任务的含金量就越高,对吗?” “对的,你很聪明。”提希丰夸赞道。 林俐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请给我任务吧。我想早点儿完成所有的任务。” 提希丰望向前方,前方林俐的姐姐和父亲正在给林俐的母亲作按摩,林俐的姐姐按左胳膊,林俐的父亲按右胳膊,“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任务?”她问林俐。 林俐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收回目光望向提希丰的脸,“还有没有像上次那种中国人写的外国故事了?要是有,我想再穿一个那样的故事。” 提希丰闭上了眼,像是在搜索脑中的记录,很快她睁开了眼,“有。你作好准备了吗? “是的。”林俐点头。Z 提希丰不再说话,扬起蛇鞭向林俐甩来。 三条花蛇吐着信子扑面而来,林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俐悠悠醒来。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房间的陈设很简陋,不过很干净,所有物品全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拉锁式的衣柜,排架式简易挂衣杆,一面墙上贴着三张电影海报,其中两张是李小龙的。 一张海报上,李小龙穿着黄色的运动服在踢飞腿。另一张海报里,李小龙赤着上身,腋下夹着个双截棍。最后一张海报,是法国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冷面杀手戴着黑色墨镜,领着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姑娘,小姑娘一手牵着杀手的手,一手抱着个牛皮纸的面包口袋,面包口袋里露出一截棍子面包。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林俐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外面也很静。伸手摸了摸胳膊腿儿,胳膊腿儿都在原位,哪儿也不疼,只是关键部位又不是她本来的性别。林俐作了个深呼吸,不明白女神为什么总是安排她穿成男人。 这时,本次故事的信息传进了脑中,林俐赶紧闭上眼睛,闭上眼注意力比较集中。 这次,她又穿到了一部网络坑文里。和上次的坑文一样,是同一个作者写的。这位作者的专栏里有很多作品,但是没几篇是完结的,有的是坑,有的是存稿,存稿瞅着跟坑也没多大区别。以至于作者自己在专栏的自白里写着:挖坑技术哪家强?哈哈哈…… 这次,她穿到了一个以韩国为背景的故事里。上次穿的故事叫《东京情事》,这次穿的故事叫《首尔情事》。目前为她所拥有的这副身体,是这篇故事的男主人公金承秀的。 金承秀的母亲叫崔贞淑,是个很风流的娘们儿。金承秀的父亲叫金永哲,是个老实憨厚的男人。金承秀小时候,他父亲时常随着船队出海捕鱼。金承秀他妈因为金承秀他爸总也不在身边,耐不住寂寞,拿着金承秀他爸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没事儿就跑茶室坐一会儿,听听音乐,喝杯咖啡,找点乐子。一来二去地,她和茶室里的一个男人搞在了一起。 男人叫车镇,是个二流子,未婚,比金承秀他妈小四五岁,是个小白脸,专门在茶室里,陪有钱的妇女吃吃喝喝。 金承秀他妈怀了孕,怀孕的第二个月,金承秀他爸出海捕鱼回来了。金承秀他妈把肚子里的孩子赖在了金承秀他爸的头上。只不过,这孩子八个月就出生了。金承秀他爸有些纳闷,金承秀他妈就骗他说,那是因为孩子早产。金承秀他爸也就信以为真,没再说追究。 金承秀他妈和车镇的野种一岁多的时候,二人的风流韵事传到了金承秀他爸的耳朵里。再老实憨厚的男人也受不了戴绿帽子这种事,金承秀他爸分别把金承秀他妈和车镇暴打了一顿,然后和金承秀他妈离了婚。 金承秀他妈带着野种去投奔车镇,二人受不了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搬到了隔壁的小镇。结果没过多久,金承秀他妈就在和车镇洗鸳鸯浴的时候,一氧化碳中了毒。金承秀他妈死了,车镇命大活了下来。车镇一直没有正经工作,生活拮据。金承秀他妈出事后,他带着野种一溜了之。金承秀他妈的后事,还是金承秀他爸给办的。 又过了几年,金承秀他爸再婚,给金承秀找了个后妈。后妈叫朴英兰,心地善良,对金承秀很好。后妈嫁过来时带了个女儿,女儿叫河智恩,和金承秀同岁。两个孩子在同一所学校念书,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感情十分融洽。 俩人一起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大学毕业后,金承秀服了两年兵役。服完后役后,他和河智恩商量,他俩先不着急结婚,先努力工作存两年钱,把家里的经济状况改善改善再结婚,反正成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在同一口锅里吃饭,除了不能睡在一起,和结婚也没太大区别。 金承秀上中学时,他爸因为早年出海捕鱼落下的毛病,愈发严重了。严重到基本不能出去工作的地步,四口人的生活全靠继母朴英兰在小饭馆打工维持。平常作完功课,金承秀和河智恩还要帮继母作些扒大蒜,缝娃娃眼睛的零活儿,贴补家用。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十分紧巴。所以,两个年轻人想先多赚点儿钱,改善一下家里的经济条件。 金承秀在大学里是学英语的,服完兵役后,他去一家外文出版社应聘,成功通过面试,成为了一名笔译。所谓笔译,就是把那家出版社的英文原著拿回家来翻译,翻译完了,出版社视翻译水平论价。出版社对金承秀的翻译水平很满意,金承秀对这份工作也给满意。 这份工作的自由度很高,可以不用朝九晚五地挤公车,挤地铁。工作之余,他还能陪他爸下会儿围棋,帮继母做做家事。此外,金承秀还办了个家教班,每个周六周日的下午,给几名小学生辅导英语。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河智恩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起码听起来挺不错的,在一家大型化妆品公司当秘书。这家化妆品公司有自己的办公楼,工厂,研发中心,而不是像一般的小企业,在公共写字楼里租几间办公室,用别人的工厂贴牌生产。这家化妆品公司的产品,不但在韩国本土是热销货,并且还行销到中国,日本,东南亚,甚至欧美。 河智恩的直接上司是董事长的独子,一名从美国留学归来不久的海归。这位名叫车东赫的室长,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是公司众多单身女性的梦中情人。大家对河智恩很是羡慕,不过河智恩自己倒是没感觉。她的心里只有一个金承秀。 河智恩不知道,这位看上去风度翩翩的车室长,其实就是金承秀的同母异父弟弟,当年那个小野种。而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车英奎,就是当年给金承秀他父亲带绿帽子的车镇。 书中交待,当年车镇带着儿子离开小镇后,来到了首尔讨生活。一天,车镇在报纸上看到了碧优缇[ti]化妆品公司招收销售员的启事。身无分文,眼瞅快要和儿子一起被饿死的他,前去应聘,结果还真聘上了。 车镇的学历虽不高,但胜在形象出众。大高个儿,大长腿,宽肩阔背,浓眉大眼,是个标准的美男子模样。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人模狗样儿地倒饬起来,他走东家串西家,在各大商场,各化妆品专卖店,乃至街头巷尾的便利店推销碧优缇的化妆品。一个月下来,他的业绩比其他销售员能高出好几成。他的高业绩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脸长得招人看,另一个是嘴甜会说话,以前在小镇茶室里锻炼出来的。 很快,车镇由一般的销售员变成了金牌销售员,又由金牌销售员变成了销售室长。在第二年的公司年会上,车镇遇到了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儿孔孝珍。一年后,他和孔孝珍结了婚。倒不是因为车镇长得英俊,而是孔孝珍觉得车镇长得像自己的亡夫。 孔孝珍的亡夫是孔孝珍的大学同学,比孔孝珍高一届,是孔孝珍的学长。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孔孝珍大学毕业后,两个人就结了婚。孔孝珍很爱她的丈夫,但因为是独女,从小娇生惯养,凡事唯我独尊,动不动就大发小姐脾气。 有一次,她在车里和丈夫一句话不合,吵了起来,她让丈夫停车。她丈夫说不能停,她非要停,去抢方向盘,结果车子蛇样在公路上左扭右扭,撞上了对面的大货车,她的丈夫当场身亡。她受了重伤,伤好后,去外地的别墅修养了好几年。一是养身体,二是远离首尔这个伤心地。 看到车镇的一刹那,她还以为丈夫复活了。就这样,车镇这只野鸭,带着他和崔贞淑生的小野鸭,飞进了孔家的凤凰窝。车镇没敢跟孔孝珍父女说车东赫是自己的私生子,只说自己死了前妻,东赫这孩子可怜,早早没了娘。 孔孝珍不喜欢车东赫,不过也没虐待过他,只是对他冷冷的,没几个后妻能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丈夫和前妻生的孩子。老董事长对车东赫很好,时常劝女儿对车东赫好点儿,这样夫妻关系才能和睦。 婚后第二年,孔孝珍生了个女儿,这让她更加地不喜欢车东赫。车东赫十六岁时,她硬让车镇把车东赫送到美国去读寄宿高中。直到车东赫大学毕业后,才让他回韩国。 回到韩国后,车东赫进入碧优缇工作,这时老董事长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在孔孝珍的全力支持和运动下,车镇成了现任董事长。 车东赫除了遗传到车镇的英俊外貌,还遗传了车镇勾三搭四的风流本性。在美国时,他跟许多女人有过交往,回到韩国后,他把色眯眯的目光投注到了公司的女员工身上,打算重点培养几个对象。河智恩就是他的目标其中之一。 奈何襄王有心,神女无意。车东赫对河智恩有意思,河智恩洁身自好,对东东赫是公事公办,有需要签的文件,敲门进屋,签完文件,二话不说就出去。正点儿上班,正点儿下班。下班后,由车东赫发起的联谊活动,一概不参加。 车东赫有些不服气。想他车东赫,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在美国,多少女人围着他打转。回到国内,也是所向披靡,怎么就搞不定一个臭丫头?他还真就不信了! 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年底,碧优缇招开年会,全体行政职员都要参加,作为车东赫秘书的河智恩自然在列。年会结束后,车东赫招集了一帮男女同事去唱卡拉ok,河智恩本不想去,结果硬让车东赫拉上了车。 在卡拉ok包房里,车东赫借着包房灯光黑暗,乘河智恩不备,在河智恩的饮料里下了药。河智恩喝了下药的饮料后不久,头晕欲睡。车东赫假装好心送河智恩回家,结果把河智恩拉到了一家宾馆。在宾馆的房间里,把不醒人事,没有反抗能力的河智恩那什么了。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河智恩发现自己赤着身体睡在陌生的房间里,身边躺着笑眯眯欣赏自己的车东赫,大吃一惊。她痛斥车东赫无耻。于是,车东赫无耻地说:“你去说啊,说我强*暴了你。看谁会相信?到那时,我还会说是你想嫁入豪门,故意引诱我,在我的饮料里下了药,把我骗到酒店和我发生关系,好以此要挟我。你看他们会信谁?” 河智恩想打车东赫,却被车东赫抓着手腕甩到了一边。河智恩蜷缩在酒店的床上,痛哭失声。痛哭过后,她草草地穿上衣服,逃离了酒店。整个过程中,车东赫在一旁以肘支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句安慰的话没有。 精神恍惚的河智恩从宾馆出来后,不分东南西北,不看红绿灯,魔怔了似地,四处乱走。一辆大货车,在她横穿马路时撞倒了她。昏迷半个月后,河智恩撒手而去。 痛失爱女的朴英兰精神崩溃,天天在街上晃悠,口中声声凄惨呼唤,“智恩呐,是妈妈!你在哪儿啊?你快出来吧,跟妈妈回家!” 故事写到这里又坑了。根据脑中的信息,林俐得知,这个故事已经坑了三四年了。坑底有哀号的,说作者后妈,把男主一家写得太惨了。有骂的,骂男主的同母异父弟弟车东赫没人性,骂男主母亲的姘夫车镇命太好。还有一些人骂作者心理扭曲,在另一个故事《东京情事》里,就把好人写得那么惨。这个故事和上一个故事一脉相承,还是好人倒霉,恶人过得潇洒又自在。由此可见,作者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个三观不正的人。 故事信息此大致结束,林俐深深吸了口气,静静地睁开了眼。 看来,又是个艰巨的任务。 很好,她喜欢!   ☆、第八个任务(2) 看完脑中的信息,林俐没有马上睁开眼,而是继续闭着眼躺了一会儿。了解完故事的内容,她要想想该如何惩罚车镇和车东赫父子了。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现在所处的时间,是女主河智恩身故前,还是身故后? 这很重要,如果现在的时间是河智恩身故前,那么她在惩罚车镇父子的同时,或许还能挽救河智恩的命。正想着,耳中忽然传来开拉拉门的声音,林俐耳朵一动,睁开了眼。她看到一名衣着整洁朴素的中年妇女,端着个韩剧里常见的,小板凳似的八边形小饭桌走了进来。 这应该是金承秀的继母朴英兰了。林俐一边想,一边对妇女露出个懒洋洋的微笑,一翻身爬了起来。朴英兰进房时,她看着朴英兰的高度,蓦然觉悟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这让身为中国人,一直睡床的林俐有些不适应。入乡随俗吧,她告诉自己。 “睡醒了?”朴英兰端着小饭桌走过来,把小饭桌放到林俐的面前。林俐看见小饭桌上摆着个大白瓷碗,碗里是满满的一碗白粥。粥旁,放着一个小白瓷碟子,碟子里是一小坨酸辣白菜。此外,还有一把钢质的小饭勺和一双钢筷子。 “饿了吧,妈给你熬了点锅巴粥,里面放了鲍鱼,你乘热多喝点儿,补补身子。这几天总是熬夜,得补补才行。”朴英兰笑着抚了抚林俐的头顶。林俐估计可能头顶的头发睡支楞起来了。 “妈,今天是几号?”林俐问朴英兰。 朴英兰轻嗔道,“这孩子,忙得都不记着日子了,30号。” 林俐看着朴英兰身上半新不旧的酱色羊毛衫,和套在羊毛衫外同样半新不旧的灰色羽绒马甲,“12月30号?”要是6月30号,绝对不是会是这个打扮就是了。而且,她感到屋里和身下很热,像是烧了地炕。 “承秀啊,你没事儿吧?”朴英兰抬手摸了摸林俐的额头,满脸关切,“怎么净说奇怪的话?” 林俐笑着把朴英兰的手拿下来,装出有点抱歉的样子,“可能是这几天用脑过度了。妈,你待会儿给我煮点大枣茶吧,我想补补脑子吧。” “好!”朴英兰笑着摸了一把林俐的脸,“妈待会儿给你煮大枣茶。待会儿再上街给你买点炒花生。妈听人说,花生对脑子也很好。” “不用了,大枣茶就行了。我不喜欢吃花生。”林俐怕朴英兰破费。这个家的经济状况不好,她不能乱花他们的钱。 “什么不喜欢吃,”朴英兰揭露她,“你就是怕花钱。咱家就是再穷,一斤炒花生的钱还是有的。就这么说定了,下午,妈去送大蒜的时候,就给你买。” “那……”林俐不好再推辞,“谢谢妈。妈,我先去洗脸刷牙,然后再吃粥。”林俐站了起来,让她不洗脸,不刷牙就吃饭,她有点儿接受不了。 “那你快点儿,粥凉了就不好吃了。”朴英兰站起来,往外走。她要去扒大蒜了,整整一口袋的大蒜,下午三点前要给烤肉馆送去呢。儿子女儿大学毕业后,家里的经济条件改善了不少,但是她忙惯了,闲不住。再说,家里的经济条件,还没好到让她当甩手老佛爷。 “我知道。”林俐应了一声,把小饭桌往一边挪了挪,开始穿衣服。穿好了衣服,洗好了脸,刷好了牙,林俐把朴英兰作的粥全吃了,泡菜也一口没剩。不是她本人爱吃,而是这副身体的原主是个男人,一碗粥和一碟酸辣白菜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吃过饭,根据脑中信息,林俐悄悄来到了河智恩的房间。河智恩的房间在金承秀房间的隔壁。金承秀的房间就不大,河智恩的房间更小,不过和金承秀的房间一样,整洁又干净,屋子里家具很少,没有床,看样儿也是睡地。房间里只有一个和金承秀房间一模一样的拉锁式衣柜,还有一个小写字桌,以及一张小小的地式化妆台。化妆台上摆着两个相框。 一张相框里是河智恩的单人照,河智恩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青春美丽,笑得灿烂。另一张相框里的照片看样儿是全家福,河智恩和金承秀穿着韩服站在后面,一个面目憨厚的中年男人和朴英兰并排坐在前面,二人也穿着韩服。四个人全在笑,两个老的是微微的笑,两个小的是咧嘴笑。很幸福的一张全家福。 林俐抬起头望向化妆镜,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正是全家福中和河智恩并排而立的青年男子,这就是金承秀的脸吧,林俐想。看了会儿那张相貌普通的脸,林俐低下头又看了看全家福中的中年男人,河智恩和朴英兰。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在苦难中不离不弃,互相扶持,眼看着幸福就要来临,却突遭不幸。原作者也是真够狠心的。不过,还好她来了。 这回,她要给这一家人改个好命。 要让恶人受到她能想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第八个任务(3) 根据日期和朴英兰的举止以及隔壁房间的摆设,林俐判断,悲剧尚未发生。如果已经发生,刚才朴英兰根本不会是那种举止,隔壁房间也不可能再摆河智恩的相片。 一切还来得及。 晚上,河智恩下班回了家。吃晚饭的时候,林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生活中的河智恩看上去比照片里更好看,更富青春气息,是位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河智恩像只快乐的小喜鹊,在饭桌上叽叽喳喳,不停地给大家讲公司的见闻。讲的都是好事,比如他们公司的产品是多么受市场的欢迎。又比如他们公司又研制了什么新产品,市场上还没有同类产品,新产品投入市场后,前景肯定会很好,能给公司赚不少钱。还比如名义上是他们车室长起草的企划案,实际上是她的代写的。企划案呈上去之后,董事长有多么重视。 林俐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觉向上扬去。这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报喜不报忧,只对家人说好事,不让家人为她的工作操心,不让家人知道,实际上,公司里还有头大色狼对她虎视眈眈。 朴英兰给河智恩夹了一筷子杂拌菜,“快点儿吃饭,看把你乐的,企划案就是通过了,功劳也算不到你头上。董事长又不知道是你写的。” 河智恩夹起朴英兰给她夹的杂拌菜送进嘴里,半捂着嘴,边嚼边说:“唔,我们室长说了,要是这个企划案通过了,就给我奖励。” “给什么奖励?”朴英兰来了兴趣。家里缺钱,最好能给点奖金。 河智恩咬着筷子,骨碌着眼睛想了想,“大概能给奖金吧,要不就是请吃顿大餐。” 林俐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是把你强*暴了。 朴英兰认真地对河智恩说:“最好能给奖金。什么也比不上钱实惠。他爸,你说呢?”她问一直在旁边闷不吭声的金永哲。 金永哲笑了一下,“给奖金更好,不给也要好好工作。能进这么好的公司,是我们智恩的福气呀。” “是,我知道。”河智恩乐呵呵地点头表示认可。 吃过饭,林俐回到金承秀的房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河智恩在厨房帮朴英兰洗碗。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河智恩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敲开了河智恩的房门。 林俐推开河智恩房间的拉门时,河智恩正坐在化妆台前,往手上抹护手霜。二人虽是恋人关系,但因双方父母的关系,从小到大,河智恩一直管金承秀叫哥。 林俐一屁股坐在河智恩身旁,河智恩一边抹手,一边转过身子,面对了林俐。“智恩呐,”林俐开门见山,“你们公司明天开年会是吧?” “对呀,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闻闻,香不香?”河智恩抹完手,把一只手凑到林俐鼻子下,让林俐闻。 一股幽幽的香气,顺着鼻孔钻进了鼻腔,林俐笑了一下,“香。”河智恩收回了手。 “明天的年会几点结束?”林俐问。 “不知道,干嘛?” 林俐神秘一笑,“想跟你一起跨年,等你们年会结束了,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看午夜场的电影吧。一直想和你看一回午夜场的电影。” 河智恩扑闪着眼睛,“我们看过午夜场,你忘了?你去服兵役那年,我们看的《珍珠港》,你还说女主角笑起来有点儿像我。想没想起来?”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经过前几次任务的锻炼,林俐的演技不说直逼国际影后吧,和国内影后比肩她自觉是没问题了,“是,那个女主角笑起来,是有点像你。就这儿。” 说着,她抬起手比划了下两边的酒窝部位。河智恩一笑,脸蛋儿两边各露出一个小酒窝。至于《珍珠港》的女主角有没有酒窝,笑起来像不像河智恩,她才不管。“那你明天想不想跟不跟我去看电影呀?” 河智恩面露难色,“后天行不行?” 林俐心里话,后来就晚了。“明天怎么了?”她故作不解。 河智恩说出了理由,“我不知道明天的年会会不会过十二点,要是开到很晚,恐怕就赶不上午夜场了。” 林俐装糊涂,“那你早点儿出来不就行了。” 河智恩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早点儿出来。不过以前我们室长组织聚会,我总也不去。他已经很不高兴了,要是这次的年会再早退,我怕他会给我脸色看。” 林俐故作吃醋,“哦,你怕你们室长给你脸色看,就不怕伤我的心,不怕我给你脸色看了?他是你男朋友我是你男朋友!” “唉呀,哥,你胡说什么呀?好吧好吧,我陪你去,我陪你去看午夜场还不行吗?”一见心上人吃了醋,河智恩连忙哄劝。 “真的?” “真的!”河智恩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怕你们室长不高兴吗?” 河智恩无所谓地一耸肩,“生气就生气吧,总不至于为这点儿事吃了我吧。” 林俐给河智恩打气,“明天我去接你,大概九点能到,要是年会结束得早,你给我打电话。要是过了九点还没结束,你就偷偷溜出来。行吗?” 河智恩想了下,“行。那我们明天看什么呀?你想好了吗?” 林俐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河智恩的鼻子头,“明天到了电影院再说。” “也行。”河智恩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林俐怕她反悔。 “一言为定!”河智恩笑着和林俐击掌。 林俐放了心,“那我回去了,出版社这几天催稿呢。”她顺嘴胡说。 河智恩忽然扑到林俐怀里,把脸贴在林俐的胸前,双手紧紧搂住林俐的腰。她的举动,把林俐造了个大红脸。虽然这副身体并不是她的,她只是暂住,但是河智恩的举动,还是让她感觉不好意思。不露声色地拍了拍河智恩的后背,林俐安慰自己,就当河智恩是妹妹在跟哥哥撒娇吧。 过了一会儿,河智恩抬起头,幽幽感叹,“真想快点儿和哥结婚啊。” 林俐摸了摸河智恩的头,“再等等吧,等我们再多存些钱。” 河智恩又把脸贴在了林俐的胸前,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 “好了,哥要回房了。”林俐拍着她。 河智恩听话地放了手。 林俐带着怦怦乱跳的心,离开了河智恩的房间。还好,河智恩没要跟她亲嘴。不然,她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二天傍晚,碧优缇公司在公司的员工餐厅里召开年会,其实就是个自助餐形式的吃喝玩乐会。辛苦工作了一年,许多人憋着劲儿想要在年会上大吃一顿,大玩一场。平常倒是也有不错的同事,三五成群地出去吃饭,喝酒,唱歌,但那花地都是自己的钱。这回是免费的,一分钱也不用自己掏。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 年会上的车东赫,身穿一套修身的银灰色阿玛尼高级西服,配上里面的白衬衫,把他衬得风度翩翩,有点儿国民美男张东健的意思。公司里一大堆女同事围在车东赫身边,车东赫跟这个说几句趣话,跟那个挑个眉甩个眼风,把这些女同事迷得天旋地转。 河智恩在远处拿着杯勾兑的桔子汁,不时看表。八点五十五了,可能承秀哥已经到公司楼下了。她偷偷地往车东赫那边瞄了一眼,没想到车东赫正拿眼睛瞄着她。冷不防地撞上车东赫的目光,河智恩吓得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窘迫地抬手把桔子汁凑近唇边,喝了一口。 喝完桔子汁,河智恩咬了咬牙,放下杯子向外走去。车东赫早就想过来和河智恩聊几句,无奈身边的花花朵朵太多,脱不开身。河智恩是个很吸引他的女孩,在他心里,目前排名第一。一见河智恩要走,他顾不得这些花花朵朵了。 “河智恩小姐!”他在河智恩身后喊了一声,分开那些花花朵朵,向河智恩走来。 车东赫毕竟是自己的上司,河智恩不好装聋子。听车东赫叫自己,她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 “智恩小姐要去哪儿?”车东赫站定在河智恩面前。 河智恩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下,“我想回家了。” 车东赫动作夸张地一抬手腕,看了下手表,“这才几点?还不到九点呢,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再多玩儿一会儿吧。” 河智恩推辞,“不了,回去晚了,我妈该着急了。” 车东赫扭脸“呵”的一笑,“你都多大了?又不是十岁的小孩,有什么好担心的?” 河智恩接着找借口,“我家离公司很远,晚了,怕不好叫车。” 车东赫热情地往回拉河智恩,“没关系,叫不到车,我送你回家。” 河智恩心里着急,一时又找不到新的借口。正在这时,她的皮包里传来一阵音乐声。她连忙借机撸掉车东赫的手,“对不起,我的手机响了。” 车东赫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河智恩有些窘迫地从包里翻出手机,一看,是林俐的。“哥?”她如遇救星地接起了电话,“你在我们公司楼下呢?啊,好,我马上就下来。”按下电话,河智恩对车东赫说:“我妈让我哥来接我了,真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祝您玩儿得愉快!”说完,她给车东赫深深鞠了一躬。不等车东赫再说话,她转过身,向会议室的门口小跑而去。 “那个,智恩小姐!”车东赫在河智恩身后伸直了手臂,像要挽留。无奈河智恩根本不回头,几步跑到会议室门前,拽开一侧的大门,一侧身,挤了出去。 车东赫望着河智恩消失的方向,懊恼地使劲收回了手。 真是的!他都计划好了,今晚采取行动。 结果,空欢喜一场! 真是的! 碧优缇公司楼下,林俐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围着灰色的围巾,等河智恩从公司出来。过了一会儿,河智恩像个仓惶出逃的灰姑娘似的,出现在公司门口,敞着大衣,向她奔来。 “哥!”河智恩快乐地叫,嘴里冒着白色的哈气。 林俐冲河智恩微微一笑,没有出声。还好,我来得及救你。 “哥,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河智恩冲过来,亲昵地揽住林俐的胳膊。 林俐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年会上没东西吃吗?” 河智恩苦恼地皱了下鼻子,“有,不过都不怎么好吃,没吃饱。” “那你想吃什么?”林俐问她。 “辣炒年糕。” “好,我们去吃辣炒年糕。”说实话,林俐生前还从没吃过韩式的辣炒年糕,就是总在韩剧里看男女主人公吃。今天,她倒是想尝尝,这个在韩剧里出镜率颇高的辣炒年糕是个什么滋味儿?让那么多韩国男女老少爱不释口。 “哥,新年快乐!”河智恩像个小孩子。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蹦蹦跳跳。 “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雪,不知不觉飘下来,有点儿冷,但是,很美。   ☆、第八个任务(4) 林俐和河智恩没打车,省下打车的钱,她们可以吃很多辣炒年糕。再有,街景很美,为了迎新年,首尔的街道上不少地方挂着满天星样的小灯,到了晚上,打开开关,满街的火树银花,特别好看。配上飘飘洒洒的白雪,浪漫极了。 夜晚,首尔的马路旁有很多小吃摊,有的是完全露天的,有的是用桔黄色的塑料扎出一个塑料帐篷来,门口挂着挡风的塑料帘子。外面数九寒天,帘子里虽非阳春三月,但因有塑料帘子蔽护,外加好几口热汽腾腾的大锅加持,还是要比外面暖和一些,起码没风。 林俐和河智恩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遇到个这样的塑料帐篷,二人钻了进去。 “欢迎光临。”穿着罩式碎花围裙的阿妈妮,一边挥着锅铲翻动着锅里红艳艳的辣炒年糕,一边笑着大声招呼林俐和河智恩。 二人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个30多岁的少妇走了过来,给二人点单。两个人点了两份辣炒年糕,又要了一壶大麦茶。辣炒年糕和大麦茶很快上来了。 林俐尝了一口辣炒年糕,结果辣得直吸气。韩国人能吃辣,一般人真是比不了。她拿起桌上的白瓷茶蛊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唆着喝了几口。大麦茶有些烫嘴,味道也不是她喜欢的。 再看河智恩,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她自己那份年糕条。林俐给她也倒了杯茶,“慢点儿吃。” 河智恩鼓着腮帮子,眯眼一笑,“太好吃了。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辣炒年糕了。”说完,她端起林俐给她倒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林俐望着她笑,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是给她吃中国的淮扬菜,没准儿她和自己吃这辣炒年糕一样,也吃不惯呢。 “哥,你怎么不吃?”河智恩用下巴一指林俐的年糕条。 林俐就手把自己那份年糕条往河智恩那边推了推,“我不饿,你都吃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河智恩果断把林俐那份年糕条端起来,倒进自己的纸盘子里,“太好吃了。哥,我们下次还来吃吧。” “好。”林俐顺嘴答应她。心想,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对了,智恩呐,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碧优缇?”如果河智恩继续留在碧优缇,不管是在企划室还是其它部门,都有可能受到车东赫的骚扰,自己又不可能时刻在她身边保护。 林俐问出这句话时,河智恩正夹起一块年糕往嘴里送。听了林俐的话,她愣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要离开碧优缇。对她来说,碧优缇是个很不错的公司,除了室长有点儿粘人外,没别的缺点。 “哥,你怎么这么问?”她含着年糕条,忘了去嚼。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一下,感觉你工作太辛苦了。”林俐笑了一下,“对了,公司里有没有男同事骚扰你?” “哎呀,哥~”林俐的问题让河智恩感到有些难为情。 林俐正色地对河智恩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长得好看,招男人喜欢很正常。公司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你敢保证人人都是正人君子?” 河智恩没说话,脑子里现出了车东赫在年会上瞄着自己的眼神。她心里一动,慢慢嚼起了嘴里的年糕条。 “哥,你放心吧。我会当心的,等我们结婚了,我就辞职,当个全职太太,天天给你作饭吃,好不好?”河智恩恢复了明媚的笑脸。 林俐作出苦恼的表情逗她,“那我可得多挣点儿钱才行,不然该养不起你了,你吃得太多了。” “唉呀,什么呀,承秀哥真是的!”河智恩欠身捶了林俐两下。 二人有说有笑地吃完辣炒年糕,然后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王家卫的《蓝莓之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是国家法定假日,平安无事。第四天,也就是一月三号一上班,河智恩就遭了殃。刚一上班,车东赫就要她去很远的咖啡馆去买咖啡和点心。顶风暴雪好容易把咖啡和点心买了来,他又说买错了,他要的不是这个口味,重买。然后,河智恩又得出去挨遍冻。 怕咖啡变冷,回来车东赫挑剔,河智恩把咖啡和点心裹进羽绒服,护在怀里。第二次回到公司时,人已经冻得透心凉。 “室长,你要的焦糖玛其朵,托帕兹芒果蛋糕。”河智恩从怀里把咖啡和蛋糕拿出来。 “放着吧。”车东赫沉着脸,看了一眼河智恩放在桌上的咖啡和蛋糕,从桌后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和河智恩向外走去。 “您不喝了吗?”河智恩有些搞不清状况。 车东赫没理她,答非所问,“今晚下班前,把那个冰海矿物醒肤调理面膜的企划案写好,拿给我看。” 河智恩懵了,“可是,早上您不是说让我作焕颜紧致系列的企划案吗?” 车东赫脚步稍停,“两个一起作。” 河智恩一听,差点当场哭出来。她苦着脸,跟在车东赫身后,“可是室长,那个冰海矿物醒肤的企划案下班前能作出来,已经很赶了。那个焕颜紧致系列今晚下班前根本作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话间,车东赫走到办公室的门前。手扶着门把手,他的脸冷得像外面的天,“今晚下班前,我要看到这两份企划案。不然……”他不怀好意地扫了河智恩一眼,“你就加班吧。”说完,他拉开办公室的软包门走了出去。 “室长,室长!”河智恩追了出去苦苦哀求,求车东赫哪怕再多给她一天的时间。车东赫双手插*在裤袋里,板着脸充耳不闻。二人一路来到楼层电梯间外,车东赫按了“下行”电梯按钮。过了一会儿,电梯来了,车东赫走进电梯,扬起头不看河智恩。很快,电梯门合上,河智恩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河智恩上了公司的天台。碧优缇公司的最顶层是个玻璃顶的天台,四季如春。员工工作累了,可以来这里俯瞰城市景致,放松一下。天台上人不多,只有两个其它部门的同事。河智恩选了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掏出手机,给林俐打电话。电话通了,“哥~”,刚叫了一声哥,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 接到河智恩的电话时,林俐正在一家私家侦探社里和私家侦探谈事情。“智恩?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出了什么事?”林俐听出河智恩在哭。 河智恩遂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跟林俐讲了一遍。林俐静静地听着,心知这是车东赫因为昨晚的事,在给河智恩小鞋穿。昨晚,她和河智恩吃完辣炒年糕坐车去电影院的时候,河智恩把车东赫挽留自己而自己拒绝的事,告诉了林俐。 “智恩,你别哭。这两个企划案,你觉得哪个好作一点?”林俐问河智恩。 电话里传来河智恩抽鼻子的声音,“冰海矿物的好作点儿。” “那你就先去作这个,什么也不要想,先全力把这个作好。作好了这个,再去作第二个,一个一个来。加班没关系,哥晚上去接你。请你吃部队锅。” 部队锅也是韩剧里经常出现的一种“美味”,就是在煮方便面的时候,往面汤里放入一些火腿肠和金针菇什么的,跟方便面一起煮。看韩剧里的俊男美女吃得很享受的样子,林俐估计河智恩可能也爱吃。 “哥,你晚上能不能早点过来,我有点害怕。”河智恩声音听上去很无助。 “好,我六点钟过去。你要是六点之前能结束就给我打电话,要是结束不了,我去你公司陪你。”林俐看了一眼有些秃顶的侦探。 “知道了,那我挂了。” “挂吧。”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林俐收了线。又和私家侦探聊了一会儿,她告辞回家。她回到家的时候,朴英兰正在作午饭,“回来了,和编辑谈好了?”林俐出门的时候,跟朴英兰说去出版社和编辑谈稿子的事情。 “是,谈好了。”林俐敷衍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俐跟金永哲和朴英兰说,河智恩上午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晚上可能要加班。 朴英兰听了有点儿心疼女儿,“她那部门就没有别的人了吗?怎么什么事都要她作?” 林俐心说,不是没别人,是有个坏人专门找你女儿的茬儿。心里这么说,嘴上她还得编瞎话安慰朴英兰,“妈,大公司是这样的,比较辛苦。您别担心,晚上我去接智恩。” 朴英兰叹了口气,“唉,苦了我们智恩了。” 金永哲在一旁劝解,“老婆,年轻人多吃点儿苦是好事。承秀不是说晚上去接她吗,你不用太担心了。” 朴英兰又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可是有哪个当妈的能不惦记自己的女儿。” 林俐默默听着,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送进嘴里,又喝了口豆芽汤。一句话,都是钱闹的。富人永远体会不到穷人的悲哀。生前,她虽非含着金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但是父母都在高校工作,收入稳定,生活小康。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成长的她,对于穷,并无切身体会。而在这个故事里,她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穷”。 穷,就得受气。 穷,就得整日操劳。 穷就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八瓣花。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林俐给河智恩打了个电话,问她工作进展如何,企划案写得怎么样了?河智恩说,在她的电话打进来前,她刚把冰海矿物的企划案作好。现在正着手作焕颜紧致的呢,看来势必得加班了。 “你慢慢写,我这就去你公司。等到了你公司,你下来接我,我上去陪着你,大不了熬个通宵呗。实在不行,你把工作辞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林俐说宽心话给河智恩听。 林俐的电话打进来时,整个碧优缇都下班了,企划室里只剩下河智恩一个人。一天之中,河智恩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在听到林俐最后一句话时化作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微笑着擦去眼泪,“哥,我有点儿饿了,你来的时候,给我买点儿米肠吧。” “好,我知道了。”林俐听出河智恩的情绪有点波动,但是在电话里说什么也没用,还是见了面再安慰比较有效果。 和家中二老打了声招呼,林俐出了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碧优缇公司的附近。她先在碧优缇附近的小饭馆里给河智恩买了盒米肠,然后才拎着米肠去了碧优缇公司。 来到碧优缇公司楼下,林俐给河智恩打电话。很快河智恩从楼上下来,把林俐接进了公司,企划室在五楼。眼瞅快到企划室门口时,林俐的肚子忽然一阵疼,她问河智恩,“智恩,你们公司的洗手间在哪儿?” 河智恩指着走廊的尽头,“哦,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往左一拐就是了。” “知道了,你先进去吧。我去下洗手间。”林俐把装着米肠的塑料袋递给河智恩,河智恩接了过来,推开企划室的门走了进去。 不知怎么搞的,林俐坏了肚子,在洗手间作了笔不大不小的“出口”业务。作完这笔业务,洗了手从洗手间出来,林俐顺着幽长的走廊,向企划室走去。走到门口,她想推门进去,却发现企划室的门让人从里面锁上了。不仅如此,企划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噼哩扑隆的声音。伴随着噼哩扑隆声响起的,是河智恩大声反抗,“你走开,别过来!别过来!” 除了河智恩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得意的声音,“你叫啊,你大声叫啊!全公司的人都下班了,只有一楼有两个门卫。你就是喊破了嗓子,他们也听不到!再说,就算他们来了,你看他们是帮你还是帮我?” 直觉告诉林俐,门里的男人是车东赫——从声音从语气判断的。他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啊! 林俐恨得牙根直痒痒。 “开门!快开门!”林俐啪啪地拍门。拍了两下后,她嫌手拍的动静太小,上了脚,照着企划室的门一顿乱踢乱踹。室内安静了片刻,片刻之后,是手忙脚乱的声音。似乎是河智恩在朝门这边跑来,而车东赫在阻止她。 又是一阵噼哩扑隆后,企划室的门终于开了,河智恩衣松发乱地冲进了林俐的怀里,“哥——” 林俐伸手搂住她,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没事,没事,哥在这呢,别怕。” 一个高大的男人紧随着河智恩出现在了门口。男人很高,能有一米八五的样子,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五官英俊。这就是金承秀的同母异父弟弟吧,林俐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林俐猜的没错,男人就是车东赫。林俐来公司的时候,他在附近吃饭。林俐去上洗手间的工夫,他结了帐,专门来调戏河智恩。 车东赫斜眼扫了下林俐,又扫了眼躲在林俐怀中瑟瑟发抖的河智恩,两手插*进裤兜里,昂着头,若无其事地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等等。”林俐背对着车东赫叫了一声,没有回头。 车东赫皱了下眉,停了下来。林俐又拍了拍河智恩,然后放开了她,走到了车东赫面前站定。 “你叫车东赫?”林俐无畏直视车东赫。车东赫的个子比金承秀的能高出半头。 “对,我是车东赫,有什么问……”车东赫表情傲慢。然后,不等他把最后的“题”字说出口,一阵拳风袭来,他的漂亮脸蛋狠狠挨了林俐一拳。 车东赫顺着拳风的力道一趔趄,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挨过打呢,今天这是头一次。 敢打他?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上! 他擦了下被打疼了的嘴角,低头一看,手上有血。真可恶! “臭小子!”一见自己流了血,车东赫瞪起眼珠子,拿出吃人的架势,挥拳向林俐打来。 随即,二人你一拳,我一拳地打在了一起。后来,又拥抱着骨碌到了地上。你骑我一会儿,我骑你一会儿,打了个不亦乐乎。开始河智恩还在一旁叫来叫去的劝架,后来一看劝阻无效,她坐着电梯下到一楼,把一楼的保安叫了上来,保安把强行二人分了开来。 “臭小子!你等着!”车东赫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林俐放狠话。 “哥,你没事吧。”河智恩心疼地给林俐擦脸颊上的血。 “没事。”林俐目光炯炯地望着车东赫,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河智恩的手臂,柔声说:“智恩,我们回家。”   ☆、第八个任务(5) 出了碧优缇,二人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公车站。在公车站等了一小会儿车,车来了,二人坐车回家。这个时候,已过下班高峰,车上有很多空位。二人来到公车的后部,找了个双人空位坐了下来。 “哥,下了车,我们去松药局看看吧。”松药局在金承秀家附近,是一家社区小药店。店主是学药的,卖药之余,还能处置一些小的皮外伤。 “不用,没事,我不疼,回家用水洗一下就可以了。”林俐在黑暗的车厢中摸了下自己的颧骨。一阵锐痛传来,疼得她一皱眉,骨头和肉都很疼。八成得青了,搞不好还得紫了呢,她想。 她对车东赫下了死手,车东赫对她也是一样。想着,她又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的里面。那里破了,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车东赫挥拳打上了她的下颚,牙齿把嘴唇都硌破了。 “智恩,明天你去把工作辞了。”一边用手在脸上摸摸按按,林俐一边小声对河智恩说。 “可是……”理智上,河智恩也知道不大可能再呆在碧优缇,既不可能,也不合适。可是,碧优缇的薪酬对她这个年龄和资历的女性来说,实在是诱人。 “可是什么?今天要不是我来接你,后果不堪设想。怎么,你还想留在那里给那个家伙下手的机会吗?”林俐扭脸望着河智恩。车窗外,车水马龙,路灯,车灯不时映进车厢,河智恩的脸在这些灯光里,忽明忽暗。 林俐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有点高,引得车厢前面的几名乘客回头瞅了她们一眼。 把河智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觉着林俐是误会她了,“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家的工资很不错,辞职有点可惜。”她着急地跟林俐解释。 “辞职和安全哪个更重要?”林俐又气又怜,“你以为你不辞职,碧优缇还有你的位置呀?我把那家伙打成那个样子,他能不报复?今天他为什么让你一下作两个企划案?还不是因为你在年会上没顺了他的意。你要是还继续留在碧优缇,他不定怎么整你呢!” “哥,你别生气,我都明白,”河智恩垂下眼,望着自己扶在前排坐椅上的双手,声音沮丧,“我会辞职的,待会儿回家我就写辞职信,明天就去公司办离职。” 林俐笑了,拍了拍她的腿,“这就对了。” 河智恩忽然现出调皮的模样,“辞了职,要是不能马上找到称心的工作,哥,你要养我哦。” 林俐打保票,“没问题,哥养你。” “不许嫌我吃得多。”河智恩一歪头,作了个傲娇的表情。 “那可说不准。”林俐逗她。 “唉呀,哥,你真是的!”河智恩“恼羞成怒”扭过身捶打林俐。 林俐呵呵笑着向车窗的方向缩去。很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在前面几个任务里,她要么是国主,要么是总裁,要么是客栈老板娘……每个角色都没有机会,也没有什么理由放声大笑。在这个故事里,她不是直接苦主,她是个20多岁的青年男子,和心上人在寒冷的冬夜,一起坐车回温暖的家,难道不应该,不值得笑吗? 生前,她也是和金承秀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正是该放声欢笑的年龄。但是自从杨学宁出轨,直至成为复仇使者,她好象再没真正的笑过。借着夜色的掩护,林俐尽情地笑着,笑掉了两颗眼泪。她估计河智恩看不到她的眼泪,如果看到了,她会说,那是因为笑得太开心了。 二人进家门的时候,朴英兰和金永哲正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电视。其实,就是借着看电视打发时间等两个人回来。见了林俐的尊荣,两个老的大吃一惊。 “承秀啊,你这是怎么了?嗯?这是让谁打的?”朴英兰站起身,捧着林俐的脑袋左看右看,心疼不已。河智恩回房去找药箱。很快,她拿着一个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小箱子回了来。她让林俐坐到客厅的矮桌前,把药箱放到矮桌上,打开,从药箱里拿出双氧水,棉签和创口贴,给林俐清理创口,贴创口贴。 河智恩给林俐处理伤口时,朴英兰和金永哲在旁边看着。 “唉呦,这是谁这么心狠?嗯?啧啧,下手这么重。都紫了,唉呦!”朴英兰心疼得直皱眉毛。 “妈,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双氧水擦在破了的皮肤上很疼,林俐为了不让朴英兰和金永哲担心,忍着疼,微笑着安慰朴英兰。 “承秀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朴英兰唏嘘到了一定程度,金永哲开了口。 林俐看了河智恩一眼,河智恩吞吞吐吐地说:“爸,是这样的……” 林俐安抚地拍了拍河智恩的手背,替河智恩把话说下去,“爸,是这么回事……”她把去接河智恩,遇到车东赫调戏河智恩,她和车东赫打了一架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朴英兰和金永哲说了一遍。 朴英兰听了气得直哆嗦,“智恩呐,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了,妈。哥来得及时,他没有把我怎么样。你没看到,哥把他打得有多惨。”河智恩想起车东赫被林俐打得口鼻流血的样子,就觉得很出气。 朴英兰翻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感叹,“唉呦,老天保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智恩呐,你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这样的公司,就是每个月给你开一千万,妈也不会让你在他家干了。” “是,我知道了。”河智恩乖乖点头。 第二天,河智恩来到碧优缇,向车东赫递出了辞呈。 车东赫的额头上和颧骨上,分别贴着一块创口贴。斜眼看着河智恩放在桌上的辞职信,他阴森森地开了腔,“把我打成这样,想一走了之?”说着,他翻起眼睛,毒蛇样盯住河智恩。 河智恩让车东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打颤,表面却是强作镇定,“我哥也被室长打了,受的伤不比室长轻。” 车东赫双手按着桌子,“嚯”的一下站起来,斗鸡似地隔着桌子凑近河智恩,“是他先动的手!我是正当防卫!” 为了和车东赫保持距离,河智恩的身子向后倾去,“是室长先要非礼我,我哥才动手的。”她垂着眼,不去看车东赫。一是有点儿怕,二是特别烦,不想给自己添堵。 车东赫闻言“呵”的一笑,“谁看见了?谁看见我要非礼你了?”他扬起双手,作了个耸肩的动作,“有人吗?有人看见我非礼你吗?” 河智恩被车东赫的无赖劲气得浑身直打战,“老天看见了!”她不再躲避车东赫的目光,愤怒地直视车东赫的双眼,“室长不要以为没有人看见,室长作的每一件事,老天都在看着。难道,室长就不怕报应吗?” 车东赫一扭头,“呵”的又是一笑,“笑话?‘天’在哪儿呢?你把它叫出来我看看?‘天’在哪儿呢?” 河智恩觉得没有必要再和车东赫继续纠缠下去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两脚兽。跟他说人话,他根本听不懂,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请您多保重。”按着礼节,她给车东赫鞠了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车东赫在她身后狂妄叫嚣,“被碧优缇董事长的儿子非礼是你的福气,不识抬举的丫头!” 河智恩一皱眉,脚步不停,拉开室长室的门走了出去。 人渣! 离职后,河智恩先后去几家公司应聘,然而因为工资待遇和工作地点,以及其它方面一些原因都没有应聘成功,这不免让她有些沮丧。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负担。为了减轻这份内疚,她每天在家里不停地帮朴英兰作家事:煮饭、洗碗、擦地、扒大蒜…… 林俐观察了她几天,然后找了个时机对她说:“智恩呐,和我一起作英文辅导老师吧。长久作也行,一边作一边找工作也行。” “我?”河智恩对自己的能力颇为怀疑,“我行吗?” “行,怎么不行。”林俐给她打气,“又不是让你教大学生,有什么不行的。别告诉我,你连初中生都教不了?” 朴英兰和金永哲在一旁帮腔,“对,智恩,试试。妈觉得你能行。是啊,智恩,爸爸也觉得你能行。” 在三人的鼓励下,又因为实在是一时难以找到称心的工作,河智恩和林俐一道当起了英文辅导老师。她人长得漂亮,辅导起学生来又温柔又细心,最重要的是教学质量好,几名经她辅导的学生,外语成绩有了很大提高,不久又有四五名学生慕名前来。一个月下来,她辅导学生的收入,不比在碧优缇的工资少。河智恩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与此同时,私家侦探对碧优缇几名相关人物的调查也告一段落。林俐看过私家侦探整理过的资料,思考了几日,制定出了大致的复仇计划。 车镇、车东赫,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八个任务(6) 根据私家侦探的调查显示,车东赫有好几个女朋友。在这几个女朋友里,有两个,林俐认为是可以为她所用,用来整治车东赫和车镇的。 这两个女人,一个叫李泰兰,是个服装设计师,有美国留学经历,作风豪放,长得不怎么好看,但胜在风骚性感。一个叫尹娜丽,在韩国本土念的大学,是碧优缇公司的女会计,姿色不输河智恩。 正如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女人一样,同样,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哪怕这男人还不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男人可以为了女人冲冠一怒,令河山为之色变。女人发起火来,破坏力不次于男人。 资料显示,这几个女人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大概车东赫也觉得还是让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为妙。 夜深人静,林俐插上拉门上的插销,坐在灯下,一张张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俊男美女,瞅着很是赏心悦目。不过……不过这些照片要是落到另一个女人手中,大概非但不会觉得赏心悦目,还会愤怒到爆炸吧。 想到这儿,林俐望着照片上的俊男美女笑了,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啪”的一指弹上照片上俊男的脸蛋,林俐似乎已经看到俊男和俊男他爹焦头烂额的狼狈相。 第二天早上,首尔某幢气派的写字楼里,李泰兰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站在一个塑料女模特面前,摆弄着模特身上的衣服。忽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请进!”李泰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摆弄模特。 门开了,一名姿色平平的女职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李泰兰小姐,有您的信。” “谢谢,放在那里吧。”李泰兰用眼神示意女职员把信放在她桌子上。 女职员把信放到李泰兰的桌子上,对李泰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又过了一会儿,李泰兰摆弄完模特,走到桌面,拿起了信封。下一刻,她的眉毛皱了起来。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李泰兰小姐,亲启。 想了下,李泰兰拿起电话,按了几个号码,打通了刚才给她送信的那位女职员的电话,“你好,我是李泰兰,”她看着手中的信封,“请问,刚才你给我送来的信是哪里来的?” 电话里传来女职员恭敬的声音,“是前台送来的。”女职员和李泰兰是一个部门的,归李泰兰管,在李泰兰办公室外的大办公室办公。 “知道了。”李泰兰放下了电话。 信封挺沉,里面貌似装了不少东西,会是什么呢?李泰兰颖惑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里装着十多张照片,她亲爱的东赫君和别的女人的照片。照片里:车东赫和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在咖啡厅里幽会;从电影院里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出来;从餐馆出来;半夜三更一起回车东赫的公寓。有的照片里,两个人牵着手。有的照片里车东赫搂着女人腰。有的照片里,二人勾肩搭背地互相搂着。 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李泰兰的血压就开始升高,越往后看她的血压就越高。看到最后,她的胸部越起伏伏,胸中的怒火外加妒火快要把她烧成了灰。照片里的女人是谁?明明说只爱她一个人的,竟敢背着她找别的女人!真是太可恶了! 李泰兰拿着信封,扭着细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阵旋风似地刮出了外间的大办公室。大办公室里的人在她身后面面相觑,窍窍私语。 “她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李泰兰拿着信封去了前台。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她扬着手中的信封问前台小姐。 前台小姐是个还没过实习期的新人,知道李泰兰是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很有份量。看李泰兰面色不善,她的心提了起来,“是一个高中生送过来的。” “高中生?”李泰兰盯着前台描得有些夸张的眉毛,“男的女的?” “是个男生。” “他没说什么吗?” “没说,就说‘请把这封信交给李泰兰小姐’,然后就走了。”前台被李泰兰炯炯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 “我知道了。”甩下这句话,李泰兰扭着细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台拍着胸脯,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一阵风似地卷回办公室,李泰兰抓起桌上的照片放进皮包,又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留下莫名其妙的下属,互相用眼神无声交流。 李泰兰开车去了碧优缇。在碧优缇一楼前台,她打听到了车东赫办公室的具体所在,然后坐电梯来到车东赫办公室所在楼层,找到企划室,推门就进。旁若无人地穿过外间的大办公室,她朝车东赫的办公室径直走去。 车东赫有个相貌平平的女秘书,在车东赫独立的办公室门口坐着,随时准备听候车东赫的差遣。一见李泰兰虎着脸要往车东赫的办公室里闯,女秘书连忙从自己的办公桌后绕出来,拦住了李泰兰的去路,“小姐,请问你要找谁?” 李泰兰像要吃人似地,狠瞪了女秘书一眼,“车东赫君。” 比李泰兰能矮一头的女秘书让李泰兰瞅得一阵寒毛倒竖,然而职责所在,寒毛倒竖也得拦。她挡在车东赫办公室的门口,“对不起,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李泰兰不屑和秘书这种“低等生物”多费口舌,“闪开!”她现在急于见到车东赫,让车东赫给她一个解释。为什么和她上了床,还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拿她李泰兰当应召女了吗? 女秘书坚决不闪,张开双臂,“小姐,请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看看我们室长方不方便见您?” 李泰兰索性踮起脚,扯开嗓子喊了起来,“车东赫!车东赫你给我出来!” 还真就凑巧了,李泰兰进入碧优缇办公大楼的时候,车东赫正在办公室里和照片上的女主角,会计室的尹娜丽在对帐。一边对帐,一边亲一口,摸几把,搂一下,互相飞个媚眼什么的。 李泰兰的声音传进办公室时,车东赫正搂着尹娜丽亲嘴儿,眼瞅着还差0.0001厘米就亲上了,李泰兰的声音也在此时传进了二人的耳朵里。 车东赫听出了李泰兰的声音,暗叫了声麻烦,有些沮丧地收回了嘴。尹娜丽也被吓了一跳,看看门口,又看看车东赫,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娜丽,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再叫你过来。”车东赫合上账本。合上账本的同时,他暗感奇怪,李泰兰从来不到碧优缇来,因为他和她说好了,两个人先私下交往着,等交往到了一定程度,彼此确认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另一半时,再带对方去见各自的家长,再公开二人的关系。那她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到访,而且,看架势来者不善。 该不会自己有别的女人的事,让她知道了吧?这样的想法,让车东赫的眉毛微微一皱,女人就是麻烦。 能当会计的人,基本都不白给。李泰兰的声音,让尹娜丽判断出两件事来:第一,李泰兰很年轻,岁数应该和她差不多。第二,李泰兰很生气,不然她不会在公众场合作出如此有失礼仪事情来。能让一个年轻女人在公众场合不顾形象的大喊大叫,基本不出两点:要么是让人骗了钱,要么是让人骗了情。 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车东赫,尹娜丽对车东赫“驯顺”一笑,“好。”外面的女人似乎很厉害,不过她尹娜丽也不是好惹的。可是不好惹,不一定非要表现得像外面的女人那样张牙舞爪。 转过身向房门走去的时候,尹娜丽在心中暗暗发狠。然而,不等她发完狠,室长室的门突然开了,李泰兰破马张飞地闯了进来,身后是不住想要把她往外扯的女秘书。 “室长,我不让这位小姐进来,可是她不听。”女秘书怕受责备,连忙向车东赫解释。 乘着女秘书向车东赫解释的短暂空档,李泰兰和尹娜丽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个女人好性感,尹娜丽想。她不认识李泰兰,李泰兰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女人不就是照片上的狐狸精?李泰兰一耸肩,甩开了女秘书的手,横挪一步,拦住了尹娜丽的去路,“等等!” 尹娜丽愣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李泰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尹娜丽几眼,“你就是勾引东赫君的狐狸精吧?” 尹娜丽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服气,“什么?你说什么?”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性感的女人,十有*是车东赫的另一个女人,不知道在哪儿知道了自己和车东赫的关系,跑来兴师问罪了。她很希望自己是车东赫唯一的女友,但看来不是。那么话说回来,车东赫又没结婚,跟自己在一起时,也没跟自己说过有别的女友,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有什么资格一副正牌女友的架势,说她是狐狸精? 见尹娜丽居然不怕自己,敢和自己对瞪,李泰兰的气更大了,“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居然敢瞪我!”她一手抓住尹娜丽的一条胳膊,固定住尹娜丽,一手去扯尹娜丽的头发。尹娜丽压根儿没想到李泰兰会来这手,当即被李泰兰扯得“嗷”的一叫,下意识地抬手去拉李泰兰的手,想让李泰兰把手松开。 女秘书完全吓傻了,张着嘴,瞪着眼,木桩子似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车东赫见此情景,连忙绕过桌子,几大步走过来,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拉了开来。拉开后,他双手箍住李泰兰的胳膊,一扭脸,示意尹娜丽,“你先出去。” 尹娜丽捂着被揪疼的脑袋,无声地看了车东赫一眼,然后又看了李泰兰一眼,走出了办公室。李泰兰像个发了狂的母老虎似地,使劲地挣着,怎奈自己的力气和车东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情急之下,她一脚跺上了车东赫的脚面。她穿的高跟鞋,鞋根又细又长,跺上一脚,非青即紫。 车东赫没提防,被她跺个正着。闷声痛哼一声,他不由松了手。李泰兰乘机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在外间的大办公室里,李泰兰当着五六个企划室男女职员的面,从后面一把揪住尹娜丽的头发,差点把尹娜丽揪个倒仰。尹娜丽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发,挣扎着扭头跟李泰兰继续战斗。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男人勾引到我头上来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李泰兰使劲地扯着尹娜丽的头发,恨不能把尹娜丽的头发全部拔光。一想到尹娜丽和车东赫一起回车东赫的公寓,她就气得喘不上气来。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同处一室……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从小到大,尹娜丽一直是班花级的人物,被人捧惯了,也被人哄惯了,活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让人在大庭广众下羞辱,“放开我!你是谁呀?凭什么打我?” 扯不掉李泰兰抓她头发的手,她干脆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一抬手,薅住了李泰兰的头发。李泰兰用了多大的劲儿,她加倍。 “臭丫头,敢打我?”李泰兰双手揪着尹娜丽的头发,抬起一脚,照尹娜丽的膝盖踢去。尹娜丽像车东赫一样,一声惨叫,松了手,捂着膝盖蹲了下去。 李泰兰抬手抹了抹被尹娜丽扯乱的头发,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然而,这抹微笑还没笑足两秒,车东赫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也不看蹲在地上的尹娜丽,大步流星地向外走,“走!有什么话出去说!” 李泰兰执拗着不肯走,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要在碧优缇宣示主权,要让无数潜在的敌人看看她李泰兰的厉害,让她们不敢对她的东赫君心存非分之想,同时也要让车东赫明白,她李泰兰不是好惹的,想脚踩两只船,想背着她偷嘴,想都别想! “我不走!有什么话在这里当着你员工说清楚!” 车东赫一咬牙,松开了李泰兰的胳膊,“好啊,说清楚就清楚!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李泰兰伸手从皮包里翻出那几张照片甩在车东赫脸上,“我倒要想问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拿我当什么了?” 照片甩在车东赫的脸上,甩得车东赫一闭眼,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会狠甩这女人几巴掌。可惜,现在众目睽睽,他不能那么作,太影响形象。 一捂前胸,捂住一张滑到前胸的照片,车东赫漫不经心地把照片拿到眼前扫了一眼,一眼过后,他一皱眉,弯下腰,把掉到地上的其它几张照片也捡了起来,快速一一看过。 看过之后,他明白了,自己和尹娜丽的地下情不知被哪个好事的家伙偷拍了,然后把这些偷拍的照片送给了李泰兰。不对,他转念一想,也许根本就是李泰兰暗中派人调查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他的胸中升起另一股怒气。这股怒气和先前的怒气合在一起,化成了一声阴森的质问,“你派人跟踪我?” 李泰兰毫不畏惧地一挺胸,“对!怎么样!” 车东赫“呵”的一笑。真以为自己是他车东赫的老婆了?漫说不是他老婆,就算是他老婆,他想出去花,想出去找女人,谁也拦不住,管不着!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他吊儿郎当地看着李泰兰,原来还觉着这女人性感,有魅力,在床上够野,够放得开,没想到是这样的人。占有欲强到可怕!这还没结婚呢,这要是结了婚,他看一眼别的女人,还不得一刀把他骟了。 车东赫的话让李泰兰愣了一秒,一秒之后,她暴怒了,目眦欲裂地反问,“什么?我有什么资格管你?你说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她是他女朋友,她当然有资格管他!她李泰兰的东西,谁都别想碰。 车东赫突然感到自己对李泰兰厌烦得不得了,厌烦到多看李泰兰一眼都受不了的程度,“李泰兰小姐,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我和谁交往,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听明白了吗?现在,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公司,不然,我要叫保安了。”车东赫板起面孔,拿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公事公办相。 “什么?”李泰兰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车东赫,“普通朋友?你说我和你是普通朋友?” 车东赫垂下眼,冷冷地瞅着她,“不然泰兰小姐以为是什么?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公司,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今天他的脸丢大了。这件事,势必会传到他爸和那个女人的耳朵里。传到他爸耳朵里还好说,大不了被他爸叫去训斥一顿。传到那个耳朵里,势必要挨一顿夹枪带棒的讽刺。从小到大,他用“那个女人”代替对继母孔孝珍的称呼。 “你这个混蛋!”李泰兰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辱,抬手就来打车东赫。 车东赫不是苗苗条条的尹娜丽,车东赫平时常去健身俱乐部,在家没事时,也常举哑铃,抻拉力器什么的。 不等李泰兰挥来的手碰到他的脸,车东赫一把擒住李泰兰的手腕攥在手中,攥得李泰兰“哎呦”叫疼。用力地攥着李泰兰细细的手脖子,车东赫凑近李泰兰的脸,咬着牙小声说:“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李泰兰仇恨地瞪着车东赫,乘车东赫不注意,抬手另外一只手,狠抽了车东赫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打得车东赫一偏脸,办公室里的人吓得有的惊呼,有的倒抽冷气。 车东赫保持偏脸的造型僵了能有一两秒钟,脸上火辣辣的疼,到了第三秒,他在转回脸的同时挥起一掌,狠狠抽在了李泰兰的脸上。要不是一条手腕攥在车东赫手里,此时,李泰兰早已跌坐在地了。 “啊”的一声尖叫,李泰兰被打得两眼窜星,脸疼到发麻。难以置信地望着车东赫,她又怕又恨,车东赫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下打她?!太伤心,太伤自尊了! 没心思去管李泰想什么,车东赫铁青着脸,伸出一指,在李泰兰眼前晃了晃,“我警告你,别再来了!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己,轮不到你来管!”说完,他松开了手,松手的同时,狠狠地把李泰兰向后一推。 李泰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差点坐到地上。 “车东赫!”她攥紧双拳,车东赫转身离去的背影大喊。 车东赫脚步不停,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握门锁,沉声吩咐女秘书,“叫保安,把她弄走!” 李泰兰对着车东赫的背影歇斯底里大喊,“车东赫,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是的,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男人! 劈腿,还打她,太可恶了! 没有人可以欺负她李泰兰!   ☆、第八个任务(7) 李泰兰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碧优缇大厦,她不知道,从她来找车东赫,到她冲出碧优缇开车去酒吧,一路之上,始终有一个人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这个人,就是林俐。 是林俐找了一名过路的中学生,让中学生把信送到李泰兰公司的前台。中学生送完信出来,林俐按着事先说好的价,给了中学生五千韩元。然后,她躲在写字楼的楼下,静候李泰兰出来。 看完私家侦探给的资料,林俐确信,在看过信封里的照片后,以李泰兰的性子,肯定得采取点儿措施。不管李泰兰采取什么措施,她就在李泰兰公司的楼下守株待兔,见机行事。 如果李泰兰没动作,那她再想别的办法,总而言之,必须激出李泰兰的动作来。李泰兰有了举动,车东赫才能有连锁反应。车东赫有了反应,那么车镇就不可能不知道。就算车镇不知道,她也会让车镇知道。 不但让车镇知道,还要让车镇他老婆孔孝珍和碧优缇其他董事知道。车镇是碧优缇的董事长不假,可是他老婆孔孝珍却是碧优缇最大的持股人。如果孔孝珍动了怒,车东赫铁定没有好日子过。 她没猜错,李泰兰还真有反应,看李泰兰从碧优缇出来时的面部表情,林俐估计李泰兰和车东赫定是发生了龃龉。李泰兰开车离去,林俐拦了辆出租车,让出租车司机紧跟着李泰兰的车。 李泰兰开车去了一家酒吧。一般酒吧白天不营业,要到晚上六点左右才开门,李泰兰来的这家酒吧特殊,全天二十四小时营业,随来随喝。外面还是艳阳高照的天,一进酒吧,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人的心情也随着暗淡的光线,不觉变得压抑低沉起来。 酒吧里的酒客并不多,大白天的,又不是周末,没几个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喝酒。李泰兰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大口地喝着洋酒。 林俐悄无声息地坐在她身后的座位里,很快,一位打着黑色领结的男侍者走了过来,“请问,您要点儿什么?” 林俐扫了眼桌上的价签,点了最便宜的一种啤酒。她不是享受来的,再说金承秀家也没钱,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钱。这样的酒吧,一杯酒的价钱,够在外面便利店买好几瓶同样产品的了。 不一会儿,待者端来了一大杯啤酒。林俐拿起啤酒小呷了一口,啤酒很凉,淡淡的,不是特别爽口。放下酒杯,她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观察起了李泰兰。 酒吧里基本没人,她呆的地方是成片的沙发式坐椅组成的休闲区,几把沙发凑成一个小圈子,圈子中央是一张实木的小圆桌,桌上有个透时的玻璃碗,玻璃碗里放着一小段白蜡。其它桌子都没有客人,桌上的白蜡也就没点,她坐到这桌后,侍者才把这桌的白蜡点上。这里的光线比吧台更黑,更适合不露声色地观察人。 半个小时之后,林俐拿着早已跑光了气的啤酒,站起身,向依然坐在吧台前痛饮的李泰兰走去。一屁股在紧挨着李泰兰的座位上坐下,林俐定了定神,换上了一副嘻皮笑脸的神情。 穿了这么多故事,她还是头一次要扮演个泡马子的登徒浪子。“小姐,我能坐下吗?”她笑嘻嘻,色眯眯地看着李泰兰的侧脸。 李泰兰乜斜着醉眼溜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于是,林俐接着烦人,“小姐一个人呐?”她故意四下里看了看,“我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喝酒容易醉,不如我陪小姐喝一杯吧。” “走开!少来烦我!”李泰兰醉醺醺地一挥手。 林俐心说,你当我愿意搭理你呀。“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帮小姐分析分析,找到问题的解决之道呢。” 金承秀有一把动人的嗓子,尤其是放低了声音,放慢了语速,听起来颇为撩动人心,让人无端地感到亲切,安心。不说别人,就说林俐自己。有一次,林俐试着用金承秀的嗓子背了一段徐志摩的情诗。一首情诗背下来,把她自己听得如醉如痴。 果然,当林俐用背诵情诗的嗓音和语调说出上面那句话后,李泰兰露出了怔愣的表情。呆呆地盯着林俐的脸看了能有两三秒,她猛地趴在吧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吧台里有个二十出头的男服务生,李泰兰喝酒时,他就在吧台后用白布巾默默地擦高脚杯,每擦好一个,便把它们挂在吧台的上方。别看服务生年纪小,估计入行也能有几年了,见惯了酒吧里的众生相。对于李泰兰的举动,小服务生处变不惊,依然神态自若地擦着他的高脚杯。 林俐翻起眼睛瞟了服务生一眼,然后轻轻地拍着李泰兰的后背,凑近李泰兰的耳朵,把金承秀的好嗓子发挥到了极致。这么说吧,没有情感创伤的人听了她这声音要骨软筋酥,有情感创伤的人听了她这声音,便仿佛那迷途的羔羊听到了圣音,立马生出要跟她痛诉一番的念头。 一大堆温柔体贴的好话配着一条资深神父般的嗓子,源源不断地涌进李泰兰的耳朵。渐渐地,李泰兰不哭了,抽抽嗒嗒地把自己跟车东赫的事情跟林俐讲了个大概齐,但是没具体提车东赫的名姓。就说自己爱的人,负了心,劈了腿,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与真情。为了个狐狸精,竟然当众扇她耳光。说着,她一扭脸,给林俐看她挨扇的半边脸。 林俐认真地瞅了一眼,一眼过后,她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直嘬牙花子,“啧,真是的,怎么可以动手打女人!”李泰兰雪白的脸上隐隐印着五个粗大的指印。眼瞅快一个小时还没消下去的指印,可见当初留下它们的人,是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林俐真心实意地为李泰兰害起了疼。 林俐的义愤让李泰兰的眼里又涌起了泪水,“我真想杀了他!”她直着眼睛望着昏暗的前方,目光里冲满了仇恨。 林俐不着痕迹地给李泰兰出主意,“让一个人死很容易。可是,他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让他生不如死,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李泰兰的眼睛一亮,“让他生不如死?”她咂摸着林俐的话,“怎么样才能让他生不如死?” 林俐笑了。 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这个嘛,”林俐拿起跑了气的啤酒,皱着眉呷了一口,啤酒淡而无味,“其实很简单。我有个朋友……”不露声色间,她把复仇计划跟李泰兰说了一遍。这叫借刀杀人,用别人的手替她达成愿望。到时出了事,追究起责任来,也追究不到这副身体的主人身上。 李泰兰听得很认真,林俐讲述的时候,她强挑着迷离的醉眼,逼着自己把林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一边听,她一边想: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上帝派他来给我指点迷津的。要是让我自己想,怕是累死也想不出这样的复仇计划来。对,就像天使说的这么办!车东赫,敢背叛我?敢打我?等着追悔莫及吧! 后来,林俐给李泰兰叫了代驾,两人在酒吧外分了手,临别前,李泰兰给了林俐一个充满感激的拥抱。回到自己的高级公寓后,李泰兰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歪歪斜斜走到卧室门前推开卧室的门,几步来到床前,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五点多,天已完全黑下来。翻了个身,她拉起一半羽绒把自己卷了起来,半睁半闭着眼睛,在黑暗之中,回想着上午在酒吧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对自己说的话。 那个声音特别好听的男人对自己说,他有个朋友的情况和她差不多,也遭遇了劈腿,只不过他那个朋友是个男的。遭遇劈腿后,他那朋友一没吵二没闹,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精心烹制了一桌子美食,千方百计地把变了心的女友哄到家中,说要吃分手饭。 结果在饭桌上,男人把劈腿女灌醉,然后把女人的衣服脱了,抱到床上,拍了暖昧的床*照,然后又把照片传给了女人的劈腿对象。劈腿对象一看勃然大怒,和劈腿女分了手,男人痛痛快快地报了仇。 李泰兰彻底闭上了眼,津津津有味地设想起来。脑海中,她推着超市小车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她扎着围裙作了一桌好菜,门铃响起,不情不愿的车东赫来了,她殷勤劝酒,左一杯,右一杯,车东赫醉了。她扒掉了车东赫的衣服,她穿着黑色蕾丝睡裙躺在昏睡的车东赫身边举起了手机。狐狸精的手机响了,狐狸精拿起手机看到她传来的图片大惊失色,抓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呵”,脑海中的画面让李泰兰笑出了声。对,就这么办!说干就干,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推开卧室的门,来到客厅,打开客厅的灯,找到皮包,拿出手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里。调出车东赫的电话前,她作了几个深呼吸,镇定了下情绪,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不过很快变成了嘟嘟的忙音。李泰兰盯着电话发狠,敢不接她电话,真可恶!以为不接电话,她就会放弃了吗?真是小看她了,她可是不达目的不休的李泰兰。 她想再拔车东赫的号码,就在手指按下重拔键之前,她忽然改变了主意。要是车东赫见又是自己的电话,干脆关机怎么办?不行,不能再给他打电话了,得发短信。不接电话,总不至于不看短信吧。 她调出了短信功能,开始发短信,很快一段“情真意切”、“爱意绵绵”、饱含“痛悔愧疚”之情,卑微到了地下两千米的短信写好了。 “东赫君,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原谅我吧。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多恨我自己。我为今天上午的事向你道歉。东赫君,我现在都要难过死了,我不能没有你,哪怕是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你,我也不能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会死,我真的会死。我愿意匍匐在东赫君的脚下,作东赫君最卑微的奴隶,任东赫君惩罚。” 歪着脖子挑着眉,冷冷看了遍自己写的短信,李泰兰把短信发了出去。懒洋洋地窝在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里,李泰兰在黑暗之中,把刚才在床上设想的画面,又想了一遍。这一遍想出去,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车东赫没回她短信,也没给她来电话。她不吃惊,这是必然的。车东赫是碧优缇的少东,自有他的骄傲,而他的骄傲今天也的确是让自己折损了不少。不过,她相信,他看到了自己的短信,这短信也必定给他造成了深深的触动,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虚荣心。是啊,自己都卑贱到愿意跟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他了,他能不得意?能不骄傲?切! 李泰兰去了厨房,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都要饿死了。她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两包辛拉面,把搪瓷锅接了点儿水,放在了燃气灶上,然后打着了火。她要先吃点儿东西,吃了东西才能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继续和车东赫这个负心汉斗智斗勇! 很快,搪瓷锅里的水开了,李泰兰面无表情地把两包面下了进去。吃过两包面,刷了锅,洗了手,她放了一缸热水,慢条斯理地泡了个澡。一边泡,一边用加了浴液的浴花,在两条纤细的胳膊上柔曼地搓来搓去。 她觉着自己的动作很优雅,觉着自己像圣洁的白天鹅。这么优雅圣洁的白天鹅,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扇了耳光,这样的仇能不报吗?不能,坚决不能! 一个小时后,李泰兰裹着雪白的浴衣,雪白的头巾出了浴。趿拉着拖鞋回到客厅,弯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她回了卧室。按开床头灯,她上了床,半躺半靠在床上,拉好被子,又给车东赫发起了短信。 “东赫君,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一直在等待着你的回复。求你了,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再不会有第二次。东赫君,求求你不要不理睬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会死的!明晚六点,我在家等你,我会亲手作一桌好菜给东赫君陪不是。爱你!吻你!” 直到李泰兰睡着前,手机一直没有动静。李泰兰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再给车东赫打电话,发短信,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再碰手机。沉得住气,李泰兰,李泰兰给自己打气,他一定看到你给他的留言了,他明天肯定会来的。 第二天,李泰兰打着出去采风找灵感的幌子,提前下了班。作为公司的大摇钱树,她想什么时候上下班都可以,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行。开车去了超市,她在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回到家,她撸胳膊挽袖子开始大作特作起来。她是会作菜的,以前在美国留学时,都是自己作饭吃,时间长了,厨艺也就练出来了,车东赫很爱吃她作的饭菜。 五点半左右,饭菜全部作好,李泰兰把饭菜装在一只只精美的盘子里,认真地摆上白色的餐桌。然后,她脱下围裙进浴室迅速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她回到卧室找了件红色紧身连衣短裙套上,又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挽好发髻她拿起眉笔口红,简单勾画了两下,最后她从一排香水瓶里,挑出一只,在耳后喷了两下。这是车东赫最喜欢的味道。 作完这一切,李泰兰望着镜子中性感妖冶的女人出了几秒的神。然后,她从鼻子里送出一声阴森森的哼笑。车东赫,你最好是别来,来了就要你好看。不过,她的直觉告诉她,车东赫一定会来。 从卧室出来,李泰兰进了餐厅,坐在餐桌后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很快,六点钟到了,车东赫没来。李泰兰深吸了口气,继续等。六点半了,车东赫还是没来。李泰兰伸手拿过桌上已经开了瓶的红酒,“砰”的一声拔掉了瓶塞,刚要往高脚杯里倒酒,门铃响了。 李泰兰的心,在这一声门铃响后,“嗵”的一跳。 来了! 她站起身,快速穿过客厅下了玄关,透过猫眼一瞧,还真是车东赫。隔着一道安全门,她一撇嘴,露出一个轻蔑中夹杂着仇恨的冷笑。一笑过后,李泰兰打开了房门。下一秒,她“激动”地扑进了车东赫的怀里,紧紧搂住车东赫的腰,把脸贴在车东赫的怀里。 “东赫君!”这一声让她叫得份外缠绵绯恻,催人泪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说着,她抬起头,深情地凝视着车东赫英俊的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东赫君。” 车东赫觉着脸,像个巡狩的帝王,垂眼撇嘴地看着窝在自己怀中的李泰兰。 美国回来的女设师又怎么样?他轻蔑地想,还不是乖乖拜倒在我车东赫的脚下,哪怕明知道我还有别的女人。女人都是天生的贱货,就是不能给她们好脸色看。稍微对她们好点儿,就要跟你兴风作浪。要不是昨天她那一巴掌,她还不定怎么闹呢?结果怎么样?一个嘴巴子扇出去,立马服帖了,又是道歉,又是作饭的。 这俩人,一个觉着自己特有魅力,暗暗自傲,另一个却是暗暗咬牙,憋着劲要给自傲的那个,来个狠的。 过了两三秒,李泰兰松开了手,转而拉起车东赫的手,露出了泪光闪闪的微笑,“东赫君,快进来。我作了一桌菜,都是你爱吃的。” 车东赫还是冷着脸,没说话,不过脚倒是很痛快地迈进门来。尹娜丽长得是挺不错,不过在床上还真没李泰兰放得开。李泰兰要是彻底和他白白了,倒也罢了。不过,她既然像条哈巴狗似的,死乞白赖地求着自己回头,求着自己别甩了她,那他干嘛有便宜不占。 不占白不占!等把她玩儿腻了再说。 李泰兰拉着车东赫去餐厅时,车东赫打着他的小算盘。 一个多小时后,二人吃完了晚餐,李泰兰也成功地把车东赫灌醉了。 “东赫君,去我房里休息一下吧。”李泰兰架起车东赫的胳膊,围在自己的肩膀上,连搂带拽地把车东赫弄上了她的床。 “东赫君?”李泰兰拍了拍车东赫的脸,车东赫一点反应也没有。“东赫君?”她又拍了拍车东赫的雎,车东赫还是没反应。她放了心,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车东赫的上衣,随后,她站直了身子,把自己的套裙脱了下来,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带蕾丝花边的深v真丝睡裙,套在了身上。 作好这一切,李泰兰拿着手机上了床,躺在了车东赫的身旁。 卧室里,靠车东赫那边开了盏床灯,光线柔和又朦胧。在这朦胧浪漫的光线里,一只雪白的女性手臂高高地举了起来,那只手臂里握着一只白色的手机。   ☆、第八个任务(8) 过了一周左右,韩国许多大报小报,在显著位置登出了车东赫的“艳照”,一些网络紧跟着转发了这些“艳照”。报纸上除了“艳照”,还有一篇关于车东赫的文字报道,网站也全文转发。 艳照里,一共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车东赫,女的脸部打了重重的马赛克,看不清是谁。一张照片里,车东赫精着上身,闭着眼,睡得死猪相仿,一个穿着深v黑色蕾丝睡衣的女人把他搂在怀里。另一张照片里,车东赫依然睡得深沉,深v睡衣女躺在车东赫胸口上,面对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第三张照片里,深v睡衣女和车东赫脸贴脸拍了张照,车东赫依旧在睡。 这天早上,车镇在饭桌上看到了其中一张报纸。“啪”的一声,他把报纸摔在车东赫面前,“你看看,你自己看!”用手敲点着报纸上的照片,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车东赫坐在车镇的右手边,正漫不经心地吃着早餐,见他爸突然动了气,乍开始还有些不解,及至看清了报纸上的照片,他的脑袋“嗡”的一下。他私下里放荡是一回事,但是把他私下的放荡放到报纸上,弄得尽人皆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深知,这种丑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家里的每个人,甚至整个碧优缇都要跟着受牵连的。 “我……”他有些胆怯地看着车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车镇捂着心胸的位置,心口针扎样疼。上了岁数,再加上成天这个饭局那个饭局,三高,冠心病,他一样也没落下。 “他爸,你怎么了?”孔孝珍坐在车镇的左手,见车镇像是心脏不舒服的样子,她连忙吩咐站在一旁的女帮佣,“大嫂,快去拿药!” “是,夫人!”女佣不是第一次见车镇犯病,故而很镇定,小跑着进了车镇和孔孝珍的卧房,从孔孝珍的梳妆台上拿起一只药瓶看了看,跑出了房,把药递给了孔孝珍后,她又倒了杯水,拿了过来。 孔孝珍从药瓶里倒出几颗药,递给车镇,“他爸,药!” 车镇接过药拍进嘴里,又从女佣手里接过水,喝了一口,一仰头,把药送了下去。捂着胸口又缓了一会儿,他感觉舒服了一点。一推椅子,他站了起来,沉声对车东赫说:“跟我来!” 车东赫乖乖站起来,跟着车镇进了书房。 二人离开后,坐在车东赫旁边的车世妍,好奇地拿过了报纸,一眼过后,她瞪圆了眼睛,嘴像吞了个大鹅蛋似地张成了一个大圆洞。车镇跟车东赫发火时孔孝珍就很好奇,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见女儿的表情,她的好奇心又旺盛了几成。她伸着胳膊管车世妍在报纸,“拿来,我看看!” 车世妍把报纸递了过去。孔孝珍瞅了女儿一眼,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公和女儿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及至她把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她的眼睛和嘴刹那之间变成了女儿的翻版。 “哦,天呐,天呐……”孔孝珍又换了个造型,改成翻着白眼拍胸脯了。 “妈?你也吓到了,对不对?”车世妍小心翼翼地问孔孝珍。 孔孝珍拍着胸口大大地翻了车世妍一眼,“那还用说,唉唷,我的朋友一定都看到了,要我以后怎么去见她们,真是丢死人了!唉唷,真是气死我了! 孔孝珍的话提醒了车世妍,她又作了个瞪眼吞鹅蛋的表情,“妈!” “干吗?”孔孝珍正专心致致地设想着受到朋友耻笑的情景,车世妍突出其来的一嗓子,吓了她一跳,她没好气地用同等的嗓门喊了回去。 “妈,你说在熙哥他爸也会看到吧?”车世妍紧张地盯着孔孝珍。“在熙哥”姓韩,是车世妍的男神,一家大型企业的二公子,和车世妍是大学同学,比车世妍高一届。韩家和孔家是世交,车世妍和韩在熙正在交往,两家打算在明年给他俩举办订婚仪式。 在熙哥他爸是个非常古板的人,相当在意对方的家风,肯让儿子和车世妍交往,是觉得车家除了有钱,家世清白,家风不错。 女儿的话提醒了孔孝珍,是呀,这件事要是让未来亲家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看待他家。她气得恨不能冲进书房,劈头盖脸给车东赫几巴掌。 “哎呦,妈~~,怎么办啦?要是在熙哥的爸爸因为这件事,不同意我和在熙哥的婚事,可怎么办啦?”车世妍本来胃口很好,现在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两腿蹭着地面不断踢蹬着,边踢蹬边赖唧唧地哼唧。 孔孝珍让女儿说得心乱如麻,“好啦!”她不耐烦地训斥车世妍,“你给我闭嘴!吵死了!” 别看车镇在外面是董事长,风光无限,但在家里,孔孝珍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车世妍不怕她哥,不怕她爸,唯独怕她妈。因为她知道,她妈才是碧优缇真正的主人,连她爸都得听她妈的。 母女俩在餐厅里对话的时候,车镇正在书房里大声咆哮,“怎么回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谁?” 他快气疯了。 本来他打算让儿子和宇宙地产的千金交往,宇宙地产的具会长也有这个意思。这下可好,还交往个屁呀!谁愿意让自己闺女和一个已经有了女人的男人交往?将心比心,他自己也有女儿,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和这样的男人交往。 车东赫耷拉着脑袋站在车镇的面前,一声不响。心里却暗暗发狠,脑补着把李泰兰千刀万剐的画面。一定是这个女人搞的鬼,一定是她!他恨得牙根直痒痒。一定是她把自己灌醉了,乘自己人事不知的时候,拍的那几张照片。 李泰兰,你等着,看我能放过你的! “你聋了吗?那女人是谁?”车东赫的沉默让车镇的怒火又高涨了几分。 “一个服装设计师。”车东赫蔫蔫地说。 “怎么认识的?” “在酒吧里认识的。”车东赫想起了和李泰兰在酒吧初相遇时的情景。 “就是前几天来公司大闹的女人?”车镇问。 “嗯。” 车镇紧闭着嘴,使劲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怒气。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到处招蜂引蝶。听说前几天那女人来公司大闹,把会计室的一个女职员给打了,说那女职员抢了她的男朋友,而她的男朋友就是自己的好儿子。 “你和会计室那个女职员真没关系?”虽说在事后他问儿子和会计室的女职员是否在交往,儿子矢口否认,但他还是不放心。万一哪天再曝出儿子和那女职员的床*照,估计他得当场大面积心肌梗死。 “没有,绝对没有。”车东赫不知道李泰兰手里还有多少张自己和尹娜丽的照片,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这些照片寄给他爸看,但是此时此刻,他必须说没有。不然,他爸还不定怎么咆哮,怎么臭骂他呢?搞不好,挨扇也是很有可能的。 车镇把车东赫狠骂了一通,然后严肃地告诫他,“从今以后,要洁身自爱,不要再和这种不知自爱的女人来往,马上和她断了关系。这几天,先不要去公司了,老实在家里呆着,因为外面很有可能一大堆记者候着呢。” 车东赫一脸沉痛,“爸,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必须要作出沉痛的样子,不然他爸饶不了他。 车镇的嘴向下撇着,像麻将牌里的“八万”似的。拉着脸,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无力地对车东赫挥挥手,“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车东赫一声不吭,丧家犬似的,垂头缩肩地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刚一出来,车世妍就看见了,“妈,哥出来了。” 孔孝珍拧着眉毛,朝车东赫喊,“你过来!”她对车东赫从来没好脸色。车东赫小时候怕她,大了以后,她拿什么脸色给车东赫看,车东赫就拿什么脸色回敬她。车世妍对他还好点儿,所以,平时他和车世妍还能说上两句话,但是亲热得也有限,毕竟不是一个妈生的。 “有什么事吗?”车东赫两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孔孝珍想不到车东赫居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她用尖尖的美甲敲着报纸上的照片。 车东赫歪着头,像个二流子似的,懒洋洋地扫了报纸一眼,一翻眼皮卷了孔孝珍一眼,“这件事,我已经跟我爸解释过了,没必要再跟不相干的人解释一遍。”说完,不等孔孝珍发话,他自顾自地向楼上走去。 “什么?”孔孝珍气得七窍生烟,“不相干的人?可恶的小子竟敢说我是不相干的人!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让你走呢!” 车东赫不理她,一步步悠哉游哉地往楼梯上走。他都要烦死了,这个老巫婆还要来烦他。见车东赫不理自己,孔孝珍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直奔书房而去。当儿子的不尊重她这个继母是吗?那她要向当老子的把这份尊重讨回来。 很快,书房里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车世妍高抬腿轻落步,来到书房门外,把一只耳朵贴在书房的门口,偷听起来。 “要是韩会长家不和我们结亲家,我们世妍要怎么办?你说,我们世妍要怎么办!”是母亲的声音。 “不要吵了,你先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是父亲的声音。 “如果韩会长家不和我们结亲家了,我不会饶了东赫那臭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世妍有多喜欢在熙那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我的头都要炸了。”父亲在不耐烦的哀求。 “我的头才要炸了呢!”是母亲愤愤的尖叫。 车世妍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蹑得心事重重。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抱着一只大大的白色毛绒兔子。如果在熙哥不要自己了,自己该怎么办?唉呀,不行,她不能没有在熙哥!想到这里,她烦躁地捶了下兔子软蓬蓬的后背。 车世妍在楼上偷听父母争吵的时候,车东赫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单手叉腰地给李泰兰打电话,先打手机,关机。再打公司电话,一个女职员接的,“对不起,李室长不在。” “她去哪儿了?” “去欧洲考察了。”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需要一个月吧。” 车东赫恨恨地把电话摔在床上,臭丫头,知道自己会找她算帐,远远地躲了出去。行,躲着吧。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躲一辈子吧,等你回国的! 金承秀的家人也看到了今早的报纸。河智恩的表情和车世妍差不多,瞪着眼睛作吞鹅蛋状。 她妈朴英兰冷笑不止,“她爸,以前我们真是瞎了眼,还以为智恩进了个好公司。多亏智恩把工作辞了,不然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金承秀他爸金永哲无限同意老婆的观点,“就是,幸亏辞了那份工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林俐从朴英兰的手里拿过报纸,望着报纸上车东赫的睡颜,心想,你以为这就完了吗?这才刚刚是个开始。李泰兰真不错,知道举一反三,自己教她把照片发到情敌手机里,没想到她把照片发给了报社,影响力更大。 一天之中,车镇他家乱了套。 车世妍的男神在熙哥打电话来问是怎么回事?说自己的父亲看了报纸很生气,不让自己再和车世妍交往了。车世妍一听就哭了,挂了电话,连哭带嚎地去找她妈,把在熙哥的话跟她妈学了一遍。 听完女儿的哭诉,孔孝珍第二次冲进书房,和车镇大吵了一架,怪车镇没把儿子教育好,现在连累到了她的宝贝女儿。 “要是我们世妍和在熙的事出了什么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儿子!” 车镇双肘支桌,按着太阳穴,“他也是你儿子。” 孔孝珍一挥手,“我没他这种儿子!”说完,她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车镇望着她的背影,头昏脑涨地叹了口气。儿子跟宇宙集团会长家女儿的事八成是不行了,女儿的婚事怕是也要告吹。 第二天,车东赫躲在家里没去公司上班。车镇一出家门,就被一大堆记者围住了。 “车社长请问您儿子和照片里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请问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车镇一边抬手挡镜头,一边快速地钻进轿车里,整个过程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的司机也在旁边帮着他驱赶记者,“不要拍!让一让,不要拍!” 三天后,车世妍自杀了。 事情是这样的,车东赫的艳照门曝光后,在熙哥他爸对在熙哥下了最后通牒,坚决不让在熙哥再和车世妍交往了。在熙哥给车世妍打电话,对她转达了父亲的旨意。在熙哥空有一副高大威猛的外表,却是个十足的“听话宝宝”,父母说什么是什么,尤其是他爸的话,那就是圣旨。 车世妍在电话里,痛哭流涕地求在熙哥不要和自己分手。在熙哥表示自己不能作不孝子,忤逆父亲。等车世妍再打电话,在熙哥的电话已经关了机。车世妍不甘心,哭咧咧地开车去在熙哥家找在熙哥,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在熙哥家的佣人堵着门口告诉她,“我们少爷让会长派到美国分公司去了。” 车世妍痛哭着开车回了家,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瓶安眠药。回到家后,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吞了大半瓶的药。要不是家里的帮佣大嫂叫她下楼吃饭,发现她口吐白沫地躺在床上,兴许她真就过去了。 帮佣大嫂吱哇乱叫地把孔孝珍和车东赫叫了来。见了女儿的模样,孔孝珍尖叫着扑上去,又是摇晃女儿的身子,又是拍女儿的脸。车东赫连忙拔打急救电话。不一会儿,急救车来了,救护人员把车世妍抬上了车。到了医院,大夫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 车世妍苏醒后,孔孝珍问车世妍为什么要自杀。 车世妍看了一眼站在孔孝珍身后的车东赫,把脸扭到了一边,“在熙哥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要你了?他亲口对你说的?”孔孝珍问。 车世妍艰难得点了下头,“他说他爸爸不允放他再和我交往,我去他家找他,他家的人说他出国了。” 孔孝珍拿眼角溜了眼身后,直觉这件事和车东赫有关,“他爸为什么不允许你们再交往下去?” 车世妍看了眼车东赫没吱声。孔孝珍完全明白了,车东赫也明白了。女儿才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孔孝珍不想当着她的面和车东赫吵架,影响女儿的情绪。闷声不响地和车东赫出了病房,她一言不发地疾行快走。 懒得和这臭小子多费口舌,骂他不但白费力气,还极有可能被他气个半死。事已至此,再骂再说他都是白搭,她得干点儿有用的事。她要去碧优缇,她要让人事部门把车东赫室长的职位给免了。她这个碧优缇的最大股东,要是连这点儿能耐都没有,她的“孔”字就倒着写。 孔孝珍满身怒火地闯进了车镇的办公室,在那之前,车镇的中年女秘书对她说,让她先等一等,“董事长正在接见重要的客人”。孔孝珍一拔拉女秘书,“走开!” 她才不管!还有什么比她宝贝女儿的命更重要!世妍就是她的眼珠子,就因为那个臭小子,她差一点儿失去她的眼珠子。一把推开车镇办公室的软包门,几秒钟后,孔孝珍目瞪口呆。   ☆、第八个任务(9) 所谓的重要客人,原来是首尔地方税务局的人。这些人声称,前几天,他们接到举报信,举报信中说碧优缇公司作假帐,偷税漏税。所以,他们要调查一下,看看此事是否属实。 车镇显得很坦荡,“没问题,我们公司向来奉公守法,欢迎你们监督审查。” “那么,我们今天下午会派两名审计师过来,直到把贵公司的帐全部查完为止。”税务官员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 车镇连忙也从沙发里站起来,满脸陪笑,“随时欢迎审查。”他走到办公室前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吴秘书,你进来一下,送下客人。” 税务局的人对车镇一点头,“不必客气。” 车镇还以得体微笑,“请慢走。”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女秘书出现在门口,面带职业微笑,瞅着跟车镇的笑如出一辙,“几位请慢走,请慢走。”配合着她的语言,她不断地鞠着躬。 待到女秘书把几位税务局的公务员请出车镇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在二人身后重新关上后,车镇的笑容眨眼之间就不见了。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车镇把两只胳膊放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你不在家里呆着,来公司干什么?” 孔孝珍暂时忘了此行目的,挤过组合沙发间的小空隙,坐在紧邻车镇单人沙发的大沙发上,“这些人来干什么?”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车镇向后仰去,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心脏疼,脑袋疼,两个太阳穴“嘣嘣”的,一跳一跳的疼。最近的烦心事一件接一件。 “他爸,”孔孝珍有些害怕的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是真作假账了吧?” 车镇睁开眼,“我倒是想作,那样,我们就能少上点儿税了。” 孔孝珍松了口气,听丈夫的口气,看来账务没问题。没问题就好,作假账让人查出来,不但要缴纳高额罚金,以他们孔家在韩国的身份地位、知名度,新闻媒体能放过他们?那样的话,她可真是没法儿在韩国呆了,丢不起那脸。 孔孝珍舔了下嘴唇,思索了一下,“老公,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车镇瘫在沙发上,仰脸望着办公室的天花板,他也觉着自己是得罪人了,但就是想不起来得罪谁了? “我能得罪谁?要得罪也就是得罪‘爱美丽’的董事长呗。” “爱美丽”和“碧优缇”一样,都是化妆品公司,二者的业绩在韩国不相上下,竞争得非常激烈。 “就是说!”孔孝珍吓人叨怪地一拍手,“很有可能是‘爱美丽’搞的鬼!”她觉得丈夫说得很有道理。 同行是冤家,自己家是“爱美丽”家的对手,只有把自己家搞垮了,“爱美丽”家才能一枝独秀。 真是的,太可恶了。 “老公,不然,我们也写一封举报信吧。他们能举报我们,我们也举报他们!”孔孝珍决定以牙还牙。 “别胡闹!我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车镇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还没说,怎么会来公司?” 车镇这一说,孔孝珍顿时想起了此行目的,她的眉毛登时立了起来,眼眶也红了,把车世妍自杀的事跟车镇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车镇像屁股上安弹簧了似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晃了两晃,又栽坐进沙发里,用手捂着胸口,两条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他爸,他爸!”孔孝珍吓坏了,顾不得向车镇告车东赫的状,连忙在车镇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了一瓶硝酸甘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按进了车镇嘴里。 车镇含着硝酸甘油忍了一会儿,忍过了最初的心绞痛,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儿,“世妍现在怎么样?”他爱车东赫,也爱车世妍,都是他的骨血,哪个出事,都是要了他的命。 “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没救了。”孔孝珍一回想起车世妍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知的样子,就心有余悸。 “没事就好。”车镇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我要把东赫的室长位子撤了,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说完,孔孝珍凛然地站起来,露出一副意志不容更改的女王派头。 “他妈,你能不能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车镇一个头俩大,这些年孔孝珍的坏脾气他算是领教得够够的了。 孔孝珍觉得委屈,“我耍小孩子脾气?好,你说我耍小孩子脾气,我就耍给你看!”一转身,她从沙发的空隙走出去,向门口走去。 车镇叫了孔孝珍一声,孔孝珍不理不睬,拧着腰出了门。胸口又一阵绞痛传来,车镇费力地作了个深呼吸。先不管这件事了,她要撤东赫的职就让她撤好了,正好这一阵子他也不打算让东赫来公司,有没有室长这个职位,对东赫来说无所谓。等过一阵子,她的气消了,自己再跟她理论不迟,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税务局的这件事处理好了。 税务局在碧优缇查了五天的账,在他们派出的审计师进入碧优缇的第二天,首尔的报纸上又出现了碧优缇可能偷漏税,遭到税务局审计的报道。不但报纸,韩国的几家主要电视台也作了相关报道。报道一出,碧优缇股价大跌。 孔孝珍在家里大发雷霆,车镇在公司愁眉苦脸。车东赫并不知道自己不再是室长的事,这几天他一直乖乖猫在家里,哪儿也没去。这几天,他家门外昼夜聚有记者蹲点儿。 在家呆得五脊六兽的时候,他枕着双臂望天花板,真怪了,不顺的事全都赶一块儿了,先是自己的艳照门,后是妹妹自杀,接着又是公司曝出“假账”事件。今年他家流年不利啊!听说束草有个会算命的,等过一阵儿风声没这么紧了,他非得去束草找算命先生给算上一卦不可。 车东赫眼巴巴地盼着风平浪静,好去大师家批个八字儿,讨点儿破解的法子。可是不等他家这几桩事件的风波过去,一场更大的风波来了。   ☆、第八个任务(10) 好容易税务局把碧优缇的所有账目全都审清了,证实碧优缇并无假账问题,不等车镇让秘书找几个报刊杂志和电视台的记者来澄清一下,一篇正标题为“贵公子原是私生子”,副标题为“碧优缇的惊天秘闻”的文章,出现在了韩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 这篇报道先是把车镇进入碧优缇前的人生经历来了个详细说明:把车镇的二混子历史,跟有夫之妇崔贞淑鬼混的事,跟崔贞淑喜鸳鸯浴一氧化碳中毒的事说了一遍,说完这些事,才曝出了车东赫乃是车镇和崔贞淑的私生子的事情。 车家父子的*,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体韩国国民面前。 “哦,天呐,天呐……”孔孝珍使劲眨着眼,看不懂报上的文字似地,盯着报纸看了又看,“这是什么?”她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太震惊了,没想到自己老公居然有如此不堪的过往。“报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拿着报纸,气势汹汹地质问车镇。 “当然不是!我要告他们诽谤!”车镇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把这些事挖了出来。这些陈年往事,别人不说,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早已不记得那些不光彩,不名誉的陈芝麻烂谷,早已忘了那个叫崔贞淑的女人,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叫“车镇”的名字。这些年,他已经习惯被人称为“车英奎社长”。 “诽谤?”孔孝珍看着捂着心脏揪着眉毛的车镇,高声尖叫,“他们为什么不诽谤我和世妍,单诽谤你们父子?” 车东赫拿过报纸快速扫了几眼,“爸?”他从报上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车镇。 他爸嘴上虽然说是“诽谤”,查是,究竟是不是诽谤他还是分得清的。父亲的语气和表情已经承认——报上说的是事实。如果,他是私生子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报上说的父亲的过往,必定也是真的。 自己真的是私生子?! 车东赫难得地感到了羞愧。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帮佣大嫂去接,是一家报社打来的,想要采该车镇。大嫂捂着电话在客厅里喊,“社长,您的电话,说是新韩日报的记者。” 孔孝珍恨恨地剜了车镇一眼,咬牙切齿地对客厅的方向高叫,“把电话挂了!”大嫂吓得一哆嗦,二话不说,挂上了电话。不等她迈步回餐厅,电话又响了。大嫂接起电话,“喂,你好,啊?新罗周刊?” 孔孝珍在餐厅里听到了动静,以豹的速度冲到大嫂身边。大嫂只觉眼前一花,电话已经到了孔孝珍手里。一句不说地把电话使劲按在卡簧上,孔考珍“嚓”一下,把电话线扯了下来。 “你说,报纸上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孔孝珍一步跨回餐厅,不依不饶地追问。只怪自己当年被他的外表迷惑了,觉得他长得很像学长。他说什么便信什么,如果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以后还要怎么出去见人? 那些阔太太们,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平常见了面不露声色地互相攀比,互相贬损。这此人嫉妒自己的命比她们好,一出生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吃穿不愁,后来又嫁了两个好丈夫。不像她们,很多人出生在寒门小户,吃过很多苦,必要扒掉几层皮才能进入豪门。这下可好,让她们知道自己老公年轻时候是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还不得把她笑话死。 一想到那些阔太太们聚在一起,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捂嘴偷笑的模样,孔孝珍就气得直咬牙。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见车镇一直不说话,孔孝珍更生气了。 车镇的心脏越来越疼,两条眉毛聚成了一个大黑疙瘩。车东赫连忙吩咐帮佣,“大嫂,快去拿药!” “哦,好。”帮佣一直像个耗子,大气儿不出地猫在一边。本来她想躲进厨房,怕主人尴尬。不过主人没发话,她不能走。万一主人叫她,她不在眼前,主人该不高兴了。 药来了。车镇吃了两粒药,感觉好受了一些。 搁在以前,车镇稍皱一下眉毛,孔孝珍都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他有个好歹,今天她实在气急眼了。顾不得自己的追问是否会对车镇的心脏造成不良影响。 “你……”她还想追问,却被车东赫一嗓子吼了回去,“够了!” 这一嗓子声震屋宇,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一哆嗦。孔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眨了下眼,然后她不服输地吼回去,“没大没小的,你这是在跟谁大呼小叫呐!” 车东赫的眼睛瞪得牛样大,“我爸都这样了?你看不见吗?非把他逼得犯了心脏病,你就高兴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唉唷,唉唷,”孔孝珍捂着胸口,气得脸色煞白,“诶!你现在这是在跟谁说话呀!嗯?我可是你爸的老婆,你的继母!没教养的家伙!”她看着车镇,指着车东赫,“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都不把我这个继母放在眼里。 车镇刚有所缓解的心绞痛,在孔孝珍的啸叫声中,再度紧缩发疼。他张着嘴,像上了岸的鱼,紧倒着气。有心让老婆消消气,别再喊了,他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可是他明白得很,他越是这样说,孔孝珍怕是会越来劲。再说,现在,他也没有力气说话。 他费力地抬起胳膊,朝车东赫招了招手,车东赫俯耳过去。“东赫,”他喘了口气,“扶我起来,我要回房休息一会儿。” 车东赫很少有孝心,这回看父亲实在有些可怜,连握带扯地,他把车镇从餐椅上站起来。 见车镇既不搭理自己,也不替自己说话,孔孝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本想再喊两嗓子出出气,然而,车东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等她的不满喊出口,猛一回头,充满威胁意味地狠瞪了她一眼,把她盯得一激灵。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不满,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小杂种,早晚把你赶出这个家!孔孝珍怒目回瞪,心中暗暗发狠。 与此同时,金承秀的家人也看到了这篇报道。金永哲拿着报纸,对报纸上的中年车镇看了又看。报纸上的车镇穿西装,打领带,背头锃亮,看着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一点儿当年的影子也瞧不出来了。真是想不到,世界竟然这么小,他也搬到了首尔,智恩竟然在他的公司上班。 看完车镇的照片,他一偏眼珠,又看和车镇在同一张照片里,跟车镇并肩而立的车东赫。这就是承秀妈和那个人生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当年,自己还给这孩子当过几年爸爸呢。这孩子小时候长什么样儿来着?金永哲眯缝着眼睛努力回忆车东赫儿时的模样。是个挺好看的孩子,长得比承秀好看。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林俐。 报纸,家里人已经看了一遍了。所以,当金永哲第二遍再看的时候,朴英兰坐在一旁发起了感慨,“真是什么事都有,谁能想到堂堂的大公司社长,以前会是个二流子。还有那个混蛋,原来是个私生子。这下好,全韩国都知道他是私生子了,看谁家愿意把姑娘嫁他!”车东赫的身世,让她很解气。 林俐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 税务机关收到的检举信是她写的。她不知道碧优缇是否有偷税问题,但是她相信税务机关收到检举信后,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碧优缇是韩国知名大公司,不是街边的便利店。媒体上关于碧优缇和车氏父子的这两桩报道,也是她向媒体披露的。她就是要车氏父亲不得安宁,就是要在世人面前,扒下他们的画皮。 本来,她打算上网发贴来着。但是在韩国,必须实名发贴,这样一来,很容易给金承秀一家招来麻烦。再说,上网的多是年轻人,老头老太太们很少上网,而这些人正是传播小道消息,八卦新闻的生力军。纸媒就不同,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能看报纸。 听说,韩文很好学,韩国没文盲,是个人就能看报。如果说,报纸能产生80个读者和传播者,那么报纸则有可能产生100个,甚至更多的读者和传播者。 在上一个故事《东京情事》里,她利用报刊杂志,披露了小百合和大谷胜平的不堪,经过那个故事的锤炼,她扒人画皮的本事已是愈发熟练。 车镇在家休息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秘书颠颠地跑到了他家,向他通报了一个消息:碧优缇的几大股东联合起来,闹嚷嚷地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讨论一下董事长的人选问题。 车镇本打算想再休息几天,一是将养下身体,近来因为儿女的事情,他的情绪一直处于波动之中,心脏很是不舒服,血压也不稳。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躲躲媒体,销声匿迹一段时间,消弥下大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度。 一听股东们要重选董事长,他的血压“忽”一下就上去了。这件事要是让媒体知道了,又是一场丢脸。连日来,报纸、电视、网络对他们一家报道个没完没了,他的过往,儿子的出身,女儿的自杀,老婆的家世,甚至连老婆过世的前夫是谁,长什么样,自己为什么能和老婆结婚,都让人扒了透,大有不逼死几条人命势不罢休的劲头。 他在碧优缇工作了三十多年,碧优缇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他车镇也是付出过血汗的。想罢了他的董事长,不行!绝对不行!真要罢了他的董事长,他没脸,也没心情再活下去了。 能否继续在碧优缇当董事长,关键在于孔孝珍。孔孝珍手里握有碧优缇最多的股份。哪怕所有股东联合起来反对他,只要孔孝珍支持他,他的董事长位置就能继续稳坐下去,别人再不甘心,也是白搭。 问题是,最近孔孝珍都不搭理他了。吃饭的时候,虽然还和他跟车东赫坐在一张桌子上,可是板着脸,一声不吱。自己和她说话,要么是装没听见,要么是没好气地连挖苦带嘲讽,全没了从前的恩爱。 不论如何,他不能失去董事长的位置,他得找孔孝珍谈谈。自从上次那篇报道曝光后,他就一直睡在客房里,孔孝珍不让他睡他俩的卧房了。车镇知道,孔孝珍这是心里有疙瘩了。若不是为了改选董事长的事,他也不打算向孔孝珍服软。 这回,为了临时董事会的事,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求孔孝珍了。毕竟,他再打拼,再守护,手里的股份不如孔孝珍多。他很怕孔孝珍因为生气,作出对他不利的举动。那就全完了。 车镇进到二人卧室时,孔孝珍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两眼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进了来,孔孝珍无声地翻了个身,不去看他。车镇皱了下眉,作了个深呼吸。 “孩子她妈,你就是不为我着想,也要为世妍考虑考虑。”他坐在孔孝珍的身边,温声细语地晓之以理,“你想想,我是碧优缇的董事长,世妍在外面是什么身价,我要是从碧优缇董事长的位子退下来,人家又会怎么对世妍?” 车世妍是孔孝珍的软肋和命根子,如果车镇说别的,孔孝珍可能不会动心,但是车镇提车世妍,孔孝珍的心翻腾了起来。是呀,这个社会现实得很。董事的女儿和董事长的女儿,别看只有一字之差,听在别人的耳朵里,意义可是大不同,对待当事人的态度自然也会大不相同。起码她自己在面对别人会长、社长、董事长的家人时,要比对待一般董事的家人更客气一些,笑容更多一些。 如果她的世妍,只是一个董事的女儿……孔孝珍闭了闭眼,又咬了咬牙。帮着这个男人,她的气还没消。不帮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又会受到牵连。唉呀,真是的!烦死了! 末了,孔孝珍答应车镇,在董事会投票重新选举新任董事长时,会投车镇一票。听闻此言,车镇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两天后,临时董事会召开。 然后,车镇死了。   ☆、第八个任务(11) 临时董事会召开的当天,车镇起了个大早。因为心里有事,这一夜他都处于时睡时醒的浅眠状态,脑子里迷迷蒙蒙的,全都是在董事会上和董事们唇枪舌剑的画面。 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起了床。起床之后,他没有马上去卫生间洗漱,而是拥着被子,半坐半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心事。想自己在小镇的荒唐当年,想自己带着车东赫来首尔讨生活时的穷酸艰难,想自己当了孔家女婿后,孔孝珍不时跟自己发大小姐脾气。想自己在碧优缇的辛劳,想老董事长过世后,他成为新任董事长后的意气风发,人们对他的点头哈腰。 让他拱手让出碧优缇董事长的位子,绝对不行!想到这儿,车镇气势豪迈地一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今天,他要以最干净利落的形象,最得体的衣着,最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出现。让那帮混蛋看看,他车镇可不是好惹的。 洗漱完毕,车镇下了楼,帮佣大嫂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车镇在主位上落坐时,车东赫已经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车世妍出院后,去了大邱的别墅,一直没回来。 “叫夫人出来吃饭。”车镇吩咐大嫂。 “是,社长。”大嫂扎着玫红色的连衣围裙,双手拿着空托盘,恭敬一点头。然后走到车镇和孔孝珍的卧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夫人,开饭了。” “知道了。”房里传来孔孝珍的声音。很快,房门开了,身穿名贵套装的孔孝珍出现在了门口。 这几天家里一直处于低气压状态,弄得大嫂十分压抑。为了缓和下家里的气氛,也为了讨孔孝珍的欢心,大嫂见了孔孝珍这个形象,当即送上热烈赞美,“唉唷!夫人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啊,全大韩民国也找不出像夫人这样美丽有气质的人呐!” “唉唷!真是的!”孔孝珍貌似不屑地翻了大嫂一眼。其实,听大嫂夸她,她心里别提多受用了。那是,可大韩民国找去,上哪儿去找像她孔孝珍这样秀外慧中的女人。当然了,她家世妍除外。 端着优雅的姿势,孔孝珍来到餐厅,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落座的一刹那,她的心情自动切换成了沉重模式。没办法,她现在一看到面前的这两男人,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想轻松也轻松不起来,尤其是那个小的,越看越碍眼。 “她妈,待会儿去公司,全看你的了。”车镇的脸上和声音里,带着十分明显的讨好意味。 这让孔孝珍更为自傲,“嗯!”她垂着眼,重重的嗯了一声。也不看车镇,从汤碗里舀了一勺豆腐汤送进嘴里。 车东赫快速地翻了孔孝珍一眼,心想,装什么装,可恶的老巫婆。车镇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警告地瞅了他一眼。车东赫低下头,狠狠从碗里挖出了一勺饭,攮进口中,用力研磨起来。仿佛此时此刻在他上下牙之间研磨的不是米饭,而是孔孝珍的骨肉。 总算平安无事地吃完早饭,车东赫和大嫂排成一排,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送车镇和孔孝珍出门。 “爸,你慢走!”车东赫对车镇一鞠躬,没理孔孝珍。孔孝珍也不稀罕他搭理。 “二位慢走!”大嫂在车东赫鞠完躬后,紧随其后送出了道别语。 车镇和孔孝珍一出孔家的豪宅,豪宅外面的记者马上围了过来,长枪短炮咔咔闪个不停。二人一语不发地坐进骄车。车门关上,记者和他们制造出的喧嚣,一并被隔绝在了车外。 “开车!”车门关上的刹那,车镇对司机下达了指令。 “是,社长。”司机对反光镜一点头,劳斯莱斯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众望车兴叹的记者。 四十多分钟后,轿车停在了碧优缇大楼下。车镇和孔孝珍下了车。刚一下车,脚还没等站稳,又有几名记者冲上来,连拍照带提问。二人还是一概不理不睬。 临时董事会定在十点召开,二人到达碧优缇时,是九点半多一点儿,还有几位董事没到,孔孝珍坐在车镇的办公室里挨时间。车镇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装模作样的看文件,然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紧张,虽然知道孔孝珍会站在自己这边,他还是紧张。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把他拉下马,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借口是碧优缇的业绩和其它一些事情,这回不同了。这回是碧优缇的名声! 是啊,换他是那些董事,他也不愿意让一个当过二流子,跟别人老婆鬼混,生私生子的家伙当董事长。不过,处境不同,他现在是那个作了荒唐事的二流子,他要全力保住董事长的位子。 差十分十点的时候,车镇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坐在会客沙发上孔孝珍走来,“她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会议室吧。” 孔孝珍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心想,知道你急,用不着急,为了我的心肝宝贝世妍,就算再怎么不甘心,我也会帮你的。放下手中的杂志,孔孝珍一欠屁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等她迈步往外走。办公室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进来——”车镇随口道。 门开了,车镇的秘书走了进来。秘书先是看了眼车镇,然后对孔孝珍微微一鞠躬,“夫人,有您一封信,刚送来的。” 孔孝珍眨了眨眼,有点搞不清状况,“什么?我的信?”她很少来公司,来公司,除了职员们的点头哈腰,从来没接到过其它东西。谁会给她来信?真是奇怪。车镇也感到奇怪。 疑惑地从秘书手中接过这封神秘来信,孔孝珍看了下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信皮上除了“孔孝珍女士亲启”几个字外,再无其它字迹。 “她妈,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去会议室吧。等开完会回来,再看也不迟。”车镇忽然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不是什么好信。 隐隐的,孔孝珍也生出了差不多的预感,她觉着这封信里可能藏着个“大炸弹”。这些天,她家已经接二连三的爆了好几颗“大炸弹”了,全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说爆就爆的。天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是另一颗炸弹,瞅着象啊! 孔孝珍深深地吸了口气,稳了稳因为有所联想而陡然增跳的心律,“你先去吧,我看完信就过去。” “还是一起去吧,回来再看。”车镇不肯动地方。 “我说让你先去,你就去,啰嗦什么!”孔孝珍不耐烦地斥了一声,随即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沙发让她坐得向下一陷。 车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当着秘书的面被老婆喝斥是件很没面子的事,但是今天情况特殊,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和孔孝珍拌嘴。就是拌,也得等临时董事会投完了票再拌。 为了稍微挽回点儿面子,车镇硬着头皮违心扮绅士老公,“那我先去了,你等会儿再过来吧。”说完,他还是不动地方。他不动地方,孔孝珍就不拆信封,单是用眼睛盯着他,意思是说:知道你想看,就不给你看!你不滚蛋,我就不拆信封。 如此僵持了两三秒后,车镇暗叹一声,无奈地出去了。待办公室里只剩孔孝珍一个人后,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因为紧张,她的手有些发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孔孝珍走进了会议室,十点钟,临时董事会准时召开。孔孝珍走进会议室后,坐在了车镇的左手边。车镇看了孔孝珍一眼,想要从她的脸上读出些信息来。结果,什么信息也没看出来。孔孝珍的脸,淡淡的,很平静,和从家里来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越是看不出情绪,车镇越是不安,总觉着那封信有问题。 会上,几位董事纷纷发言,要求车镇让出董事长的位子,原因很简单——他和他的儿子车东赫的私人生活,已经严重影响了碧优缇公司和碧优缇的品牌形象。因为他们父子的负面形象,造成公司股价连日下跌,股东损失惨重。如果碧优缇不换董事长,碧优缇的股价有可能继续会跌,他们投资碧优缇不是为了赔钱的。 “那篇报道纯粹是无稽之谈,各位千万不要相信,我已经让我的律师着手处理此事了,过几日,就会给相关媒体发律师函,让他们作出澄清,公开向我道歉,还我一个清白。”几位股东发完言后,车镇拿出最义正严辞的面孔,用最义正严辞的声腔说出上述这一番谎言。 先把这些人稳住了再说,如果他们答应让他继续作董事长,他就没必要让他的律师去发律师函,要是这些人不依不饶,要是万一他这个董事长当不成了,他还真得去发律师函,把脸面找补回来。哪怕媒体找来当年的证人,他也打死不承认,就说他们串通一气故意诬蔑自己。 几番唇枪舌箭下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各位董事举手表决,到底同不同意车镇继续留任碧优缇董事长? 算上车镇和孔孝珍,会议室里一共坐着十位董事。举手表决不同意车镇留任时,其他八位董事里有六位举了手。车镇看着那六个人,心中冷笑:这六个人的股票加一块,还没孔孝珍一半多。 然而,就在他洋洋得意地以为坐稳碧优缇董事长位子的时候,一个最让他不愿看到,也最让他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孔孝珍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世妍她妈?!”刹那之间,车镇觉着身体里所有的血,顺着后脑的一根血管,“忽”的一下冲进了脑子里。电光石火的错愕后,他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 孔孝珍不看他。 查票的董事原本不甘的脸,在看到孔孝珍举手后,顿时绽出了惊喜交并的神情。“好,手放下。下面请同意车董事长继续留任碧优缇董事长的人举手。”反对车镇最厉害的那位股东大声说。 没人举手。过了几秒钟,那位股东大声宣布,“好,我宣布,即刻起,车镇先生不再担任碧优缇的董事长。” 话音未落,车镇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手指众人,“你们……你们……”指完了其他人,他调转方向指向孔孝珍,“你……你……”没等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他的身子摇了几摇,晃了几晃,一头向地上扎去。 会议室里顿时大乱。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医生摸了摸车镇的脖子,又翻了翻车镇的眼皮,然后报歉地对哭成泪人的孔孝珍说了一声:“对不起,病人已经过世了。” 一听这话,孔孝珍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碧优缇召开董事会的时候,林俐正在金承秀家,坐在小饭桌后,跟朴英兰,河智恩一起其乐融融地扒着大蒜。下午三点前,她们必须把一整袋大蒜扒完,给附近的一家烤肉店送去。大蒜装在网兜样的长条袋子里,饭桌中央放着个桔黄色的小塑料盆,三个人把扒好的大蒜放进小盆里,盆里已呈半满状态。 孔孝珍在碧优缇昏迷过去的一刹那,林俐正好要把一瓣扒好的大蒜放进小盆里。大蒜落进小盆的那一刻,林俐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任务完成,回来吧。” 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第八个任务(完) 再次恢复意识时,四周是漆黑的一片。林俐知道,用不了多久复仇女神就会出现了。 任务结束了?这么快?私家侦探只是告诉她,今天碧优缇要开临时董事会,讨论选举新任董事长的问题。她穿到那个故事里是要惩罚车镇和车东赫的。女神告诉她任务结束,意思是说车镇和车东赫全部受到了惩罚。可是,临时董事会要讨论的也只是车镇的问题。难道说,女神认为自己曝光了车东赫的私生子身份,让他在全体韩国人面前丢了脸,就算是对他的惩罚了?那样的话,还真是便宜了他。 林俐满怀期盼地望着前方,希望复仇女神能快点出现。她想在女神们神奇的银幕上,看看车家父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不一会儿,黑暗的前方,出现了一团莹白色的光雾。那团光雾在向林俐高速飞来的同时,变得越来越大。最后,那团光雾在距离林俐两米远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三名复仇女神裂雾而出。 “林,我们又见面了!”提希丰笑着和林俐打招呼。 “你好!” “干得不错!”墨纪拉送上了夸奖。 “谢谢!” “手段越来越高明了!”阿勒克图最后下了评语。 “哪里,我还要再接再励!” “什么意思?”阿勒克图听不明白。 “就是我要继续努力,争取下次作得更好!”林俐给她解释。 “对,”阿勒克图明白了,“应该再接再励!” “女神……”林俐刚一开口,就被提希丰打断了,“你想看那两个人的结局对不对?” “知我者,莫若女神也!” “什么意思?”这回轮到提希丰不懂了。 “就是‘女神真了解我’的意思。”林俐给她翻译。 “明白了。是古代的中国话吧?”提希丰微微扇动了下她的黑色羽翼。 “是的。” “你还是说现代的中国话吧,不然我们听不太懂。”阿勒克图提议。 “好的,我下次注意。”林俐说。 墨纪拉向着前方一挥蛇鞭,一道若隐若现,雾气沼沼的银幕出现在了黑暗的虚空之中。很快,银幕上出现了人物影像。 林俐聚精会神地看着,就见车镇先是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几个男人,又指了指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女人,然后身子向旁边一载歪,载倒在了会议室的大桌子下面。 画面转换,转换到了殡仪馆。悼念室的正中央摆着车镇的黑白大照片,照片周围镶着白色的小菊花,照片前面摆着几盘点心,水果。孔孝珍、车世妍、车东赫披麻带孝地跪在悼念室的地上,孔孝珍和车世妍两眼通红,泪水涟涟,车东赫的眼睛也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不时有西装革履的吊客进来吊丧。 画面又一转,转到了孔家的客厅。孔孝珍和车东赫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前面的几个画面都是无声的,类似于看默片。这回,银幕外传出了声音。 “你有什么权力把我开除出碧优缇?”银幕里,车东赫脖筋暴起多高。 “有什么权力?”孔孝珍轻蔑地看了车东赫一眼,不屑冷笑,“狂妄的家伙!就凭我是碧优缇最大持股人,就凭碧优缇是我父亲一手创办的!” 车东赫怒吼,“我父亲生前也是碧优缇的社长!” 孔孝珍头上带着白花,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你父亲能当上碧优缇的社长,也是因为有我在背后支持他。没有我孔孝珍,他什么也不是!” 原本,她是打算继续支持车镇的。可是那只神秘的信封,让她改变了主意。信封里装着车镇和一个女人的照片。看那几张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在ktv包房里。光线昏暗的照片里,不但有车镇,还有几个和车镇年龄差不多的男人。这几个男人无一例外,每人怀里搂着个年轻的女人。这些年轻的女人,浓妆艳抹,衣着暴露,除了没露三点,基本上能露的差不多都露了。 一张照片里,车镇搂着个暴露女脸对脸地亲嘴儿。一张照片里,暴露女背对着镜头,双手勾着车镇的脖子,把车镇搂个死紧,车镇对着镜头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一张照片里,车镇的手钻进了暴露女缀满亮片的胸衣里。 看到第一张照片,她就当机立断决定倒戈。如果她在看到这样不堪入目的照片后,还要继续支持车镇,那她可真是天下第一大贱人了! “所以,你就因为报上的谣言,气死了他!要不是因为你投了反对票,我父亲怎么会突发心肌梗塞!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把我父亲还给我!”说着,车东赫伸出手抓住孔孝珍的身子,使劲摇晃起来。 “哥~,你不要这样啦,有什么话好好说!”旁观的车世妍吓坏了,连忙出手,想要把车东赫拉开。 “你给我闪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和你妈一样,也想看我的笑话!”车东赫使劲一晃肩膀,把车世妍甩了个趔趄。 孔孝珍连忙求助于帮佣大嫂,“大嫂,快叫金司机进来!” “是,夫人!”帮佣大嫂慌慌张张地去找司机,不一会儿司机进了来,把车东赫扯了开来。 有了男人给自己撑腰,孔孝珍的气势愈发强硬,“马上收拾你的东西,从我家里滚出去!你这个下三滥的野种!” “你说谁是野种?”车东赫跟司机撕撕巴巴地,想要挣开司机的拉扯。 “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是野种,全大韩民国都知道!”孔孝珍昂着脖子,像只斗志高昂的斗鸡。 “妈,你别说啦。”车世妍哀求。 “你给我闭嘴!”孔孝珍不听,“要不是因为这个下流的家伙,韩会长也不会让你和在熙分手。要是不和在熙分手,你也不会痛苦地想要自杀。那些记者也不会想要去挖你爸的陈年旧事,我们家的脸面,还有碧优缇的声望,全都被这个下流的野种搞砸了!” 一阵吵吵嚷嚷后,车东赫被孔孝珍从豪宅里赶了出去。 林俐望着拖着行李,站在凛烈寒风中的车东赫,心想,活该,报应! 银幕并没有就此变暗,画面依然在不断变换。 画面显示,车东赫租了间小小的公寓,成天窝在公寓里,哪也不去,单是头不梳脸不洗,没日没夜,一罐罐地灌酒。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公寓的地上,床上,茶几上,到处是空的啤酒罐。 又过了一阵,车东赫的钱花光了,去找车世妍,车世妍给了他一笔钱。车东赫得了钱后,第一时间是找了个酒吧喝酒。在酒吧喝酒的时候,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子对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二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酒吧。 这个和孔孝珍年龄相仿的中年女人是个富婆,包养了车东赫。银幕里,车东赫住进了一套不次于孔家的豪宅,和衣着暴露的中年女子,又是摸脸,又是亲嘴儿。 画面又一转,车东赫出现在了一间类似汽车旅馆的小房间里,和一名年轻丰满的女人,赤条条地在不甚宽大的床上翻雨覆雨。突然之间,门开了,两名彪形大汉和包养他的中年富婆闯了进来。富婆用手一指车东赫,两名彪形大汉随即动手开打,把车东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该!使劲打!林俐盯着蜷缩在地上,大虾米似的车东赫,一丝同情的心理都没有。真正有出息,有志向的男人,即便没了富家少爷的身份,也会白手起家,从头再来,比如她穿的总裁文中的上官曜。只有胸无大志的窝囊废,才会自暴自弃,心甘情愿地堕落成吃软饭的小白脸。然后又对金主不专心,还要出去搞三搞四,活该被打! 她这边思想着,那边银幕上的画面又发生了变化。金承秀一家出现在了银幕上。金承秀和河智恩用积攒的钱开了一家炸鸡店,作起了小老板。金承秀负责炸鸡,河智恩负责点单收银,朴英兰负责店内卫生。金永哲什么也不用干,就负责看家,当幸福老太爷。 银幕上,金承秀忙碌而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河智恩面带微笑地帮给顾客点单,干得也是驾轻就熟。店里的顾客非常多,每进来一位顾客,朴英兰便笑着打招呼,“欢迎光临。”每走一位顾客,她便笑着说:“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看见他们笑,林俐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向上弯去。 你们幸福就好。 银幕渐渐暗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林俐转回头问离她最近的阿勒克图,“我走之后,你们是不是又让一个新的灵魂住进了金承秀的身体?” 阿勒克图摇摇头,“没有。还是他自己的灵魂。” 林俐想了下,想起了东北作家群故事中的韩桂英,“你们把他的灵魂封印了?” 阿勒克图肯定地一点头,“对!” 林俐点了点头。 不知道女神这次能给她什么奖励。   ☆、第九个任务(1) 女神让林俐的母亲完全恢复了健康:能如常坐卧行走,能正常思维,口齿清晰地与人交流。一家三口非常高兴,林俐站在一旁也很高兴,只是家人看不见她。 “女神,是不是再作两个任务我就能重生了?”林俐问复仇三女神。 “是的,完全正确。”阿勒克图对她说。 “那么,请给我指派任务吧,我想早点儿把任务都作完了。” 墨纪拉问,“这次,你想穿个什么样的故事?还是外国的?” 林俐想了下,“有中国的吗?如果有,最后两个任务,我想都作中国的。” “让我想想。”墨纪拉翻着红眼睛,望着林俐家的天花板,“有了!”过了一会儿,她的眼中红光一盛,“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准备好了。”林俐浑身干劲儿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迫不及待呢,要是所有复仇使者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感叹声中,墨纪拉扬起蛇鞭向林俐抡来。 鞭声呼啸,林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俐渐渐恢复了意识。随着意识的恢复,阵阵哭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同时她觉得脑袋像让人敲裂了似的那么疼,尤其是左边额角的部位。 看来又是一个不得好死的。强忍着头疼,林俐闭眼等故事信息。很快,故事信息进入了脑中。这次,她穿到了一个清人笔记小说里,故事的名字叫做《罗氏复仇记》。故事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 明朝末年,在一个叫作丹阳的地方,住着三户人家,林家,阎家和吕家。林家的男主人叫林昌怀,是个举人。阎家的男主人叫阎秀仁,是个进士,吕家的男主人叫吕泰鸣是个当官的。 林家和阎家是邻居,两家的房子仅有一墙之隔,而阎家和吕家是世交,两家的关系非常好。阎家的男主人阎秀仁,仗着家里有钱,又和当官的吕泰鸣是好朋友,平日里横行乡里,又贪婪又凶残,干了许多让人敢怒不敢言的事。 有一天,阎秀仁吃饱了饭,躺床上望房梁开始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怎么,他琢磨到隔壁邻居林昌怀家的房子上了。林昌怀家的房是老房子,不像阎秀仁家的房子是在新翻盖的。林昌怀家穷,没钱翻盖。但是林昌怀家的房基地还是很不错的,要是能把林昌怀家的房基地霸占来,然后把林家旧房扒了,在上面盖上崭新的大房子,管保招人羡慕。 为了达到霸占林家房产的目的,阎秀仁想了个损计。原来,林家出身卑微,林昌怀的父亲是吕泰鸣手下的一个小吏。阎秀仁跟吕泰鸣说,我相中了林家的宅基地,我想得到那块地,我想这么这么办,到时少不了亲家你的好处。 吕泰鸣见有利可图,便同意了阎秀仁的损计。他亲自出马跟林昌怀说,你家现在住的这房子早前是我们吕家的产业,当时看你家可怜,没地方住,才把房子借给你们住的。现在,你也当上举人了,该把房子还给我了。 林昌怀从没听父亲说过这回事,只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便住在这个房子里。他断然拒绝了吕泰鸣的要求。吕泰鸣的脸皮和心肠都不及阎秀仁,虽然想要意外之财,但是见林昌怀不搭自己的茬,也就没再去林家催林家倒房子。 阎秀仁和吕泰鸣不一样,因为心狠手辣,他在乡里间得了个“阎王爷”的美誉。见吕泰呜办事不给力,他派出了自己的儿媳妇,让儿媳妇去把林昌怀的妻子罗氏叫到家里来,当面跟罗氏把“借房论”说清楚,罗氏不去。 为此,阎秀仁气得摔盆砸碗,让媳妇、儿媳妇隔着墙骂,一连骂了两年,林家也忍了两年。这期间,林昌怀去邻县丰安县作了一年官家的教授,及至官家会试之后,他返回了丹阳。两年来,阎秀仁始终没有放弃霸占林家房子的歪念。 见林昌怀从丰安回来了,阎秀仁让他的狐朋狗友拿着银两,假装要花钱买林家的房子,逼着林昌怀立卖房文券。林昌怀不干,阎秀仁大怒,命令他家的健仆隔着院墙骂林家。想骂谁就骂谁,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完了还不解气,阎秀仁又让仆人把隔着两家的院墙拆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家变成了一家。 林昌怀的妻子罗氏连忙跑到阎家,哀求阎秀仁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家。阎秀仁唆使妻子和儿媳妇,揪着罗氏的头发,把罗氏痛打了一顿——把罗氏的衣服也扯掉了,也罗氏的裙子也撕破了。 林昌怀是个本份到懦弱的人,见妻子受辱,他又心疼又生气。心疼生气之余,当天夜里,他上吊自杀了。死前林昌怀留下遗书:我活到现在还不满五十岁,被恶邻闫秀仁逼占祖基,朝夕辱骂,至使妻子跟着受牵连,凌虐万状。因此,我决定以上吊结束我的生命。虽然,这样的行径不是大丈夫应该作的事,可是,我也是万不得已。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林昌怀绝笔。 罗氏在林昌怀上吊后,痛忿交加,疯了一样,跑到阎秀仁家门口,一头撞在阎家门口的石狮子上,紧随林昌怀而去。可怜,她和林昌怀的孩子,一个11岁的小女孩成了孤儿。 故事信息到此结束,林俐皱了下眉头,原来额角上的疼是撞石狮子撞的。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这是林俐看完故事信息后,发出的第一个感慨。 没用的男人指的是林昌怀。 在林俐看来,林昌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不假,没权没势也不假,但好歹他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多少就该有点儿男人的刚性。让人家又逼又骂了两年,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婆让人揪头发扯衣裳撕裙子的一顿暴捶,他一不告官,二不找行凶者讨说法,三不抄菜刀跟行凶者玩命儿,二话不说地写遗书上吊了!把个烂滩子留给了一对孤儿寡母。罗氏嫁给这样没刚性的男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感慨完林昌怀,林俐接着感慨罗氏。 林昌怀的行为异于常人,他老婆罗氏的行径也是够另类的。你要是林昌怀的老娘,儿子死了,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你冲冠一怒跑恶邻家撞狮子去,情有可原。问题是,你不是林昌怀他娘,你是他老婆,你还有个11岁的女儿需要教养抚育。你们两口子死了倒是痛快,留下个没有兄弟姐妹的孤女,让她怎么办? “娘,你睁开眼啊,你睁开眼看看容儿。呜呜呜……”看脑中信息时,林俐的耳边始终有个小女孩在呜呜咽咽地哭,边哭边推着这副暂时为她所用的身子。除了小女孩,还有几个成年女人的声音,有的在劝小女孩,有的抽抽嗒嗒地念叨着什么。 看信息时,林俐把这些声音通通忽略。这回看完了信息,这些声音一个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大妹妹,你放心地走吧,不用惦记孩子,孩子我给你养着。咱们邻里邻居的这么些年,处得跟亲姊妹儿似的,从今往后,容儿就是我的亲外甥女。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容儿一口吃的,你放心吧。” 另一个妇女的声音加了进来,“姐姐,你放心吧,还有我呢,我和周家姐姐一起帮你养着容儿。虽然我们家不及周姐姐家宽裕,不过有多多出,有少少出,不会让容儿冻着饿着就是了。” 听语气,这两人八成是林家的邻人,林俐想。世间就是这样,不全是好人,也不全是坏人,既有像阎秀仁这样无端讹人房产的恶棍,也有像这两个妇人般善良的好人。 不能再躺下去了,要赶紧想办法帮这家人把仇报了。只有帮这家人快点儿把仇报了,她自己才能快点儿去报仇。这样的想法惹得林俐浑身上下一阵热血沸腾,她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几个古装的妇人和一个古装小女孩。这几个人直着眼,张着嘴瞅着她,是个吃惊得不得了的模样。片刻之后,房中先后响起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妈呀!诈尸了!”   ☆、第九个任务(2) 林俐的暴起惊到了房中诸人,谁也没想到,撞得跟个血葫芦似的人,居然还能活过来,都以为没救了呢。本来瞅着也是个没救的光景,脉都摸不着了,气息也似有若无的,只是心口还微微有点儿热乎气。没想到看上去这么没救的人,居然硬是活过来了。不但活过来了,还能鲤鱼打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都是主的力量啊!” 确认林俐不是诈尸,而是确确实实活转过来后,一个眼睛大大,皮肤有些黑的妇女感叹道。明朝末年,天主教传入中国。一个意大利来的传教士常年在丹阳一带传教,经年累月下来,发展了不少“兄弟姐妹”。 林俐盯着大眼妇女上唇的美人痣,心想,这哪是主的力量啊,这分明就是复仇女神的力量! “娘?”房里唯一的小孩凑过来,忽闪着细长的凤眼,怯怯地叫林俐。 “这就是林昌怀和罗氏的女儿玉容吧。”书中信息显示,林昌怀和罗氏唯一的女儿名叫林玉容,11岁。 林俐望着这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绽出了一丝慈爱的笑,“容儿,别怕,娘没死。” 一听林俐这话,面容清秀的小女孩小嘴一瘪,滚落了两串眼泪,一下扑进林俐怀里,两只小细胳膊紧紧箍住林俐的身子,大声嚎啕起来。 她这一哭,屋里的几个大人,包括林俐在内,全掉了眼泪,林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偏执钻牛角尖跳楼,才会导致母亲精神恍惚。母亲若不是精神恍惚,过马路也不会溜号,自然也就不会挨撞,也就成不了植物人。虽说母亲现在完全康复了,但是自己给母亲造成的伤害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份内疚之情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陪着房里的几个人感伤了一阵子,林俐使劲抽着鼻子,把鼻子里的清鼻涕抽了回去,又抬起衣袖抹了抹眼睛和两颊,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她伸手把小女孩从自己怀里扯了出来。不能再哭了,她来这个故事,不是来感伤流泪的,她是来给故事里的苦主报仇的。 “容儿,不哭了。”林俐见小女孩的前襟上别着个小手帕,一把将小手帕扯下来,仔细地给小女孩擦起了眼泪。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容儿,现在咱家就只有你和娘两个人了。娘往后就指望你了,你要坚强,不要哭。你越哭,越难过,隔壁的阎家人就越高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看咱们的笑话,你说对不对?” 小女孩现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很快一点头,“对!”她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却是在回答的同时又掉了两串眼泪。 林俐帮她把这两串眼泪抹了去,“容儿,乖,不哭了。等娘给你爹报完仇,你再哭。” 一听林俐说要报仇,几个妇人吓了一跳,以为林俐还要去阎家撞石狮子。 “妹妹,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这次算你命大,拣了命回来。石狮子是好撞的,你……”大眼妇女劝林俐。 “是呀,罗姐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千万别再作傻事了。容儿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有娘了!”白净面皮,有点儿吊眼梢的少妇劝道。 林俐笑了一下,“你们想到哪儿去了,傻一次就够了,放心吧,我不会再去撞石狮子了。就算阎家老小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去撞,我都不会去。 几个妇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林俐又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在想,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怎么给容儿她爹报仇?” “是啊,”大眼妇人心直口快,“妹妹,还是算了吧。阎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也不是不知道。阎秀仁那就是个活阎王,咱们惹不起他呀!” 林俐胸有成竹地对大眼妇人说:“姐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第九个任务(3) 得知算上这个任务在内,再作两个任务自己就可以重生和家人团聚了,林俐的内心充满了迫切之情。她现在恨不能一眨眼就帮罗氏把仇报了。 “没时间在这儿跟他们耗。”林俐对自己说。 她决定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给于阎家最严厉打击。 书中信息显示,第一,林昌怀生前曾在丰安县当过教授;第二,林昌怀的妻子罗氏是识文断字的。林俐根据这两点,制定出了她能想到的,最省时,最省力,也有可能是最出效果的复仇策略。 从几名帮忙料理罗氏后事的妇人口中,林俐得知,乡里乡亲对于阎家逼死林昌怀一事,愤慨极大,然而因为畏惧阎吕两家的势力,故而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罗氏头上的伤很重,疼得林俐头晕目眩,一阵阵冒冷汗。强忍着头疼,林俐在容儿和大眼妇人周氏的搀扶下,下了地,凭着脑中的信息,找到了林家放钱的地方,取了些钱出来,让一个男邻居帮忙,去寿材店给林昌怀买了副寿材回来,把林昌怀的尸首装了进去,总不能让林昌怀一直在门板上躺着吧。 把林昌怀装进寿材后,街坊四邻说:“林大奶奶,是不是得找人搭灵棚啊?” 林俐摇了摇头,“先不用,有劳诸位了,诸位请先回去吧。” 有人以为林俐是腼腆,“林大奶奶,咱们街里街坊的,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多谢诸位乡亲,”林俐忍着眩晕跟大家解释,“不是我跟诸位见外,而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有做完了这件事,我才能痛痛快快地为亡夫办理丧事。不然,这辈子,我内心难安。所以,请大家先回吧,等忙完了这件事,必定要去麻烦大家。还请大家到时多帮忙。” 见林俐如此说,街坊四邻也不好再多说,纷纷告辞而去。送走热心的街坊四邻,林俐从罗氏的针线笸箩里找出刀尺,带着林昌怀的女儿玉容,进了林昌怀的书房。林昌怀生前是个举人,还曾当过丰安县的教授,家里自然少不了笔墨纸砚。 “容儿,过来,帮娘裁纸。”林俐在林昌怀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大抱上好的宣纸。让小女孩子帮着她按着点儿纸。 小女孩不明白娘要干什么,但是很听话,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乖地按着林俐的指示,按着纸边,看着她娘——林俐,紧抿着嘴唇,拿着锋利的刀子,伸进纸的深处,“嚓嚓”的破开来。 不一会儿,一撂纸裁好了,大约能有三四十张,规格相同,a3纸大小。 林俐在书桌后坐下,“容儿,给娘研墨。” “哦。”小女孩乖乖答应。 书桌上放着一只没盖的青花小罐,小罐里装着大半罐清水,罐里还插着个黄铜小勺。小女孩先从青花小罐里舀了一小勺清水,倒在砚台上,然后拿起架在砚台边的墨条,研了起来。很快,浓浓的墨汁流进了砚槽。 林俐取过一张裁好的纸铺好,又从笔架上取过一枝毛笔,在砚台里沾了点墨汁,又在砚台边抹了抹,随即落笔。七年的中文系不是白念的,很快,一张声讨阎秀仁的贴子写好了。 “丹阳县儒学教谕举人林昌怀妻罗氏,泣血具揭,为诬陷逼产,立杀夫命事。妾夫昌怀祖居,与豪宦阎秀仁邻。秀仁为吞夫祖居,百计谋算,因妾夫宦丰安未遂。” “今初一日,妾夫解职归家,阎凶即命健仆拆墙搜捉妾夫,妾急奔阎宅哀告,秀仁及其妻喝令家众,一面裂妾衣裙殴辱万状,一面擒夫逼其立券。妾夫逃避无门,自经而亡。秀仁犹谓妾夫诈死,令仆至吾家遍行搜验,万目共睹。” “秀仁经年广收亡命,逞凶乡间,地方不敢举报,邻里不敢作证,诉捕不敢准呈。今则杀及命官,目无国纪,人天共愤。丹阳教谕林昌怀妻激切哀告。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三日具。” 写完这篇揭贴,林俐一口气又誊写了十多张,然后,她用面粉打了点糨子,装在一个小木头桶里。 “容儿,好好拿着。”林俐把十多张揭贴卷成一个纸卷,让小女孩抱着,她一手提着糨子桶,一手领着小女孩出了门。 “娘,我们干什么去?”小女孩问。 林俐望着小女孩温柔一笑,“给你爹报仇去。” 她暂住的这副身体是妇道人家不假,手无缚鸡之力不假,单凭这副身体的一己之力是不足以与阎家对抗。但是,她要放手发动群众,通过别人的力量来整治阎秀仁和他的帮凶们。这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领着小女孩把十多张揭贴分别贴在了丹阳各人流密集之处,林俐又领着小女孩来到了一家印社。把她最初写的那张揭贴交给印社的人,她让印社的人按着原文给她印一百张。 一百八十张不是个小数目,印社老板明知阎家不好惹,不过一来舍不得这笔买卖,二来激于义愤,很痛快地接下了这桩买卖。印社平常都是印小说,印诗集什么的,字数成千上万计,这张揭贴的区区几百字,对印社来说小意思。很快,印工便排好了版,半个时辰左右,一百八十张揭贴全部印好。 付钱的时候,老板只收了林俐八成的钱,林俐拿着这一百八十张揭贴出了印社。临出门前,印社老板对对她说:林家娘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吧。” 林俐对老板一笑,“我知道,多谢老板。” 拿着这一百八十张揭贴,林俐领着林玉容去了急足行,找了两个“急足”。所谓“急足”,用今天的话讲,就是送快递的。林俐告诉两个急足,一个时辰后,上南街林昌怀林教谕家来一趟。 丹阳地方不大,阎秀仁讹林家房产的事,两年间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在丹阳县提起阎秀仁,林昌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离开急足行,林俐领着玉容回家。一路之上,不时有妇人跟林俐打招呼,有的还拦下林俐,拉着她的手,唏嘘落泪。林俐估摸着这些人是罗氏的生前友人,不过她一个也不认识,为了避免露出马脚,她几乎不跟这些人说什么实质性的话语,只用“嗯”、“啊”、“是”、“我知道”、“多谢”之类的词语敷衍。 好容易没露出任何马脚地回了家,林俐顾不得擦擦头上热出的汗,又进了林昌怀的书房。玉容小猫小狗似的跟着她,跟得一声不吭,乖顺无比。 穿了几个故事,也给人当过几回妈。每一回当妈,给她当孩子的都是乖巧可爱的孩子,这回的玉容也不例外。 “容儿,饿不饿?”林俐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小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不饿,娘,不用管我。” 林俐报歉地对小女孩笑了下,“容儿再等一下,等娘写完这封信,就给容儿作饭吃。” “娘,我真不饿。”小女孩话音刚落,一声“咕噜”,从她小小的肚皮里传来。小女孩的脸红了,“就是有一点儿饿,没事儿。娘,你不用管我,我屋里还有上次你给我买的蜜饯,我吃蜜饯就不饿了。” “那你去吃蜜饯,吃完了,上床歇会儿。等娘把信写完了,就给你作饭去。”虽然深感报歉,但是时间紧迫,她若是先给小女孩作饭,恐怕就不能在急足来之前把信写好了。小女孩稍微饿一下没事,她早点把信写出去,发出去,才是大事。 小女孩乖乖地去找蜜饯吃了,林俐关上书房门,坐在书桌后,思索了一下,想了想自己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又在脑子里组织了下语言,然后拿起方才用过的毛笔,取过一张信纸,在纸上写了开来。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接着写。写几个字,再停下来,再想一想。有不满意的地方,勾了重写。 写完之后,林俐通篇默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后,把这封信重新抄在了一张新信纸上。 信中,林俐把阎秀仁想要霸占林家房产,威逼侮辱林昌怀和罗氏的种种恶行恶状,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信的最后,林俐写道:“愿诸君敦侯芭之谊,举鲍宣之幡,助我未亡人,执兵随后,共报斯仇,则大义允堪千古。”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希望诸位能像西汉的侯芭为他的老师扬雄立坟,守孝三年一样;像西汉鲍宣的几千学生,为下狱的老师鲍宣请命一样,来帮帮我这个未亡人。跟我一起,为我的丈夫,你们的老师林昌怀报仇。若能如此,你们的大义必将千古流芳。” 把信抄完,又看了一遍,林俐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该说的话说了,该煽的情煽了。可以了。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她去了灶间给小女孩作饭。饭作到一半,两名急足来了,林俐把印好的一百八十张揭贴和写好的信,一并交给两名急足,要他们即刻动身,前往丰安县。 林俐叮嘱两个急足,“这是一百八十张揭贴,到了丰安县,你们先把一百张贴以丰安县大街上。哪儿人多往哪儿贴,哪儿热闹往哪儿贴。要是贴完这些地方还有剩余,二位就看着贴,总之务必把这一百张贴满丰安县的大街小巷。” “剩下的八十张,你们全部贴到丰安县慎思书院的院外去。” “是不是有点儿多?”一名急足提出质疑。 “不多,”林俐看了一眼急足的红鼻子,“你们俩顺着书院的外墙,转圈都给它贴满了。等贴完了这八十张,你们再把这封信送给慎思书院的院监。”书中信息显示,林昌怀在丰安时,就是在官办慎思书院充任教谕,相当于今天大学讲师,教授之类的职务。 自古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训诫,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离开学校,再见老师,大多也是毕恭毕敬。若是老师或师母出言相求,能力所及的,必定全力而为。今人尚且如此,更别说尊师重道的古人了。 林昌怀的这些学生就是林俐的“他山之石”,她要用他们来攻阎秀仁这块“玉”。果然不出林俐所料,一天之后,便开始有丰安县的学生三五成群的来到丹阳。 这些学生有穷有富,富的住店,穷的自己担着扁担,前面挑着行李卷,后面挑着干粮袋。短短三天时间里,已有二百多名慎思书院的学生聚集在丹阳,这些人撸胳膊挽袖子地表示要给林教谕报仇。 阎家人吓得不敢在林家隔壁的房子里呆着,乘着夜色的掩护,跑到了吕泰鸣家躲了起来。丰安来的学子们发现阎家人躲进了吕家,在吕家门外聚集,要吕家把人交出来。 有个叫胡世修的乡绅,平日里跟阎吕两家处得都不错,见丰安学子围攻吕家,壮着胆子出来当和事佬。第二天,胡世修招集了整个丹阳的乡绅来到丹阳的公议所,讨论这件事。 所谓公议所,就是地方上出了什么事,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们聚在公议所里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私下里和平解决,而不用走官家程序。林昌怀家是受害一方,当然少不了林家未亡人林俐的参与。阎吕两家因为怕挨揍,所以无人出席,仅派胡世修作为两家全权代表。 林俐带着“女儿”林玉容“盛装”出席——母女二人一身缟素,从头白到脚,头上披着白麻素巾,身上穿着白麻孝衣孝裙,脚上穿着白麻孝鞋。手牵着林玉容,林俐和林玉容二人,一路从林家哭进了公议所。 临出门前,林俐暗中叮嘱林玉容,“容儿,待会儿出了家门,你要跟着娘一起哭,我们哭得越悲伤,街坊四邻越会同情我们,到时候,为我们撑腰的人就会越多,你爹的仇就越容易报,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玉容认真地一点头。其实,即便娘不嘱咐她,她也是要哭的,因为她很爱很爱爹,爹也很爱很爱她。现在,爹死了。从今往后,再没爹爱她了。她特别特别伤心。 和林俐和林玉容一起出门的,还有林昌怀的棺材。林昌怀的棺材在前,林俐和林玉容在棺材后面跟着。去往公议所的一路之上,林俐扯着林玉容,母女二人哭了个悲悲切切,痛断肝扬,闻者无不唏嘘。 待到了公议所,林俐让人把林昌怀的棺材置于堂下。丰安众学子一见老师的棺木,一齐扑上前来,抚棺痛哭。高低起伏地哭了好一阵子,众学子擦了擦鼻涕眼泪收了声,其中一位学子代表走上公议所的大厅,大声地对环厅而坐的众乡绅说:“林教谕乃是朝廷命官,阎秀仁一介平民,胆敢侮辱朝廷命官,这是对朝廷的公然藐视!他不思悔改,最后逼死林教谕,这是天下至惨之事,是对朝廷的大不敬!” “贵邑是礼义之乡,在座诸位理应同我等一起声讨那逞凶之人,伸张正义,为何首鼠两端,人人坐视不管?我辈虽然怯懦,但我辈愿为贵邑的朝廷命官,林教谕去京师击登闻鼓,为贵邑一雪耻辱!” 学子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林俐热泪盈眶,发自内心地感动。围绕在学子四周的学子位也是个个含泪,握拳咬牙,表情激愤。 丹阳的乡绅们,一个个像遭了瘟的鸡似的,垂头耷脑,一言不发。 丹阳最有名望的绅士要数章庆文,这个章庆文原来在朝中作过二品大员,后来因为某事得罪了某位一品大员,称病辞官回了丹阳,过起了春赏花秋赏月,诗酒伴年华的悠闲生活。 胡世修第一个请了章庆文,然而所有丹阳乡绅都到齐了,章庆文也没到。丰安学子都说完这番慷慨昂的话了,章庆文还是没影儿。胡世修心里有些急,其他丹阳乡绅心里也有些急。 丹阳的乡绅们盼着章庆文能代表他们出来跟丰安的学子说句话,这样,他们就不用说了。章庆文要是不来,少不得由他们中间选出一个两个来和丰安的学子对话。向着林昌怀家,他们怕阎吕两家打击报复。向着阎吕两家,他们怕丰安的学子不答应。 胡世修的想法跟他们差不多,但是他的盼是单向地盼,他盼着章庆文能给阎吕两家说句好话,给阎吕两家一个台阶下。别人的话可能都不好使,章庆文的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因为,抛却二品大员的辉煌历史,章庆文还是个名士,他是天下闻名的大诗人,大才子,大金文学家,是丹阳男女老少的偶像和骄傲。 正当丹阳的士绅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小厮来报,章庆文章大才子到了。一听章庆文到了,胡世修连忙下堂,出门迎接。不一会儿,传说中的大才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九个任务(4) 章庆文的个子不高,然而架子很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像个孕妇似的护着高耸的将军肚,他迈着八字步,撇着“八万”嘴,不慌不忙的踱了进来。 胡世修像个引导官,在章庆文的斜前方,哈哈着腰,伸手把章庆文往里引,“章公,请,请!列位,让一让,让一让,让章公过去!” 堂下,已被丰安来学子们站了个水泄不通。听说来人是天下闻名的章大才子,学子们礼貌地给章庆文让出了一条窄道。章庆文沉着脸,捂着将军肚,从这条窄道穿了过去。 堂上的列位不瞎,自然是看到章庆文到了,不待胡世修开口通报,他们已纷纷欠身起立,拱手堆笑。有说“久仰”的,有道“幸会”的。 章庆文到了堂上,一挑眉毛,也不说话,要笑不笑地对诸乡绅微拱了拱手,然后往堂上一把红木雕花太师椅上一坐,坐得大马金刀,当仁不让。见他坐下来,其他乡绅也跟着他重新落坐。 见章庆文坐稳当了,胡世修清了清嗓子,站在堂中央,向堂下的丰安学子们大声说:“列位,列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章庆文章翰林,是我们丹阳,乃至国朝的学界领袖。”说着,他回身一指章庆文,章庆文在座位上对堂下微微一点头,权当跟堂下众丰安学子行见面礼。 丰安学子中有人高呼,“章翰林,你可要为林教谕主持公道啊!” “是啊,章翰林,一定要为林教谕主持公道啊!”其他学子在这头一声高呼的带领下,七嘴八舌地响应着。 见此情形,林俐暗中一扯林玉容,随即以袖遮面,呜呜地痛哭起来。因为事前在家里被母亲教导了一番,林玉容得了母亲的暗号,又听母亲哭得高吭,她明白母亲这是要她跟着一声哭。作为一个聪明的孝女,她紧跟着林俐,扯着稚嫩的小嗓子哭了起来。 “相公,你死得好冤枉啊~~”林俐一边哭,一边啪啪地拍着林昌怀的寿材盖。 “爹~爹呀~~~~”林玉容干脆合身扑在寿材上。 她俩这一哭,堂上堂下很多人跟着红了眼圈。 章庆文撇着八万嘴,使劲眨了眨眼,眨掉了眼中涌起的潮意。 胡世修跟堂下的学子们介绍完章庆文,转回身,谦卑地对章庆文一哈腰,满脸陪笑,“林阎两家之事,昨日,晚生已向老师言明。今日蒙老师屈尊下降,还望老师不啬金口,为两家调和一二。不然,两家纷扰不休,林教谕也难安心上路。” 章庆文抬手捋了捋颏下灰白参差的胡子,沉吟了一下,“吕家是什么意思?” 阎家不为官,跟他不是一个档次的,不值一提。吕家虽不是这次事件的主凶,但是也有帮凶之嫌,说白了,就是阎吕两家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而且,吕泰鸣是个官员,虽然官阶不如他昔的官阶高,但好歹也算同圈里人,一个档次的。所以,他问吕家不问阎家。 胡世修陪笑,“吕翁主和。”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总之这句话说完,就见章庆之变了脸色,“林教谕乃是朝廷命官,阎吕两家既可目无朝廷,恣意轻侮,那么,依老朽之见,林家也不必在乎吕家这个旧主!老朽家中还有事情,告辞!”说完,章庆文站起身来,挑眉撇嘴地用力一拂袍袖,走了。 胡世修傻了眼,不光他傻了眼,堂上堂下包括林俐在内,全都傻了眼。胡世修本以为章庆文能为阎吕两家说点儿好话,堂上的乡绅们以为章庆文能来个抑扬顿挫的长篇大论,林俐吃不准章庆文会说出什么妙语来。所以,冷不丁听了章庆文这句妙语,再见章庆文的妙行,她反应不过来的直眨巴眼。很快,她反应过来,章庆文这是帮着林家说话呢。 从一定意义上讲,吕家是林家的旧主。章庆文的意思是,林昌怀官再小,那也是朝廷认命的,也是朝廷命官,既然你们不拿“教谕”当朝廷命官,那么,林家人也没必要拿你吕泰鸣当旧主,没必要给你阎吕两家面子。言外之意,你们林家人自己看着吧,怎么解气怎么来吧,我没意见。 林俐懂了,丰安来的学子们也懂了。既然学界领袖都发话了,那还等什么呢!抄家伙,给林教谕报仇去吧! “走!我们把阎家的房子给他拆了!”不知哪个学子喊了一声。一声过后,众学子纷纷响应,“好,把他家房子拆了!” 胡世修慌了,连忙走下堂来,连声劝阻,“诸位,诸位,消消气,切勿莽撞!切勿莽撞啊诸位!” “闪开!”丰安的学子们潮水般向公议所外涌去。 胡世修左拦右阻,无奈丰安学子太多,而他只有两条胳膊,根本阻不过来,也阻挡不了。“这、这、这……”胡世修夹在人流中间,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不等他转出新的主意,丰安学子们已经走了个一干二净。丹阳本地的乡绅也纷纷起身离座。 “弟家中还有些事情,告辞,改日再会。” “胡老弟,我家里也有事,我也先走了。” “我也走了。” “我也走了。” “诸位别走啊,诸位……这、这……唉!”眼见着丹阳的士绅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公议所大门,胡世修重重地打了个唉声。一个唉声过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一拍掌,四下张望,“顾旺?顾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应声而至,“老爷,我在这儿呢。” 胡世修急赤白脸地吩咐小厮,“你赶快去东街的吕老爷家,告诉吕老爷,丰安来的学子们要拆阎家的房了,快去!” 小厮一点头,“是,老爷。”说完,他抬起一条腿就要开跑。然而他刚抬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还没来得及跟上,胡世修又下达了新的指令,“走后门,别走前门!” 小厮一心二用,又要奔跑,又要分出心神来听指令,好悬没闪了腰,“知道了,老爷!”答应一声,他全力向公议所外跑去。 小厮跑得很快,到达吕家的时候,也按着胡世修的吩咐,绕过前门,走的后门。从后门进入吕家后,他把胡世修要他传达的话跟阎秀仁和吕泰鸣学了一遍。 “他们能有多少人?”吕泰呜瞅了一眼瘫坐在太师椅上的阎秀仁。他心里说,你这回知道怕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现在怕管个屁用!搞不好,老子还要跟你吃瓜络,拆完你家来拆老子家呢!真是的,鱼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腥! “瞅着能有三百多人。”小厮翻着眼睛想了下,他心里也恨阎秀仁,也同情林家,怎奈身份卑微,实在无能为力。这回见了阎秀仁的倒霉样,他别提多解气了,故意把丰安学子的人数往多了报,增加阎秀仁的心理压力。 果然,这句话说完,阎秀仁的脸更不是颜色了。 小厮在吕家向阎吕二人通风报信之时,丰安县的学子和受了感染,加入他们队伍的丹阳市民,已经到了阎家。二百多名丰安学子,加上千多名丹阳父老,或踢或踹,或刨或凿,三下五除二,眨眼间将阎秀仁家夷为平地。阎家的大院子,新房子,房子里的锅碗瓢盆,各种日用,摆设,全部化为乌有。 大家拆房子的时候,林俐搂着林玉容,站在远处观望,“容儿,解不解气?”望着尘烟中渐渐消失的阎宅,林俐问林玉容。 林玉容使劲一点头,仰脸回答道,“解气!坏人!让他们想占咱家房子!” 林俐低下头,摸着林玉容气鼓鼓的小脸,笑了一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很好,阎家这块玉,算是让她攻下来了。世上还是好人多,有正义感的人多。正因为算准了这点,她才敢用这个办法来为林家报仇。 林家的仇算是报了,估计阎秀仁知道自家房子被拆了,得气个半死。下一步,是赶紧把林昌怀安葬了,然后,给林玉容找个安身之处,丹阳是不能再呆了。 林俐望着在阎宅中抡镐挥棒的人们,默默地盘算着。她的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任务结束,回来吧!”林俐刚要叫声“等等”,可是不等她叫喊出口,她的眼前一黑,人随即失去了意识。   ☆、第九个任务(完) 章庆文的个子不高,然而架子很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像个孕妇似的护着高耸的将军肚,他迈着八字步,撇着“八万”嘴,不慌不忙的踱了进来。 胡世修像个引导官,在章庆文的斜前方,哈哈着腰,伸手把章庆文往里引,“章公,请,请!列位,让一让,让一让,让章公过去!” 堂下,已被丰安来学子们站了个水泄不通。听说来人是天下闻名的章大才子,学子们礼貌地给章庆文让出了一条窄道。章庆文沉着脸,捂着将军肚,从这条窄道穿了过去。 堂上的列位不瞎,自然是看到章庆文到了,不待胡世修开口通报,他们已纷纷欠身起立,拱手堆笑。有说“久仰”的,有道“幸会”的。 章庆文到了堂上,一挑眉毛,也不说话,要笑不笑地对诸乡绅微拱了拱手,然后往堂上一把红木雕花太师椅上一坐,坐得大马金刀,当仁不让。见他坐下来,其他乡绅也跟着他重新落坐。 见章庆文坐稳当了,胡世修清了清嗓子,站在堂中央,向堂下的丰安学子们大声说:“列位,列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章庆文章翰林,是我们丹阳,乃至国朝的学界领袖。”说着,他回身一指章庆文,章庆文在座位上对堂下微微一点头,权当跟堂下众丰安学子行见面礼。 丰安学子中有人高呼,“章翰林,你可要为林教谕主持公道啊!” “是啊,章翰林,一定要为林教谕主持公道啊!”其他学子在这头一声高呼的带领下,七嘴八舌地响应着。 见此情形,林俐暗中一扯林玉容,随即以袖遮面,呜呜地痛哭起来。因为事前在家里被母亲教导了一番,林玉容得了母亲的暗号,又听母亲哭得高吭,她明白母亲这是要她跟着一声哭。作为一个聪明的孝女,她紧跟着林俐,扯着稚嫩的小嗓子哭了起来。 “相公,你死得好冤枉啊~~”林俐一边哭,一边啪啪地拍着林昌怀的寿材盖。 “爹~爹呀~~~~”林玉容干脆合身扑在寿材上。 她俩这一哭,堂上堂下很多人跟着红了眼圈。 章庆文撇着八万嘴,使劲眨了眨眼,眨掉了眼中涌起的潮意。 胡世修跟堂下的学子们介绍完章庆文,转回身,谦卑地对章庆文一哈腰,满脸陪笑,“林阎两家之事,昨日,晚生已向老师言明。今日蒙老师屈尊下降,还望老师不啬金口,为两家调和一二。不然,两家纷扰不休,林教谕也难安心上路。” 章庆文抬手捋了捋颏下灰白参差的胡子,沉吟了一下,“吕家是什么意思?” 阎家不为官,跟他不是一个档次的,不值一提。吕家虽不是这次事件的主凶,但是也有帮凶之嫌,说白了,就是阎吕两家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而且,吕泰鸣是个官员,虽然官阶不如他昔的官阶高,但好歹也算同圈里人,一个档次的。所以,他问吕家不问阎家。 胡世修陪笑,“吕翁主和。”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总之这句话说完,就见章庆之变了脸色,“林教谕乃是朝廷命官,阎吕两家既可目无朝廷,恣意轻侮,那么,依老朽之见,林家也不必在乎吕家这个旧主!老朽家中还有事情,告辞!”说完,章庆文站起身来,挑眉撇嘴地用力一拂袍袖,走了。 胡世修傻了眼,不光他傻了眼,堂上堂下包括林俐在内,全都傻了眼。胡世修本以为章庆文能为阎吕两家说点儿好话,堂上的乡绅们以为章庆文能来个抑扬顿挫的长篇大论,林俐吃不准章庆文会说出什么妙语来。所以,冷不丁听了章庆文这句妙语,再见章庆文的妙行,她反应不过来的直眨巴眼。很快,她反应过来,章庆文这是帮着林家说话呢。 从一定意义上讲,吕家是林家的旧主。章庆文的意思是,林昌怀官再小,那也是朝廷认命的,也是朝廷命官,既然你们不拿“教谕”当朝廷命官,那么,林家人也没必要拿你吕泰鸣当旧主,没必要给你阎吕两家面子。言外之意,你们林家人自己看着吧,怎么解气怎么来吧,我没意见。 林俐懂了,丰安来的学子们也懂了。既然学界领袖都发话了,那还等什么呢!抄家伙,给林教谕报仇去吧! “走!我们把阎家的房子给他拆了!”不知哪个学子喊了一声。一声过后,众学子纷纷响应,“好,把他家房子拆了!” 胡世修慌了,连忙走下堂来,连声劝阻,“诸位,诸位,消消气,切勿莽撞!切勿莽撞啊诸位!” “闪开!”丰安的学子们潮水般向公议所外涌去。 胡世修左拦右阻,无奈丰安学子太多,而他只有两条胳膊,根本阻不过来,也阻挡不了。“这、这、这……”胡世修夹在人流中间,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不等他转出新的主意,丰安学子们已经走了个一干二净。丹阳本地的乡绅也纷纷起身离座。 “弟家中还有些事情,告辞,改日再会。” “胡老弟,我家里也有事,我也先走了。” “我也走了。” “我也走了。” “诸位别走啊,诸位……这、这……唉!”眼见着丹阳的士绅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公议所大门,胡世修重重地打了个唉声。一个唉声过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一拍掌,四下张望,“顾旺?顾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应声而至,“老爷,我在这儿呢。” 胡世修急赤白脸地吩咐小厮,“你赶快去东街的吕老爷家,告诉吕老爷,丰安来的学子们要拆阎家的房了,快去!” 小厮一点头,“是,老爷。”说完,他抬起一条腿就要开跑。然而他刚抬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还没来得及跟上,胡世修又下达了新的指令,“走后门,别走前门!” 小厮一心二用,又要奔跑,又要分出心神来听指令,好悬没闪了腰,“知道了,老爷!”答应一声,他全力向公议所外跑去。 小厮跑得很快,到达吕家的时候,也按着胡世修的吩咐,绕过前门,走的后门。从后门进入吕家后,他把胡世修要他传达的话跟阎秀仁和吕泰鸣学了一遍。 “他们能有多少人?”吕泰呜瞅了一眼瘫坐在太师椅上的阎秀仁。他心里说,你这回知道怕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现在怕管个屁用!搞不好,老子还要跟你吃瓜络,拆完你家来拆老子家呢!真是的,鱼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腥! “瞅着能有三百多人。”小厮翻着眼睛想了下,他心里也恨阎秀仁,也同情林家,怎奈身份卑微,实在无能为力。这回见了阎秀仁的倒霉样,他别提多解气了,故意把丰安学子的人数往多了报,增加阎秀仁的心理压力。 果然,这句话说完,阎秀仁的脸更不是颜色了。 小厮在吕家向阎吕二人通风报信之时,丰安县的学子和受了感染,加入他们队伍的丹阳市民,已经到了阎家。二百多名丰安学子,加上千多名丹阳父老,或踢或踹,或刨或凿,三下五除二,眨眼间将阎秀仁家夷为平地。阎家的大院子,新房子,房子里的锅碗瓢盆,各种日用,摆设,全部化为乌有。 大家拆房子的时候,林俐搂着林玉容,站在远处观望,“容儿,解不解气?”望着尘烟中渐渐消失的阎宅,林俐问林玉容。 林玉容使劲一点头,仰脸回答道,“解气!坏人!让他们想占咱家房子!” 林俐低下头,摸着林玉容气鼓鼓的小脸,笑了一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很好,阎家这块玉,算是让她攻下来了。世上还是好人多,有正义感的人多。正因为算准了这点,她才敢用这个办法来为林家报仇。 林家的仇算是报了,估计阎秀仁知道自家房子被拆了,得气个半死。下一步,是赶紧把林昌怀安葬了,然后,给林玉容找个安身之处,丹阳是不能再呆了。 林俐望着在阎宅中抡镐挥棒的人们,默默地盘算着。她的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任务结束,回来吧!”林俐刚要叫声“等等”,可是不等她叫喊出口,她的眼前一黑,人随即失去了意识。   ☆、第十个任务(1) 意识慢慢归位,林俐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没有马上睁开眼,因为不确定身边是否有人。如果身边有人,在看完脑中的故事信息前,她若贸然开口,极有可能露出马脚。 闭眼等故事信息的时候,林俐觉得这副身体的各处并无异样,哪儿也不疼。难道这具躯体的主人又被女神封印了?她集中意念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又穿进了一副男性的躯壳里。 如果说第一次穿成男性时,林俐还觉得很不适应,那么经过多次穿越到现在,她已经对穿成男人没有任何不适了。十个故事,算上这次,她一共作了六次男人。 挺好,一般人还没我这经历呢,她自嘲地想。 信息来了,林俐连忙去“看”。这次,她穿到了一本明代的世情小说里。 世情小说是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一种,又称人情小说,主要描写当时的世态、人情、社会风气和各种社会矛盾冲突。世情小说的源头可以上溯到魏晋以前,但是现今人们所说的世情小说,主要是指宋元以后的,内容世俗化,语言通俗化的一类小说。 明清两代的世情小说要么是写爱情婚姻,要么是写家庭纠纷,要么是写广阔的社会生活,内容十分丰富。世情小说以《金*瓶*梅》、《红楼梦》最为著名。 林俐闭着眼,认真地“看”起了这本名为《梅香雪》的世情小说。 话说明朝弘治年前,苏州府昆山县大街,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梅,乃是昆山县的名门望族。梅家有个独子,名唤尚义,娶妻范氏,名唤香凝。范香凝进门三年后,梅尚义又纳了一房侧室,名唤云雪玉。 梅尚义本来并无纳妾之心,奈何范香凝进门三年,一无所出。无奈之余,他才在父亲的要求下,把云雪玉娶进了门。说来也怪,云雪玉进门后不久,范香凝就有了身孕。一年后,她和云雪玉几乎同时生产。只不过范香凝生的是个女儿,而云雪玉生的则是的白胖小子。 梅家阖府对云雪玉生的白胖小子爱如珍宝,因为这个白胖小子,梅尚义更是时常留宿于云雪玉的房中,不觉冷落了正妻范香凝。表面上,范香凝宽宏大度,毫不在意。暗地里,范香凝咬碎银牙,妒恨交加。 时光如电,两年后,范香凝又有了。这回为了确保生出的是儿子,她让陪她一起嫁到梅家的奶娘邓氏暗中留意——谁家有和她差不多月份的孕妇。 九月之后,范香凝生产,产下一对女婴。可是,一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男婴,早已在范香凝生产前几个时辰,就被邓氏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了范香凝的产房。 收生完毕,早已得了范香凝好处的稳婆,满面喜色地给梅尚义道喜,恭喜梅尚义得了对龙凤胎。这样,邓氏弄来的男婴便成了梅尚义的嫡子。而范香凝的一个亲生女儿,则在稳婆出府的时候,被稳婆放进随身带来,类似医疗箱的小木箱里,带出了梅府。没过几天,稳婆按着事先约定好的,悄悄去了一座深山尼姑庵,把小女婴放在了尼姑庵的山门外。 有了弄来的小男婴傍身,范香凝成功打压侧室云雪玉和云雪玉所生的儿子。在梅府里,谁都知道大娘子说一不二。而因为范香凝生嫡子有功,对于范香凝欺压云雪玉母子的事,只要不是特别过份,梅尚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梅府的孩子都有小名,云雪玉的孩子小名叫顺哥儿,范香凝弄回来的假太子叫瑞哥儿。话说瑞哥儿长到两岁多的时候,范香凝又有了身孕。这回,她生下了一个真太子。 没有真太子前,范香凝拿假太子当真太子待,一心一意地抚养着,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请最好的启蒙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可是,自从有了亲生儿子,范香凝的心变了。 如果,瑞哥儿一直作为嫡长子生活在梅家,那么,梅尚义百年之后,梅家的大部分家产都将落在瑞哥儿名下。除了家产,梅家的家长之位也要瑞哥儿来坐,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梅家真正的嫡子,只能眼睁睁地屈居瑞哥儿之下。 范香凝想要除掉瑞哥儿——不除掉瑞哥儿,她的亲生儿子官哥儿便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梅家的产业和未来的家长之位便不会是官哥儿的。 为了自自然然,不让人生出一丝怀疑地除掉瑞哥儿,林香很是动了一番心思。最后,她和奶娘邓氏拿定主意,决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光阴迅速,转眼到了三月三,范香凝和邓氏带着瑞哥儿、官哥儿,还有云雪玉的儿子顺哥儿出城踏青。范香凝的两个女儿也想去,让范香凝以女孩儿家不宜抛头露面为由,留在了家里。梅尚义那几日感染了风寒,尚未痊愈,云雪玉留在府中照顾他。 城外,有条水流湍急的河。 到了城外,范香凝让邓氏带着官哥儿和顺哥儿到处去玩,然后她找了个借口,带着瑞哥儿来到河边一处僻静之处,乘瑞哥儿不备,把瑞哥儿推到了河里。 瑞哥儿在河里挣扎了几下,扎着小手叫范香凝救他,范香凝面无表情地站在河边看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瑞哥儿沉进了水下,再没冒头。 范香凝这才假模假样地哭叫着找人来救瑞哥儿。范香凝带三个孩子来的地方根本不适合踏青,故此人迹稀少。邓氏虚张声势地找了半天,好容易找来个水性不怎么好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在范香凝许以重金的承诺下,下水摸了几回,摸上来几根水草。 天色将晚,范香凝“悲痛欲绝”地带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回了城。一听瑞哥儿落了水,生死不明,梅尚义当时就急了,强撑病体,从床上坐起来,对着范香凝劈面就是一记大耳光。扇完范香凝,他命人叫来管家,让管家赶紧去找几个善水的,去城外捞小少爷,死的也要。他的宝贝儿子,不能在外面作孤魂野鬼。结果,连捞了三天三夜,肥鱼倒是捞上来好几条,不过却是连瑞哥儿的毛儿也没能捞上来一根。 梅尚义为此大病一场。病中,他依然心存幻想,幻想着有一天,瑞哥儿能突然从天而降。可惜从那以后,瑞哥儿再无消息。两年后,梅尚义彻底放弃希望,承认瑞哥儿死了。他给瑞哥儿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在一副上好的棺木里,装了几件瑞哥儿平日穿的衣服和物用,然后把这副棺材葬在了梅家的墓地。 大家都以为瑞哥儿死了,其实不然。 当日沉入水中后,瑞哥儿昏昏沉沉地顺水漂流,后来浮出水面,被一路过的船家救起。只是,这船家并非普通船家,乃是一伙盗贼,专作无本生意。那日,这伙盗贼在昆山盗了一户大户人家,然后带着偷来的金银珠宝回老巢。半路上,一名盗贼发现了浮在水面上,昏迷不醒的瑞哥儿。 瑞哥儿被盗贼带回了老巢,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瑞哥儿小小年纪,有逃跑之心,却无逃跑之力。渐渐地,他忘记了过往,忘记了自己曾是一名一呼百应的小少爷。渐渐地,他习惯了盗贼生活,心甘情愿地当起了盗贼,和岛上的其他盗贼一起,打家劫舍,偷金盗银。后来,由于精明能干,在老盗贼头子死后,他还当上的新一届的盗贼首领。 瑞哥儿二十五岁那年,在一次官府围剿中,瑞哥儿和他的同伙们被官兵一网打尽。末了,瑞哥儿和他的同伙全被砍了头。瑞哥儿受刑那天,在被官兵押往法场典刑的同时,梅府正欢天喜地地办着喜事——瑞哥儿的“弟弟”,真太子官哥儿正在娶亲。新娘子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貌美无双,端庄贞娴。 再说云雪玉和云雪玉的儿子顺哥儿。官哥七岁的时候,梅老爷生了一场大病,死了。梅老爷一死,范香凝立刻把云雪玉和顺哥儿赶出了梅府,仅给云雪玉母子几亩薄田和一所破旧的两跨小院。 官哥十五岁的时候,云雪玉病死了。顺哥儿只能靠着几亩薄田的租金清贫度日,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梅香凝从来不闻不问。 信息到这里大致结束了,林俐睁开了眼。她想,范香凝,应该就是自己在这个故事里要打击报复的对象。这个任务,将是自己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这个任务,自己就可以重生了。 “凤头、猪肚、豹尾”这六个大字,忽然出现在了林俐的脑海里。古人讲,文章的开头要像凤凰的脑袋一样漂亮,中间要像猪的肚子一样宽大充实,而结尾则要像豹子的尾巴一样响亮有力。 打击范香凝,为瑞哥儿和顺哥儿,尤其是瑞哥儿报仇,是她要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她要让这次任务,成为响亮的豹尾。   ☆、第十个任务(2) 看完信息,林俐睁开了眼。刚一睁眼,她冷不防地撞上了一对肉泡眼。吓得她一眨眼,打了个激灵。不是因为肉泡眼长得不美好,而是这对肉泡眼实在离她太近,像相面似地近距离审视着她,审得专心致致,屏气凝神,跟古董专家鉴宝时的目光差不多。 不等林俐反应过来,就见肉泡眼中焕出了欣喜之光。下一秒,肉泡眼的主人,一个身材矮胖的青年男子,以猎豹扑食的速度,噌的一下蹿到房门口,一把扯开房门蹿了出去。 林俐眨了眨眼,就听房外传来一阵越传越远的激动之声,“大当家的醒了,大当家的醒了——” 林俐从床上坐起来,细细打量所处空间,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风格粗犷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四壁之上,这儿挂一张弓,那挂一把佩刀,这儿贴一张虎皮,那挂着一件蓑衣。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半新不旧的八仙桌,两把半新不旧的太师椅,就连她躺的木床也很简单朴素,这让她想起了生前看过的古装剧。那里面,只有穷门小户人家才睡这样朴实无华的床。大户人家的床,雕花刻朵,乌光锃亮,床上挂着轻飘飘的彩绫帐子。她睡的这张床,挂的是两面鸭蛋青色的绫帐,没花没纹。 房里静悄悄的,除了这副从床上坐起的身体,再无第二个活物。无声地环视完房中陈设,林俐想,自己八成是穿成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子瑞哥儿了。 云雪玉的儿子顺哥儿也很可怜,范香凝对他也十分不公平。但是,好歹他不用像瑞哥儿样为贼为盗,过着让人通缉,随时掉脑袋,丢性命的日子。如果,不是范香凝花高价把瑞哥儿从亲生父母手里买来,瑞哥儿的人生很可能会是另一番光景,也许平凡,也许不凡,但毫无疑问,哪种人生都要比为贼为盗强。 顺哥儿独自一人生活,清苦无依,谁会没事儿跑来叫他大当家。只有身为盗首的瑞哥儿才配得上“大当家”这个称呼。 正在思想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四十多岁的瘦高汉子走了进来。汉子显然没想到林俐会坐起来,在看到林俐的一刹那,他的脸上现出了怔愣的表情。一怔过后,汉子随即换上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当家的,你醒了?” 林俐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扫了瘦高汉子一眼,扫视的同时低低地“嗯”了一声,嗯得威严十足。从现在开始,她就不是林俐,而是盗贼首领了。 瘦高汉子走过来,边走边感慨:“可把弟兄们吓坏了,还以为大当家的出事了呢?” “嗯?”林俐没敢多说话,只发出一声表示疑问语气的“嗯”。 瘦高汉子在离林俐一步远的地方站下,毕恭毕敬地解释,“咱们三天前不是干了票大买卖吗?弟兄们喝酒庆贺,那天晚上大当家的睡下后,就一直没醒,弟兄们都吓坏了,老三还出去抓了个郎中。妈的!那个狗屁郎中!甚也没看出来!” 林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郎中呢?” “自然是了结了,”瘦高汉子说得理直气壮,“小弟办事大哥还不放心吗?绝计不会留下后患。” 林俐强压心中悲愤,不让脸上露出一丝一毫内心真实感受,“很好。”她根据瘦高汉子的语气,揣摩着给了个“嘉许”的夸奖。 果然,听了林俐的嘉许,瘦高汉子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全赖大哥平日教导。” 林俐的心又是一疼,看来这样的残忍事,瑞哥儿平日没少做,或者没少让部下做,不然这汉子也说不出“全赖大哥平日教导”的话来。“人之初,性本善”,没谁一下生就是天会作恶。 恶人之所以成为恶人,全都是后天因素影响的。如果瑞哥儿能生活在亲生爹娘身边,如果范香凝能一直善待他,好好教育他,他又怎会沦为丧心病狂的盗贼? 这样的想法,让林俐对范香凝更加痛恨了。来到这个故事里的第三天,林俐把复仇方案想好了。然后,她命前次给她“相面”的肉泡眼,把二当家和三当家叫来,她有话要对二当家三当家说。 肉泡眼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带着二当家和三当家回来了。 二当家就是前日来看林俐的瘦高汉子,根据脑中信息,林俐得知此人姓马名文,因为轻功了得,得了个“云中燕”的绰号。三当家就是抓郎中的那位,是个中等身材的黑胖子,一脸油光,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姓余名庆,因为诡计多端,得了个“赛诸葛”的绰号。 “大哥,找我俩啥事儿呀?”三当家余庆问林俐。论岁数,他和二当家马文都比瑞哥儿大,他比瑞哥儿能大个四五岁吧,马文比瑞哥儿能大个六七岁。但是,贼窝里不按岁数论大小。哪怕瑞哥儿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只要坐上了贼窝的头把交椅,他们就是一百岁的白胡子老头儿,也得管瑞哥儿叫“大哥”,这是道儿上的规矩。 马文没出声,但是也在用目光询问林俐。 林俐看了二人一眼,开始了表演。只见她先是猫样,把双眼微微一眯,紧接着恶狠狠一撇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报仇!” 看了林俐这个造型,余庆看了马文一眼,二人作了个目光交流,然后余庆重新看向林俐,“大哥,你要找谁报仇?” 林俐从鼻子喷出一声冷哼,目光冷厉如磨了三天三夜的刀刃,“找一个妇人报仇!” 余庆和马文又对视了一眼,“妇人?谁家的妇人?” 林俐冷冷一笑,“昆山县昌平街上梅家的当家主母范氏!” “哦?”这回是马文开的口,“不知那范氏如何惹着大哥了?” 梅家是昆山县的大户人家,家资丰饶,瑞哥儿领导的这伙盗贼久想下手,怎奈梅家守卫森严,这些年连试了三次,也没能从梅家盗出半文钱来。马文寻思,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大哥心生恨意,想要报复梅家的当家人吧。 余庆的想法和马文差不多,也认为林俐是因为几次下手不成,心生恨意,想要报复梅家。 林俐冷哼一声,眼睛直盯着前方某处,“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余马二人心想,能有多长?也就你当上大哥这几年的事呗。哪知林俐再一开口,二人彻彻底底地惊了。 林俐把范香凝暗中偷换男婴,假装自己生了儿子打压小妾,自己生下亲生儿子后谋害瑞哥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余马二人说了一遍。说得声情并茂,含悲带愤,极富感染力,跟广播里的评书连播大家不相上下。 一边讲着瑞哥儿的悲惨往事,林俐一边暗暗观察,就见余马二人听得全神贯注,随着自己的讲述内容,不时皱下眉,挑下眉,再皱下眉,再挑下眉。讲到最后,林俐作了个总结,“就是这样,你们说,我能不恨范氏吗?!” 马文问,“大哥,你咋不早说呢?早说,兄弟们早给你报仇了!” 林俐先是作了个苦笑的表情,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不是我不想早说,不想报仇,而是我前天才把这些事儿想起来。要不是前几天那场大醉,我还想不起呢!” 余马二人再次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想,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人家喝酒都是把事儿喝忘了,我们这位大哥可倒好,大醉之后,倒把陈年往事全想起来了?新鲜! 余庆舔了下下嘴唇,“大哥,你打算怎么报仇?” 没等林俐出声,马文抢声道,“大哥,我带几个兄弟去昆山,夜半时分遣入梅家,一刀结果了那婆娘的性命!再把那婆娘的脑袋带回来,给大哥当夜壶!” 马文的豪言壮语,听得林俐一阵恶寒外加一阵反胃。她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内心的真实感受,而是作出一早有打算的表情,恶狠狠,阴森森地一挑眉毛,“哼!那样太便宜她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恶行,然后再让官府来惩罚她!” “哦——”马文拉着了悟的长音,点了点头。 余庆表面上没点头,心里却也跟着马文一起点了点头,“大哥,你想让我二人怎么做?我兄弟二人随时听凭大哥差遣。” 林俐极有大哥气势地微然一笑,“好兄弟,我要你二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林俐探头凑近二人,神秘地压低了嗓子,把自己的复仇计划跟二人说了一遍。 马余二人侧着脸,竖着耳朵,认真地听着。边听边不住点头,不时“嗯”上一两声。末了,林俐收回了倾向二人的身子,坐端正了,“我刚才说的话,你二人可记住了?” “记住了!”马文脸色郑重,“大哥,你放心吧,我和老三这就去办!”说着,他站起了身,余庆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二位贤弟千万谨慎!”林俐装出关怀的样子,叮嘱道。 余庆自傲地一牵厚嘴唇,“大哥且放宽心,等着我和马二哥的好消息吧。”这点小事儿对他赛诸葛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林俐换上了另一种表情,作出宽慰神情,“好,那为兄就在这里等候二位贤弟的好消息了!”   ☆、第十个任务(3) 林俐和余马二人在小岛上商议复仇之事时,远在昆山梅府的范香凝,一个接一个打着寒颤。其时,她正端坐在梅府正厅里,听管家汇报给她未来儿媳下聘的事。 她的未来亲家是苏州城里的一户勋旧人家,祖上是积年作官的,宋朝时出过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国朝时出过两个尚书。一般人家看不上,之所以肯和她家结亲,一是看中了她家的财,二是看中了她家的家世,她梅家祖上出过状元和探花,家风清白,在昆山县有口皆碑。 那家小姐据说长得十分标致,性格也好,温柔娴静。德言容工,样样顶尖。范香凝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官哥儿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早晚是殿阁人物。等闲人家的等闲女子如何配得上她的儿子? 管家手拿礼单,絮絮地给范香凝念着,讲解着。范香凝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听着听着,点着点着,她猛地打起了寒颤。一个接一个,想停都停不下来,从头上冷到脚指头尖。 这是怎么回事?范香凝表面不露声色,心里犯起了嘀咕。 夜里受了凉?早饭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是有过路的哪位神仙在跟她开玩笑? 心里这样琢磨着,管家的话也就这耳朵听,那耳朵冒了。反正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再说管家在府里干了三十多年了,比她进府的时间都长,她成亲时,去她娘家下彩礼的就是这位管家。这点儿小事,她相信管家还是能办明白的。 过了好长一阵子,终于,管家报完了长长的礼单。 范香凝潦草地一点头,“嗯,不错。过几天,你亲自送去吧。” 管家拿着礼单,恭谨一低头,“是。” 范香凝手扶方桌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办吧。”说着,她从腋下抽出白绢的帕子,象征性地按了按嘴角,甩着手帕,一扭一扭地向卧房方向走去,身边跟着她的大丫头素梅。 管家和一干仆人微微弯腰,恭敬地目送她离去。 回到房中,范香凝上了床,面朝外地侧身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素梅坐在床下的踏脚上,扭着身子,轻轻地给她捶着腿。说来也怪,回到房中后,范香凝不打寒颤了,改心慌了。 心,一下下,跳得又壮又快。 这是怎么了?难道家里要出事了?范香凝想。不可能!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打压了下去。能出什么事?云氏那对贱人母子早已经让她赶出府去。再说前几年云氏殁了,为今只剩那小贱种一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贱种,就算要闹事,能翻出几尺浪来? 至于别人,她把能想到的假想敌想了个遍,也没能想出谁能威胁到梅家,威胁到她,威胁到她的宝贝儿子官哥儿。想到这里,她动了动腿,素梅会意,停止了敲打,又把帐子帘给她放了下来,然后静悄悄地退出房外。范香凝闭着眼,继续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不觉睡了过去。 一天无事。 第二天早上,范氏和官哥儿坐在饭厅里有条不紊地吃着早饭。昨晚,因为睡得很好,范氏自感神清气爽,精神健旺,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雪白的瓷勺子往嘴里送粥,一边和官哥儿聊着他的婚事。 “康儿,下个月,你就要成亲了。等你成亲之后,娘打算把家里的事务交给你娘子打理,娘好享享清福。”官哥儿的大名叫梅绍康。 别看范香凝又刁又歹毒,她的儿子官哥儿却是个良善之人,为人儒雅谦和,心地善良,尤其注重孝道,对范氏几乎言听计从,“好,全听娘的。对了,娘,”官哥儿夹了一根咸菜丝送进嘴里,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对了,娘,让管家给大哥送一张请贴吧。毕竟,他是我们梅家的长子。要是我成亲那天不请他来,传扬出去,该说娘你……” 范香凝把眼一瞪,“该说我什么了!” 官哥儿有些畏惧地望着范香凝,不敢说出后面的那半句话。 “说啊!该说我什么了?”范香凝不依不饶。 官哥儿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别人该说娘你欺负大哥了。娘,我知道你不喜欢大哥和他娘。可是,大哥他娘已经过世了,大哥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梅家的长子……” 范香凝“啪”地一拍桌子,把官哥儿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话给拍了回去,“住口!小业障!我这么作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看他可怜?我要是不把他赶出去,将来可怜的人是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和他那狐媚子的娘一个德性,专会装可怜骗人,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官哥儿又咽了口唾沫,不死心地挣扎,“娘,就算你说得都对,可是我还是希望我成亲那天,大哥能来!” “不行!”范香凝强势一挥手,“我看见他就心烦!” “娘~~” “我说不行就不行!”范香凝拧眉立目,像只随时要扑人的母老虎。 官哥儿不敢再言语,沮丧地放下了筷子,“娘,你慢慢吃。我吃好了,先回房了。”说完,他稍稍从座位上欠起了一点儿屁股,想要起身回房,不想却被范香凝一嗓子吼得重新跌坐回去。 “你给我坐下!在我吃完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范香凝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觉得儿子很可气,一点儿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官哥儿撅着嘴,一声不吭地坐着。不出声,也不看范香凝。身为人子,他不能忤逆母亲,那是不孝。所以,母亲不让他走,他便乖乖地留下来。可是,一想到他大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小小的院子里,凭着几亩薄田度日,他就替他大哥难过,觉得母亲很过份。 过几天,得让福安去看看大哥,再给他送点钱去,官哥儿心想。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派心腹小厮福安,去看望顺哥儿,顺便给顺哥儿带些钱银,周济一二。当然,这一切全是背着他母亲进行的。 范香凝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啧啧有声。边吃还边评论,“嗯~,好吃。唔~,不错。”评论完了,再唏唏溜溜地喝几勺粥。想要借此勾出瑞哥儿的胃口,让他再重新把筷子再拿起来。 诱惑了半天,见瑞哥儿丝毫没有再动筷的意思,范香凝一皱眉,改变战术,变诱敌为强攻,直接从笼屉里夹了个烧卖,二话不说,伸胳膊放进了瑞哥儿的食碟里,“吃!” 瑞哥儿不动。 “咝!”范香凝一瞪眼睛,“小业障,快吃!” 瑞哥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筷子,他还是想让顺哥儿来参加他的婚礼。 瑞哥儿把烧卖送进嘴里嚼了起来,没嚼几下,就见管家风风火火,后面有狗撵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不…不好了!” 管家出现得突然,喊得也突然,瑞哥儿一点儿心理防备也没有,烧卖渣呛进了气管,当场咔咔大咳起来。 范香凝来不及去管儿子,直接板脸问管家,“出什么事了?” 管家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嫁进梅府几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管家失态。 “这……”管家似是有口难言,末了,把攥在手里的纸递给了范香凝,“夫人还是自己看吧。” 范香凝疑惑地接过了那张纸,然后把目光从管家的脸上移到了纸下。片刻后,她惊恐地瞪圆了眼。   ☆、第十个任务(4) 这是一张揭贴,上面把范香凝当年如何找人买的孩子,换的孩子,又是如何因为有了亲生儿子,便把买来的孩子推下河,眼睁睁地看着买来的孩子溺死河里,而不施以援手,说得一清二楚,淋漓尽致。 越看,范香凝越心惊,手不觉剧烈地哆嗦起来,浑身上下,因为害怕直冒冷汗,看到最后,她强定心神,一抖手中揭贴,作出强势姿态问管家,“这贴子是哪儿来的?” 她看揭贴时,管家就在一边大气不出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这会儿见她问,连忙回答,“回夫人的话,是福平给老奴的。福平说,他吃过早饭开府门,就见府门上贴着这个贴子。不光是府门,咱们府外的墙上,转圈儿都贴满了。” 范香凝闻听,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了。 管有和范香凝对话的时候,官哥儿在旁边听着。官哥儿是个聪明人,冷眼旁观,就见他娘见了那揭贴仿佛是受了大惊吓。但因为贴子一直在他娘手里拿着,管家和他娘也不说贴子的具体内容,所有他不知道贴子里到底都说了什么。 不过,他猜贴子里说的事一定很严重,不然他娘的脸色不会如此难看,像是怕极,又像是怒极。细看,身体突突地抖个不停,甚至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到底贴子里说了什么?官哥儿十分好奇,“娘,给我看看,贴子里都说了什么?”他自自然然地向范香凝伸手讨贴子。 哪知范香凝把身子一扭,像护传家珍宝似的不让他看,“你不用看!也不用知道!”然后,她给管家下命令,“松伯,你马上让人把府外的揭贴全都弄下来!” “是,夫人!”管家点头。 “还有,你再派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城里别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贴子,有也一并撕下来带回来!” “是,夫人!”管家再点头。 范香凝看了官哥儿一眼,“别让少爷看到那些贴子,他要也不给!把府外的贴子收拾干净前,找两个人看着少爷,不许他跨出房门半步!” 官哥儿惊诧了,“娘?” 范香凝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松伯!带少爷回房!” 管家一点头,“是,夫人!少爷请吧。” 官哥儿看了看范香凝,又看了眼管家,无奈起身。虽然,他很想知道贴子里的内容,但是看情形,母亲是铁了心不打算让他知道了。 官哥儿和管家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饭厅。往书房走的时候,官哥儿四下看了看,确定再无旁人,悄声问管家,“松伯,那贴上都写了什么?”管家是认字的。 只见管家一咧嘴,露出一副吃了苦瓜的模样,“这个……老奴不知。” 官哥儿一针见血的揭露他,“你不是认字吗?” “这个……老奴没看。” 官哥儿再次揭露他,“你要是没看,干吗那么着急忙慌地来给我娘报信,你肯定看了,松伯,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对我娘说。”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书房,站在门口。 管家对官哥儿深深一揖,“哥儿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哥儿的心地,老奴最是知晓。哥儿就别难为老奴了,老奴有老奴的难处。” 闻听此言,官哥儿语塞。 沉吟片刻后,他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回身关上房门前,他堵气地对松伯说:“你们不告诉我,早晚我也能知道。” 管家又是深深一揖,“只要不是从老奴口中知道的就行。” 官哥儿一听,撅嘴沉脸地关上了门。   ☆、第十个任务(5) 眼见着官哥儿关上了书房门,管家连忙叫了两个伶俐的小厮来,守在官哥儿的书房外,管家吩咐两个小厮,除非是他和范香凝下命令,否则任何人也无权命令他们打开房门,就算少爷自己本人想要出房也不行。要是他们敢私自把少爷放出来,立马卷铺盖另寻东家! 两个小厮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来梅府当差,吃得饱,穿得暖,平常主人吃剩的鸡鸭鱼肉,全入了他们的口腹。梅府的饮食,在他们自己家里,就是过年也未必吃得上。除了吃得饱穿得暖,每月还有不菲的工钱,他们可不想卷铺盖。 “知道了!”两个小厮齐齐点头,表示谨遵吩咐,绝对不会作出卷铺盖的事情来。 “嗯!”管家满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转身匆匆走了。他还要再找几个人赶紧把府外的贴子都揭下来。 待管家带着几名家丁来到府外,准备揭贴子时,赫然发现府外聚集了一大堆看贴子的人。因为揭贴是顺着梅府的围墙转圈贴的,看贴子的人也便把梅府围了个圈儿——这张贴子下站两个人,那张贴子下站三个人。反正贴子的内容都一样,用不着挤在一堆儿看。 管家一见就急了,“散了散了,都别看了,别看了!”一边吆喝,他一边像只老母鸡似地,张开双臂去挡看客的视线,其他几个家丁有样学样地也张开双臂去挡其他的看客。 可是他们只有几个人,看客则是不下百十来号,赶完了这张贴子下的,人又聚到那张贴子下了。赶完了那张贴子下的,人又回到这张贴子下了。 眼见劝阻无效,管家一扭脖子,寻找了下自己带出来的几名家丁,“都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往下撕!落下一张,仔细你们的皮!”别看管家在范香凝和官哥儿面前点头哈腰,轻声细语的,在这些归他管的家丁、仆妇、小厮面前,又是另一番嘴脸。 几名家丁让管家吼得一哆嗦,连忙放弃看客,张牙舞爪地撕了起来。 嚓嚓嚓,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遍布梅府院墙的揭贴,或一整张,或半张,或一片片,从墙上脱落而下。 管家带着人在外面撕,范香凝在房里端着胳膊搓着手,来回地走。这是谁干的?这究竟是谁干的?当年买孩子的事,按说只有收生的稳婆柳婆子和自己的奶娘邓氏知道,可是这二人早死了,根本不可能是她们干的。 除了这两个人,也就只有瑞哥儿的亲生父母知道这件事,难道是他们干的? 不可能。她果断地否决了这一想法。 当年买瑞哥儿的时候,给了他们不少钱,他们当时就答应,今生再不提瑞哥儿的事,只当没生过这个孩子。再说,瑞哥儿出事那几年,他们都没来闹,没来要钱,难不成过了这么些年才反过劲儿来,想起来讹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不是瑞哥儿的亲生父母,那又会是谁? 范香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地上团团乱转。转着转着,她的眼睛猛地一亮,顺哥儿!她想起了云雪玉的儿子。不过,下一刻,她把这个想法也否决了。别说是顺哥儿那小杂种,就是顺哥儿他娘,云雪玉那贱人尚不知晓瑞哥儿的事,何况顺哥儿一个小毛孩子? 那到底会是谁呢?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闯进了范香凝的脑海。坏了,自己光顾着让管家去撕府外的揭贴,也不知道城里其它地方有没有类似的贴子?要是有,怎么办?可千万不能让准亲家顾家老爷看到!要是让顾家老爷看到了,儿子的亲事怕是要生波折! 除了顾家,昆山的乡里乡亲也不能让他们看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官府看到! 想到这儿,范香凝的心一凉一缩,又冒了一身冷汗。 “来人!”她向房外喊了一嗓子。 素梅应声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去,叫松伯来见我!” “是!”素梅向下一福身,出去了。 素梅在院外找到管家时,管家正比比划划地指挥着下人们撕贴子。 “松伯,夫人叫你。”素梅走到管家近前。 “哦,夫人没说什么事吗?”管家一边问素梅,一边“嚓”的一声,亲手撕下半张揭贴。 “没说。”素梅转身往府里走。 管家“嚓”的一下撕下另半边揭贴,又高声叮嘱了下几个下人,这才跟在素梅身后进了府门。 “夫人,找老奴何事?”见到范香凝后,管家毕恭毕敬地问。 范香凝看了一眼素梅,素梅会意,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眼见着素梅关上房门,范香凝这才对管家说:“松伯,你赶快多派几个人到街上去转转,看看大街上小巷里,有没有和府外一样的贴子。要是有,不管多少,全都给我撕下来!” “是,老奴知道了,老奴这就差人去办。”范香凝的话提醒了管家,不用范香凝多说,他也明白,若是昆山县的大街小巷再出现几张和院外一样的贴子,对梅府,对范香凝,对官哥儿必将造极为不良的负面影响。他不希望梅府有事,他还指望多在梅府赚几年养老钱呢。 “等等!”在管家转身向外走时,范香凝叫住了他。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范香凝沉吟了一下,“你去告诉那些下人,揭一张贴子十文钱,多揭多赏,以手中贴子为凭!院外的也一样!”她怕下人敷衍了事,急中生智地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老奴明白了。”管家急急领命而去。 管家先是叮嘱一名得力家丁,代他继续监督府门外撕贴子的几名小厮。接着,他带着府里剩下的丫头、婆子、小厮、家丁出了门。 还真让范香凝猜着了,不止是梅府门外,昆山县的大街小巷,几乎贴遍了和梅府外一模一样的贴子。出府前,管家把范香凝的话和那些下人们说了一遍。 是以,这些下人见了贴子就像见了金元宝似的,如狼似虎地往上扑,扑上去轮开爪子就撕,撕得争先恐后,热火朝天。人人都想多得赏钱,有的家丁甚至为了揭贴争抢起来。 “季阿三,这张贴子分明是我先看到的!” “笑话?哪个证明是你先看到的,我还说是我先看到的呢?谁先揭下算谁的!” “你这人好没道理!” “道理又不当钱花!去去去,一边去,又不是只有这一张贴子,少来跟老子歪缠!” “你这短命的狗忘八!” “你说谁是忘八?” “谁抢我贴子谁是忘八!” 这一天,梅府管家带着梅府的男女仆从,走街串巷地找贴子,撕贴子,直到傍晚时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回打道回府,每个人手里握着厚厚一迭贴子。 范香凝坐在梅府正厅,焦急地等着众人的归来。见管家和仆人们从外面回来了,她端起放在八仙桌上的青花茶碗,先用碗盖刮了刮茶碗,然后把茶碗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借着抿茶的动作,范香凝不露声色地把管家和仆人们快速打量了一番——主要是看手,更确切点说,是看他们手中纸张的厚度。看完之后,范香凝的手哆嗦了起来。她竭力地掩饰着手部的哆嗦,又抿了一口茶水。 管家一天没回家,她就预感到情况不妙,果然不出她所料。 暂时把满心的忧虑放在一边,范香凝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松伯,辛苦了,你们也都辛苦了,下去吃饭吧。明天,松柏,你领他们到帐上去支钱,我已经跟帐房交待过了。” “多谢夫人。”管家谦卑地一躬身。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管家身后的仆人们,喜滋滋地跟着管家学。 “嗯,下去吧。”范香凝懒洋洋地抬起手,拖泥带水地挥了一下。 “是。”管家领着仆人们转身往外走。 “松伯,你留一下。”范香凝叫住了管家。 管家脚步一滞,把尚未完全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夫人,还有何吩咐?” 范香凝没有马上出声,而是扶着八仙桌站了起来。站起身后,她一抬手,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素梅见状,连忙扶住了这只手。在素梅的搀扶下,范香凝扭回了房。 管家怀着咕咕乱响的瘪肚子,跟在二人身后。 范香凝的卧房外有间小室,权作小厅。小厅里放着张小八仙桌,八仙桌两边,一左一右摆着两张椅子。范香凝在左边的椅子上落座。落座后,她又慰问了一遍管家,“松伯,今天你辛苦了。” 管家一躬身,“应该的。” 范香凝随即严肃了面孔,“也不知我得罪了哪个黑心短命的,要这样歹毒地诬陷我!唉,流年不利呀!”她煞有介事地打了个重重地唉声。 管家保持躬身造型,“依老奴看,夫人不必为此事挂心,昆山县谁不知道夫人您宅心仁厚?凭那贴子把白的说成黑的,大家也知道夫人是世间难得的大善人,断不会作出那些断子绝孙的恶勾当来。” 闻听此言,范香凝就觉着让人劈面扇了一掌,又像胸里“砰”的一声,落了块大石。她的脸上火辣辣的,胸口也闷得喘不过气来。猛一提气,她像是有话要说,然而把这口气运到紧合的牙关之后,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管家放你娘的狗臭屁!不妥。 不骂,心里又堵得慌。 思来想去,范香凝也没能想出恰当的言辞来。末了,她把牙关后的这口气,顺着鼻孔,粗粗地喷了出来。 勉强调度了下脸上的肌肉,调度出点笑模样来,范香凝对管家说:“松伯,明天你再带上今天那些人,去街市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新的贴子?”想了一下,她又补充道,“这几日你不用干别的,只办这一件事即可。” 管家这才明白范香凝留下他的用意,“老奴明白。”在一声极响的肠鸣声中,他回答道。 范香凝也听到了这声肠鸣,“没事了,你去吃饭吧。” “是。”管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下胃,走了。 “素梅,你去吩咐厨房,让厨房给松伯多作几个菜。”管家走后,范香凝交待素梅。 “是。”素梅拧着水蛇腰出去了。 晚上,在素梅和两个小丫头的伺候下,范香凝上床就寝。她的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又宣又软。被褥在她就寝前,已经用镂空的铜香炉熏过了,香喷喷的。 躺在如此舒适的床上,范香凝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亮透过窗纱射进室内,铺洒了一地落寞的皎洁。范香凝脸冲外,直眼望着前方沐浴在月光中的八仙桌,默默地回想着往事。 想自己当年穿着鲜红的嫁衣,带着鲜红的头纱,热热闹闹地嫁进梅府。想梅家大少爷梅尚义英俊极了,对自己体贴极了,自己幸福极了。想自己因为生不出孩子,时常躲在房里哭。想因为上一个原因,公爹作主,让丈夫又讨了房小的。 想自己满怀喜悦地盼着能给丈夫生个男孩,结果却是个女儿。想自己看到丈夫抱着云雪玉的儿子满怀爱意地又悠又逗,心如刀绞。想自己为了打压云雪玉,费劲心思地弄来个小男婴,想那小男婴白白胖胖的小脸,小身子,小手,小脚丫。想丈夫抱着那小男婴又悠又逗时,云雪玉失意的神情。 想自己生下亲生子官哥儿后,对瑞哥儿情感的转变。想自己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痛下决心除掉瑞哥儿。想除掉瑞哥儿后,自己背着人偷偷哭了好几场,又让奶娘悄悄去庙里捐香火钱,一给官哥儿积福,二给瑞哥儿超度。 想着想着,范香凝的眼皮渐沉,最后她合上眼,昏昏睡去。 范香凝作了一个梦。 梦里,瑞哥儿拿着一把雪亮的刀子,阴沉着小脸,向她步步而来。 “你要干什么?”范香凝在瑞哥儿前进的步伐中,步步后退。 瑞哥儿绷着小脸,一语不发,终于,她退无可退,瑞哥儿也在此时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向她心口狠狠扎来。 “啊——”范香凝一声惨叫,一身冷汗地从恶梦中惊醒。 八仙桌上的月色依旧皎洁落寞。 接下来的几日,管家天天带着人走街串巷。 又让范香凝猜了,那个揭她老底的人,是存了心要让全昆山的人都知道她当年的所作所为——管家头天带人去揭贴子,第二天,在原来的地方,又会冒出一张新贴。而且,不止昆山,据说连苏州、常熟、太仓也有了。 范香凝怕极了。 原来她怕街坊四邻知道,现在看来怕也没用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她最怕的是官府找她的麻烦。只要官府不找她的麻烦,那贴子就是贴到紫禁城去,也随它。 她一天天地睡不好觉,一天天提心吊胆地等着官府来传唤她。人整整瘦了一大圈儿,嘴唇上,连绵地起满了火泡。 这一天,是早就和顾家议定好的黄道吉日,管家带着一干下人去顾家下聘。下聘队伍抬箱扛笼,昂首挺胸地出了府。一个时辰后,又抬箱扛笼,垂头丧气地回了来。 “怎么回事?”望着摆了一厅的箱笼,范香凝勉强把嘴欠了点儿缝,忍着痛问。 管家伸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夫人,这是顾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范香凝皱着眉毛,接过信封,撕了封口,从信封里抽出信瓤一抖,抖开信纸看了起来。很快,她“啪”地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抿着满是水泡的嘴,胸部剧烈起伏开来。   ☆、第十个任务(6) 顾老爷在信上说,鉴于近日关于梅家的谣言四起,他觉得两家还是在谣言澄清之后,再来商议婚事比较妥当。在梅家澄清谣言之前,他是不会接受梅家的聘礼,也不会把女儿嫁到梅家去的。 看完此信,范香凝气得差点儿吐血。自家在昆山打个嗝放个屁,隔天都会传遍整个县城,更别说走街串巷地去下聘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顾家拒绝聘礼的事,这会儿估计早就九街八巷地传扬开来了! 她是个要脸的人,这和当面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 范香凝恨不能抬屁股起身马上去顾家,让顾老爷收回他在信上说的那些话,让顾老爷敲锣打鼓告诉乡里乡亲,街坊四邻,她范香凝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大善人!他顾明伦能和梅家结亲,那是他顾家祖上积德,祖坟冒了青气!能和梅家结亲,他顾明伦夜夜都要从梦中笑醒! 范香凝的手掌按在桌上使了几次劲,每次手使劲的时候,屁股跟着手一起使劲,仿佛随时都要站起来,冲出去。然而,酝酿了几次,最终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先把聘礼收起来吧。” “是。”管家得了命令,开始张张罗罗地指挥其他下人搬箱抬笼。 范香凝有气无力地坐在太师椅上,呆怔怔地望着忙碌的下人。嘴上的水泡火烧火燎地疼,心脏一缩一缩地疼。是谁?究竟是谁在搞的鬼!这人看来不是为钱来的,要是为钱,断不会大张旗鼓地把她的秘密公诸于众,不再是秘密的秘密没有要挟人的价值,自然也换不来钱。 照这人的举动看,这人就是要把她买瑞哥儿,杀瑞哥儿的事弄得尽人皆知,难道……瑞哥儿当年没死,现在回来找她报仇了?范香凝猛地打了个寒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明明看到瑞哥儿沉到水里了。可是,这些年始终没找到瑞哥儿的尸首也是真的。 真的是瑞哥儿回来了吗?范香凝越想越害怕,越想嘴越疼,心脏越难受,“素梅。”她向素梅伸出了手。 素梅连忙接过她的手。 “扶我回房躺一会儿,我有些头疼。”范香凝摇摇欲坠地站起来。 “是,夫人。”素梅扶着范香凝向厅外走去。 经过管家身边时,范香凝声促气短地叮嘱管家,“松伯,派人好生盯着官哥儿,千万不能让他出来。” 范香凝怕官哥儿知道自己的丑事,事发几日来,一直把官哥儿禁足在他居住的小院里。一日三餐派人送去,不许他踏出小院半步。也不许送饭的下人和官哥儿说外面的事。谁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马上卷铺盖走人。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了一辈子,官哥儿早晚会知道,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吧。多瞒一天,她就能在儿子面前多维持一天慈母形象。或许,她不是个好妻子,好嫡母,不是个良善之辈,可是她敢说她是个好母亲,她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这块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知道跟自己的伪善不同,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心地善良。如果儿子知道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他一定会痛苦,会恨自己。她不想他痛苦,不想他恨自己。她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他能风光,快乐地活着。 管家点头应允,范香凝这才走了。 回到房中,素梅退下,范香凝躺在床上闭着眼,静静地想着对策——真是瑞哥儿怎么办?不是瑞哥儿怎么办?顾家退亲了怎么办?官府来人传她去问话,她要怎么回答? 范香凝在床上百爪挠心的时候,林俐正在发财岛上不住冷笑。穿进这个故事后不久,林俐巧妙地打听出了盗贼们所在小岛的名号。小岛本是座无名的荒岛,因为盗贼们把盗抢来的财宝藏在这里,时间久了,也不知哪个盗贼给小岛起了名,叫发财岛,一传十,十传几十,慢慢地,大家都管小岛叫发财岛。 在上一个故事里,林俐利用揭贴,放手发动群众,利用群众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地惩治了恶人,受了上一个故事的启发,林俐决定把上一个故事里的招术再用一次。招术不怕重复,管用就行。 马文和余庆对瑞哥儿言听计从,对于林俐的揭贴复仇法,大加赞赏。林俐把贴子的内容写好后,又誊了一遍,分别交给马余二人。马余二人各揣一张写有范香凝恶行的纸分别行动,一个去了常熟,一个去了太仓。 在这两个地方,二人各找了一家印社,每人命印社老板按着林俐写的控诉内容,印五百张揭贴。印好后,二人带着印好的贴子来到昆山,潜进了一家客栈。这家客栈是发财岛的产业,从掌柜到小二,到厨子,全是发财岛的人。 到了夜半时分,万籁俱寂,马文和余庆拿着揭贴,带着客栈里的几个伙计悄悄地开了店门,先贴梅府,后到贴各街巷。头天贴完了,第二天,马文带着二百张揭贴回了发财岛,把这二百张揭贴交给几名得力干将,让他们分别去常熟、太仓、苏州等地贴。 除了贴贴子,梅府外面,林俐在梅府外面安插了两名眼线,随时向驻守在客栈的余庆汇报梅府动态,尤其是范香凝的动态,余庆再用飞鸽传书,向她汇报。 所以,她对几日来的梅府动态了若指掌。顾家拒聘一个时辰后,林俐得到了这一消息。很好,林俐暗暗点头,就是要你倒霉,就是不让你称心如意!这还只是个开始! 昆山县的县令姓蔡,蔡县令的夫人姓商,公母俩成亲十多年了,楞是连根毛儿也没生出来。蔡县令很着急,很想再讨房小妾,给自己生个一儿半女的。不幸的是,在这件事上,他完全作不了主。无它,只因他有个惹不起的老丈人。蔡县令的老丈人是江苏巡抚,整个江苏省都归他老丈人管。 对于生不出孩子一事,蔡夫人也很着急,她着急的表达方式不是给蔡县信讨小,而是去庙里上香。每个的初八日,她定期去华藏寺上香祈福,祈求华藏寺里的佛爷保佑自己尽早给蔡知县生个孩子,也不求一定非是儿子,女儿也行,只要给她个孩子就行。 这一天,正是初八日,早上,吃过早饭,商氏带着贴身侍女和一名车夫去华藏寺进香。结果,正午时分,车夫屁滚尿流地回来了,同时带回一个噩耗和一封信。 噩耗是,商氏让一伙蒙面大盗给劫走了。 信,则是劫持商氏的匪人写给蔡知县的。 乍一听说商氏被匪人劫走了,蔡知县两眼一黑,好玄没当场昏过去。不是因为担心商氏安危,而是担心他头上的乌纱帽。要是商氏有个三长两短,他头上这顶乌纱帽可也就戴到头儿了。 扶着前额晃了两晃,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蔡知县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熬过最初的心慌气短,蔡知县哆哆嗦嗦地撕开信封,读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有如下几个意思: 第一,你的夫人让我们请去小住几日,过几日再送回来。第二,把你夫人请走这件事,你跟你丈人说一声,一定要说,不说不行。第三,三日后未牌时分,我们请你和你丈人去游瘦西湖,必须去。若是不去,你夫人性命不保。第四,不要妄想捉拿我们,你们一采取行动,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你夫人的性命也会马上玩完儿。 看完信,蔡知县的眉头皱成了个大黑疙瘩。要是让丈人知道商氏被劫了,还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可是不说又不行,不说,那伙匪人不定放出什么歹毒手段来伤害商氏,如此,他怕不仅仅是挨骂这么简单了! “你且退下吧。”蔡知县心烦意乱地对车夫挥了挥手。 “是。”车夫转身要走,却又被蔡知县叫住,“等等!记着!今天的事,不许再与第三人言说,别人要是问起夫人,就说夫人回娘家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老爷。” “下去吧。” “是。”车夫惊魂未定地走了。 车夫走后,蔡知县马上修书一封,把车夫给他讲的话,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然后,他传来一名衙役,让衙役即刻动身,把这封书信送到苏州里的巡抚衙门去。 “一定要亲手交给我的岳父。”蔡知县叮嘱道。 “小的明白。” “去吧,快去快回。” 蔡知县摸不清这伙匪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的丈人商巡抚和他一样,也弄不明白。两个人静静地等着三日后的到来。 在商氏被劫的第二天,范香凝也接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差点儿把她吓死。   ☆、第十个任务(7) 信是一个出去采买的婆子拿回来的。婆子去市场上买菜时,迎面来了个面目普通的少年,少年让婆子把这封信交范香凝,又给了婆子十文钱。 范香凝满腹疑惑地接过信,撕开信封这么一看,心脏吓得差点儿没从腔子里飞出来。 信的开头写着“家慈堂前亲见”,这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末尾落款处写着——子绍宁拜上! 瑞哥儿的大名就叫绍宁,梅绍宁! 梅家三个男孩,老大顺哥儿叫梅绍安,老二,也就是瑞哥儿,顺着老大的名字,取名梅绍宁,老三官哥儿叫梅绍康。 多少年没见着绍宁这两个字了,多少年也没人再跟她说起这两个字,大家怕惹她伤心,在瑞哥儿出事后,从来不在她面前提“绍宁”,也在她面前提“瑞哥儿”,生怕刺激着她。 对旁人来说,一个孩子死了,顶多换来一两声感慨。可是对于孩子的母亲来说,那是心中永难磨灭的痛,一辈子也忘不了,多咱想起来多咱揪心。 信上说,让范香凝在两日后的午时二刻,到十全街的泰来客栈“福”字四号房。届时不来,后果自负。 范香凝盯着信,思来想去,最终把心一横——去!她倒要看看,这个“瑞哥儿”到底想要干什么,能不能把她吃了! 两日后,范香凝带着四名身强力壮的成年家厅,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泰来客栈。 “呦,几位,您是打间儿还是住店?”见有客来,精瘦的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迎了过来。 范香凝沉着脸,“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其实,店小二早说知道范香凝的身份,只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家身份,故意装糊涂。 “对!我们找‘福’字四号房的人!”范香凝带来的一位家丁粗声大气地说。 “啊~~”店小二作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一侧身一伸手,“‘福’字四号房在这边,几位这边请!”说完,他迈步向前引路。 范香凝和家丁随小二来到客栈二楼拐角处的一间客房外。 “这就是‘福’字四号房。”说着,小二抬手敲了敲房门,扬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客官,有客拜访!”喊完,小二对几人点头哈腰笑了笑,径自下了楼。 小二前脚刚下楼,后脚‘福’字四号房的房门就开了。“吱呀”一声,房门欠了道缝儿,一个无甚特色的男中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进来吧。” 范香凝迟疑了一下,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几名家丁尾随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福”字四号是间不大不小的北房,光线阴暗,窗前,站着一名中等身材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看背影是个年轻人。 范香凝不露声色地扫视了一下房间情况,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另外,床边并排放着两口半新不旧的大木箱。除此之外,再无它物。至于活人,除了窗边装神秘那位,她没看到第二个。 “是你给我写的信?”范香凝决定单刀直入,没工夫,也没兴趣跟他扯别的。 神秘人没理范香凝的话茬,“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范香凝明白这话是对她说的,因为房里除了神秘人,就只有她和梅府家丁,起码看上去是如此。她想了一下,出去就出去,要是神秘敢对她有所举动,她在神秘人近身之前喊一嗓子就是了,房外的家丁还不是眨眼就冲进来,不信四个人打不过一个人。必要时,她也可以参战,她的手指甲蛮长的。 “你们都出去吧。”想到这里,她侧过脸,对身后的家丁说。 “夫人?”家丁中年岁最大的一个有点不放心。 范香凝扭回脸望向窗前的背影,“出去吧,别走远,就站在门外,都机灵着点儿。” “是。”家丁们又都走了出去。 “把门关紧。”窗前的男人像脑后长了眼睛,居然知道房门并未关严,还虚欠着一道小缝。 范香凝迟疑了一下,不过仗着房外有四名帮手,一下过后,她还是把房门关紧了。青天白日的,不信他敢把我如何! 终于,房里只剩下范香凝和窗前的神秘人了。 范香凝站在门口,打量了神秘人的背影一会儿,冷声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呵”的一声轻嗤,神秘人转过了身,向范香凝走了几步,在距范香凝一步开外住了脚,“娘,您不认得孩儿了吗?” 这一声温温柔柔的“娘”,听在范香凝的耳朵里,顿生毛骨悚然之感。她心惊肉跳地同时,上下打量着这个管她叫娘的年轻人,努力寻找瑞哥儿当年的影子。 好像真是瑞哥儿,范香凝越打理越心惊。眉毛像,眼睛像,鼻子和嘴也像,尤其是气质像。瑞哥儿当年就是面前这人的神态,笑眯眯地瞅着你,又调皮又可爱的模样,很招人稀罕。起码,在官哥儿出生前,她觉着那模样是很招人稀罕的。不过,自打有了官哥儿,她的眼里就再看不见其他人的好了,连她亲生的俩闺女都看不见了,更别说买来的瑞哥儿。 “娘,认出孩儿了吗?我手背上的这颗痣,您还记得吧?”说话间,对面的男人笑眯眯地举起了左手一翻个儿,将手背朝向了范香凝。于是,范香凝看到男子的手背上,在中指下方,有颗不大不小的痣,朱砂色的。 范香凝的心怦的一跳,是瑞哥儿,没错!她记得这颗痣,当年她时常把瑞哥儿搂在怀里,抓着他的小手拍巴掌,教他唱童谣,她怎么会不记得这颗痣! “不记得了!”范香凝冷冷地说。记着也不能说记着,她的儿子只有一个,就是官哥儿! 林俐盯着范香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娘的心,还和当年一样狠。” 范香凝的身体有些发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俐又是讽刺一笑,“就算我不是娘您亲生的,可是,毕竟我叫了您三年的娘,就算您觉着我的存在对您的亲生儿子官哥儿造成了威胁,您大可以像当年买我那样,让人伢子远远地把我发卖了,好歹留我一命,何至于要把我推下河中,见死不救!娘,您告诉我,当年您看着我在河里张着手求您救我上来,您的心就一点儿不疼,一点儿不觉得自己作得不对吗?这些年,难道您一次恶梦也没作过吗?” 范香凝的身体,在林俐的声声质问中抖得愈发明显,“没有!”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一点儿也不心疼!一点儿也不后悔,一次恶梦也没作过!这些年我过得不知有多舒心!” 一边强势回应林俐,范香凝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要露出软弱之态。虽然,她在瑞哥儿落水求救时心软过,心疼过,事后也后悔过,还曾无数次被恶梦吓醒过,可是她绝不会在这贱种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之态。她是范香凝,梅家的当家主母,她有她的尊严和骄傲! “对,”范香凝冷冷一笑,“当年是我把推到河里去的,是我成心要害死你。只要有你在,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不是梅家的嫡长子,日后也当不了梅家的主人。梅家偌大一份家业,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外姓人来继承?” 林俐盯着范香凝,全身心投入表演,声音表情一起极为悲愤,“那当初,你又何必买我?”她自然知道范香凝买瑞哥儿的原因,她在揭露范香凝的贴子里已经把原因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不过,她想让范香凝亲口把原因说出来,以便让房中的另外两个“隐形人”亲耳听到。 范香凝哪里知道房中还有两个人,只道房中只有她和林俐两个人。她看傻子似地看着林俐,“为什么买你?当初我生的是女儿,云雪玉那贱人生的是儿子,我若是不生出儿子,日后所有家产,必定落入云雪玉那对贱人母子手中!她云雪玉不过是个机户之女,而我范香凝的父亲是举人,我范家祖上出过宰相!我焉能让个机户的女儿骑在我头上!” 宰相?林俐想了下,不会是范仲淹吧。先不管这个问题了,这不是重点。“所以,你就让你的奶娘偷偷把我买来,给你当假儿子,压制云姨娘?”她一字一句问。 范香凝点了点头,“你总算开窍了。” “后来,你有了亲生儿子,我就多余了,没用了,碍事了,所以,你就要除掉我,是不是?” 范香凝咬了咬牙,“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说两遍。” 林俐凝视着范香凝冷硬的脸,轻声问,“你不怕报应吗?” “报应?”范香凝“呵”的一笑,“为了我的儿子,下地狱我都不怕!” 林俐继续问,“也不怕官府?” 范香凝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官府?没凭没据的,你认为官府会来难为名门望族的当家主母?” “那揭贴便是证据!”林俐提醒范香凝。 “那揭贴是你写的?”范香凝问。 “不错。”林俐点头承认。 范香凝嘴角擒着一丝嘲讽的笑,耐心给林俐讲解,“你以为单凭那一张揭贴,官府便会差人来捕我,治我的罪?笑话!你当官府的老爷们都是三岁孩童不成?凭你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若如此,天下不知要有多少冤狱!” 林俐作出激愤神色,“别人的贴子或许有假,可是你自己心里明白,我贴中所写,字字是真,句句是实!” 范香凝冷笑着质问林俐,“真又如何?凭我范香凝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以为谁会相信乐善好施的梅家主母,会作出你说的那些勾当来?” 林俐看着范香凝,“这么说,你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了?” 范香凝坦然极了,“对,没错,都是我作的。你,是我让邓妈妈去买的,除掉你的计策也是我定的,推你下河,见死不救的也是我,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她神情倨傲地跟林俐叫板。 林俐定定地望着范香凝看了能有两三秒,尔后悠悠一笑,“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有人能!”说完,她向床边的两口木箱走去。 范香凝莫名其妙地看着。 就见林俐走到两口木箱前,分别敲了敲两口木箱的箱盖,“出来吧。” 话音落下,就见两只木箱的箱盖差不多同时向后翻去,两个男人分别从两只箱子里爬了出来。 范香凝傻了眼。   ☆、第十个任务(8) 从箱子里爬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蔡知县和他老丈人商巡抚。范香凝不认得商巡抚,但是认得蔡知县,蔡知县的夫人跟她拜过金兰,是好到不行的干姊妹。 二人时常走动,有时是范香凝去蔡府,有时是商氏来梅府。走动的时候多了,偶有那么一两回,正赶上蔡知县从衙门回来,商氏给蔡知县引见,由此,范香凝得以认识了蔡知县。 她虽不认得商巡抚,但见商巡抚无论年龄,还是气派,都比蔡知县要大上许多,就知商巡抚许是个比蔡知县官阶还大的人。 “你!”她顾不得理会蔡知县,对林俐怒目而视,情知自己是中了林俐的圈套。 林俐望着范香凝嘿然而笑,“我怎么样?” “你!”范香凝又气又怕,手哆嗦着指着林俐说不出话来。 林俐故意问范香凝,“你不是说我奈何不了你吗?我是奈何不了你,但是这两个人可以,”她一指蔡知县,“这位大人是昆山县知县蔡大人,”又一指商巡抚,“这位是江苏省巡抚商大人。”她气定神闲地问范香凝,“你说我在揭贴上说的话没人会信,可方才那些话,全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亲口承认了当年买我,杀我之事,”说着,她面向蔡商二人,“二位大人方才可都听清楚了?” 蔡知县看了老丈人一眼,没敢言语。他听他老丈人的,他老丈人要说听清楚了,他就跟着说听清楚了,他老丈人要说没听清楚,他也跟着打马虎眼。务必跟他老丈人保持一致,不然没他的好果子吃。 商巡抚没说话,单是拖着长音,重重嗯了一声。 一听老丈人表态了,蔡知县赶忙说:“听清楚了。” 林俐收回目光重新看定范香凝,“如何?”她一挑眉。 范香凝垂死挣扎。扑嗵一声跪在蔡商二人脚下,“大人,民妇刚才说得那都是气话,大人千万不可当真”她看着蔡商二人,伸手一指林俐,“民妇根本不认得此人。” 商巡抚双手负于身后,沉声问,“你既不认得他,却又为何到此?” 范香凝现在吓得简直快要虚脱,四肢冰凉,浑身冒冷汗,脑子里乱成一团,“是他以民妇长子口吻写信邀民妇前来,民妇长子多年前溺水,至今下落不明。民妇一直心存侥幸,如今骤然见信,还以为是民妇长子回来了,是以前来。” 蔡知县很想问范香凝两句,在老丈人面前抖下机灵,显显才华,不过,又怕自己问得不够水平,被老丈人耻笑。思来想去,在脑子里飞速地酝酿了好几个问题,末了,这些问题,随着他的唾沫,一起被他咽回了肚子里。还是别显了,把机会全都留给老丈人吧,他还落个轻松。 商巡抚不知女婿的胡思乱想,只是专注于范香凝。除了惧内这一无可救药的缺点外,商巡抚正经是个公正严明的好官。今日,他和蔡知县按着林俐的要求,在巳时三刻来到泰来客栈。在“福”字四号房,二人见到附在瑞哥儿身上的林俐。 林俐以着瑞哥儿的身份,把瑞哥儿的身世,以及范香凝当年所犯罪行,向他二人简要叙述。叙述完毕,林俐要二人暂且委屈一下,钻到房中早已备下的两只大木箱里,听一听范香凝的口供。 因为商氏在林俐手上,二人不敢不从,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勉为其难地钻进箱中,作个旁观。 单从正面瞅,两只箱子盖得严丝合逢,但是每只箱子的后面却是各凿了若干小孔,一为透气,不至把箱中人憋死;二为透声,让箱中之人能够清楚地听到箱子外面的对话。 在箱中,商巡抚已把范香凝和林俐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谁是谁非,早有定论。面对范香凝的狡辩,商巡抚习惯性地想要拍惊堂木,右手高高举起,他才忽然醒悟,这里不是大堂。 “你这妇道,休要再强词狡辩,”商巡抚眉头紧锁,“你二人的对话,本官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为了打压妾室,偷买人子。有了亲生骨肉后,又对买来的孩子暗下毒手!” “不是的,大人!”范香凝再顾不得形象、尊严,膝行向前一把抱住商巡抚的小腿,仰头急急道,“大人,你听民妇说!” 商巡抚厌恶地一皱眉毛,命令蔡知县和林俐,“把她拉开!” 二人过来,一人扯住范香凝的一条胳膊,将范香凝使劲向后拉去。 “大人,你听民妇说啊!民妇是冤枉的!”范香凝手刨脚蹬地挣扎着。 她在房中一折腾,房外的梅府家丁听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后,为首的一名家丁一脚踹开房门,破门而入,另外几名家丁跟着这人闯了进来。 闯进房中后,家丁们一见房中的架势,先是一怔,一怔过后,几名家丁呜嗷乱叫着冲上来。 林俐腾出一手,一指商巡抚,大喊一声,“休得无理,你们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商巡抚和蔡知县穿着便装,家丁如何知道?但是几人全都听到了“大人”这两个字。只有当官的才能被称作“大人”,几个人先是瞅了瞅商巡抚,又互相看了看,停下了前冲的动作。 蔡知县来了精神,“神色凛然”地给几名家丁作介绍,“这位乃是我们江苏省的巡抚,商恩铭,商大人。至于本官,乃是你们的父母官蔡双棣。”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信,他们既不认识商巡抚,也不认识蔡知县。 “夫人?”踹门的家丁试试探探地问范香凝。 范香凝瘫坐在地上,哭得昏头涨脑,家丁问她,她也不理,没心情理。全完了,她一边痛苦地哭泣,一边心如刀绞地想,自己的后半辈子,儿子的婚事,梅家的声誉,全都完了,她没法活了! 几个家丁不是傻子,见了主母的情形,又见蔡知县报了名号,乖乖地束手而立。官家是好惹的?最终,蔡知县和商巡抚安然离去。离去时,带上了林俐和范香凝。 范香凝挣扎着,不肯走。林俐一个手刀砍在范香凝的后脖梗子上,把范香凝砍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然后,林俐让梅府家丁把范香凝塞进来时所乘的轿子里,由四个家丁抬去了县衙。 林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用手刀砍人了,以前只是在古装电视剧上看过,觉得很好玩儿,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这招了。其实也不奇怪,发财岛上的盗贼几乎人人都会两下子。普通盗贼尚且会两下子,别说大当家的瑞哥儿了。 出了泰来客栈,蔡知县和商巡抚带着瑞哥儿和范香凝回到了昆山县的县衙。回到县衙后,蔡知县先回后宅换官服,换好官服,他和商巡抚一起回到前堂升堂问案。商巡抚因为没穿官服,再者他觉着这件案子早已问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必他亲自过问,是以,他只是坐在堂下旁听。 蔡知县端坐在书案之后,“啪”地一拍惊堂木,堂上的两班衙役齐喊“威武”开堂。 林俐作为原告站在堂上,蔡知县又是一拍惊堂木,“来呀,将被告范氏带上堂来!” “是!”一名衙役应了一声走下堂去,将范香凝带了上来。 “原告,你因何要告这妇人?”蔡知县用手一指范氏。 “老爷,”林俐朝蔡知倒一拱手,“小人要告她谋人性命!”紧接着,林俐把在泰来客栈和范氏对质时说过的话,在昆山县的公堂之上,又朗声地说了一遍。 蔡知县听完林俐的控述,用手指着林俐问范香凝,“范氏,原告所说可是事实?” 范香凝死不认帐,“老爷明察,民妇根本不认识此人。这人假冒民妇失踪的长子,给民妇写了一封信,诱骗民妇去见他。他见了民妇,不知何故,一口咬定民妇当年杀害了民妇的长子。试想虎毒尚且不食子,民妇又怎么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大胆!”早在泰来客栈时,蔡知县就被范香凝的狠毒与无耻气个够呛。这回到了大堂之上,见范香凝明知道他和他老丈人听见了她和瑞哥儿的对话,却还敢厚着脸皮红口白牙地扒瞎,简直就是不把他和他老丈人放在眼里。 他和他老丈是谁?是朝廷命官!藐视他和他老丈人就是藐视朝廷!一个小小妇道竟敢藐视朝廷,岂有此理!不给她点颜色瞧瞧,不知道朝廷命官的厉害! 想到这儿,蔡知县厉声喝道,“范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招是不招!” 范香凝一咬牙,“民妇无话可招!” “好,好!”蔡知县气得不住点头,随即一声断喝,“来人呐,与我夹起来!” “是!”堂上的衙役一听,连忙去堂下抬上夹棍,咣啷一声扔在范香凝面前。两名衙役把范香凝的双腿插*进夹棍里,套上粗麻绳,两边各四人地扯住了,其中一人发出信号,四人随即齐齐发力,全力一拉,范香凝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连夹三次后,蔡知县叫停,又问,“范氏,你招是不招?” 范香凝疼得恨不能立时死了,脸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双手撑在地上,她颤微微地一摇头,“民妇无话可招。” “好,好!”蔡知县想不到范香凝还挺抗夹,“来人呐,与我使大棒着实敲!”他县衙里有的是折磨人的刑具,他倒要看看这毒妇能熬过几个? “是!”衙役又拿过一对成年男人手腕粗细的大棒来。取下夹棍,把范香凝背朝上的按倒在上,两名衙役照着范香凝的屁股,你一棒我一棒地拍了下去。劈喳啪嚓这顿打,直把范香凝打得皮开肉绽,几度昏死。 第三次被冷水泼醒后,蔡知县又问,“范氏,你招是不招?” 到了这个时候,范香凝所有的心气儿和意志,早已被大板子拍得一干二净,什么尊严呐,骄傲啊,全没了影儿。她这会儿就想谁能照她脖子来一刀,给她个痛快,太疼了,“招……我招。” 蔡知县毫不怜悯地看着她,“这就对了,你若早些招了,方才又何须受那些苦楚?说吧,将你当年谋害梅绍安之事从实招来,若有半点隐瞒,定敲到你骨断筋折!” “是……”范香凝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将当年之事,从买瑞哥儿开始,到把瑞哥儿推下河,当众重新讲了一遍。内容和她在泰来客栈里跟林俐说得差不多。 范香凝趴在地上讲,县衙的师爷坐在一旁刷刷地记。蔡知县和商巡抚因为已经在箱子里听了一遍,知道她所言不假。待范香凝讲完了,师爷也将范香凝的口供记完了。 “老爷。”师爷将记好的口供递给蔡知县。蔡知县接过口供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又把口供递给商巡抚。商巡抚又看了一遍,点头表示可以。 蔡知县收回口供放在公案上,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范氏押下去,听候发落!” 犯人即便认罪,也不能马上派刑,必须一级级向上递呈子,听候朝廷的最终判决。 两名衙役将烂泥一样的范香凝从地上扯起来,抻着胳膊往堂下走。范香凝拼尽了全力扭过头看林俐,对着林俐奄奄一笑,“这回,你满意了吧?” 林俐望着狼狈不堪的范香凝,没有言语。就在此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提希丰的呼唤,“任务完成,回来吧!” 眼前一黑,林俐软到在大堂之上。   ☆、第十个任务(完) 再次恢复意识,林俐发现自己又置于那个奇异的黑暗空间里,无边无涯,不见来路,不见去路,仿若时间黑洞。 林俐的心怦怦地跳着,以往的九次任务,她只是平静地等着,等着复仇女神的来临,等着女神给她看每个故事里相关人物的最终结局,等着女神给她的父母这样那样的奖励。 这次不同。 这次,她已预先知道了奖励——她将获得重生。 砰,砰,林俐的心,一下又一下,跳得壮烈。在这壮烈的心跳声中,她焦急地等待着女神的到来。可是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她的前方就是不见光亮。难道女神改变出现方向了,林俐茫然四顾,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在她的正前方,现出了一团隐隐的光,林俐的心猛地一跳,女神来了!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随着那团光的不断靠近,林俐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以至于她不得不作了好几个深呼吸。 终于,如烟似雾的光球在林俐面前停住,三名高壮的复仇女神从光球中踏雾而出。 “你好!”最先出现的提希丰两眼放射着有些吓人的红光。 “您好。”林俐微笑着回答。 “祝贺你圆满地完成了所有任务。”第二个出现的墨纪拉对林俐表示祝贺。 “谢谢!” 最后出现的阿勒克图比较干脆,“你是不是想看那女人最后的下场?” 林俐也不跟阿勒克图客气,“是的。” 阿勒克图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蛇鞭,向前甩去,呼啸声中,那道如梦似幻的神奇银幕再次出现。 大概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面银幕了吧,林俐想,心里有些难过,还有些不舍。不过,当银幕上出现画面时,这些难过与不舍,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银幕上,出现了一间阴暗的牢房。一面是坚硬的石壁,两面是灰色的砖墙,另一面是冰冷的铁栅。牢房里没有窗子,只在墙壁的凹槽处放了一盏小小的破油灯,油灯里放着一根灯草。牢房里也没有床,地上胡乱地铺着一些稻草,有的地方铺得薄一点儿,有的地方铺得厚一点儿。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类似恭桶的东西。 牢房不大,里面关了三四个女犯,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林俐目光微闪,觉着自己是看见范香凝了。只不过这个范香凝,和她在泰来客栈看见的范香凝有很大不同。 泰来客栈里的范香凝,富泰雍容,衣着精美华贵,鬓发一丝不乱,插金别玉,目光犀利。而银幕上的这个范香凝一身老鼠灰的罪衣罪裙,前胸后背上各印着一个大大的“囚”字,朱红色的字,圈在朱红色的大圆圈里。鬓发蓬乱,灰白相杂,金也不见了,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深褐色的木簪,没有任何花纹雕饰,跟普通人家的乌木筷子差不多少。她的目光也不再犀利迫人,而是又呆又直,涣散无神。 每个女囚各自据了一小块地方,一个勾偻着身子躺在稻草堆里,不知是死是活。一个靠坐在一侧的墙壁上,半闭着眼。另一个和这个姿势差不多,只不过眼晴全闭上了。 范香凝在最里头,缩在了石墙和砖墙形成的角落里,两手合抱着屈起的双膝,目光直直地,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银幕外响起了一个声音,林俐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是范香凝的声音。 可是,范香凝并没有张嘴。 林俐不解地扭脸看站在她身旁的提希丰,提希丰盯着银幕,“这是她的心声。” 林俐收回了目光。她倒要听听范香凝都说了些什么。 范香凝的心声听上去苍老又疲惫,“宁儿,对不起,原谅娘吧,娘也不想那么对你。可是,只要有你在,你弟弟就永远也成不了梅家的嫡长子,不能继承梅家的家业。是呀,娘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天底下,有哪个当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要是再有一次,娘……还会那么作!娘不后悔!” 林俐一声不响地盯着银幕上有若木雕石塑的范香凝。 “宁儿,”范香凝的心声絮絮说:“这辈子是娘对不起你。来世,你来作娘的亲生儿子吧。娘一定好好待你,把这辈子欠你的,加倍还给你!” 林俐的眼睛湿润了,她不想说自己被范香凝的心声感动了,可是范香凝的这些话,的确让她心里很不好受。 范香凝的心声还在说着,只不过内容的主角由瑞哥儿换成了官哥儿,“康儿,娘真想你啊!你昨天给娘带来的饭菜真好吃。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在街坊四邻面前丢脸了,顾家的亲事也因为娘吹了。谢谢你没怪罪娘……刑部的公文下来了,娘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来见你。以后,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画面一转,范香凝披枷带锁地站在十里长亭,身边跟着两名胡子拉碴的解差,还有一名清俊斯文的年轻男子。 林俐估计,范香凝是被判了流刑。古代杀人偿命,不过范香凝虽有杀人之举,却未造成杀人之实,所以还判不了极刑。判不了极刑判流刑也是够她呛。 古代常把重犯流到条件恶劣的边远之地,。有些犯人禁不起路上的辛苦,很多不等到地方就死在半道上了。一些犯人好容易活着挨到了流放地,却又受不了当地艰苦的生存环境,能够在流放地活到“刑满释放”的人,少之又少。 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打扮,背上背着个大大的包袱,“娘,上路吧。 范香凝收回望向昆山方向的目光,转而望向年轻男子,一瞬掉了泪,“康儿,苦了你了。” 年轻男子抿着嘴,对范香凝摇头笑了笑,抬手为范香凝抹去脸上的泪水,“孩子儿不苦,孩儿心甘情愿,孩子不能让娘一个人去远方。 “是娘对不起你。”范香凝的眼泪不断掉出来,嗓子也哽住了。 青年男子继续给范香凝擦眼泪,声音也有些发抖,“娘没有对不起孩儿,孩儿说过了,是孩儿心甘情愿的。孩儿的这条命是娘给的,孩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一个人去远方受苦,自己却呆在家里锦衣玉食。如果不是为了孩儿,娘也不会对二哥作出那样的事,错的人不是娘,是孩儿,是孩儿不该来到这世上。” “康儿!”范香凝紧紧抓住年轻男子的手,泪如雨下,“可是,我们的家……” “有娘的地方就是孩儿的家!”年轻男子答得铿锵。 银幕上,万里无云,阳光强烈,但见年轻男子举起一把油纸伞遮在范香凝的头上,和范香凝并肩前行,两名解差跟在二人身后。四人向远方而去。 画面一转,就见一身夜行服的瑞哥儿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写了一阵,瑞哥儿撂了笔,拿起字纸看了看,看完后又把字纸吹了吹,然后把字纸用一方苍青色的纸镇镇在桌上。 “你们又把这个人的灵魂封印了?”经过了韩桂英、金承秀这两个故事,林俐对灵魂封印已经不感到惊奇了。 提希丰一耸肩,“对。” 林俐没再说话,继续看银幕。 银幕上,就见瑞哥儿离了桌子走到床前,从床上拿起一条细细的青色包袱斜背在背上,然后又走回桌前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画面又一转,出现了一座幽静的寺庙。寺庙远离尘嚣,隐在一座大山深处。大殿里,一名老僧正在给一名青年男子剃度,画面越来越近,林俐看清了男子的脸,是瑞哥儿! 只见瑞哥儿身着一领灰色僧袍,直身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一名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持剃刀,一下下把瑞哥儿的头发从头上刮下来。瑞哥儿双手合十,表情肃穆。 画外忽然响起了瑞哥儿的声音,林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瑞哥儿的心声。 只听瑞哥儿的心声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瑞哥儿,也再无梅绍宁这个人。那日酒后,我想起了幼年之事,可是不等我去找范氏报仇,身子就不听了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陌生女子住进了我的身体,以着我的名义为我报了仇。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为我报完仇后,她去了哪儿。也许她是个神仙回天上去了,也许她是个路见不平的鬼魂。不管她是神是鬼,我谢谢她,谢谢她为我报了仇。范氏固然可恶,我又何尝不是!这些年我作了多少孽,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我已记不清楚!如今,唯有遁入空门,日日为那些死在我手上的冤魂祈福诵经,或许可以减轻我犯下的罪孽。” 瑞哥儿的心声到此结束,他的头发也在心声结束的那一刻全部落地。 林俐默默地作了个深呼吸。L 画面再转,变出了梅家大宅。一个和官哥儿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子,负手站在抄手游廊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一名六十开外的白胡子老头连跑带颠地闯进了画面。清矍的白胡子老头一手提着袍子的前襟,一手举着一封信,“大少爷,三少爷来信了!三少爷来信了!” 年轻男子一皱眉,脸上随即露出真心实意的喜悦,“哦?三弟来信了?” 白胡子老头跑到年轻男子近前,呼哧带喘地把手中的信封递了过去,“是呀,大少爷,三少爷来信了。” 年轻男子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取出信瓤,上上下下地看了起来。 白胡子老头抻着脖子,虚眯着眼也跟着看,奈何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大少爷,三少爷在信上都说什么?” 年轻男子笑话白胡老头,“松伯,看把你急的。” 白胡子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和三少爷去了那样的穷僻之地,这半年来又是一封信也没有,老奴这心里委实放心不下。”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放心吧。三弟在信中说了,他和大娘在那边过得不错,买了座四间房的小院儿,招了个洗衣作饭的老妈子。三弟还拿出其中一间房办了个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他和大娘的身体都很好,对了,三弟还让我给您老人家带好呢!” 年轻男子给白胡子老头复述信中内容时,白胡子老头就开始抹眼泪,及至听到三少爷给他带好,不禁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过了一会儿,白胡子老头一吸鼻子,又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大少爷,老奴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心里怨恨着夫人,怨夫人刻薄了你们母子。老奴说句公道话,夫人做得确实不对。可是,你看,夫人现在也算得了报应了。再说,三少爷从没亏待过您。别再恨了。” 年轻男子负手望向前方的太湖石假山,“松伯,放心吧,我不会再恨了。就像你说的,大娘得了报应,而三弟从小对我尊重有加,我和我娘被大娘赶出梅府后,是三弟不时偷偷接济我们,我从来就没恨过他。等三弟和大娘回来,这家主之位,我会还给他。毕竟,他是梅家的嫡子。” 银幕就此定格,慢慢变暗,最终消失不见。 林俐收回目光,转向三位复仇女神。看银幕时,林俐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甚至还有些压抑,而随着银幕的消失,她的心跳又开始了加速度。 “你等这一刻很久了吧?”墨纪拉调皮地冲林俐一眨眼。 林俐老实点头,“是,等很久了。”她真的可以重新再活一次,修正人生中的错误,弥补她给家人造成的精神伤害吗?她希望可以。 阿勒克图像是会读心术,抬手托了托头上七扭八扭的蛇发,“当然可以。”一边摆弄着头发造型,她一边问提希丰和墨纪拉,你们准备好了吗? “用不着你来操心我们,还是快点儿弄你的发型吧。”墨纪拉似乎对阿勒克图有点儿意见。 “切!”阿勒克图怜悯地用大大的红眼睛扫了一眼墨纪拉,小声嘟囔,“不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吗!” “你说什么?!”墨纪拉听到了阿勒克图的嘀咕,高声叫道,“你忘了你上次你跟人家阿波罗求爱,把人家吓得两年没敢回奥林匹斯山!” 阿勒克图托头发的手一僵,马上反唇相讥,“你好?你想强吻人家海格里斯,结果让人家一个背摔,把肋骨摔断了两根!” “你!”墨纪拉恼羞成怒,怒气冲冲地瞪着阿勒克图。 “我怎么样?”阿勒克图毫不示弱地跟墨纪拉对视。 提希丰见状,赶紧劝,“你们俩待会儿再吵,林还等着重生呢!工作第一!” 阿勒克图和墨纪拉愤愤地互相白了对方一眼,停止了争吵。 提希丰不失时机地又补了一句,“工作中的女人最美丽,以前没跟你们说,你们在工作的时候特别美!” 闻听此言,墨纪拉和阿勒克图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阿勒克图下意识地又托了托蛇发。墨纪拉则是对林俐娇柔一笑,“林,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准备好了。”林俐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双拳,身上是一层让墨纪拉刻意捏出来的细嗓激起的鸡皮疙瘩。 三位复仇女神排成一排,神情严肃地站在林俐的对面,很快三人身上和眼中放出强烈的红光,她们黑色的翅膀微微地扇动着,手中的蛇鞭咝咝作响。 忽然三名女神齐齐举起了手中的蛇鞭,念念中词:“以奥林匹斯主神之名,以复仇女神之名,赐与她新生吧——” 言毕,三条蛇鞭在空中抽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向林俐甩来。林俐在这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觉身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顿时失去了意识。   ☆、第106章 结局 林俐慢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整洁温馨的房里。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她出嫁前在娘家的房间。雪白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蓝底粉碎花的壁纸,正对着床的方向是一张她的半身艺术照,可不正是她的房间。 我重生了? 林俐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出嫁前的房间,而不是她和杨学宁的家,或是别的地方,她现在急于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又是个有血有肉,肉眼可见的人,而非空气样的透明魂灵。 房间里拉着窗帘,室内的光线不太亮,但是能看出来,外面是白天,或者说天亮了。 镜子?我要照镜子? 不去管外面到底是白天,还是天亮了,林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下去找镜子,急得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她的房间里没有镜子,但是卫生间里有。 急急拉开房门,冲进卫生间,下一刻,林俐惊呆了。卫间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是长方形的,四周镶着银色的欧式雕花框。雕花框上的花,繁复又美丽,很有欧洲宫廷气息。 林俐从小很爱看格林童话,儿时她还曾作过公主梦,想要长大以后嫁给王子。及至真的长大了,嫁王子的念头早就没了影,不过喜欢欧式古典风格的家具、画作还和小时候一样没变。父母知道她的喜好,装修房子,购买家具时,尽可能按着欧式风格来。 林俐大气不出地望着墙上的欧式雕花镜。镜中,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这个年轻的女人肤色白暂,有两条秀气的眉,一双秀气的眼,挺直的鼻子,两片不薄不厚的唇,一头披肩直发。 算不得明艳动人,却也别有一份清丽脱俗的气质。 林俐盯着镜子半天没动。不敢喘气,不敢眨眼。半天之后,她眨了下眼,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也摸了摸脸。林俐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也捏了捏脸。 “呵”,林俐望着镜子笑了一下,下一秒,那笑脸扭曲着变成了哭脸。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镜子里照出了她,她不再是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透明魂灵,她又是一个大活人了。 慢慢蹲下*身,林俐坐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屈起双膝,抱着双臂,把脸埋在膝臂组成的小小空间里,呜呜痛哭。 为什么哭?因为百感交集。 全身心投入地爱着一个男人,为了他省吃俭用,为他朝思暮想,为他不听父母的劝告,一意孤行下嫁,为他痛断肝肠,为他钻牛角尖跳楼自杀,深深伤害了自己的父母。 为了重生,为了向父母赎罪,她在十个故事里费尽心思地为人复仇,以换取自己重生的砝码。终于,她又是活生生的人了。 哭着哭着,林俐耳边忽然响起母亲焦急的呼唤,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就见母亲吕美娟大弯着腰,满脸关切和不安地看着她,“俐俐,怎么了?啊?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俐一脸鼻涕眼泪地使劲摇头,“没出事,没出事……妈!”林俐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吕美娟,趴在吕美娟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她这一哭,吕美娟更慌神了,“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儿跟妈说,老林,老林,你快出来!” 吕美娟每天早上去早市买菜,起床后,她首先要去卫生间上厕所,洗漱。这天早上,她刚走出卧室,就听卫生间里传来林俐的痛哭之声。她有两个女儿,林俐是老二,从小身体就不好,总爱生病,是以,她对林俐要比对大女儿偏爱一些。 很快,林俐看见了父亲林正华睡眼惺忪的脸。 林正华微皱着眉头,“今天不是你的大喜的日子吗?我和你妈都投降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大喜的日子,林俐望着林正华颇带情绪的脸,她重生到和杨学宁办婚宴的那天了? “我大喜的日子?”林俐自言自语道。 “你今天和杨学宁去登记,你不早盼这天呢吗?”林正华特别不赞成这门婚事。 原来是这天。林俐愣了一秒,下一秒,她松了紧搂着吕美娟的手,使劲一吸鼻子,又抹了把眼泪,把父亲和母亲往卫生间外推,“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把父母推到客厅的沙发前,按坐在沙发上,林俐先居高临下地看了父母一会儿。林正华和吕美娟仰着脖子和林俐对看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俐俐呀,你想跟我们说什么呀?”吕美娟问。给林俐当了这么些年的妈,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林俐哭得如此伤心。 林正华阴沉着脸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跟父母一顿抗争,终于把父母打败了,终于要跟心上人登记结婚了,太高兴,太激动了,以至于不痛哭一场不足以表达万分激动之情了,所以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林正华抱着双臂,如是分析着林俐刚刚的痛哭。 觉着自己分析得丝丝入扣,特别有道理。 “爸,”林俐看了一眼林正华。林正华沉着脸,没搭理她。“妈”林俐又看了一眼吕美娟。“诶。”吕美娟应了一声。 林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婚……我不结了。” “你说什么?!”林正华和吕美娟惊呆了。林正华在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放下双臂,身子向前一挺,两眼直瞪着林俐。 “俐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吕美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林俐柔声说,说完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林正华,“爸,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和杨学宁在一起吗?放心吧,我不和他结婚了。” 林正华的脑子嗡嗡直响,他是不愿意女儿嫁给杨学宁,可是一想到女儿刚才的痛哭——他忽然觉得女儿刚才的哭,不是因为要和杨学宁结婚了而百感交集,而是因为要和杨学宁分手了而百感交集。 “你到底怎么想的?原来不让你和他结婚,你哭着喊着的非要结。这回让你结了,你又不结了?你要不结,你早点儿说,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去民政局了,你说你不结了。”林正华激动地用手指敲点着沙发前的茶几,“你都多大了?你不是三岁的小孩儿了,想一出儿是一套的!做事能不能稳当点儿?” 吕美娟跟林正华保持一致,“俐俐,婚姻可不是儿戏,不能说今儿个结,明儿个离的。我和你爸一开始是不同意你嫁给小杨,不过既然你自己乐意,我和你爸也就不拦着了。你用不着管我们怎么想,婚姻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乐意就行,别到时候怨我和你爸不让结。” 林俐眼望着困惑不解的父母,脑海中浮出了他们在自己自杀后躺在病床上的惨景,心里顿时一阵绞痛。 “爸,妈,”林俐坐在父母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心平气和,“你们听我说,我不是脑子发热,也不是一时冲动。事实上,从你们反对我和杨学宁在一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们说的对,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两个家族的事。我是喜欢杨学宁,可也没喜欢到不嫁给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林正华和吕美娟大气不喘地听着。 林俐垂下眼,望着自己放在虚握着放在腿上的手,“是你们生了我,养了我,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念大学,没有你们,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我不能为了他,伤了你们的心。” 林俐的一番话,说得吕美娟掉下了眼泪,“你不用管我和你爸,你自己觉得幸福就行了。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 林俐没有抬头,还是望着自己的手,“你们不赞成的婚事我不会觉得幸福,再说,真跟他结婚了,谁能保证他永远对我好,永远不变心,我们永远不会有矛盾,一辈子恩恩爱爱?” “没有不吵架的夫妻,照你的观点,有矛盾就不幸福了?我和你妈还拌嘴呢。”林正华虽然到现在也不赞成林俐和杨学宁的事,但是林俐的观点,他不能同意。 “是呀,俐俐,你再好好想想。婚姻大事,不是别的,可得慎重。”吕美娟跟着敲边鼓。 林俐抬起眼,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的父母,“爸,妈,我想好了,我真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这事我想了好几天了,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现在我决定了:这个婚,我不结了。” 从她按受第一个任务到最后一个任务,除了让自己的父母恢复健康,重生复仇是另一个支撑着她作任务的信念,也可以说是最重的信念,直到重生睁开眼晴的一刹那,她也是这样想。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复仇女神竟让她重生到了和杨学宁领证的当天,而不是杨学宁出轨后,或是她自杀的前一刻。这既让她始料未及,也让她百感交集。 如果女神让她重生到杨学宁出轨后,那么她就可以大干一场,让杨学宁和他亲爱的大苹果痛不欲生。可是,女神偏偏选了这么个时候让她重生。 这让她怎么办? 难道,为了报复杨学宁和大苹果,她还要再跟杨学宁结一次婚?等着杨学宁再出一次轨,她再放出手段好好折腾一番? 值吗? 杨学宁值得她再把自己和双亲搭进去一回吗? 前世,为了和杨学宁结婚,她和父母言辞激烈地争吵过若干次,父亲气得胸闷气短,血压升高,母亲气得背地里直掉眼泪。那时,她只觉父母俗不可耐,觉得自己真是朵出世俗而不染的白莲花。那时,她觉得只要有爱就能天下无敌,天长地久。再世为人,回头再看,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到马里亚纳海沟了。 如果为了报复杨学宁再和他结一次婚,等他出轨自己折腾他的时候,父母必然又得跟着她再着遍急上回火,她忍心吗? 中国有句老话叫随机应变,女神要是让她重生在杨学宁出轨后,她必定不会放过杨学宁。可是既然女神让她重生在这个节点上,她就要变通一下了。 她不想再和杨学宁纠缠,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再为自己操心。说放下也好,说放过也罢,总而言之,放手一个变了心,不再爱自己的男人,在放过那个人的同时,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让自己重新开始,重新拥有选择权。 毕竟,这世上的男人多得是,不是只有一个杨学宁。 上午九点,杨学宁来了。杨学宁进门后,先跟林正华和吕美娟打招呼,“爸,妈。” 林正华含糊地应了一声,吕美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杨来了,来,进来坐。” 杨学宁放出目光四下打量了一下,“妈,俐俐呢?”林俐没在客厅里。 吕美娟刚要冲林俐的房间喊,让林俐知道杨学宁来了,结果一口气运到嘴边,还没等喊着,林俐的房门开了,林俐走了出来。吕美娟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杨学宁愣了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俐俐,你就穿这身儿去?”林俐穿着一身非常不适合照结婚照的休闲装。 林俐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杨学宁,然后她隔着茶几,与杨学宁相对而立,“对不起,我不去了。这个婚,我不结了。” 杨学宁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他疑惑地看了看林正华和吕美娟。林正华和吕美娟站在一旁沉默着。 “我说,这个婚,我不结了。”林俐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杨学宁听清楚了。听清楚是听清楚了,可是不明白,不明白林俐为什么一下变了卦。原先为了跟自己结婚,林俐没少跟她父母争吵,好容易她父母接受了自己,她又说不结了。 “为什么?”他问。 “咱俩不合适。”林俐说。 杨学宁啼笑皆非的“呵”了一声,“不合适?原先我说咱俩不合适,你非说咱俩特别合适,结果现在你跟我说咱俩不合适!你拿我当傻子耍着玩儿呢?” 杨学宁说话时,林俐望着他,脑子里是上一世杨学宁出轨后的种种行径,想他先恭后倨,想他在自己跳楼后,恬不知耻地领着大苹果住进自己娘家花钱买的房子里。脑中的画面,让林俐恨不能扑到杨学宁身上,把他按倒在地,狠狠揍一顿。 “你听没听见我说什么?”杨学宁说完话,见林俐没有反应,单是直着眼睛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他觉着林俐的目光有点儿吓人,像是对自己怀了深仇大恨。 “俐俐?”吕美娟也发现了林俐的不对劲,轻轻推了林俐一把。 林俐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稳定了下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先是给了母亲一个安慰的笑,然后对杨学宁说:“不管你说什么,这个婚,我肯定是不结了,就算我对不起你吧。祝你日后能找到更适合你的人。再见。” 说完,林俐不管杨学宁的反应,转身往卧室里走。 杨学宁、林正华、吕美娟全都愣了。 “林俐!你、你就是个神经病!”杨学宁气得冲着林俐的背影大喊。喊完,他也不跟林俐父母告别,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俐俐,小杨走了。”杨学宁走后,吕美娟敲了敲林俐的门。 很快,门开了,林俐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妈,爸,今天中午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俐俐呀……”吕美娟想要劝林俐再好好考虑考虑,她总觉着女儿哪里不对劲,可用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没等她把话说出来,林正华坐在沙发上沉着脸招手叫林俐,“你过来。” 林俐知道自己的转变把父母吓着了,俩人,包括杨学宁在内,都以为自己精神不正常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不是精神不正常,而是死过一次后的大彻大悟。 林俐来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吕美娟跟着坐在了丈夫的身边。林正华语重心长地问,“你真的决定了。” “嗯,”林俐点头,“决定了。” “不后悔?” 林俐笑,“不后悔。”她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真不后悔?”林正华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林俐坚定地摇了摇头,“真不后悔。” “这可是你说的,美娟,你也听见了吧?”林正华让妻子给作个见证。 “听见了,俐俐呀……”吕美娟还想劝。 林俐把她妈的话顶回去,“妈,我说过了,这个婚我是铁了心不会结了。别再劝我了,劝也没用。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想再去睡会儿。中午吃饭不用叫我。”说完这些话,林俐扔下面面相觑的父母,回了房。 进了房,她几步走到床前,一个猛扑,把自己抛在了宽大的床上。面朝下地趴了一会儿,她翻转过来,仰面朝天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如释重负地笑了。终于解脱了,不用再经历一次背叛,不用劳心劳神地和渣男小三斗智斗勇,不用让父母跟自己再操一回心,上一回火。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三天,杨学宁的父母来了。杨学宁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怎么说话,杨学宁他妈——林俐打心眼里佩服,真会算计,真能说。那嘴,巴巴的,跟机关枪似的。 杨学宁他妈先来软的,进门先是满脸堆笑地管林俐的父母叫亲家,管林俐叫儿媳妇。 林俐说:“阿姨,你可别这么叫,我和杨学宁还没登记呢。” “那你们就去登嘛。”杨学宁他妈乐呵呵地说。 “阿姨,杨学宁没跟您说吗,我们不结婚了。”林俐把自己的手从杨学宁他妈的手里抽出来。 “为啥?”杨学宁他妈故作不知,其实杨学宁在电话里早就把原因告诉她了。 “我想过了,我和他不合适。” “咋不合适,你是大学生,我儿子也是大学生,有啥不合适?”杨学宁他妈自动省略了家庭方面的对比。 林俐也知道这点,但是她不打算和她计较,没意思,累,不值得。她现在只想速战速决,彻底和杨学宁,还有他的家庭白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哪儿都不合适,当初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和他不合适,乘着还没领证分手,比结婚之后再离婚,对彼此的伤害要小一些。” 杨学宁他妈一下就炸了,“你说结婚就结婚,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拿我儿子耍着玩儿呢?啊?你家还知识分子呢,你爸还大学教授呢,大学教授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杨学宁他爸拉了杨学宁他妈一把,杨学宁他妈一耸肩,“你少拉我。” 林正华想为自己和女儿说几句话,但是古语有云:好男不和女斗。上面那些话要是杨学宁他爸说的,他可以理直气壮地顶回去。可是,那些话是杨学宁他妈说的,跟女人斗嘴,斗赢了也不光彩。 于是,他看了妻子吕美娟一眼。吕美娟会意,勉强笑了下,“大姐,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杨学宁他妈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进门前她就盘算好了,先礼后兵。先好言好语地劝林俐,林俐要是识劝回心转意,那她什么也不说了,只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要是林俐给脸不要,她刘玉凤不是好惹的,“当初是你们家姑娘死气白赖地追的我们家学宁,我们学宁不干,她上赶着送上门来。这回我们学宁答应跟她登记了,她倒拿起把来了!”杨学宁他妈恶狠狠地瞪着林俐,“我看当初你就没成心跟我们家学宁结婚,就是拿我们家学宁耍着玩儿!” 林俐懒得跟她多费口舌,“阿姨,我是不是耍着杨学宁玩儿,杨学宁心里有数,我自己也有数。你们回去吧,不管你们说什么,这个婚,我指定是不能跟你儿子结了。” 杨学宁他妈“嗷”一嗓子,“没门!” 杨学宁他妈的蛮霸激怒了林正华,他用和杨学宁他妈差不多的音量吼了回去,“那你想怎么着呀?还想强迫我闺女跟你儿子结婚呀?我闺女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您请吧。”说着,他作了个送客的姿势。 杨学宁和他爸都去拉杨学宁他妈,想让她和他们一起离开林家。结果,杨学宁他妈往地上一坐,拍着地板,呼天唤地地哭了起来。内容不外是,她和杨学宁她爸已经知会了所有亲朋好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儿子要结婚了,要回家办喜事,结果突然说不结就不结了,这让她怎么向亲朋好友交待,让她的脸往哪儿放。 其实,这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办不成婚礼,她就收不到份子钱,那可是笔不小的收入。再说,她跟村里人说未来亲家公是大学教授,亲家母是大学里的高级干部,全村没有不羡慕她的。还有儿子要是和林俐结了婚,她和老公就可以进城跟儿子媳妇一块住,村里还没人在城里住楼房呢。结果……叫她怎么不生气,不伤心! 在林家大作大闹了好一通后,最后林正华叫来了小区保安,才把杨学宁一家弄走。临走前,杨学宁他妈使劲撸了把鼻涕甩在林俐家的地板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上家门,林俐坐在沙发上,直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林正华和吕美娟坐在她对面,相面似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林正华没好气地问,“满意了?” 林俐站起身扑到林正华身边,抬手捧住林正华的脸,使劲亲了一口,“爸,我爱你!” “去!我都烦死你了!”林正华皱着眉头,用力推开林俐。 林俐站起来越过她爸,走到她妈这回坐下,捧着她妈的脸,认真地看了两眼,然后又使劲亲了她妈一口,“妈,我爱你!” 吕美娟摸了摸林俐的脸,叹了口气,“行啊,不结就不结吧,你看他妈那个样儿,要是嫁过去,俐俐还不定受什么气呢。”本来她也不赞成林俐嫁给杨学宁。 林正华没说话,但是心里很赞同妻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故意气哼哼地问林俐,“晚上想吃什么呀?” “您老人家亲自下厨呀?”在林俐家,平常下厨的都是林俐她妈,不过厨艺最好,作菜最好吃的是林俐她爸。 “对呀!你有功!”其实,林正华挺赞成林俐不和杨学宁结婚的,但这会儿他就是拉不下脸来对女儿表露真实想法。 林俐又绕过她妈回到她爸这边,搂着她爸的脖子跟她爸撒娇,“就知道爸心疼我。” “切!自作多情!”林正华一撇嘴。 林俐笑眯眯地望着他爸,“爸,你就承认吧,你不知道有多爱我,多心疼我,是不是?” “是什么是!”林正华的脸红了,一把扯开林俐的手,向厨房走去,“自作多情!” “你爸不好意思了。”吕美娟望着丈夫的背影,捂着嘴小声揭露。 结果很不幸被林正华听见了,林正华一扭头,“说我什么坏话呢?过来,别闲着,帮我择菜来!” 吕美娟笑着白了林正华一眼,站起身,向他走去。 林俐大声问林正华,“爸,我想吃糖醋排骨!” “看你像糖醋排骨!”厨房里传来林正华没好气地回答,不一会儿响起了“咣咣”的剁排骨声。 林俐坐在沙发上,隔着厨房透明的玻璃窗,望着厨房中父母忙碌的身影,视线忽然模糊了。她吸了下鼻子,又眨了眨眼,眨掉了眼里的水气,笑了。 真好。 能重活一回真好。 能有机会修正自己的错误真好。 能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父母给自己糖醋排骨吃,真好。 “女神,谢谢!”林俐扭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很晴朗的天,蓝天高远,白云飘飘。 厨房里传来糖醋排骨的香气。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